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 11 她的呢喃 ——(2/2)
「為什麼?跟這事沒聯繫吧?」
「因為您跟那位很像,就算傷的很重,要放棄什麼,也不願失去重要的東西。雖然他是『無辜的靈魂』,您是『曠世大罪人』,但你們有著相同的眼神。還有」
「還有?」
「我知道現在說很唐突,我懷上了」
「什麼???」
伊莉莎白驚慌失措地大叫起來,停在世界樹上的鳥兒們四散飛去,而艾茵依舊冷靜。另一邊,伊莉莎白的嘴巴呆呆地翕動著。
「不,慢著,這件事啊,怎麼想都不該先跟余說,而是該跟琉特說吧」
「將來會發生什麼,具體還不清楚」
艾茵打斷了伊莉莎白,接著說道。她緩緩地撫摸自己的肚子。
伊莉莎白眼睛眯了起來。獸人公主被殺,亞人叛變。艾茵知道的信息只有這兩條,但足以讓她嗅到平靜被打破的氣味。艾茵像祈禱一樣,說道
「但願會是個能讓這孩子活在歡笑中的世界」
『連孩子望著天空去幻想的生活都會消失,這份重量你真的能夠承受嗎?』
艾茵之所以會這麼說,是因為『拷問姬』和『狂王』很像的緣故吧。
她無意識渴望向曾經守護過世界之人,以及與他很像的人,一起許下心愿。
然後,艾茵說的話在腦海中與拉·克里斯多福的聲音重合在了一起。
伊莉莎白短促地吸了口氣。事態已經變得混亂,還不知道獸人究竟會選哪條路。人類是愚蠢的。最終什麼才是對的,連『拷問姬』也無法斷言。但是……
(復仇過後,被強制均一化世界裡,肯定會喪失什麼)
「抱歉,余有點事找琉特說說」
那也是憎恨之下無法成長的東西。伊莉莎白如醍醐灌頂,準備轉身離開。隨即,艾茵猛地把臉抬了起來。伊莉莎白有股不好的預感,也停下了腳步。
外面傳來沉重的振翅聲,下一刻,空中被無數黑影所覆蓋。
竟然是成千隻鳥齊刷刷地飛了起來,猶如風暴一般。此情此景,酷似黑雲遮天般異樣,絕非自然產生。鳥兒們在害怕,在顫抖,在恐懼。
然後,從幾個影子中間……
一個嘹亮的聲音,震天價響。
***
『聽好了,諸位!
這是對諸位強加於我等的屈辱人生的哀訴,是對被逼至殘酷末路的哀怨的咆哮。
同時,這也是讚歌。
我等早已受夠了哀嘆。既然如此,我等唯有欣然付諸殘暴。我等超脫了死心與自棄,最終得到的答案。但是,到達這境地的這一路,我們逼不得已付出莫大的犧牲。
我等究竟遭受過怎樣的折磨,大概諸位根本不可能想像。
諸位只會看自己想看到的,只會聽自己想聽到的。
正因為弱小,諸位有很多學習的機會。但是,諸位一直都在冥頑不靈。多數人都直接訴諸了最最愚蠢的行為。這份愚昧,這份殘酷,要誰來寬恕?為什麼非寬恕不可呢?
都是我們在寬恕,一遍又一遍地寬恕。
我曾想,既然這個世界將要毀滅,那也就隨它去吧。我等所承受的蹂躪,也能在恐懼之下當做是一時的錯亂,寬恕它吧。
但倘若惡魔和神都不揮下鐵錘,到時候——我就來揮。
我要將世間一切納入手中,然後要把愚蠢之人殺個乾淨。不需要什麼意義,正義早就死了。事到如今,誰還追求什么正當性。反正不論我成功與否,結局都不會變。諸位的拯救永遠不會到來。沒有人拯救諸位,包括我。
哎……不過有時候,確實想像個孩子那樣嘆息。
我等已不指望神的慈悲為懷。
我等無路可走』
『日已隱沒——開始相互廝殺吧』
『我等混血種——要向諸位發起反叛』
***
「————『制裁之槍〈Longinus〉』」
啪唧,伊莉莎白打了個響指。
一隻長槍如雷霆般的速度落向鳥群中,猶如從天而降的制裁,準確地貫穿混在黑影中的通訊裝置。通訊裝置發出刺耳的聲音,落向地面。
宣言停止了,但聚集在世界樹的人們都聽到了劉易斯說的話。
伊莉莎白狠狠地攥住拳頭。宣言就在剛剛結束了。
戰爭的導火索已經點燃,開幕前戲已經結束。在這片逃過了末日,得到拯救的大地上,新的舞台正是揭幕。經『復仇者』之手,世界的變革即將開始。
罪與罰,最終追上來了。
(被殺之人會怨恨,是很正常的事)
寬恕的那天,永遠不會到來。受害者擁有理所當然去詛咒、憎恨世界的權利。但是……伊莉莎白的指甲攥進自己的肉里。此時,從她身後響起熟悉的聲音。
「原來你在這裡,伊莉莎白閣下!剛才的我聽到了,他們動作比想像中還要迅速!」
「這宣戰夠坦蕩啊。本預想他們還會隱匿行動一段時間。話雖如此,獸人和人類要緊急召開會議……女士?〖咋了,這表情完全不像你啊〗」
伊莎貝拉和珍妮趕了過來。看來她們聽到了宣言,首先來找伊莉莎白了。但是,伊莉莎白保持著沉默。她望著重歸寂靜的森林,就像在確認世界的盡頭一般眯起眼睛,開口說道
「是啊,確實有必要……但是,給我點時間吧。距離場地準備好,還有些時間吧?到了必要的時候,余會回來的……不,果然還是……」
伊莉莎白的目光轉向了艾茵。她還有事要告訴琉特。但是,艾茵回望著她紅色的雙眸,搖了搖頭,輕輕摸了摸還沒鼓起來的肚子。
「您所想的事情,跟我想的應該類似,想去的時候就請便吧。不過話說在前頭,如果由我親口告訴那位我懷孕了,那位一定會暈過去的」
「嗯,琉特嘛,確實喜歡大驚小怪呢……那麼就拜託了」
伊莉莎白略微點
點頭,走了出去,伊莎貝拉詫異地注視著她,但沒有阻攔。伊莎貝拉似乎在想什麼,咬住嘴唇。那張面目全非缺依舊美麗的臉上,掛著悲痛之色。珍妮面無表情,但有些擔心地問道
「我的女士……你怎麼了?」
「抱歉,余想起還有事,在會議前有個地方必須得去。你先去陛下身邊吧」
「不,我要一起去。〖老娘已經是你的人啦〗」
「謝謝你的好意,但希望讓我一個人去……絕對不許跟來」
伊莎貝拉說得斬釘截鐵,也走了出去。她穿過伊莉莎白身旁,離開了這裡。
伊莉莎白略微轉向身後,只見金色的『拷問姬』一臉愕然,突然像具斷了線的木偶癱坐在地。隨著這誇張的反應,珍妮嘀咕起來
「莫非,我已經被甩了?〖誒誒……有沒搞錯啊,餵〗」
「雖然具體情況不清楚,但你這判斷是不是下得太草率了?」
艾茵開始安慰珍妮。伊莉莎白聽著她的聲音,再次邁出腳步。她取出寶石,在指尖一彈,地板上發動轉移魔法陣。
紅色花瓣與漆黑之暗飛灑開來,形成血一般色彩的圓筒狀障壁。
障壁破碎後,『拷問姬』的身影消失不見。
伊莉莎白再次從獸人的底盤消失了。
***
她出現在一個晝夜不分的地方。
那裡是由雪和水,風和魔力構成的清淨之地。
頭上是虹幕飄搖的乳白色天空,那裡沒有太陽也沒有月亮,周圍空有美麗的虛無。伊莉莎白踩在有纖細結晶堆積的地面上,發出滋啦滋啦的聲響。
不久,在她眼前呈現出已路過許多次的風景。
藤蔓編成的兩尊巨柱,就像巨人的屍體一樣倒在那裡。
兩尊柱子疊在一起,相互支撐,在中間形成一個神殿般的洞。
在這片由藤蔓上殘留的紅薔薇和藍薔薇裝點著的地方,伊莉莎白坐了下來。
她緩緩地放鬆下來,將後背在結晶上靠了下去。
就像平常一樣,她輕輕地閉上眼睛。
結晶里,兩個人正在沉睡。
他們一言不發,臉上掛著不變的微笑。
結晶堅硬冰冷,被透明的牆分隔開的咫尺,更甚世界盡頭的遙遠。
瀨名棹人不是『拷問姬』,不是『聖人』,也不是『狂王』。他只是個普普通通的少年。然而如今,他卻背負著本來與自己毫無關係的異世界的一切,和自己的新娘一起雙雙沉睡。
伊莉莎白心想。那個少年深知生者的醜陋,理解在不論哪個世界全都一樣。即便如此,世界依舊美麗。因為,那裡有真愛的人活著。所以,要保護它。這是一名少年的咆哮,他面帶微笑,直到最後。
人們都說,那微笑會失去意義。
(一個個全都一樣,當然余也是)
所有人全都像豬一樣,甚至更加醜陋。
人類犯下了錯,多數人選擇旁觀,混血種訴諸腐臭,公主高傲赴死,亞人男子為自己重要的人背叛世界,聖人代表抱著對神的深信而死去。
然後,生者疑神疑鬼,準備再次點燃戰火。
今天,世界依舊在正確地運轉著。
人類也是,亞人也是,獸人也是,混血種也是——不單看個人,而看團體的話,一點都不值得信任。即便如此——
即便如此?
「吶,棹人——」
伊莉莎白臉朝著前面,輕輕地開口。『拷問姬』決不會回頭。
即便如此,她就像從心臟留下一滴血一般,還是呢喃出來
「————果然,世界還是讓它完蛋更好吧?」
沒有回音。
在結晶里,曾經拯救世界的人只是繼續微笑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