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 1 宣傳活動 ——(1/2)
這是個紅色的房間。
牆壁、地面、天花板,全都染成了鮮血般的顏色,是間會經眼球而侵蝕精神的房間。視野被紅色全部填滿,人類難以維持內心的均衡。但房間的構造本身卻出乎意料地有別於那顏色,極為平凡。
這裡有壁爐,壁爐旁堆著新柴,還有餐具櫃,櫃體上淡雅的裝飾。另外,還有一張樸實結實的桌子,桌上擺著兩隻杯子,杯子裡盛滿了用牛奶熬煮而成的茶。
忽然,一隻白色的手伸了過去。砂糖從銀匙中抖落,沙沙沙地落入茶的表面。
鮮紅、朱紅、赤紅……在這個好似從肉裡面深深挖出的傷口一般的房間裡,『他們』就像天經地義一樣生活著。
「好了,請用吧,棹人大人。茶還很燙,請小心」
「嗯,謝謝,小雛」
瀨名棹人點點頭,接過杯子。紮成短短一束的頭髮搖擺起來,他將茶含在嘴裡。
在棹人對面的椅子上,坐著一位美麗的女僕。
那是他永恆的戀人,最愛的妻子,機械人偶小雛。
餐桌旁還準備了另一張椅子,但沒人坐在上面。那空白是那麼空虛,那麼寂寥。
房間不僅扭曲,還欠缺重要的某種東西。即便如此,兩人還是安然地過著喝茶的時光。但突然間,溫和的沉默被打破。
遠處開始響起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
那聲音很微弱,卻顯得不祥,十分尖銳,聽著又像有人在大叫,又像有人在哀嚎。
刀劍的聲音,吃肉的聲音,被咬的聲音,哭聲,喊聲,包含著各種各樣的聲音。
小雛垂下她翠綠色的雙眸,呢喃道
「已經,開始了呢」
「嗯,開始了啊」
棹人的目光落在渾濁的茶表面,點點頭。吹響末日號角的時刻曾被大幅推延,這一成就的鑄就者不是別人,正是瀨名棹人。然而,棹人卻不怎麼驚訝,淡然地接著說道
「說到底,這早已心知肚明。生者全都是愚昧無知的畜生,但又無比寶貴,正因如此值得去保護。同時照現在這樣下去,不久將難逃毀滅。本質就是這樣……不過三年的話,實在來得太快了」
「嗯,命運的齒輪,惡因早在最終決戰前就種下了」
「沒錯,問題是今後會怎樣吧。相比混血種,轉生者的存在要更棘手吧。只是,連那些當事者本人都沒有自知之明……換個說法,或許可以說缺乏危機意識。『這一次,一定要讓我們的夙願達成』,是麼」
棹人皺緊眉頭。那正是由他自己所體現,已經證明的事實。死於非命之人的『斷定』將無限的魔術素養,但取決於本人是否擁有自身的願望。
空容器會自由變換,就連會給世界帶來什麼,會促成什麼都不確定。
不知是愛,還是憎恨。
不知是正義,還是邪惡。
「我愛過。唯獨這點毋庸置疑。但正義是什麼,我還並不清楚」
『狂王』生前獲得了無與倫比的力量,但他仍沒能夠拯救一切。他知曉無數的悲劇,卻對其中大多數沒有伸出援手。
而且,這麼做的不光棹人一個。
有的人對無辜犧牲者的哀求充耳不聞。人變成施害方,或旁觀到底。
他們犯下了罪,懲罰終有一天要被追討。
愚昧的羊兒只看自己想看的,只聽自己想聽的。
他們渴望知道,自己能否得到救贖。提這個問題本就是恬不知恥。在這個神與惡魔都存在的世界裡,他們自私自利渴望奇蹟的樣子,是多麼的滑稽。生者差不多該學點教訓了。
沒有救贖。
所有人終將同世界陪葬。
這就是答案。包括這次的判斷,沒有任何人有權利去指責。
但是,『即便如此』……
愚鈍的人,發出呢喃。
既然如此,一切就開始吧。
「啊,是呀,伊莉莎白……即便如此……」
棹人沒有說下去。回過神來,聲音也消失了,周圍鴉雀無聲。這個房間,原本便與外界隔絕,離一切都非常遙遠,能聽到聲音反倒奇怪。
這是個紅色的房間,沒有窗戶也沒有門。
沒人能夠出去,也沒人能夠進來,像座墳墓,又像座牢籠。
在這個本不該有人存在的地方
唯獨,只有,兩個人坐著。
***
肉燃燒的聲音,皮膚烤焦的惡臭。
某個地方,人被燃燒著。
遠處鐘聲響起,大地滾燙,灰和煙把天空抹得昏黑。
地面燒起來了,樹木燒起來了,連青草也全都燒起來了。水變苦了,因此很多人死了。一隻鳥從天上飛過,大聲嘶叫。
一個纖細身材的男人望著此情此景,貴組式黑大衣的下擺翻飛起來。他輕輕說道
「『災難要來啦,災難要來啦,降臨在大地上生活的人們頭上。接下來,天使將吹響號角』……就是這樣吧。此情此景,的確儼然『末日』再臨啊」
「你很吵啊,維拉德。你既然想富有詩意地描繪慘劇,怎麼不去當吟遊詩人」
有人向男人——維拉德背後投去諷刺。但維拉德依舊仰望著天空,不作回應。
那人發出硬質的腳步聲,靠近無言的維拉德背後。烏黑的秀髮與煽情拘束裝的下擺向後飄逸,美麗的女孩停下腳步。在灰粉漫漫的風中,她揚起鮮紅的雙眸。
『拷問姬』——伊莉莎白·蕾·琺繆粗聲粗氣地說道
「如今哪有什麼天使、『神』和『惡魔』什麼的,無非『末日』倖存者的自相殘殺。蠢得要死,惹人生厭……嗯?結束了嗎?東邊倖存者情況?」
「剛、剛才接到報告」
伊莉莎白提問後,一位人類新兵從稍遠的位置喊起來。
他從東側建造的一片民宅離開後正在趕來。在他身後,能看到士兵們正從殘留著余火的建築物中將犧牲者搬出來,但多半那些人已經斷氣。
悽慘的屍體,被紛紛安置在廣場中。
儘管從遺體總數就能猜到結果,但伊莉莎白仍然等待回答。新兵停在她面前,在種種情況下依舊不忘敬禮,將手臂橫放在胸前。然後,他大聲報告
「沒救了……無一生還!已確認完畢,據我們調查,民宅無一倖免!不止婦女孩子,『連還沒出生的孩子也是』……跟其他的異樣」
新兵似乎正忍著吐意,嘴唇緊緊抿住。他臉上滿是煤灰,還有紅腫,應該是受到了屋內尚未散去的熱氣炙烤。儘管攜帶了搜索用的滅火器械,但並不完備。
可是,他卻像是從極寒之地來到這裡似地,不停發抖。
伊莉莎白聽到『連還沒出生的孩子也是』這個其他的表述,咋舌道
「嘁,又來了。真是又惡趣味又執拗,都超過娛樂的範疇了」
「反叛軍的憎恨之深超乎尋常。這就是個純粹的證據吧,『我的愛女』。不過,倒也能看到許多自私自利的方面呢。要說最根本的動機,必然是純粹的『怨恨』」
維拉德忽然開口,緩緩轉向兩人。
伊莉莎白的臉毫不掩飾地扭曲起來。新兵短促地屏住呼吸。
維拉德笑得無比快樂。在這形同地獄的地方,那笑容令人不寒而慄。但維拉德毫不理會二人的厭惡,接著說道
「『我們和你們不一樣』『所以,我們做什麼都可以』——這正是過去部分人照到的,醜惡至極的免罪符。那是為逃避罪惡感的詭辯,是膚淺到令人無語的小聰明。人與人之間需要體諒的真正理由,就是為了自己不被殺掉。他們曾站在這則鐵律的框架外,像對待牲畜一樣殘害過混血種這一具備智慧的群體」
——既然如此,就會『變成這樣』。這是理所當然的結果。
維拉德柔和地說道。他冷血無情的斷言,惹來新兵大叫反駁。伊莉莎白把手放在新兵肩上,讓他冷靜。這種時候把維拉德當回事根本沒好處。
但伊莉莎白儘管無視維拉德,卻也心想。
(用『報應』一語概括此情此景,未免太草率了)
伊莉莎白再次閉上眼睛,然後睜開。
——好了,在『拷問姬』眼前呈現的慘狀,究竟是怎樣的東西呢。
建築物燃燒,人死去,屍體擺在一起,天上下著灰。
現在,伊莉莎白他們在一個中等規模的無名村落。
這裡是遭到反叛軍襲擊,執行殺戮的地方。
***
這裡本是個偏遠又沒特色的平凡村落,人口高於平均,小麥產量也十分充足。但是,這個村子不面朝主街區,大規模的農場、魔道具材料產出地、礦山和地下水路都沒有。襲擊這裡頂多能獲得一些錢財。
但是,當發生異變的報告傳到王都,伊莉莎白他們趕到的時候,為時已晚。村莊被放火,殺戮已經結束。
由於悠閒尋找倖存者,現在農田和倉庫還在火焰之中。再過不久,沾染黑灰的藏雨就會把它們撲滅吧。在被火吞沒的屋頂上,燒焦的風信雞軋軋作響。
在那前方,安置著村民們的遺體。但是,他們的死因並非燒傷。
村民胸口被撕裂,肋骨被弄斷,『活生生』被掏出了心臟,就連孕婦肚子裡的孩子——『還沒出生的人』也不例外。胎兒也被從肚子裡逃出來,挖掉了臟器。這樣的暴行,毫無人性可言。但村民們遭受如此慘無人道的暴行,確有其理由。
這也是情理之中。當前,不論敵方還是同伴,都沒有陷入致命的失去理智狀態。
既然如此,沒有理由就很奇怪了。
至少目前還是這樣。
「對『最終決戰』之後還在繼續的混血種屠殺事件的復仇,是嗎」
伊莉莎白吐露出叛亂的根本原因。
那是三種族成功化解末日前的事情。
人們親身直面『世界終結』這一絕對的死亡,很多人失去了理性,導致他們訴諸教義中本不存在的『異教徒屠殺』,以向神戰事自己的信仰心,渴求拯救。
由於外貌差異,而且近在身邊,混血種便被當做目標。
『末日』化解後,同樣的事件仍在相繼發生。訴諸暴行的主要原因,一方面是重塑派暗中活動,對災難再臨的恐懼心等多方面因素。另外一方面,就是『惡魔』實際存在的事實為人所知,導致獻祭儀式再度抬頭。
以『虔誠』分類,這個村落應該屬於前者。
(淳樸而熱情的祈禱,有時卻正是無可救藥的扭曲啊)
伊莉莎白循著記憶回想。
正好是一年前發生的事。
一個令人不安的消息被帶到附近的教會。
據說,混血種的流浪團體,在這個村子附近接連失去音信。
根據這條情報派出了調查隊,但村民們都很虔誠,沒有可疑言行,也沒有發現物證。這是肯定的,因為他們盲信自己是正確的,自然言行中部會露出破綻,當然也不會留下證據。若整個村子全體聯手掩蓋真相,以地方教會調查隊的水平想必很難偵破。
就這樣,真相被埋藏在黑暗中——但其實不然。
「於是,偏偏讓混血種嗅到味道了呢。有『慷慨的行腳商』請喝酒,一旦有人說漏嘴便萬事休矣。從殺害村民方式的統一性來看,是被『原樣奉還』的呢」
望著成排的屍體,伊莉莎白眯起眼睛。那令人噁心的腐臭外國強烈,想不泄露都難。
真相被大白,復仇達成,罪業被追討。
(但是,不止小孩子,就連胎兒都殘忍殺害,實在太過超乎常理……恐怕……)
「『是否該殺』——對他們而言,沒有考慮性別、年齡、身份來逐一甄別的餘力啊,『我的愛女』。就跟生前的村民們一樣,為了一直高舉『正義與我同在』的旗號呢。從鮮血與大義名分的陶醉中清醒,恢復理智之後,等待他們的就是心的凋亡」
維拉德似乎察覺到到了伊莉莎白在想什麼,就像為她代言一般,輕聲說出『這就是那樣的行為』。面對悽慘的場面,維拉德無動於衷地聳聳肩。
「可是,『復仇者』真的很棘手。動機越正當執念就越深,方式就越扭曲,最終連自己都破壞殆盡嗎……嗯,挺不賴的呢。有些過分陰暗,招人鬱悶」
「維拉德,你的評價怎麼都好。余剛才應該也說過,你要想作詩或者扮小丑就換個地方,別幹這個了。在滔滔不絕個沒完之前,我們還有其他該做的事」
「喔?『該做的事』是什麼呢,『我的愛女』?你對我有何要求?」
維拉德故意天真無懈地歪起腦袋,同時那令人討厭的笑容笑得更深。
伊莉莎白沒做回應,先邁出腳步。新兵連忙跟在後面。她走向正在搬運屍體的廣場。犧牲者數量龐大,這項工作看似遙遙無期。
因此,伊莉莎白說出自己該做的事。
「定了——就是『搬運屍體』」
鳥在叫,鷹在鳴,鴉在啼。
災難要來啦,災難要來啦。
降臨在大地上生活的人們頭上。
***
前些天,世界再次失去了安寧。
混血種向三種族宣戰。
反叛軍代表的劉易斯繼承了混血種組織長期以來積蓄的資產、知識和技術,更握著『異世界拷問姬』愛麗絲·卡蘿爾以及『惡魔之子的孩子』這些手牌。
相對他們,三種族方面又如何呢?戰鬥準備根本稱不上萬全,因為『末日』化解後,他們一直以來只致力於復興。尤其是人類,在同惡魔之間反反覆覆的戰爭已令他們疲憊不堪。
許多人失去了重要之物,因此,他們連投入新戰鬥的心理準備都不充分。
(但是,復仇不等人)
不管演員期望與否,新的舞台拉開帷幕。戰爭的引線已經點燃,但大規模戰鬥尚未發生。預期中的對抗,尚未出現。
即便如此,屍體正在漸漸堆成山。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