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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 9 於終焉之中 ——(1/2)

目錄

維拉德嚴肅地講道。

那根本不是什麼神話,整個故事就是一場鬧劇。

『一切從「肉老闆」將聖女所託的惡魔肉轉手給我開始』

促成世界重塑之開端的男人,開始講述。

維拉德通過吃下惡魔肉,收集人類的痛苦,召喚了『皇帝』。他還承接了指導者的角色,幫助其他想要召喚惡魔的人。最終,十四惡魔的軍團誕生了。

在那個時候,『肉老闆』的目的就是讓集結成一大勢力的惡魔們蹂躪世界,讓聖女覺醒,製造出能夠施展重塑之力的狀態。他之所以選擇維拉德,應該也是認可維拉德擁有將各個單獨的惡魔集結在一起,形成勢力的想法與才能。但是面對這最糟糕的劇本,出現了反抗者。

那便是吃下惡魔肉,對人殘忍拷問,獲得反擊之力的女孩。

曠世大罪人,『拷問姬』,伊莉莎白·蕾·琺繆。

一方面也是教會的命令,她開始了十四惡魔的狩獵。

接到維拉德被捕的消息後,『肉老闆』開始常來伊莉莎白身邊,持續觀察情況。

其間,另一派人在暗中行動著。他們便是早在遙遠過去便隱匿行蹤的鍊金術士一族。他們預測到最初的惡魔會出現,為防重塑的發生,耗費了漫長的時間。

他們從十四惡魔的騷動察覺到『那一刻』臨近,便參考黑色『拷問姬』製造出了金色『拷問姬』。這時,他們在自豪感與矜持之下沒有採取支援黑色『拷問姬』的方式,而是一味將使命託付給自己的最高傑作,而這成為了致命性的失策。

『肉老闆』掌握到兩個『拷問姬』的存在,改變方針,反過來利用了鍊金術師們的行動。然後,『肉老闆』將兩人引至『世界盡頭』,犧牲自己,讓她們與聖女相遇。『守墓人』察覺到使徒的意圖,也在其中發揮了作用,以致兩位『拷問姬』遭到束縛而無能為力。

然後,聖女將自己背負的神與惡魔的契約,轉移給了那兩個能與自己匹敵的容器中。

『到頭來,聖女的願望究竟是什麼?』

『肉老闆』在聖女的命令下,致力於重塑世界。但在關鍵時刻,目標轉變成了將束縛聖女的與神和惡魔的契約轉移給兩位『拷問姬』。但是,就算是那兩人也無法完全承受契約,在過十日世界便會終結,甚至不會迎來重塑。

『從這件事也能看出,聖女的願望不是「重塑世界」。恐怕只有在世界因惡魔遭受致命創傷的時候,聖女才能夠施展神之力。只有在世界重塑之時,聖女才能以同時自如操控神與惡魔的狀態覺醒。唯獨那個時候,同時將兩股力量「放棄」也成為可能』

重塑時,在世界變成白紙的狀態,放棄契約的話一切都將毀滅。但是,唯獨在交換的那一瞬間,聖女會得到解放。只要將契約轉移給兩個『拷問姬』,自由的時限便能延長十幾日。

換而言之,就是這麼回事。

『自己死還是世界毀滅都無所謂,暫時能夠卸下肩上的重擔。大概僅此而已吧』

聖女想把過去背負的過錯與責任全部拋棄。恐怕在朝著重塑推進,在白紙的世界中進行準備的時候,自己心中對一切的憎恨以及對死不了的自己的恐懼愈演愈烈,轉變成了瘋狂。最後,聖女對重塑後的世界埋下了定時炸彈。

『「肉老闆」為了早已註定的時日而行動,而我們一直被玩弄於鼓掌之中』

棹人一直聽著維拉德的推測,一次都沒有附和。

他枕在小雛的腿上,躺在冰冷的厚厚石磚地上。

棹人他們已經不在『世界盡頭』,回到了伊莉莎白的城堡。

城主的臥室里,空無一物的底板上,小雛、琉特還有伊莎貝拉正在休息。琉特一副萬念俱灰的狀態抱著伊莎貝拉一動不動。『皇帝』隱去了身形,一直沒有現身。

維拉德漂浮在三個人面前,優雅地翹著腳,以一副講座已經結束的態度沉默不語。棹人依舊躺著,毫無反應,額頭上冒著油汗。現在,他正咬緊牙關,忍受著痛苦的狂濤。每隔幾分鐘,棹人便會劇烈咳嗽,然後嘔血。

小雛一邊為防阻塞氣管擦掉那些血,一邊撫摸他的額頭。

「請振作一點,棹人大人……啊,我究竟該怎麼辦才好」

『你沒事吧,「吾之後繼者」?我這堆話該不會白說了吧?』

「……這點就放心吧……我全都、仔細、聽到了、咕咳」

棹人再次發出苦悶的呻吟。小雛憂心忡忡地擦去他額頭上的汗水。

棹人強忍著涌自體內的劇痛,反芻維拉德所說的話。與此同時,他在無意中回憶了一件事。那是在珍妮為選擇而迷茫時,他的心中所想。

伊莉莎白,黑色『拷問姬』說不後悔,不會拋下自己的罪孽。但是,珍妮又怎樣呢。如果她後悔了,在救世之後,要是什麼都沒留給她,那……

(還能算拯救了什麼?)

棹人說得沒錯,做出錯誤選擇的實例就擺在眼前。

聖女在沒有徹底做到不後悔的情況下實施了重塑,結果她將一切牽連進去一併崩潰了。僅憑罪惡感與義務感成為『受難聖女』,這對人來說太過殘酷,但是……

(不值得同情————那種事無所謂,根本無所謂,混帳!)

棹人又吐了口血,指甲用力抓著石磚。他一邊磨著指甲,一邊如咆哮般開動思考。

(把我的,伊莉莎白還來)

無聲的慘烈吼叫,已經不可能傳到她那裡。『世界盡頭』太過遙遠。但是,有別的聲音如同回應般傳了過來。

照理說,這座岩石城堡在森林環繞之中,遠離人煙。然而城堡周圍充斥著人的叫聲和喊聲。

發出那些聲音的,不是人。

如今,外面的世界已經化作地獄。

惡魔的從兵嗤笑著從窗外飛過,一隻酷似猿猴的從兵正窺伺著城堡內。

棹人閉著眼睛,打了個響指。刀刃準確地切下了從兵的雙翼。從兵發出刺耳的慘叫,悽慘地墜落下去。棹人隨即便忘記它的存在。

(………………伊莉莎白)

他一邊吐著血,一邊回想不久前發生的事。

那太過令人震驚的場面,開始在眼前自然回放。

***

首先,包裹伊莉莎白和珍妮的花瓣全部消失了。突然被釋放的她們,乍看之下身體沒有變化。兩人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一臉詫異。

瞬間,殘酷的變化毫無徵兆地開始了。

「————————!」

「怎麼了,女士,嗯?」

伊莉莎白的肩膀和珍妮的手臂上滑下一道血,就像肌膚被尖銳的針刺到似地。但是,她們並沒有受到誰的功績。她們的皮膚,被一種擁有堅硬銳利的芯(而且很柔韌)的東西刺破了。

伊莉莎白的皮膚中長出黑色羽毛,珍妮身上長出白色羽毛。

這情況一看就不正常。人的皮膚上長出了僅有的一根羽毛。

「……這」

「難道」

兩人相互看了看。但她們根本沒有對自己身上發生的怪現象進行談論的餘裕。

她們身體發出噁心的聲音,又有新的羽毛破皮而出。就像枕頭裡的羽毛刺破枕套,從破洞裡被拉出來一般,羽毛從她們體內一根根出現,鮮血再次順著雪白的肌膚滑了下去。

棹人有股非常不好的預感,而這預感當即應驗。

噗呲、噗呲、噗呲噗呲噗呲噗呲噗呲噗呲噗呲噗呲噗呲噗呲噗呲噗呲

——————噗呲

光聽那聲音就讓人起雞皮疙瘩。那侵蝕的模樣,就像植物發芽。就像隨便播下的種子不分地點地咬破大地,人體的各個部位長出羽毛。臉上,背上,眼珠上,嘴唇上,乃至牙齦上,到處都是。

伊莉莎白和珍妮發不出聲音,開始全身顫抖,顯然正承受著劇痛的折磨。沒過多久,兩位『拷問姬』便變成了酷似雛鳥的姿態。

她們正被強制性地逐漸變成另一種東西。

棹人在理解到的同時,也從震驚的狀態下恢復過來。小雛似乎也一樣。

他們發出尖銳的叫聲,飛奔而去。

「伊莉莎白!」

「伊莉莎白大人!」

「別過來!!!!!!!!!!!!!!!!」

野獸般的咆哮震天價響。

伊莉莎白吐著血,放聲一吼。

棹人他們下意識停下了腳步。瞬間,兩位『拷問姬』身體長出的無數羽毛以爆發性的勢頭生長。白色的一根根羽毛漸漸長得無比巨大,相互重疊,形成兩對翅膀。但是,那翅膀支撐不起自身的重量,倒了下去。就這樣,扭曲的翅膀反覆地翻滾了幾遍。

最終,那翅膀放棄了騰飛。然後,它們像

是找到替代方案,濕潤的翅膀又如同兩隻手臂似地撐在了地上。自然而然地,位於中央的伊莉莎白和珍妮的身體被抬了起來。

兩位『拷問姬』被倒豎的翅膀支撐著,懸吊在半空中。

紅色魚金色的花瓣從她們身上翩翩飄落,就如同代替已經停止的雪,向整個世界飛散。面對這美麗卻又扭曲的情景,棹人張大雙眼。

那些花瓣,正從兩位『拷問姬』的雙唇間零落。

好幾片花瓣相互連接,形成花朵。花朵點綴在伊莉莎白和珍妮的身體上,另外荊棘像蛇一樣纏住兩人的身體,一副不讓主人逃脫的樣子。

最後,荊棘像王冠一般攀附住兩人的頭部。

兩人被束縛在半空中的姿態,就像遭受著磔刑。同時,也看起來十分崇高。

她們的形象就像罪人,也像傲睨一切的王者。

聖女還在嗤笑。棹人聽著背後那瘋狂的鬨笑,回想起『守墓人』說過的話。

『主,祝福你〈Hallelujah〉』

(那指的是這樣的變異麼)

棹人從兩人的變化看出聖女的容器有多麼優秀。讓惡魔沉睡並讓神明寄宿於體內,同時還保持人類的原型,光做到這點本來就是奇蹟了,而且還沒有讓任何一方失控。這已經算得上任何讚美之詞都不足以表達的偉業了。但如今,聖女放棄繼續堅持,而結果便造成了眼前的景象。

棹人哪怕不願意也明白,這正是災難。

黑與紅,白與金構成的這兩尊柱子,乃是要將一切終結之人。

(不會吧,竟然親眼目睹世界的終結……這怎麼可能?)

闊別十餘年,棹人再次被那股因自己的無力想要大聲哭喊的衝動所驅策。在絕望下,他快要屈下膝蓋,膽戰心驚,想要慟哭。面對任何活物都束手無策的恐懼,他手足無措。但是,他咬緊牙關強行忍受著這一切,將它們壓了下去,上前一步。小雛連忙大叫

「棹人大人,太危險了!棹人大人!」

「我知道————但是,我沒辦法眼睜睜地看著」

不能在恐懼與絕望面前屈服。即便無可抗衡的終焉擺在眼前,也不容許無力地哀嘆。這是因為————

(身處那絕望中心的是誰?)

棹人向遙遠的上方望去。在那裡,一名女性正閉著眼睛。

那個曾救過他的人,那個總愛露出天真微笑女孩,如今正被殘忍地吊著。

她不是聖女,原本也不是『拷問姬』。

她是伊莉莎白·蕾·琺繆。

是瀨名棹人所憧憬的女性。

「伊莉莎白!」

棹人呼喚她的名字。他揮掉縱貫全身的怯弱,沖向柱子。

他心想,恐懼算什麼,絕望算什麼,世界末日又算什麼。

(對我來說,失去你要比跟那些事情可怕的多)

瀨名棹人發過誓,直到死的那一刻會一直陪在伊莉莎白·蕾·琺繆身邊。

他不想打破那個約定。

棹人到達了伊莉莎白的柱子底下,將手放在纏繞著她翅膀的一根荊棘之上。肉被割裂,劇痛放射開來,這種感覺就像是用力抓住帶刺的鐵絲。但是,他沒有放手。他踩在荊棘上,試圖爬上翅膀。

獸之手被染得通紅,但阻擋不了他接近被囚禁在上面的女孩。

「伊莉莎白!——————!」

瞬息之間,羽毛和荊棘猛然增殖,險些把棹人吸進去。但千鈞一髮之際,他的後頸被扯向後方,得以倖免。棹人準備喊小雛的名字,但他發現弄錯了。

他轉過頭去,在那裡是出乎意料的對象。

「——————『皇帝』?」

『即便對方是遠比吾更高位的惡魔,吾也不能容忍吾之契約者被窩囊地吃掉,不肖之主啊!欸,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吾竟然覺得事情無聊,一直冷眼旁觀,吾自己都覺得自己好傻!可恨,太可恨了!』

『皇帝』咆哮似地吼了起來,將棹人拋向半空。同時,至高獵犬的身影消失了。趕到身旁的小雛勉強抱住了棹人,她翠綠色的雙眸中掛著大顆的淚水。

她了解棹人的心情,但沒能阻止,所以才沒有及時行動。

小雛緊緊地,無比用力地抱住棹人。

「棹人大人,您的心情小雛明白!小雛……小雛又何嘗願意失去伊莉莎白大人!可是,現在還請務必忍耐。怎麼能把自己弄得遍體鱗傷」

「抱歉……小雛,我……」

棹人一邊撫摸小雛的後背,一邊確認周圍的情況。不知什麼時候,維拉德也來到了兩尊柱子跟前。他誇張地張開雙臂,雀躍激動地望著面貌大變的兩位『拷問姬』。

『——————太出色了……還有什麼比這更美麗,更醜陋…………啊,真是太出色了』

他的表情無比天真,活似正看著流星雨滑過的小孩子。不過,他忽然斂去表情,神情變得嚴肅。

維拉德極快地恢復到醒悟的態度,想到了什麼。

『——————不過,嗯』

此時此刻,兩位『拷問姬』的變形還在繼續。膨脹的翅膀與荊棘鑽進冰之大地下面,開始侵蝕。乳白色的天空也急遽發濁,紅色的膜凍結成鉛灰色。

惡魔與神的柱子還在繼續延伸,變得更高,更廣闊。

「………………這,難道是終結麼」

棹人聽到這顫抖的聲音,看了看腳下。琉特正癱軟在地,尾巴完全縮成了團。即便如此,他仍舊緊緊地抱著伊莎貝拉。

琉特所感受的絕望,恐怕比感官遲鈍的人類要強烈好幾倍。

面對不斷成長的異形之物,他茫然地嘀咕起來

「這個樣子…………這個樣子,一切都會完蛋……根本無法抗拒」

(琉特說的確實沒錯)

棹人這樣想到。神和惡魔,都是人所不能接觸的禁忌的存在。

它們大概會像說『這樣才正常』一般,將這個地方轉變成甚至讓生物無法呼吸的地方。最終,整個世界將不堪承受,分崩離析。

兩尊柱子茁壯地繼續生長。但是,柱子突然一顫,變化暫時停了下來。

荊棘表面開始蠕動,兩根柱子裡各深處了一隻顫抖的手。這是兩位『拷問姬』強行活動了身體。她們閉著眼睛,撕碎了將自己束縛的皮膚。

她們的手高高舉起,發出不成聲的,但又十分明確的聲音。

——————趕緊逃吧。

——————逃吧,各位〈the fool〉。

同時,兩人打了響指。黑暗與白光奔騰,紅色與金色的花瓣飛舞。

那些色彩以棹人他們為中心,開始形成圓筒狀的牆壁,在冰之大地上刻印下轉移魔法陣。

「——————!」

棹人備受衝擊,下意識想要跳出去,留在伊莉莎白身邊。但是,棹人沒能行動。他被琉特的一隻手和小雛的雙手制止住。

通常,棹人情緒激動到一定程度後反而會恢復冷靜。但是,面對這過於異常的情況,就連他的特技也喪失了功能。他就像一直受傷的野獸,胡亂掙扎,放聲大叫

「放開我,我怎麼能留下伊莉莎白這樣子一個人!」

「閣下對主人的忠誠與敬愛之情,在下當然明白!可是,我琉特即便被閣下怨恨也絕不鬆手!這個時候留下來到底能做什麼,閣下也要為夫人想想啊!」

「可是!」

「………………棹人大人,請務必聽我說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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