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 8 肉老闆的講述 ——(1/2)
棹人一行沿著兩條裂縫之間留下的狹長道路奔跑。兩側是深不見底的斷崖,哪怕滑個一步都將落得萬劫不復。
他們謹慎卻又急迫地一路飛奔。遠處的黑點漸漸逼近。熟悉的背影開始顯露出明確的輪廓。那個樣子,果真讓人感到有些孤獨。
(就像一直孤身苦守著不會來的人)
棹人進一步加快腳步,同時感覺到前方傳來不可思議的壓迫感。深淵底下可能有風吹上來。然而,周圍的空氣卻沒有絲毫明確的流動。
回過神來,雪已經停了。空氣在緊張感之下變得緊繃。
就像整個世界都屏住了呼吸。
(靜靜地,世界正等待著『那一刻』到來)
至於具體在等什麼,並不清楚。與聖女的使徒進行接觸會引發什麼,事情會不會變得明了,同樣不清楚。話又說回來,這樣能不能弄清聖女的行蹤,其實也沒保證。
即便如此,棹人他們還是繼續奔跑。不久,他們朝近在眼前的背影喊了過去
「——————『肉老闆』!」
「噢噢,愚鈍的僕從閣下,伊莉莎白大人,美麗的女僕閣下!另外還有其他人,到得真齊呢!」
『肉老闆』輕快地一躍而起,回答的口氣與平時沒兩樣,就像在散步途中偶然碰面似地。這樣的反應,實在出乎意料。
棹人感到困惑,停下腳步。其他人也愣在了原地。小雛也跟棹人一樣,面帶困惑。琉特擠起鼻尖,毫不掩飾警戒心。伊莉莎白則不悅地皺緊眉頭。
在最後面,是珍妮靜謐的面龐。她沒有去看『肉老闆』,一直盯著懷在自己懷中的女性。
那是身體超過七成用機械補全的,伊莎貝拉。她現在正不安穩地睡著。
珍妮抱著伊莎貝拉的樣子,就像棹人前世曾在電視上看過一眼的哀悼基督像(※譯註)。『肉老闆』見狀,詫異地叫起來
「哎呀,竟然選擇了那邊啊!哎呀呀,令人吃驚!我『肉老闆』雖然隱隱約約預測到了,但還是大吃一驚啊!」
「………………你這傢伙」
「果然人類就是有意思。明明比任何野獸都更會利用智慧,但有時卻明知不合理卻不由自主地選擇感情。這樣的矛盾,我並不討厭喔!」
「你跟『守墓人』一樣,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嗎?」
棹人的口吻中載著平靜的憤怒。他對珍妮與伊莎貝拉被肆意玩弄這件事表現出明確的厭惡與激動情緒。但是,『肉老闆』的態度並沒有轉變,簡單地回應道
「哎呀,我只是通過幼龍逐一收取了情報罷了。我覺得,操縱『機械裝置之神』的金色『拷問姬』一旦與『守墓人』接觸,大概就會變成那樣呢。因為那是個自己會動腦子,聰明卻又充滿獻身精神的信徒呢……不過嘛,那位能沒事真是再好不過」
「還在厚顏無恥!」
「這是真心話啊!那位女性曾關心過被關在『吊籠』中的我,我當然不希望她死去啊!」
「別扯廢話了,『肉老闆』啊」
冰冷的聲音插進棹人與『肉老闆』的爭論當中。伊莉莎白靈巧地穿過眾人的縫隙,來到最前頭。她的目光將『肉老闆』斷定為敵人,接著說道
「你自己說過你是世界的敵人。就算不提這個,你把惡魔肉賣給維拉德便是一切的開端。這次的重塑風波也是你想要的吧?你害全世界活著的人都得死,竟然為某一個人的平安而開心?少說胡話了」
「唔,要問是不是『我想要的』,準確地說並不是。不過伊莉莎白大人說的確實沒錯」
「但同時,你卻把余等招來這裡————你是什麼目的」
『肉老闆』沒有回答。他「唔唔唔」地苦惱著,毫無意義地咕嚕咕嚕轉起了圈。在他背上,他平時扛著的那個打著×形布丁的大口袋也隨之搖擺。
『肉老闆』竟哼起了奇怪的歌。
「哼哼哼哼~,『肉老闆』的肉是優良的肉~飽含著愛與勇氣和美味~吃下之後勇氣百萬倍~您的肉老闆隨時陪伴在您身邊~哼哼哼哼~」
「——————!」
棹人不禁心底一寒。『肉老闆』的舉止就跟平時一樣。就算事情到了這個地步,他要維持那態度,只能說他徹底瘋了。與此同時,一股奇妙的哀傷襲上棹人心頭。這份哀傷,就像是面對舞台上的小丑,可憐他必須無時無刻保持滑稽。
(莫非,我從迄今為止哪怕一次都沒見過真正的『肉老闆』麼?)
「沒有那種事喔,愚鈍的僕從閣下!」
『肉老闆』似乎從棹人的目光察覺到了他的心理活動,一蹦一蹦地提出抗議。他輕輕落地後,咻地指向棹人
「我肉老闆雖然總在吹牛,但從沒說過謊喔!誒嘿!嗯……沒準偶爾吹牛吹得太誇張,撒過謊也不一定呢……咳咳,但是我向大家展現的善良可愛的『肉老闆』絕對是真的喔!只不過,那並非全部就是了」
「撒沒撒謊又怎樣,現在根本無所謂」
『肉老闆』帶著幾分陰沉呢喃道,但伊莉莎白不屑一顧。她厭煩的心情溢於言表,走上前去,手中的弗蘭肯塔爾的斬首劍閃著寒光。
「余要問你的只有一件事————聖女在哪兒?」
伊莉莎白往前走,『肉老闆』便往後退。噌的,『肉老闆』的腳跟撞到雪晶。雪晶稍稍向後滑,無聲無息地被黑暗所吞噬。『肉老闆』已無處可逃。
伊莉莎白將弗蘭肯塔爾的斬首劍向他指去,進一步逼問
「說。余等過來就是殺她的。來到這『世界盡頭』,可謂不遠萬里呢」
「哎呀呀,真是辛苦了。唔,提問毫不多餘,不愧是伊莉莎白大人」
「『肉老闆』,你該醒醒了。小丑的鬧劇已經結束了」
伊莉莎白以言語對『肉老闆』潑了盆冷水。滔滔不絕的『肉老闆』頓時停了下來,腦袋微微歪下,以十分老實的語調嘀咕起來
「………………結束了,嗎」
「余等都是看過後台的人,不會再當回看客……你也不用再毫無意義地繼續飾演以前的角色了。差不多就收手吧,怎樣?」
伊莉莎白淡然地問道。棹人從她的口吻中聽出了些許同情,對此感到詫異。伊莉莎白對敵人流露感情,這種事非常少見。
(或許,伊莉莎白也有感觸吧)
『肉老闆』像小丑一樣,一直演繹著自己的角色。但是,融入芸芸眾生,更以特定的基準一路演繹某一人物的人,其實不光只有他一個。
在『拷問姬』面前,『肉老闆』摸了摸下巴
「原來如此,店要關門的意思呢。是啊,確實也是時候了」
「可不是麼?所以說,你不用再鬧了。講講你的任務吧」
「那麼,就先來講個一小段正經的吧」
「好吧,就聽你說說」
伊莉莎白的劍依舊指著『肉老闆』,只擺了擺下巴示意。『肉老闆』點點頭,行了一禮。
接著,他就像把胸口下面的東西輕輕灑出來一般,開始講述
「伊莉莎白大人,您知道麼?神話往往始於很小的事情」
「到了這個時候,你還滿口胡言?」
「被註定的命運,也是一樣……那是一段非常短暫的記憶,而正是它,定義了之後人生的一切」
『肉老闆』堅持繼續講起了這段,看不出與現在的狀況有何關聯的話來。他說話的聲音充滿令人驚訝的滄桑感,語氣十分僵硬。
棹人再次意識到一件本已了解的事實。
(『肉老闆』是聖女的使徒)
也就是說,他從這個世界完成之前便一直存在,並活到了現在。在這個世上,沒有人的年紀能超過『肉老闆』。他生存過的歲月,稱之為人生恐怕顯得太過漫長。
即便如此,那段記憶仍舊沒有消磨殆盡,在『肉老闆』口中醞釀著。
「伊莉莎白大人,您有關於母親的記憶?」
伊莉莎白以沉默回應。棹人回想伊莉莎白的經歷。伊莉莎白的父母因『不幸的意外』去世,而就在事情發生前,有人目睹到巨大黑犬的身影。
『肉老闆』咻地探出身子,繞過伊莉莎白看向她身後的棹人和小雛。
「愚鈍的僕從閣下,美麗的女僕閣下……唔唔唔,貌似沒有呢。真是不好意思。有沒有記憶當然因人而異。這沒什麼好或不好的。不過,我啊…………是有的喔。準確的說,那位不能稱作母親」
「……那個人是……」
「當我在她懷中獲得意識之時,睜開眼看到的第一眼景象,那段記憶在我漫長的生涯中,哪怕片刻也不曾忘記……是啊,那叫我怎麼忘得掉」
『肉老闆』平靜地講述著。棹人短促地為之一窒。
(創造他的人,就是『聖女』)
『肉老闆』在講述她時,聲音與那語調相反,十分深沉。那聲音里,凝縮著憎惡、悲傷,以及至今仍未褪色的莫大的愛,和令人恐懼的熱情與感情。那無底的深沉,僅活過短短十餘年的人豈能看透,甚至無法正確地理解。
唯有那如並一般澄澈的大氣,將『肉老闆』的感情漸漸吞沒。
棹人這才察覺到。不知為何,雪竟然停了,風也不吹了。
(世界正等待著使徒的講述)
「說到底,我只是一粒惡意的種子,一枚連名字都沒有的棋子。我是這麼理解的」
『肉老闆』深深吸了口氣,後又呼出,抓緊身上那幾乎已是破布的衣服。
然後,他想吐血似地接著說道
「即便如此,我還是看到了那張笑容……啊,我看到了」
他看到的究竟是怎樣的表情?
接著,『肉老闆』以可怕的飛快語速,道出答案。
「那是一個世界上只有自己的人,頭一次得到了依偎自己的人時,所展露的笑容。那是在傾訴,絕對的孤獨已經打破的表情。唯獨在那個時候,她以真實的愛迎接了我。那時的微笑,足以讓我那麼去相信的。接著……她哭著對我說」
『肉老闆』陡然停了下來。然後,他的聲音就像在懷念遙遠的過去,又像對漫長的歲月感到筋疲力盡一般,細細說道
「『感謝你降生在我身旁』。就這麼短短一句話……所以,我……」
這一連串的獨白,並沒有解釋他為什麼分發惡魔肉。但是,作為他所做一切的動機卻非常充分。
正因為有那句話,『肉老闆』聽從了聖女極盡瘋狂的願望,明知會毀滅世界卻還是保管,並分發了惡魔肉。
棹人眯起眼睛。聖女說的那句話,的確是對『肉老闆』的祝福,滿懷著感激與喜悅。但從結果來說,『肉老闆』也因此被束縛一生,化身為世界的敵對者。
(那句話,難道不是某種意義上的詛咒麼?)
棹人剛想說出這感想,又停了下來。『肉老闆』根本不用別人指出,他自己肯定非常清楚。想必就算這樣,他還是看到了僅為她的那短短一句話而生的價值。『肉老闆』早已超越了會覺得後悔的階段。
忽然,他輕輕呼出一口氣,放下了背上的白口袋。隨著嘩的輕輕一響,他扔掉了那些總是背在身後的商品,像唱歌一樣細語道
「我很開心啊,伊莉莎白大人,愚鈍的僕從閣下,美麗的女僕閣下。這份喜悅千真萬確。活著的人就應該尋找快樂,快樂地活著呢。各位對抗命運的身影,對我來說真的十分耀眼……就算這樣……其實我也很清楚這很瘋狂,但我還是必須為她實現願望」
——這正是我人生的證明,也是唯一我愛她的證明。
棹人聽著『肉老闆』毫無迷茫的宣言,心中重複著某一段。
(————這是段自很久很久以前延續至今的,無聊的神話)
那段神話整體上究竟是悲劇還是喜劇,棹人他們無從知曉。
(『肉老闆』打算怎樣為它畫上句點呢)
明知那是瘋狂之舉,卻要去實現的是什麼呢。
伊莉莎白略微將劍尖上下晃了晃,以將同情完全抹去的聲音問道
「於是,你傾慕的聖女到底在哪兒?」
「伊莉莎白大人,我最喜歡您那句『真好吃!』了喔。愚鈍的僕從閣下……不,棹人閣下,您身為一介凡人,能夠僅憑自己的信念不屈不撓地走到今天這一步,實在值得誇獎。美麗的女僕閣下……小雛閣下,謝謝您一直以來將我的肉烹調得那麼美味可口。另外,恭喜兩位喜結良緣」
『肉老闆』硬是沒有理會伊莉莎白的提問,淡然地講了下去。
伊莉莎白開始煩躁,緊緊地努著嘴。棹人和小雛也頓時面色鐵青,琉特在左顧右盼,珍妮全無反應。
聚集於此的人中,只有跟『肉老闆』長時間打過交道的人能直觀地明白。
棹人和小雛蹴地而起,伊莉莎白也把沒持劍的手伸向前方。
「住手,『肉老闆』!」
「到關門的時間了。這是我身為商人最後的工作,『肉』將送達過去」
『肉老闆』沒有停,一躍而起。
不是向前方,而是向後方。在那邊,只有無邊無盡的黑暗。
「話已經說過了吧————神話必須結束」
棹人的眼睛張大到極限。
『肉老闆』那一連串的話,果真是遺言。
「——————嘁!」
伊莉莎白打起響指,她眼看手夠不到,便讓紅色花瓣與漆黑之暗在半空中捲起漩渦。不知是動搖了,還是想法太天真了,千鈞一髮之際,鎖鏈纏住了『肉老闆』的胳膊。
棹人鬆了口氣。然而就在這一瞬間,鮮血四濺。
「——————咦?」
「長久以來的惠顧——————真的非常感謝」
『肉老闆』的左臂被鎖鏈纏著。
唯有帶有鉤爪的左臂,懸在空中。
刀具從那破衣邊裾中落下,『肉老闆』切斷了自己的手臂。他的身體拖著一注鮮血,被黑暗漸漸吞噬,消失在深淵之底。
之後,只有那殘臂留了下來。
※譯註:哀悼基督〈Pietà〉是米開朗基羅為聖彼得大教堂所作的大理石雕塑作品,是他早期最著名的代表作。作品的題材取自聖經故事中基督耶穌被猶太總督抓住並釘死在十字架上之後,聖母瑪麗亞抱著基督的身體痛哭的情景。
***
伊莉莎白在懸崖邊緣停了下來。小雛也急忙止步。但是,棹人沒能停下。
他在猛衝的勢頭下險些掉落深淵。他的手伸向前方,幾乎要躍入那幽深的黑暗中。伊莉莎白和小雛連忙抱住棹人的腰。她們自己也差點滑下去,好不容易站定了下來,接著同時向棹人大吼
「棹人你這蠢貨,還不退回來!」
「棹人大人,請退後,棹人大人!」
「……………………………………………………你這樣,怎麼可以啊」
棹人嘀咕了一聲。他的身體被一點點地拉回來,同時運轉那混亂不堪的腦袋。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他不知道他在說什麼不可以,什麼不行。但恍然間,他察覺到自己深陷悔恨與悲痛的原因。
(有人對他說,『感謝你降生在我身旁』)
那應該確實曾是開心的,幸福的。棹人在遇到小雛之前,也不曾被人說過那種話。但最終,『肉老闆』將自己視為一顆惡意的種子,桎梏於自己的使命,丟了性命。
他放棄曾擁有過的快樂,吐露出日積月累的回憶,拋開那些阻攔自己去死之人的情念,忍著劇痛連同自己手臂一併割捨……
這個樣子,束縛他的那句話,真的能算愛麼?
『肉老闆』難道不是從來都沒有被由衷地愛過,只是被肆意利用,榨乾後死掉的麼?
他甚至這一生都沒有為自己活過。
明明『肉老闆』的人生無法重來。
「你這樣,怎麼可以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棹人聲嘶力竭地放聲大叫,淚水從眼角嘩啦嘩啦地滴下來。
他就算失去人類的身份,好幾次品嘗到致死的劇痛,都不曾流過眼淚。但是,他為『肉老闆』哭了,像野獸一樣慟哭出來。但是,他的慟哭沒人回應。
小雛輕輕撫摸著他的背,伊莉莎白什麼也沒說,只打了個響指。銀色鎖鏈化作花瓣,消失了。『肉老闆』的左手隨著紅色一併掉落下去。
與此同時,棹人的鼓膜感覺到微弱的壓力。就在他猛然抬起臉的時候
吼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撕裂天地的咆哮,自洞底轟然直上。
***
猛烈的吼叫聲震撼了『世界盡頭』。冰面承受不住大氣的震動,一道道裂紋放射開來。白色的紋理成蛛網狀席捲而去,讓銀色的大地變得白濁。與此同時,深淵的黑暗發生了反轉,底部有什麼東西放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光。棹人看到那東西,啞口無言。
漆黑的中心,突兀地漂浮著巨大的金色眼睛。那東西正漫不經心地盯著棹人等人。
凝視深淵之人,也被深淵凝視著。棹人總算察覺到眼前發生的情況。
(在洞底,有怪物)
那是無視於常識與常理的龐然大物。
怪物扭動了一下身子,眼睛消失在黑暗中。取而代之,巨大的雙顎從洞裡伸了出來。與此同時,棹人總算明白過來,『肉老闆』向『誰』送達了『什麼肉』。
(他墜落的時候,沒有拿著裝商品的大口袋)
也就是說,『肉老闆』自己的肉就是商品,也是『肉』。
『肉老闆』恐怕是將自己的肉送給了這隻巨大的生物(恐怕是龍族)。
「因吃下使徒而覺醒了麼……那究竟是什麼東西」
伊莉莎白低聲嘀咕。此時,巨大的翅膀從洞中伸向了空中,宛如一朵肉肉的異形花蕾指向天際。隨後,如花朵綻放般張開雙翼。
龍無視於重力與體積,揮動著那展開的翅膀,輕盈地漂浮在半空中。
怪物的全貌已經揭開。他的身體與翅膀極為巨大,相反四肢很短。身為龍族,體表卻罕見地沒有鱗片,粉紅色的肉裸露在外。那圓滾滾的形狀,令人聯想到人類的胎兒。脖子那紅色的膜在空中泅泳的樣子,就像火焰在燃燒。
珍妮眯起薔薇色的眼睛,面對那不可思議的龍,靜靜地說道
「哎呀,這不是『至高的肉龍』麼……據文獻記載,雄性已被傳說中的商人所率一干人等狩獵了。既然如此,那個應該是雌性吧。〖沒想到,居然在這種鬼地方活下來了呢。這才叫神話啊〗」
「啊……你說的那些不著邊際的話,確實是真的」
棹人茫然地嘀咕起來。他回想著『肉老闆』過去以詼諧的語調講述的傳奇故事。其中也穿插有與『至高的肉龍』戰鬥的話題。
『肉老闆』裝作是吹牛,講述過很多很多的回憶。
瞬間,颳起幾陣強烈的風,打斷了沉浸在感傷中的棹人。
『至高的肉龍』那扭曲的翅膀,再度柔軟地繞動起來。她視巨大的質量為無物,像氣球似地飄向高空,在冰之大地上落下黑影。
那鮮紅色的肉搏動的模樣,就像是世界的心臟漂浮在空中。
棹人再度被強烈的困惑所驅策。
(不知道『肉老闆』讓『至高的肉龍』覺醒出於什麼目的)
是讓『至高的肉龍』破壞世界,促成世界重塑麼?但她只是體型巨大而已,卻像鯨魚一樣老老實實,完全要沒有攻擊周圍的跡象。商人們狩獵雄性的理由,從其名字來考慮也並非是為了排除獸害,而是獲得它的肉。
『至高的肉龍』只是悠然地繼續浮在空中。
她那巨大的肉體緩緩迴旋,胸口的部位進入棹人的視野。
「——————啊」
瞬時,棹人愣愣地驚呼了一聲。他明白『肉老闆』會什麼要將她喚醒了。
龍柔軟的肉中,被強行塞入了堅硬的結晶。
在『至高的肉龍』胸口的紅色結晶中,沉睡著某種東西。
那是一名赤裸的女性。
她的樣子看上去,就像被埋葬在吊在半空中的棺材裡。她浸泡在在顏色跟血一樣的顏色中,以倒豎的狀態被凍結,赤裸的身體毫無防備。白淨的肌膚在紅光中顯得無比光亮水潤。
小雛按著隨風飄逸的銀髮,眨了眨翠綠色的眼睛,詫異地輕聲細語
「——————那位,是聖女麼?」
「那個樣子……確實任何人都找不到」
棹人點點頭。聖女沉睡在『世界盡頭』終焉處的深淵之底,被龍懷抱在胸口中。常規的搜索,豈能找的到。
棹人無言地看著龍在空中浮游。他口袋裡的寶珠蠢蠢欲動,但他沒有理會。他沒有閒工夫去管維拉德,他們一路尋找的聖女就在眼前。
但是,棹人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究竟要拿那東西怎麼辦?)
眼前的存在,與人類所懷的尺度觀嚴重乖離。棹人茫然地看著那遮天蔽日的龐然大物,以及埋在其胸口中的女性。『至高的肉龍』仍久久地在空中游弋。
但是,風平浪靜的時間以極端暴力的形式迎來了結束。
低沉的聲音,冰冷無情地響起。
「『重現串刺荒野』」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數不清的紅色花瓣飛灑開來,大量鐵樁發射升空。寂靜被破壞,血沫橫飛。
『至高的肉龍』的身體,被遠遠超過千根的鐵樁刺穿。
***
空氣巨震。『至高的肉龍』確確實實應該發出了強烈的哀嚎,但棹人沒能聽到。估計那是人耳所無法捕捉的頻率。
『至高的肉龍』在空中擰動身體,苦悶不已。鐵樁從她顫抖的肉中紛紛脫落,伴隨著轟鳴聲扎向冰之大地。與此同時,大量血液從龍的傷口噴濺而出。
粘稠的鮮血灑在冰面上擴散開來,面積宛如一座湖泊。但是,巨大的液滴儘管顫抖著,但仍有一些停留在了空中,化作球體陡然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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