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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 5 對世界的疑慮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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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國家被靠牆圍繞著。

裡面沒有活著的人。

長達三天三夜的拷問飧宴後,所有人都死絕了。

在城鎮變成『那樣』的十餘年前,統治那一帶的領主家誕下一個女孩。

她名叫伊莉莎白。在神與人們的祝福下降生的她,非常美麗可愛。但令人惋惜的是,她生來身體虛弱,命比紙薄。

即便這樣,伊莉莎白依舊對享受著生的人們沒有半點嫉妒或者怨恨。

她一直獨自承受著迫害自己的痛苦。

照理說,她在痛苦與掙扎的最後,本該在人們的淚水與憐惜之中結束一生。

但她可悲而平凡的命運,發生了錯亂。以某一天為界,伊莉莎白變了。

她開始對人們欺凌折磨,如餓狼一般直撲城下的小鎮。她傷害並屠殺自己的子民,如同一隻醜陋的豬,蠶食著他們的劇痛。

就這樣,名為城鎮的盤子被逐漸吃光,什麼也沒剩下。

教會擔心無數的屍體會爆發疫病,被小動物攜帶並擴散出來,於是放火燒掉了整個小鎮,緊緊關閉了大門。從此以後,那座圍牆包圍城鎮便成了一座巨大的墳墓。

於是,一座城市毀滅了,換來了『拷問姬』的誕生。

這是一段醜惡之極,喪盡天良的童話。

同時,它也是現實發生的故事。

作為證據,伊莉莎白現在再度來到了那片土地。

「雖說是余誕生的地方,而且早已見慣,但每次來還是覺得好慘烈啊」

在她眼前,是一片如宗教畫的中地獄一般的畫面。

焦黑的街道中,殘留著一些刑具。上面或貫穿、或吊著、或被關著人的骸骨。另外,路面上也積著厚厚的灰和泥。

伊莉莎白踩著那些灰和泥,一路走過。

在她前往的方向上聳立著一座灰白色的城堡。那座城堡是這片地方唯一保持美麗的東西,美得令人毛骨悚然。

天空中烏雲密布,氣溫應該也很低,但空氣中卻蘊含著令人生厭的熱度。

腐臭的風吹拂伊莉莎白的黑髮,呼嘯著。

可恨的伊莉莎白,可怕的伊莉莎白,醜惡殘酷的伊莉莎白!

詛咒你,詛咒你,詛咒你,詛咒你,永遠地詛咒你,伊莉莎白!

整個城鎮正以無聲的聲音咆哮著。伊莉莎白面面不改色地往前走,路過四肢被碾碎的兒童的遺骨,路過滑稽地滾落其旁的女性骷髏頭。

不久,鞋跟發出的尖銳聲響,她停了下來。

「——————就是這裡了呢」

在她面前,是通向城堡的大道。

在這片廢墟中,這個地方曾相對保持著原來的風景。為供馬車來往而拓寬修繕的道路上,細緻地鋪著地磚。左右兩側並立商店和房屋,至多只有融化了的金屬招牌與骨架殘存下來。但是,由於伊莉莎白和某位死靈術士的戰鬥,這一帶如今已經化作醜陋的戰場遺蹟。

路面上散亂著大量的骸骨,建築物也有部分嚴重坍塌。

路面的地磚被掀開,素土地就像醜陋的傷痕裸露在外。這塊土地上有個不自然的隆起,圓鼓鼓夯實的表面上插著一塊木板。

那是墳墓。

木板頂部掛著一定髒兮兮的黑色帽子。那頂帽子竟然還沒被風吹走,這令伊莉莎白非常吃驚。但是,曾經在那寬寬的帽檐上閃耀的華麗白百合已經不在了。

她微微眯起眼睛,嘀咕起來

「………………瑪麗安」

在伊莉莎白心裡,這是令她思慕卻又厭惡的名字。

瑪麗安是陪伴伊莉莎白年幼時光的家庭教師。她對伊莉莎白的殘忍行為感到自責,並在自責的驅使下發狂,最終被維拉德利用,成為了死靈術士。

建這個墓的人,不是伊莉莎白。

是對淪為惡魔走卒的瑪麗安施以最後一擊的瀨名櫂人。

櫂人將自己的父親(準確來說是靈魂散去的人偶)埋在後院之後,提出也想將瑪麗安埋葬。當初,伊莉莎白乾脆地否決了他的要求,但櫂人實在太過糾纏不休,於是便勉強同意將她葬在這座小鎮。

將瑪麗安的遺體搬回城堡的話,同時會違背伊莉莎白與瑪麗安雙方的意志,於是櫂人就在這裡建了個墓。但是,這個地方本來就是一座死城,現在依舊有無數具遺骸未經憑弔被遺棄在這裡。他只埋葬那一具屍體,簡直是極其滑稽的自我滿足。

伊莉莎白當時毫不留情地對他如此抨擊。但櫂人十分理解地點了點頭,說

『因為這個人是我殺的。不是其他任何人的問題,是我自己的問題』

在某種意義上,這座墳墓也象徵著瀨名櫂人的固執。

至今為止,伊莉莎白根本就沒想過要來這裡。

她不會回頭去看自己殺死的人,不會理會自己碾碎的髒東西,不會對身後的屍山血泊動容。但是,在討伐完十四之惡魔之後的現在,又另當別論了。

她有話要對墓中的女性說。

「…………對不起,瑪麗安。余之前撒了謊」

這句話中,懷著由衷的歉意。她攥緊拳頭轉向身後,以平靜的目光掃視被灰覆蓋的死城。

「余對不起大家呢。明明說過隨後就會跟上的,但余現在還不能過去。再等一會吧」

沒有任何人回應她,只有不變的憎惡乘著風吹拂而來。

可恨的伊莉莎白,可怕的伊莉莎白,醜惡殘酷的伊莉莎白!

詛咒你,詛咒你,詛咒你,詛咒你,永遠地詛咒你,伊莉莎白!

伊莉莎白以柔和的微笑,回應了無聲的謾罵。

她將曾經的呢喃(現在終究不過是自言自語)重複了一遍。

「這個世上,沒有任何子民理當命喪余手。余殺死的所有人,都有健健康康地活著,完成其人生的權利。余所殺死的,都是無辜的子民。余殘忍、悽慘、冷血、蠻橫地要了你們命。余不會獨善其身,等把那最後一個幹掉…………阻止之後,就結束了呢」

獨獨最後的話語,帶上了幾分軟弱。

她抬起頭,仰對灰色的天空,閉上眼睛。瑪麗安死前的情景在她眼前繪製出來。身著喪服的家庭教師,並未對伊莉莎白投去憎恨,而是就像面對任性的孩子一般擺出溫柔的眼神,輕聲細語

『我由衷地愛著您喔,我的大小姐。即便演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我對您的欽慕之心,自您小時起就不曾有過任何改變』

然後,她非常地、殘忍地告知了真相。

『要是殺了我,以後這個世上恐怕再也沒有愛您的人了吧』

『啊啊,你說的沒錯。恐怕永永遠遠,一個也不會有了吧』

『我很喜歡她』

『為了她,我什麼都願意做』

「對吃了惡魔肉,變成『拷問姬』的女人說什麼啊……愚不可及的傢伙」

伊莉莎白喪氣地搖搖頭,閉上了嘴。她再次面對墳墓,準備繼續說些什麼。但此時,她的表情啥時愣住了。

她突然感受到非常不對勁。

那種感覺就像尖銳的針扎進她的大腦。

「等等……等一下。剛才怎麼回事」

伊莉莎白備受衝擊,摁住額頭。

她認真審視眼前的景色,但沒有發現任何疑點。瑪麗安的墳墓並沒值得令人產生反應的地方。然而突如其來的異樣感卻沒有消失。

(那又會是什麼?余剛才究竟對什麼感到奇怪?)

伊莉莎白想著想著,不經意地回想起懷念的一幕。年幼的她曾甩著羽毛筆,鬧著彆扭說「搞不懂啊」,然後瑪麗安既溫柔又嚴肅地教導她,輕輕地對她說

『好好思考應該就會發現哦,大小姐』

然後她微微一笑

『重複一遍看看吧』

「將剛才說的話…………重複一遍」

吃了惡魔肉,變成『拷問姬』的女人。

伊莉莎白吃驚地睜大了雙眼。仔細想想就會發現,這是極其簡單的事情。但是,在致力於討伐十四惡魔的時候,她完全沒有閒心去在意那種事。

現在的話,能夠明白。

其中存在矛盾。

「余,吃下了惡魔肉」

這件事本身並沒有任何疑點。因為維拉德和他的同伴們已經召喚出了惡魔。但是,維拉德·蕾·琺繆與伊莉莎白一樣,並非普通人類。他是十四人中第一個嘗試召喚惡魔的人,並成功與人類概念中最高位的『皇帝』締結了契約。

與通過他締結契約的櫂人不同,獨自締結契約並不是一般魔法師所能辦到的。

跟殺害了全體子民的『拷問姬』相比,維拉德的力量要弱得多。但是,他讓伊莉莎白吃下了惡魔肉,並準備讓伊

麗莎白成為自己的後繼者,也就表示他本人應該也吃過惡魔肉。

維拉德是通過吃惡魔肉獲得了召喚惡魔的力量。

「——————等等」

矛盾了。

出現了絕對不可調和的矛盾。

「最開始的惡魔肉,從哪兒來的?」

***

「看你沒回答,就再問一次。效忠於我吧」

「我拒絕」

面對又一名自稱『拷問姬』的少女——珍妮高壓式的邀請,櫂人當即作出回答。

如今事態驟然轉變。

現場的平靜與今後的目標全都遭到顛覆。宣誓要並肩戰鬥的獸人們,全被打倒在地。而且,作為行兇者的陌生少女不知為何還要求櫂人追隨自己。

櫂人雖然陷入混亂,但還是和那次一樣毫不猶豫地做出了回答。

他的腦海中浮現出虐殺致死的屍體被吊起來的悽慘場面。此時此刻,對他寄予信賴的人正在流血。既然如此,除了拒絕別無選擇。

櫂人本以為弄壞了對方的心情,但珍妮不知為何點了點頭。但是,她並未像伊莉莎白那樣露出愉快的樣子,只是淡然地發出缺乏人味的聲音

「決斷下得夠快呢,先生。雖然回答在預料之內,但速度著實讓我沒有料到,讓我有種好像可惜,又並不可惜的微妙感受————罷了。先生的想法大概能猜到,但姑且能不能說下原因?」

「第一,我已經是『拷問姬』——伊莉莎白·蕾·琺繆的侍從了。第二,實行虐殺,製造這個狀況的你毫無疑問是我的敵人」

「我推測應該還有一個呢」

珍妮催促道。櫂人深吸一口氣,懷著敵意呼了出來。

「第三——純粹就是我對你不爽」

「原來如此,不在理性層面」

珍妮點了點頭,眨了幾下薔薇色的眼睛,然後嘴唇(說不定是微笑的形狀)柔和地玩了起來。

「對於第一點,先生應該已經離開『拷問姬』了吧」

「說的沒錯,但就算這樣,我也無法效忠其他人。我被那傢伙召喚過來,當了她的僕人,然後我發過誓要一直留在她身邊…………就算現在分開,我也只承認她這一個主人」

「原來如此,僅由心理因素作為重要標準做出的決斷麼。既然如此,也不怪我不能理解了。畢竟被評價『欠缺情感』已經很久了呢……關於剩下的理由,我想想。用我的話來說會很長,於是就冒昧地用一般人〈迷途羔羊〉的話來說——————〖無聊得吃屎〗」

櫂人不禁嚇了一跳。

眼前的少女,面容依舊如製造精巧的人偶一般端正,完全想像不出甚至給人以堅硬質感的雙唇之間會吐露出剛才那種話來。但是,她又接著說道

「〖無聊無聊無聊無聊無聊,別給我列那些根本無所謂的事情好麼,混蛋。好好想像狀況和力量差距再說。是想讓我把你丟進搖籃里打回重練還是現在就把你扔進墳墓?〗說完了,失禮」

「怎、怎麼回事,這傢伙?」

『多半是將通常對話的參考選定為市井民眾的口吻做的怪吧……作為意思溝通的方式可謂亂七八糟,但卓越的魔法師向來都有這方面的問題』

此時,一個低沉的聲音嘹亮地響了起來。那本是只有櫂人才能聽到的聲音,但如今是從身旁傳來的。就像有時在面對維拉德或伊莉莎白時那樣,現在『皇帝』有意識地對所有人傳達了自己的話語。

櫂人連忙朝那邊看去。不知不覺間,黑色的絲線在半空中開始編織,逐漸化作漆黑富有光澤的柔韌肌肉,然後肌肉之上布上了毛皮。這次『皇帝』選擇了約普通黑犬大兩圈的姿態,現化為至高的獵犬。

黑犬令全身顫抖起來,以酷似人類的聲音發出冷笑

『因為維拉德和伊莉莎白都喜歡說廢話呢。那些傢伙就屬於例外』

「『皇帝』?你竟然自行現身……現在的情況有那麼嚴重麼?」

『哈,照這樣下去,汝小子搞不好一不留神就一命嗚呼了呢。給吾小心點,不肖之主啊。觀測魔力量就能輕鬆地看出來吧,跟汝比起來————這傢伙可是強得多喔』

「————哎呀,〖汪汪〗?」

珍妮歪起腦袋,她的口吻天真得令人毛骨悚然。她就好像停止了功能一般,沉默了幾秒鐘。不久,她做了個想通了的動作,說道

「發現想符合的信息。我懂了,你就是『皇帝』吧!〖歸根究底就是你們這班傢伙害的吧,渾身嘔吐臭的豬玀〗……雖然很想這麼罵過去,但我現在心情很好。這形象與文獻中一致呢」

『哈,儘管完全不講禮貌,但能打個招呼的基本禮節還是有的呢。沒想到,「機械裝置之神」的使用者會在當代出現』

「哎呀哎呀,連先生都沒能預測到,還真是〖叫人失望透頂〗呢」

少女與獵犬看似祥和地進行了一番交談。而在他們交談的途中,櫂人不寒而慄。

他照『皇帝』說的,確認了珍妮的魔力量。

(怎麼可能……不會吧?)

櫂人剛才正處混亂之中沒有發覺,其實少女擁有的魔力量不僅遠遠超乎超人,甚至幾乎能與伊莉莎白匹敵。而且,珍妮的魔力不同於伊莉莎白,並非好似玫瑰刺一般尖銳而不詳,而是豪華而冰冷。

給人一種就像吃人的模型花一般扭曲的印象。

她與櫂人的實力差距非常明顯。

(但是,不想辦法對付他的話,就沒辦法營救琉特他們了)

琉特等人不斷地苦苦呻吟,目測應該沒有人受到致命傷,但放任不管會有危險。櫂人在焦急中尋求突破口,向『皇帝』問道

「『皇帝』,『機械裝置之神』是什麼?」

『嗯?是一種通過特殊召喚術召喚出來的東西』

「召喚術?」

櫂人聽到出乎意料的詞彙,眯起眼睛。說起召喚術召喚出來的東西,就會想到拉·繆爾斯的鳥形召喚獸。但是,『機械裝置之神』與那個在外表上相差太大。

『皇帝』沒有理會櫂人的疑問,點點頭說道

『伊莉莎白不是能無限召喚刑具麼?那是伊莉莎白以自身的魔力為媒介,將原本連形態都不具備的,毫無價值且沒有名字的魔力團塊從高位世界硬拽出來,暫時對其賦以與自身最相合的形態後所形成的。召喚獸跟那個又不一樣了。但是,能都做到這一點,能否讓無形之物變化成適合攻擊的形態,這些取決於本人的資質。「機械裝置之神」指的就為了消除這種束縛,使用某位瘋狂魔術師開發的召喚術所召喚出來的東西』

『皇帝』將烏黑亮澤的尾巴揮向那些扭曲的機械。

那群東西看上去的確是光為戰鬥製造的。

『「機械裝置之神」是作為無關乎個人資質,誰都能夠驅使的武力創造出來的。但是,令其常態地具現化需要消耗大量魔力,幾乎算是慢性自殺裝置。維拉德那廝或許能夠駕馭,但那傢伙調查過一次之後,便說「維持起來太麻煩」便沒再理會。但是,那個小姑娘竟然以人類之軀任以使用呢』

「感覺被誇獎了,但我還沒有展現過我的本領啊。被先生封進冰里的那一具確實是『機械裝置之神』,但不過是用這些孩子收集的碎片製造出來的走卒,並非本體」

聽到她這麼說,櫂人不寒而慄。要是這樣,那本體到底會有多強大呢……眼前的珍妮,現在正悠然地駕馭著它們。

『皇帝』將長尾巴指向了珍妮,對這個自稱『拷問姬』的少女一邊冷笑一邊低語

『只能認為她吃過惡魔肉呢』

「你說什麼?」

突然之間,又有不得了的情報擺在了面前。

櫂人感到愕然。

——這麼說,眼前這個少女,真如她坦然自稱的『拷問姬』相符,是與伊莉莎白相同的存在麼?

櫂人開始混亂。

與此同時,他感覺自己之前的推測與『皇帝』的斷定之間所橫亘的矛盾,有些想通了。

就跟伊莉莎白召喚的刑具一樣,『機械裝置之神』與惡魔確實沒有關係。但同時,只有吃下惡魔肉才能獲得使用那種東西的力量。

(也就是說,虐殺的事情可以說確實跟惡魔無關…………嗯?)

此時,櫂人又產生了一個可怕的疑問。

珍妮吃過惡魔肉,而且並不清楚這是什麼時候的事。但十四個惡魔契約者似乎並沒有掌握存在她這麼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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