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 11 她的呢喃 ——(1/2)
「……父親、大人?吶,父親大人?」
「愛麗絲,你不必勉強說話。儘管你適應了疼痛,但難免會覺得難受」
「不,沒關係……不說話的話,我靜不下來……好慘啊,真的好慘啊。黑魔法跟神聖生物相性最糟糕了。明明用了『蛋人』,我的手和腳還是都分家了,就像鵝媽媽里《死了一個男子》一樣。好在命保住了,最重要的是父親大人安然無恙……是這樣吧?沒受傷吧?」
「嗯,托你的福,我得救了。有你這麼出色的女兒,一定是我前世修來的福」
「呵呵,那就好……父親大人夸愛麗絲了,愛麗絲好幸福。不過蜥蜴人也偷偷一起進來了,還一點事也沒有,未免太可恨了」
「他好歹是協助我們的人,你還是對他大度點吧」
「真沒辦法……吶,父親大人。父親大人想要朋友嗎?」
「……你為什麼這麼覺得?」
「因為父親大人渴望那個人的理解……一定是想和他交朋友吧」
「是啊,但我看錯了。他是個飽受掠奪的人,但不能奢望相互理解」
「我們絕對做不了朋友,我們實在天差地別」
「……也對、呢……真令人失落、啊」
「你也很遺憾吧,沒能和她做成朋友。你明明那麼期待」
「就是啊!伊莉莎白太過分了!動不動就發火,還滿口莫名其妙的話!還以為她能理解我的痛楚,怎麼搞的嘛」
「這很正常,因為在她看來,你是個超乎理解的人」
「閉嘴,臭蜥蜴。下次再敢隨便說話,當心我砍掉你腦袋!不過啊……我可能被誤會了」
「……誤會,是嗎」
「真是的,就算要跟她說,也隔得太遠了呢……不過,她疏忽了。一樣的啊,伊莉莎白。我和瀨名棹人只是站的立場相反罷了。正義與邪惡,其實是會輕易轉變的」
「你一定也明白的」
「一定,馬上就會」
***
金燦燦的景象,隱於紅色障壁之後。
伊莉莎白的視野被血色填滿。不久,障壁表面出現細細的裂紋,隨著刺耳的聲音破碎,隨後展現的是熟悉的風景。
這裡是在巨大的樹洞中建造的,一個清潔的房間。平整的地面上整齊擺放著幾張床,天花板像帘布般掛著開有小花的藤蔓。
這裡是在世界樹內暫時設置的臨時診療所。
在末日化解後,這裡仍作為應對未曾有之災害的對策的一部分繼續運營。
周圍充滿著消毒效果的香氣,但氣味不止這些。
還有鐵鏽味、腥味——血腥的氣味。
伊莉莎白迅速拿目光一掃,床之間零星地灑著血。傷員們被集中安置在角落。面對突然出現的伊莉莎白和琉特,眾人紛紛投去驚訝的目光。
(究竟發生什麼了?)
而且,事情已經結束了嗎……
在弄髒的地面周圍有幾名治療師,他們的嘴用乾淨的布遮住,正在打掃衛生。其中一人抬起臉,向其他驚慌失措的治療師下達指示後,走到伊莉莎白他們跟前。山羊頭女性取下嘴上的布,冷靜地說道
「琉特,你返回的方式還真是出乎意料。世界樹應該只有獲得允許的人才能從內部向外轉移,而且不能逆向轉移才對……沒想到你們竟然會突然出現」
「艾茵?你從派遣地回來了嗎!另外,這血……究竟怎麼回事!」
她是琉特的妻子,艾茵。她說的話,令伊莉莎白微微顰眉。沒錯,『森之三王』居住的世界樹內部不是能夠輕易入侵的地方。但是,伊莉莎白她們被直接送往了世界樹內部,經那個很像『肉老闆』的人之手。
(也就是說……那傢伙很了解世界樹嗎?)
「到世界樹避難的亞人一行出現疲態,於是需要即刻返回……另外,我還聽說了獸人遭受襲擊的詳情。這是需要優秀治療師的事態,於是就儘早返回了……不過情況你們也看到了,遇到了糟糕的事」
「發生了什麼?艾茵,你自己沒受傷吧?」
「我自己受的傷會放著不管嗎?」
「不,這倒也是……那是誰受傷?」
「——部分亞人叛亂了嗎」
伊莉莎白打斷琉特的提問,問道。琉特身子猛地一晃。
不用想,這是非常正常的結果。亞人內部不可能只有阿奎那·阿爾法貝德決定背叛三種族。另外,世界樹是易守難攻的構造,沒有設想過從內部遭到入侵的情況。亞人族第一區公民和王族、高官等以緊急避難的形式被邀請到了這裡,對於叛變者而言是個絕好的機會。這樣能夠輕易地造成混亂,若能俘虜『森之三王』,便有勝算。但是……
「看你們正在打掃,最糟糕的情況應該避免了」
「看來已經明白了呢。我們轉移後,正在帶亞人前往臨時停留區的時候,突然之間發生叛亂。他們將趕到的人類王俘虜,開始向下層侵略。其中幾個人為拖住追兵選擇自爆——但在點火前,炸藥被砍飛,遠離了火種。多虧伊莎貝拉·維卡閣下與珍妮·德·蕾閣下力挽狂瀾」
伊莉莎白心領神會地點點頭。珍妮雖然一遇到伊莎貝拉的事就會變成白痴,但對事物的掌握與處置十分冷靜且精確,很難對她造成混亂。
在本是保護對象的人質謀反的時候,珍妮定會二話不說將其拍扁。
「王被救出來了,主戰場在貴賓室周邊。雖然有幾個之前就被送到了治療室,由於他們打算挾持病人來武力反抗,就做了適當的處理」
「嗯?也就是說,這裡的慘狀是你們搞出來的?」
「不用擔心,主要是鼻血。儘管讓幾個人咯血了,但沒傷及內臟」
艾茵輕描淡寫地回應道。獸人治療師不會使用魔法,但取而代之擅長藥草術,也熟知三種族的身體構造。另外伊莉莎白之前並不知道,她們為了便於在戰場進行處置,還受過一定的訓練。琉特好像是想起了夫妻吵架時的感受,一臉很痛的樣子。不過,這也算是不幸中的萬幸吧。
但是,艾茵的眼神蒙著一層陰雲。
「可是,後來的情況就複雜了……亞人族並非所有人叛變」
「……不是,所有人?」
「以女性、兒童和王室為主,很多人並不知道謀反。沒錯吧?」
「是的,他們很混亂,甚至還打算保護我們。真是匪夷所思。現在,謀反者大多被送進了牢房——不知道計劃的人也被一併帶到大廳捆了起來。該如何處置他們,連『森之三王』大人也很發愁」
聽到艾茵說的,琉特露出困惑的表情。但是,伊莉莎白明白內部分裂的理由。也就是說,亞人族是無藥可救的『純血主義』。以阿奎那為代表的反叛者,為了避免第一級、第二級純血民全滅,對部分同胞隱瞞了人質的情報和叛變的要求。他們斷定獸人會讓沒參與叛變的人活著。
這樣一來,混血種就算敗了,種族的『根』也能留下。
伊莉莎白想起了阿奎那說過的話。
『保護純血,維繫著種族尊嚴——不,我們別無他法。我深信不疑』
阿奎那沒有考慮自己的幸福,終歸在考慮全體的尊嚴。他的家人被抓做人質,而且被要求叛變也符合種族的信念。
任誰都沒有理由拒絕。
(以亞人的立場來看,阿奎那的選擇是『對的』。但是,這麼做十分醜陋,有悖人倫——即便如此,他肯定不會就此止步)
就在伊莉莎白這麼心想時,琉特仍一副複雜的表情,說道
「伊莉莎白閣下,我去牢房確認一下。另外,還得把得到的情報和亞人族叛變的消息告知各位皇族和『森之三王』大人」
「嗯,也對……報告不能少。余無法面見三王,你就去吧」
「那麼屬下告辭……艾茵,你沒受傷真是太好了,待會見」
琉特向最愛的妻子打了聲招呼後,邁出腳步。伊莉莎白看著他的背影,忽然發覺阿奎那為什麼要讓琉特同行了。第一,他是想利用他伊莉莎白部下的身份,方便製造破綻。從這點看,他的目的實現了。
但是,還有其他重要的理由。阿奎那應該是不通過伊莉莎白,直接通過琉特這名獸人將現狀的情報傳遞出去,來表明自己的決斷。這是提問。
(混血種發起叛亂了。人類被背叛了。亞人背叛了——那麼,獸人呢?)
他們兩位公主遭到殺害,但縱然不協助混血種,但以與亞人結盟的形式仍有參戰的可能。跟聚落被控制的亞人不同,獸人沒有明確的參與理由。正因如此,阿奎那以自身行動向琉特展示了未來的恐怖。
人類引發了悲劇,然而他們與其他種族的差距今後只會一味拉大。在遙遠的將來,少數派將被無情
地吸收。既然如此,要麼由混血種來支配,要麼由人類來支配。
那條路更好呢?
人類是無自覺的排異主義者,其他種族早已是這種認識。
(獸人究竟會選擇哪邊呢)
伊莉莎白望著琉特遠去的背影,默默地握住拳頭。
***
來講個故事吧。
這是段美好的童話。
三年前,世界悽慘地迎來末日的洗禮。但是,本來沒人能夠改變的命運,被人以一己之力顛覆了。達成這奇蹟的,既不是英雄也不是勇者。
他是在虐待下慘死,從異世界轉生至此的轉生者。
得到第二人生後,本屬於其他世界的少年積累了許許多多時而殘酷,時而寶貴的經歷。就這樣,他跨越了種種戰鬥,獲得無與倫比的魔力,拯救了自己珍愛的人。
順帶的,也拯救了世界。
——以犧牲自己為代價。
少年背負起『神』與『惡魔』,於『世界盡頭』長眠。他的大顯身手,避免了生靈塗炭。最廣大人的幸運,毫無疑問稱得上世界的幸福。
這是憧憬、愚昧,和愛的故事。但是,在某人的故事結束之時,後面還有後續。得以殘續的世界,如今死皮賴臉地存在著。既然這樣,下一場開幕的鐘聲就會重新敲響
事情就是這樣。
但新的故事……
(—— 一切都那麼醜陋)
風拍打在伊莉莎白臉上。她正站在露台之上。
在世界樹裡面也有大規模伸展的樹枝,這裡便是利用它設立的場所。她默默地從露台向外望去,圍繞時結束的森林中留下了一道巨大的傷痕。據說那是末日降臨時維拉德提議弄出來的。那個男人還是一如既往地亂來。
縱然內部出現騷動,周圍還是那麼安靜。微藍的天空中,有鳥群正在飛過。
夜已過去,太陽快要升起。在安寧的寂靜中,伊莉莎白張開嘴
「你為什麼跟著余?」
「誰知道呢……我自己也說不清楚」
艾茵不知什麼事後站在了伊莉莎白身旁。她是從治療室跟著伊莉莎白一起過來的。艾茵摘下嘴上的布,用跟人類不一樣的眼睛望著天空。
一段時間,只能聽到鳥兒的聲音。不久,艾茵嘀咕起來
「那一天,我向『現在的您,看上去實在不像您』的人問,『您真的不要緊麼』。然後他笑著說『我沒事,不管發生什麼,我就是我』……當時我是不是該攔住他呢,身為治療師,我現在還是無法判斷」
「……是嗎。雖然不知道你在說誰,但應該是個相當愚蠢的男人啊」
「是啊,或許正因如此,我才來到了這裡。我是這麼想的」
「為什麼?跟這事沒聯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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