第五卷 —— 2 少女的抉擇 ——(1/2)
地下陵墓從第六層起之後的空間,在於公開信息中本不存在。
那些地方被誇張的結界封鎖著,與陵墓本來的面貌相差甚遠。但沿著長長的台階往上走,回到五層之後,陵墓又變回到原本那個安寧神聖的地方。
棹人一行沿著寬闊的地道先前走。獨立打造的歷代王族的靈堂,分列於通道側面。即便已將最深處的東西暴露,長眠於地下一層的王族依舊靜靜地沉眠著。
棹人餘光在他們的豪華裝飾上掃過,向珍妮問道
「迄今為止,那些王都不知道『最初的惡魔』的存在麼?」
「這就不知道了。可以想像,這要看當代的王室與教會的聯繫、信任關係。譬如說,被歌頌為『信仰王』的第三代國王就很可能知道。在他那一代,『守墓人』被賦予特權,享受厚待。〖一個個全瘋了!〗」
「是這樣啊。原來,有的王即便知情卻仍然支持啊。狂信徒的行為真難理解」
棹人向第三代國王的靈堂看去。相較於其他王室,他的靈堂打造得很樸實。沒有花紋裝飾,可能生前是位精通武藝能征善戰的王,石棺被一些粗獷的盔甲圍繞著。唯一有美感的裝飾,就是從正上方天花板上倒吊下來的聖女像。
可能由於生前征戰無數,王希望通過信仰與庇佑來尋求救贖。於是,他得到了聖女的長久守護。棺蓋之上也用紅寶石將聖女的淚痕表現了出來。
(原來如此,這傢伙真喜歡鬧劇)
對於王甚至帶進棺材的執著之物,棹人毫不避諱地徹底予以否定。但這樣的評價,他並沒有說出口,而是藏在了自己心裡。相對地,他接著提出另一個問題
「那現在的國王是怎樣?」
「這個嘛,因為上代國王駕崩得早,這一代王還很小,恐怕沒有得知任何真相。那種事,搞不好他一聽到就暈過去了」
這次回答棹人的是伊莉莎白。然後,珍妮接過話題說了下去
「對惡魔的處理工作,他全權交給教會負責,幾乎沒有自己出動過軍隊。因此,王國騎士也通常聽從聖騎士的指示。這對教會來說是掌握強權的大好時機,但戈多·迪奧斯不願以武力為後盾來干涉內政。〖那個臭老頭雖然讓人火大,但正直之極呢〗。但不知不覺間,王的近臣對教會巴結過度,結果全都是『虔誠之人』了。事到如今,就算王知道最初惡魔的事情又能改變什麼?」
兩位『拷問姬』相互看了看,聳了聳肩,大波浪金髮與筆直的黑髮搖擺起來。
棹人嘆了口氣。他對現任國王幾乎一無所知,但根據她們的說法,他很可能不像獸人第二公主比亞迪·烏拉·赫斯特拉斯,並沒有身處困境時值得依靠的器量。
(人類方的掌權者中沒有明白事理的人,這可難辦了呢)
棹人不禁深思起來。他沉默下來後,周圍自然而然回歸沉重的寂靜。
一行人接近入口的台階。此時,棹人察覺聽到了什麼聲音,抬起臉。地面的聲音開始能夠傳入耳中。那聲音順著台階向下沖,在厚實的牆壁間迴蕩開來。
(有發號施令的聲音,盔甲與兵刃的金屬撞擊聲,還有大量腳步聲)
棹人集中精力,去聽那些複雜地糾纏在一起的聲音。最終,他不禁皺緊眉頭。
「看來……外面聚集了相當多的人呢」
「這還用說麼。余和伊莎貝拉本來就是奉教會之命來殺你的。而且在進入地下陵墓之前,余把琊·流渡的通信裝置徹底破壞,還把聖騎士留在了地面上。在那種情況下他們還不去找點援兵過來話,反倒有意思了」
「……說來確實是這樣呢」
伊莉莎白表現得有些無奈,棹人回想之前發生的戰鬥。在地下陵墓入口前,他跟伊莉莎白展開過一場廝殺,但他在忘我的廝殺中並沒有料到事情會發展成這樣。不管怎麼說,他現在就連對世界的認識都發生了徹底改變。
(一切都轉變得太快了吧)
棹人不禁感慨。在他前面,伊莉莎白接著說道
「在探索地下陵墓的時候,余等並未遭到襲擊。眾聖騎士應該被命令不得進入。知道真相的人越少越好。正因如此,重塑派應該想要在余等出來的時候將余等碾碎……但是,這裡有個問題」
「問題?」
「嗯,對手是教會」
「這究竟有什麼問題?」
「你果然忘記了啊,真白痴。余被教會的枷鎖束縛著呢」
棹人愣愣地張開嘴。經她這麼說,確實是這麼回事。
教會命伊莉莎白討伐十四惡魔,以此作為贖罪的機會。但伊莉莎白是曠世大罪人,教會在她身上施加了枷鎖以防她背叛,只要司祭詠唱聖言便會發動。
對手是教會,所以伊莉莎白無法全力去抵抗。但是,珍妮搖了搖頭。
「那不算問題吧。這裡是王都,重塑派應該無法派出變異的聖騎士。就算要出動聖人,許可的下達也要花時間。也就是說,他們現在的戰鬥力比原本的還要低下得多。雜魚聚集再多終究不過是雜魚,我用『機械裝置之神』將他們一併掃除之後就展開轉移魔法陣。〖老娘早就習慣碾死老鼠了〗,不妨交給我喔」
「好吧,這很可靠。余沒意見」
伊莉莎白同意了珍妮的提議。棹人也鬆了口氣。
珍妮所使役的『機械裝置之神』,乃是超越作為『皇帝』契約者的棹人以及身為機械人偶的小雛的強韌戰力,若只是爭取時間以發動移動魔法陣,應該輕而易舉。但是,棹人在表示贊同的同時,也不忘提醒珍妮
「別殺聖騎士……他們也只是在貫徹自己堅信的正義」
「對於現在的情況,這種做法真是愚不可及呢。〖停止思考是罪,無知就該懲罰。所以,羊兒就該變成烤全羊。〗不過,考慮到善後的問題,的確不宜進行無益的殺戮。而且,處女恐怕也不會容忍這麼做……哎,我可不想她在這種時候鬧彆扭」
出乎意料的,珍妮坦然地點頭同意了。在她後方,伊莎貝拉鬆了口氣,渾身癱軟下去。看來她剛才差點怒吼起來,搞不好還會打起來。
棹人也為事情平穩解決鬆了口氣。一行人進一步確定方針,向入口走去。門口的台階在外面光線的照耀下閃耀著光輝。此時棹人停下腳步,向最前頭的珍妮喊去
「等等。在放出『機械裝置之神』前,還是先用肉眼確認下比較好吧。來自遠方的攻擊用刀刃就能夠防住了。所以由我先出去」
「……倒也是。雖然先生的人偶一臉不安的樣子,但應該還是這樣比較妥當。〖倒不如說,你丫也只有這種時候才有點用呢〗。先生先請吧」
略被侮辱的棹人走到前面,登上台階。
可能由於材質存在差別,入口附近的樓梯在王都遇襲的時候在惡魔的攻擊下溶化,形成一條深溝。棹人小心謹慎地越過去後,向外探出頭去。
「……好大的陣仗啊」
灰色的大地上,白銀軍團整隊列嚴整,如同棋盤上的棋子。在旁邊還有一群沒見過的人,他們身著深紅色服裝,從頭蓋住全身,那遮住臉的樣子就像行刑者。
(這群傢伙讓人感覺很不舒服啊……嗯?)
此時,棹人感到不對勁。地下陵墓確實被密不透風地包圍著,但敵人與入口所保持的距離實在太遠,很不自然。棹人尋找其原因,禁不住皺緊眉頭。
在全軍的前面,站著一個形象怪異的男子。
(————什麼?)
他的身材相當魁梧,甚至遠遠看去都能判斷出他是男性。他肩膀很寬,個頭相當高。就算這樣,他那身白衣的下擺依舊垂到了地上,如鐵絲般筆直的黑髮也流瀉至腳下。他整體上可以用異樣來形容,但最突出的地方應該是他被粗鎖鏈束縛住,定格在擁抱自己的姿勢。
他的樣子,讓棹人無緣由地聯想到某位渾身被拘束帶纏住的聖人。
(奇怪……他是不是很像拉·繆爾斯?)
就在棹人這麼想的時候,束縛男人的鎖鏈上半身的部分,毫無預兆地一下子解開了。他緩緩張開懷抱。棹人看到他懷中,頓時寒意竄過全身。
「——————!」
男人的胸部連衣服一同被切開,血紅的肉被割掉了,白色的肋骨裸露出來,卻不知為什麼沒有流血。本來應該保護在肋骨內側的心、肺等器官也都消失了。取而代之,腔內塞滿了長有白翅膀的生物。
棹人愣了片刻才明白過來,男人用肋骨當做了鳥籠。
「——————飛舞!」
棹人在本能性恐懼的驅使下打了響指,刀刃朝男人飛去。與此同時,男子的胸膛閃亮白點,爆開了。二者正面發生激烈碰撞,刀刃儘管抵禦住了光芒,但像糖塑一般溶化蒸發了。棹人釋放第二擊,但男子的速度快得難以置信。他釋放出比此前更加
刺眼的光芒,集合起來的白色將刀刃吞噬後仍舊沒有停下。
棹人驚愕地睜大雙眼,光芒逼近他眼前。
只聞令人討厭的聲音。
就這樣,陵墓入口被白光所吞噬。
***
「棹人大人,危險!」
「——————咦?」
一切發生在轉瞬之間。
在光芒即將命中的千鈞一髮之際,棹人的後勁被抓住,拉向了後方,從背部倒在了小雛的胸口上。小雛抱緊棹人後,越過樓梯部分溶化形成的深坑後蹲了下去。
白光在上方迸發,響起轟鳴。
棹人抬起頭,只見之前在陵墓入口奇蹟般殘留下來的金屬裝飾,已經發紅、溶化,最終掉落。小雛要是再慢片刻,恐怕棹人已當場喪命。
「謝、謝謝你,小雛……我對威力徹底誤判了」
「棹人大人……太好了,您沒事……剛才真是太危險了」
小雛癱坐在地,仍將棹人緊緊地抱在懷中。
台階伸向地下的部分完全抵禦住了惡魔侵略的影響,牢不可破,似乎建材本身具備強大的抗魔法效果。但是,炮擊完全沒有停止的跡象。
這樣的話,一行人就無法貿然離開了。珍妮眨了眨她那雙薔薇色的眼睛。
「………………原來如此,這還真沒想到」
「啊,頭疼了。究竟怎麼回事?繁瑣的手續全部省略,出動聖人,不經宣告就直接用召喚獸進行炮擊……他們瘋了麼?不,等等……原來是這樣!」
伊莉莎白露出恍然大悟的樣子咋了下舌,悔恨地說道
「拉·繆爾斯死後,教會立刻以王都防衛策略為名目提交了新的申請麼!可惡,竟然漏算了!」
「嗯,你的推測恐怕是對的。應該認為,他們將當時的許可書留到了現在使用。只要以確保消滅『皇帝』契約者,結束同惡魔間的戰鬥為名目,疏通起來應該相對容易……於是,那個光芒……」
伊莎貝拉對伊莉莎白的說法做出回應。仍被『機械裝置之神』抱著的她,一臉嚴肅地觀察著迸發的白色光芒。棹人也效仿她,觀察那光芒。
仔細一看,那光芒由一群群酷似雲雀的小型生物構成。那應該是聖人駕馭的神聖生物。雖然威力不及拉·繆爾斯的鳥,但相對實現了連射的速度。
珍妮無奈地搖搖頭。
「哎,畢竟在重塑派來看,末日已經臨近,或許覺得胡來一些也覺得無所謂吧。〖結束了,結束了,末日降臨了!大家一起亂舞吧,死吧!〗」
「唔,我覺得最糟糕的,果然就是破壞通信裝置這件事了」
棹人沉吟起來。回憶琊·流渡的通信裝置。
那個被伊莉莎白無情刺穿的裝置,樣子過分豪華。雖然不清楚琊·流渡在教會中的地位,但可以想到他的自尊心堪比天高。他的憤怒必然正以現在進行時強化著教會對棹人一行人的敵意。但歸根究底,現在推測對手的想法估計也沒有意義。
(棘手了啊……不離開地下陵墓便無法發動轉移魔法陣)
棹人皺緊眉頭。炮擊沒有平息的跡象。伊莉莎白厭惡地嘖了下舌
「嘁、停都不停啊。怎麼辦?放『機械裝置之神』出去?那玩意挺不錯,而且很硬。但是,大概會被耗光吧。而且在發動轉移魔法陣的時候,也得將『機械裝置之神』暫時分解吧……萬一還準備了其他聖人就麻煩了。讓余來發動魔法陣也沒關係……但中途要是枷鎖發動的話會很難維持」
「嗯,這確實傷腦經。向『皇帝』求助的話應該會輕鬆不少……但肯定行不通呢,〖畢竟那小狗狗的自尊心高得跟白痴一樣啊!〗」
『嗯?區區人類竟大放厥詞?看汝很想被咬死呢』
「這時候就別爭了,由我出去」
凜然的勸解化解了劍拔弩張的氣氛,發言者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在『機械裝置之神』的懷抱中,伊莎貝拉一隻手正筆直地高舉著。
珍妮愣愣地眨了眨眼,幾秒鐘後,腦袋誇張地倒向一側。
「處女,你是白痴呢」
「嗯,我自己都這麼覺得。但是啊,大概我比你預想的更有手段哦……餵、把我、放開!」
伊莎貝拉帶著微笑將諷刺應付過去,扭動身體勉強從『機械裝置之神』懷中掙脫出來,輕盈地落在地上,嘆了口氣。
她面向在上方不斷迸發的光芒,紫色與藍色的異色雙眸眯了起來。
「我認識操縱這些召喚獸的人……是『飼鳥者』拉·克里斯多福大人。我有幸得到過幾次謁見他的機會……他是位內心堅毅的人。即便在封聖之後依舊待我如初,賜予許多良言」
「這……可真厲害呢」
棹人對伊莎貝拉說的話坦然地驚嘆道。不管怎麼說,同樣是聖人的拉·繆爾斯如野獸般喪失了理智與人格。這麼想來(或許單純只因她與神的聯繫偏弱),可以說拉·克里斯多福是個擁有超凡精神力的人。
與此同時,棹人再次痛徹地感受到堂而皇之地長期保有聖人的教會有多麼扭曲。
(恐怕這次的狀況,無非是長久以來一直惡化的裂口終於大幅崩裂罷了)
終該來臨的情況來臨了。外殼破碎,裡面培育的可怕東西將顯露出來……大概只是這樣而已。在棹人進行著不祥的想像之時,伊莎貝拉依舊在繼續提議
「而且拉·克里斯多福大人在封聖后,對民眾依舊懷著深深的愛。我認為大人並不知道重塑世界的事。抵禦住兩三次炮擊就行,讓我試著向大人喊喊吧。或許能讓大人停下來」
伊莎貝拉真心實意地訴求道。但伊莉莎白交保雙臂,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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