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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 5 對世界的疑慮 ——(2/2)

目錄

珍妮吃過惡魔肉,而且並不清楚這是什麼時候的事。但十四個惡魔契約者似乎並沒有掌握存在她這麼個人。

若是有人向這名少女提供肉,想與她締結協力關係的話,肯定會在被伊莉莎白打倒之前求援才對。

(那麼,她吃的是什麼惡魔的肉?)

就在櫂人感到戰慄的瞬間。

「所以,先生也該認輸了吧」

珍妮如鳥囀般輕快地說道。

(什麼叫『所以』啊!)

但根本不給櫂人慢慢苦思的工夫,珍妮像邀請跳舞似地向前伸出手。酷似囚犯那種戴在手腕的鎖鏈,嘩啦嘩啦地搖擺起來。

櫂人感到不解,皺緊眉頭。小雛單手握著斧槍,上前一步。

「櫂人大人應該已經拒絕你的妄言了」

「哎呀呀,哎呀呀,哎呀啊。〖還不懂麼,遲鈍的蠢貨〗」

珍妮吃驚地這麼說道。鎖鏈搖擺起來,她將食指豎在嘴唇前面,就像給小孩子告知再明白不過的事情一般接著說道

「就借用先生的風格來說吧。在場這些獸人的命,現在在我手裡……………………………………………………哎呀呀,這可難辦呢。只數得出一條呢」

珍妮就像真的傷腦經一般,垂下了薔薇色的眼睛。但她似乎又覺得無所謂了,沒再繼續苦惱下去,纖細的手指指向琉特。

櫂人向琉特看去,他捂著受傷的側腹,也看著櫂人。然後他搖了搖頭,那眼神在說『不能聽她的』。

琉特不準備向櫂人求救,打算憑自己設法去抵抗。

接著,櫂人又把會議室掃視了一圈,其他人也接連會以相同的反應。

所有獸人都有著同樣的態度。

這樣就足夠了。

「小雛,放下斧槍……說,你要帶我們上哪兒去?」

櫂人把手放在小雛肩上。小雛微微點頭,放下了斧槍的槍頭。

櫂人走上前去,將小雛擋在身後。珍妮像唱歌一樣回應櫂人

「沒有哪個一般人〈迷途羔羊〉能正確掌握現狀。但是,世界正處於萬分危急的狀態,情況非常嚴重。就讓先生先親眼目睹一下吧。因為這麼做比口述要方便得多。先生是『皇帝』的契約者,也是釣上『拷問姬』的重要餌食。不論先生是否理解,我都必須這麼做。好了,〖還不趕快滾過來,死人渣〗」

櫂人一語不發,但非常確信。要跟珍妮交流果然幾乎不可能。

(完全搞不懂她在說什麼)

可是,她自己似乎覺得已經充分盡到了解說義務。珍妮儘管面無表情,但還是顯得十分得意地再次向櫂人伸出一隻手。

櫂人帶著小雛走上前去。但這時,他的腳被抓住了。他吃驚地向下看去。

琉特正拼命地打算阻止櫂人。

「櫂人、閣下……不能、去……那傢伙、腦子……有問題……」

「抱歉,我也完全搞不明白,但好像把你們牽連進來了……我們跟珍妮走了之後,就不用再擔心非戰鬥人員再犧牲了。我走之後,你們就大聲喊治療師過來吧」

「可是,閣下您……」

「真是非常抱歉」

櫂人不知道下面該怎麼說。琉特不斷地喘著粗氣。櫂人的目光在他側腹上的悽慘傷口與金色的眼睛之間往返,直白地接著說道

「你們肯信任我,我非常開心。謝謝…………要珍惜你的太太喔」

留下這最後一句話,櫂人再度邁出腳步。

琉特死死抓住櫂人的腳踝,鋒利的爪子撕破了黑衣的褲腳,但最終還是鬆開了手。櫂人走向前方,琉特在地上掙扎,但他的身體已無法動彈。

不論怎麼掙扎,他都無法追上櫂人。

與此同時,他還並沒有去喊其他獸人。強大的武者都已經被擊倒,為了不讓犧牲進一步擴大,琉特只能選擇眼睜睜地看著櫂人離開。這讓他忍不住從腹中擠出來一般,聲音不大地發出低吼。

「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咕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咕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

櫂人握住了珍妮的手,珍妮也緊緊握住櫂人的手,以甚至讓人感到天真的舉止與機械性的表情點了點頭。

不知什麼時候,『皇帝』也走在了櫂人身旁。

『機械裝置之神』圍繞在他們周圍。那些機械以古怪的動作,在櫂人、小雛、『皇帝』還有珍妮周圍轉來轉去。金色花瓣與白色羽毛沿著它們的行動軌跡飄散。耀眼的兩種顏色,刺痛著在場那些人的眼睛。

這一幕讓人覺得豪華、優雅,但又有些冰冷。

這個時候,珍妮高喊起來

「放心吧!你〈先生〉、你〈女士〉還有你〈無知羔羊〉,都不需要懊悔或哀嘆!」

然後,『拷問姬』珍妮·德·蕾——

自稱欺凌奴隸的救世聖女,同時也是惡女的少女,高聲繼續說道

「——————所有的一切,皆為救世!」

金與白的光芒消失了。

櫂人和小雛離開了獸人的地盤。

被留下的琉特放聲咆哮,聲音載著憤怒與不甘震撼四壁。

***

其實當時,櫂人已經連死的覺悟都做好了。

珍妮的言行實在太過不穩定,不僅完全搞不懂她在想什麼,甚至不清楚她的目的。從『「拷問姬」的重要餌食』這句話推測,她確實認為櫂人有一定的利用價值。但除此之外,什麼也搞不明白。

所以照這個情況,就算轉移地點在空中也不足為奇。

小雛與『皇帝』很擅長臨機應變,所以櫂人對他們並不是特別擔心。但要說櫂人自己,他有信心自己可能會死。

(我並不是無論發生什麼都能應付得了呢)

櫂人懷著迄今為止的自警,做好應對準備。在他眼前,金色花瓣與白色之光相互交融,固定為圓筒狀。那東西就像加熱過的黃金一般,逐漸崩潰落下。

事實並非櫂人擔憂的那樣,到達地點確確實實是地面上。

同時在他眼前,展現出了相當異樣的景象。

「——————誒?」

櫂人身處陡立山脈間夾縫中的一個小小聚落。

就如同貼附在狹窄的土地上一般,左右兩側密密麻麻地並立著深灰色的建築物。那些建築使用的材料似乎全是從山表面切下來的岩石。那每家每戶的體量都很沉重,又因為房屋似乎忌憚地層層修建導致它們相互壓迫,扭曲變形。一部分甚至由於鄰接建築彼此的重量造成了屋頂或牆壁坍塌。

整體給人的感覺就像被硬生生塞進犄角旮旯的棉絮。也就是說,這裡是個經過長時間鞏固起來的貧民區。

兩座山脈間的距離越往上行就越狹窄,因此櫂人只是站在街區中就有種頭上有東西壓下來的錯覺。這裡日照很糟糕,路上連風都不通,哪怕爆發一次疫病恐怕全都要遭殃。就算往好的說,也不是一塊適合人居住的土地。但是,最異樣的地方還並不是城鎮的構造。

那些房屋的牆壁上,全都釘著人的遺骸。

數不清的骷髏呈現在櫂人面前。

他的腦海中浮現出三個詞。

(————虐殺,活祭)

還有,拷問。

被釘起來的骸骨,從手掌到手臂根部,從腳掌到大腿,都被密密麻麻地打上了鐵橛子。

屍體已經十分古老,肉已經腐敗掉落。即便如此,從骨頭上留下的傷痕可以推測,他們除了被釘上鐵橛子之外還遭受到了大量拷問。

想必他們直至斃命為止經歷了漫長而慘烈的痛苦。

那些骸骨都掛在房子的牆壁上。櫂人還沒有確認房子裡面的情況便推測到一個可怕的事實。

(尋找倖存者根本無濟於事)

這裡的所有人都已死絕。夾在山脈之間的聚落,儼然化作一口棺材。

此時,櫂人漫不經心地想到。

(讓我想起伊莉莎白……『拷問姬』的故鄉呢)

「先生應該知道相類似的地方吧。因為她也是『拷問姬』」

珍妮再次露出疑似微笑的表情。她張開雙臂,轉起圈來,手腕上的鎖鏈晃晃作響,蜂蜜色的頭髮在搖擺中釋放著強烈的光輝。

因為極高露出度與大量的裝飾,讓這樣的她顯得就像舞女。

「先生也知道,『拷問姬』的誕生需要當量數量的活祭產生的痛苦。伊莉莎白虐殺子民,充當了自己的祭品。我被獻上了祭品,殺死了他們。〖這個相同,那個不同呢〗」

櫂人皺緊眉頭。他還是搞不懂珍妮在說什麼。但就算不理解,但還是隱約感覺到了她所表達的內容。

這個聚落與伊莉莎白的故鄉頗為相似,但存在一個巨大的不同點。

聽不到哀怨的聲音。

在這個地方,許許多多的人經歷殘忍的拷問後遭到殺害,然而身處這個灰色的聚落中卻感覺不到那富有粘性的怨念。周圍的空氣也一派寧靜。

櫂人在腦內反芻珍妮所說的話。這個相同,那個不同。

也就是說,這個聚落的人是主動成為了『拷問姬』的祭品。

(——————究竟,為

什麼?)

『小子,把維拉德放出來。這樣下去什麼也搞不明白』

『皇帝』低語道。櫂人目光向他轉過去,『皇帝』目光對上後哼了一聲

『汝雖然扭曲,但本來的形態就是個正直的玻璃珠。不要妄圖正經面對這些情況,瘋子就該讓瘋子去對付』

「嗯,你說得對。我確實應付不過來呢」

櫂人點頭同意了這個提議,向口袋中的石頭輸入魔力。

藍色的薔薇花瓣與黑色羽毛飛舞起來。這次的量稍稍有些節制。維拉德還是老樣子,優雅地從花瓣雨羽毛中出現,在空中翹起長長的腿。

他的眼睛就像小孩紙似地閃耀著好奇心,連開場白都沒有就說了起來

『真有意思。竟然想要人為創造出「拷問姬」。不知道這是誰的點子,但相當有獨創性。相比「作品」本身,我對「製造者」更感興趣呢……創造你的卓越狂人,究竟是何許人?』

維拉德十分自然地無視櫂人的疑問,提出了自己的問題。珍妮面無表情地指向扭曲的建築物。在彎曲的壁面上,釘著一個穿戴黃金裝飾的骸骨。

「喏」

『原來如此……自己也已經殉教,做得夠徹底。也就是說,連後面的事情也被全部託付給你了呢。所以你正在嘗試讓伊莉莎白和瀨名·櫂人追隨於你是吧』

面對珍妮充滿孩子氣的回答,維拉德理解地撫摸著下吧。珍妮也對他點頭表示確定。兩人之間似乎實現了交流,但旁人卻根本聽不明白。

櫂人連忙問維拉德

「喂,維拉德你等下。你究竟明白了什麼,搞懂了什麼?我完全搞不明白。這裡發生過什麼?她的目的是什麼?你要是弄清楚了,麻煩解釋下」

『在此之前,先講一段童話吧』

「啥?」

連維拉德也說出了令人捉摸不透的話來。他本來就很有病,這次終於沒救了麼?櫂人真心開始苦惱。而維拉德卻像上台的演員一樣,優雅地行了一禮,開始講述

『「吾之後繼者」啊,你沒聽過麼?也對,你是來自異世界的人,聽過反倒奇怪……傷腦經啊。沒想到一上來就碰壁』

「別自顧自地消沉下去,給我回答問題」

『很久以前,以自己的身軀讓神降臨於現世的聖女,對世界進行了重塑,之後銷聲匿跡。事情就在那不久之後』

維拉德無視櫂人的控訴,強行繼續講起來。他以無比傲慢而且流暢的話語,講述故事

『正統的煉精術士一族不知為何突然失蹤。人們評價,人類後來的魔法研究受其影響落後了百年以上。很多人想要搜尋他們的行蹤,我也追尋過一段時期。根據最有力的情報,他們藏進了亞人與獸人領土的邊境地帶。因為雙方種族關係友好,對彼此的監視較為薄弱,於是形成了空白地帶』

「那又是哪裡?」

『譬如說,這裡』

看似毫無意義的事情,突然聯繫了起來。

櫂人連忙環視這個山間聚落。這裡確實是個連出入都非常困難的地方,確實是個名副其實的隱世之地。但是,他們究竟為什麼藏起來呢。

維拉德像樂隊指揮一般揮舞手掌,示意周圍,繼續講述童話

『眾鍊金術士藏在了這裡,應該就針對某目標的有效手段進行過長時間的探索。但從最終結論來看,他們創造出了「拷問姬」。而且通過近親繁殖增加族人數量,為支持「拷問姬」,給與「拷問姬」力量,將全族人自身作為活祭獻給了「拷問姬」』

「究竟為什麼這麼做……」

「————也就是說,需要武力麼?」

在櫂人身旁,一直保持著警惕的小雛開口了。

維拉德就像之前都沒注意到她在一般,目光轉向了小雛,露出以外的表情。然後,他嘴角露出優雅而柔和的笑容。

『答得漂亮。我所製造的破爛也變得如此優秀了呢。成長率超出了預測範圍,作為魔法師值得開心啊。已經相當有人類的樣子呢』

「既然不惜將自己當作祭品獻上,那就表示敵對者並非只針對他們自己。他們將她作為『拷問姬』培養起來,是為了同跟他們自身沒有直接關係的,可怕的『某種東西』戰鬥……我了解同樣身為『拷問姬』的伊莉莎白大人有多麼強大,以及她身上背負的命運,所以是這樣理解的。櫂人大人,您覺得呢?」

小雛毅然無視維拉德簡慢論調,陳述了自己的推測。櫂人轉向珍妮,雖然沒指望她回答,但她還是點了點頭。也就是說,小雛的推測應該沒有錯。

同時,櫂人突然感到天旋地轉。

每當新的真相被揭開,又會有更多謎題出現。

(為了與『某種東西』戰鬥,創造『拷問姬』?不惜將自己作為祭品獻上,他們的覺悟與信念可謂相當強烈。敵人究竟是誰?竟然為了對付敵人讓少女吃下惡魔肉,對自己虐待折磨…………不,等等)

櫂人突然停止了混亂的思考,突出了剛才產生的疑問

「她究竟吃的什麼惡魔的肉?」

「這位已經死掉的先生,就算不知道也能推測出來吧」

珍妮以催促的態度向維拉德看去。維拉德點了點頭。

櫂人不禁凝視維拉德。維拉德就像說悄悄話似地,輕聲說道

『他吃下的惡魔肉,跟我吃下的應該是相同的呢』

珍妮吃下的肉是相同的,也就是說……

(不是『皇帝』的肉……不,本來就不應該是)

「——————是這樣啊」

櫂人終於發現了其中的矛盾。維拉德是『皇帝』的契約者,所以櫂人之前從未對他惡魔肉的來源產生過疑問。但是在不藉助別人幫助召喚出『皇帝』,應該需要吃下別的惡魔的肉。

(再說了,高傲的『皇帝』應該不會讓人吃自己的肉)

維拉德獲得了維持生命所需的痛苦之後便選擇成為指導者,放棄了對自身的強化。因此他力有不及,敗給了『拷問姬』。但是,維拉德也並非普通人類,為了讓作為後繼者的伊莉莎白吃下惡魔肉,自己肯定也採用了相同的方法。

這樣一來,他吃的究竟是什麼惡魔的肉呢。

維拉德在深深地冷笑。那是好久沒有見過的,堪稱邪惡之寫照的討厭表情。這個存在本身便無異於惡魔的男生,甜膩地細語道

『在探索召喚惡魔的方法的過程中,我想到獲得魔力的最合適的方法。通過商量之後,我從為我提供這個情報的人手中得到了「惡魔肉」』

「那人是誰」

櫂人以非條件反射的速度問了過去。他的眼睛深處甚至閃過一絲殺意。

(那個人跟維拉德一樣,要是沒有他,十四惡魔就不會蹂躪世界。『拷問姬』也就應該沒有戰鬥的必要了……不,要是那樣,她應該就病死了。就算是這樣,就算是這樣……!維拉德的本體已經在火刑中殞命,但是……那傢伙還活著的吧?)

櫂人也想到,那人可能還好好地活著。維拉德看到他的激烈反應,笑得更深了。但在下一刻,維拉德以浮誇的動作聳了聳肩,就像非常失望似地搖了搖頭

『哎呀哎呀,還沒有察覺到麼?不僅如此,甚至迄今為止都沒有懷疑過呢!說實話,真令人驚訝!不過,我確實什麼也沒提過呢。但沒想到,你竟然遲鈍到這個地步』

「別扯有的沒的,還不趕緊…………迄今為止都沒有懷疑過?」

這個說法讓櫂人突然感到地面一晃。也就是說,維拉德在暗示那人是櫂人認識的人。但櫂人不論在轉生前還是轉生後,都沒幾個認識的人。他拼命思考。

(他說的究竟是誰……在我認識的人中,那種人……)

「——————!」

「…………小雛?」

在櫂人想到那個人之前,小雛先有了反應。櫂人心想小雛可能知道對方是誰了,但沒能夠問出口。這是因為,小雛現在面無血色。

該不會——小雛的嘴唇無聲地動起來。

沒錯——維拉德微微一笑。

「『肉老闆』曾經說過的吧……只要是肉,不管什麼肉都能弄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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