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1 對抗死亡的街道(1/2)
人類被啃食,家畜被撕咬,建築也被咀嚼殆盡。
王都『被吃掉了』。
展現在眼前的一幕只能用這種方式來形容,是那麼單純而悽慘。
一個晴朗的午後,陰沉沉的商業區突然冒出肉塊,並爆發性增殖,破壞了大量的建築物,吞噬了許許多多的民眾。在那之後,擁有全國三成人口,擔當著經濟與政治中心的王都以閃電般的速度陷落,如今正慘遭目前仍在繼續膨脹的腐肉之塊的蹂躪。
在第一波增殖中倖免的人,正在拼命進行避難。但沒來得及逃脫的人,紛紛被肉的海嘯所吞沒。
拼死瘋狂的抵抗終究是那麼蒼白,拄著拐杖的老人整個人從顫抖的腳尖被吃了下去。拴在屋前的犬只在狂吠中被肉褶碾碎。動不了的病人,只能無助地連床鋪一併被肉海淹沒。
對他們而言最最糟糕的是,這堆肉塊是『活的』。
也就是說,被吃掉的人會以某種形式或『被利用』或『被排泄』。
犧牲者大部分活生生地『被用作』肉塊的一部分。
不論人還是獸,不論魚還是蟲,一切生物都被無差別地吸收進去,他們的臉如同低級趣味的雕刻被裝飾在肉塊的表面,不斷釋放著悽慘可怕的咆哮。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那是投向平安無事之人的怨念。
那些免於『被利用』的人,也難逃殘酷的命運。他們全身被強行扭曲,作為從兵被『排泄出來』。從兵們從肉塊里被排出來,被啃食,然後又被排泄出來,不斷進行著融合與分裂,同時去抓捕那些平安無事的人。
本來是人類的東西,正在狩獵人類。
在這沒有仁慈沒有救贖的狀況下,人們不得不意識到————此乃惡魔的行徑,弱小的人類根本無法抗衡。
人們為了苟延殘喘,在絕望中不斷奔逃。
在王都的一角,同樣進行了一場殊死戰鬥。大量的居民正通過寬敞的大道逃竄。但是,還有很多孩子在裡面的這群人,被從兵群追上了。一隻形似昆蟲的從兵揮舞鐮刀狀的手臂,將幾人的腿斬斷。失去逃跑工具的人,被無情地拖到肉塊旁邊。絕望的慘叫聲此起彼伏。但就在此時,傳來一聲不合時宜的冷靜呢喃。
「『重現串刺荒野』」
那是個堅定的,美麗的聲音。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與此同時,一陣雜音徹底蓋過了哀怨的咆哮,塵土漫天。數以百計的橛子憑空突現,刺串了那些從兵。緊接著,血雨殘酷地拍打在路面上。
經過幾秒的痙攣之後,本站在蹂躪者立場的那些傢伙,簡簡單單地全軍覆沒。
人們面對眼前這突然的一幕,在戰慄中提心弔膽地抬起頭。
「————聖女、大人?」
有人愣愣地呢喃了一聲。
在他們目光的方向上,站著一名少女。
那是一名穿著十分煽情的皮帶式長裙的美少女。她如同救世主,又如同暴君一般,內側染成深紅色的飾布與烏黑的秀髮隨風飛揚。
少女的胸部雖然有皮帶遮住,但上半身幾乎赤裸著。如此性感的裝束與民眾信仰的『受難的聖女』截然背離。但她的身影降臨在這地獄之中,讓人看上去是那麼的神聖,那麼的美麗,忍不住用『聖女』這個詞來稱呼她。
可是,那個女孩聽到民眾們充滿渴望的讚美,卻不開心地眯起了眼睛。
「你們說誰聖女啊。別用那種噁心的稱呼來喊我!」
少女就像驅趕死纏著自己的犬只一般,擺擺手。
女孩若無其事地將目光從人們身上移開,再次轉向另一批正洶湧逼近的從兵,不開心地嘖了下舌。
「嘁,還來啊。被強制弄成醜陋扭曲的存在……你們也算可憐人之呢,就讓我趕緊殺了你們吧」
少女朝著天空伸出她雪白的手,漆黑之暗與鮮紅花瓣在上方捲起漩渦。然後,少女毫不猶豫地將手伸進了漩渦之中。
一柄長劍從裡面抽了出來。
「弗蘭肯塔爾的斬首劍!」
女孩高聲喊出劍名。同時,刻印在鮮紅劍身上的文字開始發光。
文字的意義強制性地灌入到看到文字之人的大腦中。
『汝以行動獲得自由吧。祈禱神明成為汝之救世主。開端、過程、終結,一切握於神之掌控』
「『千釘炮』!」
鏗鏗鏗鏗鏗鏗鏗鏗!
她揮下長劍,隨即漆黑之暗與鮮紅花瓣呈螺旋狀奔流而去,化作鐵釘與鎖鏈。鐵釘紛紛貫穿襲來的從兵,鎖鏈像蛇一樣在縫隙中穿插,割斷逃亡者的軀體。
人們歡呼起來。但少女轉向他們,冷冰冰地放出話來
「你們這幫蠢貨,為何停下腳步。弱者所能做的,只有狼狽逃竄。快逃吧。不要依賴余,不要指望余,不要瞻仰余——你們以為余是誰?」
少女一直手插在腰上,紅色的眼睛綻放光輝,傲慢地報上了自己的名字。
「余之名乃『拷問姬』。伊莉莎白·拉·芬努。是高傲的狼,也是卑賤的母豬」
王都乃一切情報匯集之所,受教育的人也很多。自然很多人知道拷問姬的故事。聽到少女的自我介紹,民眾們屏氣懾息。隨即,凝重的沉默充斥現場。
就在有人戰戰兢兢準備開口時。
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
刺耳的怪叫劃破長空。又一群從兵從天而降。
異形的(面部的二分之一被眼珠占據)巨大烏鴉用扭曲的鉤爪抓住了幾個人的背後。那些人發出淒絕的慘叫聲,但這也僅僅持續了一瞬間。
「————起舞吧」
隨著冷靜的聲音,刀刃在空中飛舞。那些從兵的身體被一刀兩斷。內臟像雨一樣落在地面上。得救的人不由自主困惑起來。
「……咦?什、什麼…………噫」
從烏鴉的爪下逃過一劫的女性,看著自己沾滿鮮血的手,呼吸為之一窒。
現場只有『拷問姬』準確地理解剛才發生的情況。被激烈的混亂所侵襲的人們,連滾帶爬作鳥獸散。
此時,響起軍靴落地的聲音,緊張感令現場凍結。
一位身青年現身了。他身襲用紅絲線裝點的長黑衣,衣裾隨風飛揚。這名瘦瘦的青年左臂變成野獸的樣子,眼睛是褪色的褐色,與瞳仁顏色的頭髮在腦後短短束起,渾身繚繞著一股異樣的冷徹感。
人們對他投去畏懼的表情。但是,青年卻沒有注意到人們的反應,以銳利的目光確認有沒有追擊襲來。
隨後,他細細地吐出一口氣,身上釋放的壓力有所減弱,悠閒地撓了撓腦袋。
「嗯,似乎搞定了……真是的,現在還不夠穩定呢。怎麼才能更加自如地操縱呢?」
青年一邊發著牢騷,一邊如同揮舞指揮棒一般揮動右手。剛才切斷從兵身體的刀刃,隨著他手掌的軌跡搖擺。『拷問姬』扯了扯他的衣裾。
「話說,你現在把人家嚇得一塌糊塗啊」
青年吃驚地瞪圓了眼睛,連忙轉過身去。青年掃視人們的表情,困惑起來
「咦?不會吧。我很可疑麼?」
「不是可疑不可疑的問題,你剛才可是壞人的登場方式呢」
「誒……哎,雖然我也不能完全否定就是了。我可不是敵人啊」
人們聽到這段對話,總算放鬆了警戒,用目光向伊莉莎白詢問『你們認識?』。伊莉莎白點點頭,回答道
「放心吧。雖然那條左臂特別可疑,但這傢伙是余的下人。名字叫瀨什麼名棹什麼人什麼的」
「多謝你夠隨便的介紹。也罷,我們是誰並不重要」
青年——瀨名棹人一邊揮舞著野獸的左臂,一邊來到『拷問姬』——伊莉莎白身邊。青年與少女直直地望著肉塊所在的方位。
大量的從兵如海嘯一般,再次從那邊襲來。
棹人高舉右臂,伊莉莎白揮舞長劍。
「你們快逃吧」
棹人低聲呢喃,打了個響指。
「這個地方,由『拷問姬』和『皇帝的契約者』接手了」
就這樣,他們開始對從兵大開殺戒。
***
瀨名棹人經歷了親生父親長期的虐待,最終於十七歲又三個月的時候迎來死亡,結束了他可憐、慘痛、殘酷、悽慘、如蟲豸一般毫無意義的生涯。但他在死後,靈魂被召喚到異世界,獲得了第二次生命。
那位召喚者,正是『拷問姬』,伊莉莎白·拉·芬努——在教會的命令之下必須殺死十四個階級惡魔的契約者,之後自己也要受刑的千古
罪人。
在同惡魔的戰鬥當中,伊莉莎白身中『大王』設下的陷阱。棹人為了解救伊莉莎白,與最高位的惡魔『皇帝』締結契約,得到了操縱魔力的方法。然而,他與他的侍從,也是他新娘的機械人偶——小雛並肩奮戰,成功令伊莉莎白復活。但棹人等人順利擊敗『大王』之後,又從教會那裡接到了新危機到來的報告。
王都遇襲,多大三分之一的居民被虐殺,教會最高司祭之一的戈多·迪奧斯被殺害。人類的生存要地陷入近乎毀滅的狀態,而照這個形勢發展下去,可以想像包括聖騎士在內的所有戰鬥力將全軍覆沒。
接到這則聯繫之後,棹人首先做的事情,就是製作布丁。
在融入白糖的牛奶中加入蛋液,小心攪拌注意不要起泡,然後進行過濾。接著,棹人將濾過的材料倒入土鍋之中點燃爐火,蒸至適當的狀態。
剩下的,只需要放進冰精式冰箱中等待徹底冷卻便完成了。
「唔,有原材料倒總是很方便呢」
棹人一邊等待著布丁冷卻,一邊嘀咕起來。
在這個世界,白糖和新鮮的雞蛋、年奶,需要從大型工會經營的商店(而且必須確保獨自的流通手段,且擁有冰之精靈)才好買到。不過,一方面也由於『肉老闆』沒有半句怨言的供應,伊莉莎白城堡中的食物原料總是十分充足。若非如此,棹人要在這個世界重現布丁又談何容易。
(嗯?莫非我要是做不了布丁,我在異世界的知識和經驗到死都派不上半點用場?不,習慣痛楚這一點也起了不少作用呢)
棹人一邊苦思,一邊抓住充分冷卻下來的土鍋的柄。他小心翼翼地不讓獸化的手臂過於用力,一邊急沖沖地走過走廊。
棹人飛快地登上螺旋階梯,打開餐廳的大門。只見,裡面有張鋪著桌布的沉重平穩的餐桌,餐桌前面井然擺放著高雅的椅子。伊莉莎白正翹著她無與倫比的美腿,坐在椅子上。她可能察覺到棹人進來,索然無味地抬起了臉,隨後,她的目光停在了土鍋之上。下一刻,她頭上仿佛猛地豎起一對貓耳,雙眼閃耀著期待的光輝。
「嗯嗯,完成了麼!」
「嗯,搞定了」
棹人舉起土鍋示意。伊莉莎白興奮地抄起勺子,伺機而動。棹人心想,她的反應還是那麼天真無邪呢……但直到前不久,搞不好都再也看不到這樣的情景了。棹人暗自鬆了口氣,將土鍋端到伊莉莎白面前,揭開了蓋子。
一個軟乎乎富有彈性的黃色塊狀物呈現出來,伊莉莎白心滿意足地哼了起來
「哼,你小子做得還挺爽滑的樣子呢」
「給,照約定給你做了布丁。畢竟說過要給你做的呢,你就盡情吃吧」
「嗯,余都等得不耐煩了……不過等等,余有跟你做過那樣的約定麼?」
「不,就當我自言自語,嗯」
棹人把目光從伊莉莎白眼睛上移開。「究竟怎麼回事?」伊莉莎白不解地歪起腦袋。
這件事發生在棹人正要與『皇帝』締結契約之前不久。
當時,棹人對著因『獻祭咒術』阻礙魔力流動而陷入昏睡狀態的伊莉莎白輕聲說道
『你一定會生氣的吧。但我已經決定了,伊莉莎白……我走了,等你醒來之後,我會做布丁給你吃的』
伊莉莎白沒有回答。棹人準備觸碰她的臉,但又停了下來,揮了揮手離開了臥室。
之後,他便與『皇帝』締結了契約。
伊莉莎白不會知道當時的事,棹人也沒有講過。
儘管對棹人含糊其辭感到不解,伊莉莎白還是重新面對布丁。她用銀勺子舀起一塊軟嫩爽滑的黃色凍體送入口中。
「啊唔……口感真不錯……入口即化,滑滑嫩嫩……軟乎乎……真讓人愛不釋手……啊呼呼呼呼呼」
一整隻土鍋的分量可是相當大的,但伊莉莎白轉眼間就把土鍋一掃而空,心滿意足地嘆了口氣。
「呼!真是棒極了。你身上值得誇獎的地方,就只有這個和啟動小雛了呢」
「我在其他方面的努力,今天依舊被你華麗地無視掉了呢」
伊莉莎白像曬太陽的貓似地,開心地哼哼起來。感覺能看到她的頭上有對貓耳精神地晃動著。
伊莉莎白拿著勺子對著鍋底戳了一陣子,但最終似乎放棄了。只聞清脆的一響,她將銀制的勺子放回桌上。
她交抱雙臂,斂去表情。
「好了,我等所被容許的休憩時間就到此為止了——情況不僅糟糕,而且嚴重」
她的側臉之上,剛才那份天真無邪的光輝已蕩然無存。她以冰冷的武者表情,揮了揮手。隨後,魔法編織成的西洋棋盤與黑白棋子現在她面前顯現。伊莉莎白從棋盤上取下了司祭形狀的棋子。
教會最高司祭之一的戈多·迪奧斯被殺死了。不僅如此,那些邪惡之徒現在仍在不斷肆虐。
棹人握緊拳頭,低聲說道
「果然還是要去麼……要跟將王都毀滅三分之一的傢伙作戰麼」
「那還用說麼。余受教會之命,當消滅十四隻惡魔。更重要的是,這也是余自己的決定。如殘忍高傲的狼一般謳歌人生,最終像母豬一樣死去,遭天地萬物所拋棄……如此命運,余不得顛覆」
伊莉莎白被棹人這麼問,於是做出了斬釘截鐵的回答。面對她不容置喙的冰冷聲音,棹人沒有接著說下去。在棹人面前,伊莉莎白又摘掉了幾枚棋子。
伊莉莎白將身著紅色禮服的黑色王后——『大王』——的棋子扔出盤外,最後黑方的陣列中只剩下形態扭曲的三枚棋子。
「剩下的惡魔是『君主』『大君主』『王』這三隻。但通常來說,這三隻並不具備足以攻陷王都的力量。究竟發生了什麼……哎,基本預料到了。不管預料是否正確,前面等待我們的肯定是地獄吧」
「有言在先,我也要一起去」
「隨你便……雖然很想這麼說,但惟獨這次餘一開始就把你算進來了。說來實在可笑。雖說你並無傷害他人的意願,但余絕不會放任『皇帝』的契約者於視野之外……聽好了,棹人。雖然余欠你人情,但說到底,你的所作所為已經是足以受刑的重罪了」
「……嗯,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就算知道,你也『不理解』。立於黑暗側的人,無法再恢復人類的身份……你已經越過了最後的底線」
說到這裡,伊莉莎白深深地嘆了口氣。她凝視棹人現在的樣子——尤其是獸化的左臂——搖了搖頭。
「蠢貨」
棹人沒有回應。凝重的沉默一時間在兩人之間瀰漫開來。但伊莉莎白又嘆了口氣,隨即勢要把椅子向後彈飛一般猛地站起來。
她像貓一樣伸了個懶腰,宣言道
「也罷,現在只能硬著頭皮上了!這這那那地說了那麼多,到頭來還是改變不了背水一戰的狀況……但是,有件事需要留意」
「嗯,是小雛對吧」
兩人相互頷首。
黑髮翩然搖擺,伊莉莎白邁出腳步。棹人也緊隨其後。
光線由天窗灑在地上,在走廊上烙下不祥圖案。兩人默默地走過這樣的走廊,伊莉莎白打開了(直至數小時前陷入昏睡狀態的她自己所使用的)臥室的門。
現在,小雛正睡在這裡。在大床上,纖細的身體正躺在散落的藍色薔薇之中。
周圍的那些花朵,是棹人在伊莉莎白的建議之下,為輔助齒輪調整而製造的。在不斷釋放溫和魔力的藍色花朵的簇擁之下,小雛正沉沉地睡著。
「……小雛」
棹人毫不猶豫地在床頭跪在地上,輕輕觸碰小雛的臉頰。小雛沒有回應,她在徹底打亂的齒輪調整完畢之前絕不會醒來。
伊莉莎白執起小雛雪白的手,熟練地確認魔力的流動與機械聲之後,點了點頭。
「齒輪的調整很順利,但還需要一定的時間才能完成」
「問題就是,在這段時間裡該怎樣安置小雛,對吧」
「嗯,沒錯。在調整期間,小雛絕不會醒來,也就表示她將處於不設防的狀態。雖然可以製造巨像兵來擔當護衛,但那些傢伙不太好用,會留下不安因素……既然如此,就需要發生萬一的時候,能夠託付其帶上小雛逃跑並聯繫余的人才呢」
「嗯……說的就是我呢」
「你來的還真是時候啊」
棹人這麼說著,轉向臥室入口。
只見『肉老闆』正站在門口,指著自己的額頭。
他兜帽之下的雙眼閃耀著光輝(雖然看不見,但大概是這樣)。
「在兩位出門的這段時間,就由在下陪在美麗的女僕閣下身旁吧。一旦有情況,就讓在下背著女僕閣下果斷逃走吧。意下如何?」
「這提議真是幫大忙了啊,可這樣沒問題麼?這對你沒有任何好處吧」
「呵呵,不要見外。大客戶現在有困難,這點小事何足掛齒……說來,我家保存用的冰精靈和搬運貨物的巨像兵已經用得很舊了呢,這件事嘛……我瞥」
「態度要不要這麼明顯……」
「好吧,事後你再找余好了,要什麼儘管開口。如何?」
「誒嘿嘿嘿嘿嘿嘿嘿,一切儘管包在我『肉老闆』身上!」
『肉老闆』興沖沖地高高躍起。他真是個絕不吃虧的傢伙,但還是幫了大忙。不管怎麼說,這座城堡頻頻遭到惡魔襲擊,通常來講人們根本就不想靠近這裡,更別說在這裡做看守了。
『肉老闆』的膽量果然異於常人。
棹人朝著扭著腰歡快地跳著舞的『肉老闆』鞠了一躬
「……『肉老闆』,非常感謝」
「唔唔,愚鈍的僕人閣下竟然坦誠地向我道謝!可惡,你這冒牌貨究竟什麼來頭!」
「我之前都沒有正常地向你道過謝麼?」
棹人冷冷地眯起眼睛。面對這樣的棹人,『肉老闆』擺出怪鳥般的謎樣戰鬥姿勢。伊莉莎白無視他們之間的鬧劇,交抱雙臂,坦然宣言
「好,這樣一來就再無後顧之憂了!接下來,余和棹人要遵從教會的召喚奔赴王都了!『肉老闆』,這裡就交給你了」
「哈哈,沒問題」
「很好——棹人,放手干吧」
「…………嗯」
棹人對伊莉莎白的忠告點點頭,靜靜地凝視小雛的臉。他將手撐在床上,輕輕吻了下去。
兩人的雙唇重合在一起,後又分開。
即便如此,睡美人還是沒有醒來。
棹人對這位說出願意做自己家人的女性,輕聲細語
「小雛,我走了。你要等我回來,我們一定要一起生活」
棹人站了起來,再一次向對待年幼的孩子一般摸了摸小雛的額頭,之後旋踝離去。
酷似軍裝的黑衣下擺翻動著,棹人毫無迷茫地邁出腳步。伊莉莎白那高跟鞋發出的尖銳聲音也跟在後面。
「在下等待兩位平安歸來!祝兩位旗開得勝!」
就這樣,『肉老闆』揮著手,送別兩人的背影。
在心愛的新郎離去之際,銀髮的新娘將繼續沉睡。
就這樣,伊莉莎白與棹人將小雛留在城堡,奔赴死地。
***
棹人用利刃斬碎空中飛行的從兵。
伊莉莎白用橛子擊穿地上飛馳的從兵。
他們相互信任,專注於自己負責的區域,那動作儼然是華麗的舞蹈。轉眼間,兩人便結束了殺戮,之後只留下大量的殘骸。
棹人與伊莉莎白望著眼前這條路的前方——不斷膨脹的肉塊所在的方向——相互頷首。
「嗯,似乎暫且告一段落了」
「先喘口氣吧。民眾的避難也結束了……喂,傻愣著幹什麼,還不趕緊逃!」
棹人拍了下伊莉莎白的肩膀,走向那大部分還癱軟在地的民眾。他走近相對靠近的居民跟前,儘量不去嚇到對方,用平靜的口吻說道
「你們沒事吧?順著這條路一直往前走就能到達聖騎士設置的避難所。中途應該會有指引,請趕快到那邊去避難」
棹人向剛才被豬頭從兵追趕的一對母子這樣說道。但是,民眾沒有反應。只見那些成年人都像麻痹了一樣,呆呆愣在原地。
此時,被母親緊緊抱在懷中的少女開口了
「大哥哥……這隻手怎麼回事?」
棹人連忙向少女看去。少女天真無邪的眼眸之中,正映射這棹人獸化的左臂。
棹人皺緊眉頭,覺得事情更難辦了。他苦惱了一陣子之後,決定瞞混過關。
「呃,這個厲害的手臂,難道不帥麼?」
「嗯,好強的樣子!雖然很可怕,但好帥!」
「嗯……謝謝。被鼓勵了啊……好了,快走吧!」
棹人輕輕推了推少女父母的手臂。母親被獸化的手觸碰到,整個人猛然抖了一下,為了保護孩子後退了幾步,但當她看到棹人寂寥的眼神之後,立刻清醒過來。
她跟丈夫飛快地鞠了一躬,便帶著孩子跑了起來。停下腳步的那些人也緊隨其後。但忽然有個老婆婆從急沖沖往前趕路的人群中走了出來。她盯著『拷問姬』,逆著人潮慢慢走過來。
伊莉莎白不知她什麼意思,眯起眼睛。
「對『拷問姬』心懷怨恨之人麼?」
她的推測完全弄錯了。老婆婆來到伊莉莎白跟前後,扔掉了拐杖,顫顫巍巍地跪在了石磚地上。棹人與伊莉莎白驚訝不已,老婆婆在他們面前深深地低下頭。
棹人實在太過吃驚,結結巴巴地驚呼起來
「老、老婆婆,你這是怎麼了?」
「嗯?怎、怎麼回事?」
「感激不盡……感激不盡……感激不盡」
老婆婆反反覆覆地向伊莉莎白道謝。伊莉莎白看著老婆婆縮成一團的身體,撓起了臉。
「啥?呃,嗯,這個……真是個拘於禮數的老婆婆呢……哎,步調都給你打亂了」
「感激不盡……感激不盡」
「蠢貨,究竟要拜到什麼時候!夠了,還不快站起來!余不需要道謝」
「老婆婆,您的心情我們很理解。快走吧,這裡很危險」
棹人向老婆婆伸出手,老婆婆在他的攙扶下顫顫巍巍地站了起來。
伊莉莎白看著老婆婆支著拐杖走出去的背影,嫌棄地擺擺手。
「趕快走就對了!服了你這個麻煩的老婆婆了……喂,不要道謝了,看著前面啊!喂,老太婆,那裡有石頭啊!小心點啊,千萬別摔著啊!」
儘管態度惡劣,話語卻十分溫柔。棹人偷偷微笑。
就在此刻,伊莉莎白瞬間轉向棹人。
「唔,有股不快的氣息!棹人!你這表情怎麼回事!區區僕人竟敢如此囂張!」
「噠,不帶踢人的吧!」
棹人被伊莉莎白犀利的鞭腿命中,捂著肚子抱怨起來。這讓伊莉莎白更火了。
「你這傢伙,那好像看著幼兒一樣的表情是怎麼回事!竟然愚弄余」
「才沒有!我真的只是很欣慰而已啊!」
棹人對不公的申訴慘遭駁回。伊莉莎白不開心地揮了揮下巴。
「行了,再說這些無聊的話,那傢伙要回來咯!」
幾乎就在同時,一個黑色的影子落在了石磚地上。兩隻形似蝙蝠的翅膀扑打著空氣,但長著那對翅膀的東西並不是鳥類。
那是一隻背上長著翅膀的狗。最高級的獵犬——『皇帝』——拍著翅膀降落了。
它用柔軟肌肉構成的腳拍打地面,抖起身體。隨後,身體發出黏糊糊的聲音,將翅膀收入背中。
在翅膀完全收進去之後,它將內側燃燒著地獄之火的眼睛轉向棹人。
『吾回來了,吾不肖的主人——「十七年痛苦的集合」!』
「嗯,辛苦了。情況怎樣?」
『在此之前,有件事必須提醒汝』
「怎……怎麼了,突然這麼嚇人」
『皇帝』猛然逼近棹人眼前,棹人向後跳開數步。在他面前,『皇帝』的牙齒危險地發出噶嚓噶嚓的聲音。
『竟然讓吾去做偵查之類的瑣事,照理說吾定要將汝咬死。汝雖是吾之主人,但同時終歸只是一團愚蠢的肉。墊清自己的分量!』
「說、說得好過分啊……別那麼生氣啊!」
『哼,這次就饒過汝了。不出所料,從天上放眼望去,那景色不賴呢。這座王都已被腐肉大舉吞噬,真是快哉。開心吧,小子,正如汝之所料』
『皇帝』擺了擺脖子,示意前方堵塞道路的肉塊,對化作醜陋姿態的同胞們嗤之以鼻,斬釘截鐵地說道。
『那東西是三隻惡魔的融合體。發現了扎在他們脖子上上的針』
「……不出所料。是『大王』搞的鬼呢」
棹人點點頭。刺在惡魔脖子上的針,是『大王』(已被伊莉莎白殺死)生前擅長的精神支配的魔道具。有三根針也就表示,那侵犯王都的巨大惡魔並不是一隻,而是餘下所有惡魔——『君主』『大君主』『王』融合而成的東西。
『那個可惡「大王」將針刺入比自己階位要低,但難以操縱的高等惡魔身上,令其喪失自我,陷入瀕死狀態,最終隨貨物搬入王都的吧。三具人類身體,不占什麼地方呢』
「然後,『大王』死後,針的精神操縱效果消失了」
『沒錯,既已崩潰的自我得到回覆,然後力量失控……那些傢伙與
惡魔融合的身體膨脹起來,將王都牽連進去……到頭來就是這麼回事吧,維拉德?』
聽到『皇帝』這麼問,棹人迎合『皇帝』向口袋中的石頭微微注入魔力。沒過多久,響起一個流暢的聲音。
『不愧是「皇帝」,相當敏銳啊』
維拉德·拉·芬努在半空中出現的幻影,顯得十分裝腔作勢。他穿著一件裝飾有三角巾的絲質襯衫,與一襲銀絲勾勒圖案的黑色風衣,與生前一樣彰顯著貴族風貌。他有著及肩的烏黑頭髮,和一堆血紅的眼睛,與伊莉莎白容貌十分相似。他轉動眼睛,掃視周圍,然後在半空中翹起腿,優雅地輕聲說道
『大概如你們所推測的,這就是「大王」設下的最後的陷阱了。這是個相當好懂的定時引爆裝置。那些惡魔如今意識崩潰,只剩下欲望,如今甚至連吸收的人類也拿來利用,化作了痛苦的收集裝置。這樣的結果相當有意思』
維拉德愉快地笑起來。
他就好像對怪異的展品進行講解一般,指向那堆肉瘤。
『我們曾經是同胞,但惡魔之力在失控狀態要比擁有意識的時候更加強大,這一點十分有意思。或許在沒有人類的理性與意識影響的情況下,惡魔「毀滅世界」的力量才能進一步得到發揮呢……哎呀,能不能住手呢,伊莉莎白?』
維拉德無奈地搖了搖頭。他的臉被鐵橛子貫穿,一瞬間消散掉。
棹人朝伊莉莎白看過去,伊莉莎白才總算放棄(從維拉德出現後便一直持續著)對維拉德找麻煩。伊莉莎白表情嚴肅地交抱雙臂,用透著厭惡的聲音咒罵道
「閉嘴,維拉德。余不想聽到你的聲音。別忘了,余恨不得立刻毀了你那塊寄宿著靈魂的石頭」
『這話說得相當冰冷啊。既然你的侍從瀨名·棹人與「皇帝」締結了契約,身為前任的我能提供建議自然大有裨益。其實你也明白的吧?你就不要在對自己的選擇感到煩躁了,哎喲』
幾隻鐵橛子向維拉德襲去,他全身晃動著化作滑稽的形狀。
事已至此,難免維拉德也露出不開心的表情。伊莉莎白對他的反應嗤之以鼻
「哈,勸你做好覺悟。等沒你事了,余會再把你給殺了,毫不留情地殺掉」
『明白,我就做好覺悟吧。可悲的是,這具身體並沒有辦法逃跑呢』
維拉德這番話字裡行間沒有半點悲愴感,他聳了聳肩。但是,他或許實在不想再被插了,於是輕輕地打了個響指,消除了身影。之後,只留下幾片藍色的花瓣。
伊莉莎白氣憤地跺了下地面,咋了下舌
「————嘁,煩死個人」
「哎,這又有什麼辦法。要說這也確實是維拉德的風格」
「所~以~說~,你為什麼好像無動於衷一樣!」
棹人束起的頭髮被伊莉莎白一把抓住,拉了過去,棹人拼命抵抗。
「痛死了痛死了!住手啊,伊莉莎白,要掉了!痛雖然不要緊,但我不要變禿啊!」
「吵死了,謝頂吧!給余謝頂吧!歸根究底,這本來全都怪你自作主張!竟然跟『皇帝』締結契約,你這世界第一大笨蛋!」
「真的要掉了!別扯了!」
「沒問題,掉了還能長出來!」
「難道還有生發的魔法麼?痛痛痛痛痛!」
「有是有喔!但不能選擇顏色!」
「我可不要唯獨一部分變成金髮!」
「總比拷問要好吧!余都說多少次了,你的所作所為是完全夠遭到異端審問的愚蠢行為。對自己的事情這麼大大咧咧,你倒是有點自知之明啊!哼……不過,這件事還是算了。不管怎麼說,現在沒有閒工夫來好好折磨你」
伊莉莎白似乎總算氣消了,隨意地放開了手。棹人眼角含著淚確認髮根是否安好。這個時候,伊莉莎白的那雙紅眼睛向侵蝕王都的肉塊看去。隨後,棹人也跟著一起看去。
「……真慘啊」
「是啊」
融合的三隻惡魔,仍在繼續對街道與人民造成嚴重的災難。
伊莉莎白一反剛才的態度,充滿緊迫感地說道
「惡魔之力追求痛苦。棹人,咱們要抓緊時間了。那東西被放任越久,就會從人們身上收集越多痛苦,力量愈發強大……雖然麻煩,但有必要跟聖騎士匯合」
「嗯,沒錯。抓緊時間吧」
棹人簡短地點了點頭。但是,他又像有些遲疑似地要進了嘴唇。
隔了片刻,棹人用沙啞的聲音——就像在確認這件既定事實一般——接著說道
「這是……最後的惡魔討伐」
堵在兩人面前的肉塊,便是十四惡魔中的最後三隻。
棹人想像著將它們打倒之後的情況,攥緊了拳頭。
處決所有惡魔之後,『拷問姬』便將遭受火刑。
不久,伊莉莎白·拉·芬努最終將登上處刑台。
***
錯綜複雜的街道大多連通著冠以使徒之名的(聖女像坐落的)廣場。現在,那裡被設為臨時避難所。
棹人戰戰兢兢地從伊莉莎白身後向廣場望去。
這裡平時作為民眾的休憩之所,每逢假日總會有許許多多的小販和街頭藝人,十分熱鬧。然而此刻,平時的祥和景象蕩然無存。
,聖騎士在內側列著隊,作為厚實的肉盾正固守著大門。這些身披刻有白百合徽章的亮銀鎧甲的騎士們,同時還負責維持覆蓋廣場的結界。
棹人掃視著那一張張神經緊繃的面孔難以掩飾心中的緊張,說道
「……我說,我們這樣過去沒問題麼?」
「畢竟咱們是惡魔的契約者跟『拷問姬』,你擔心會不會得到接納的確無可厚非」
伊莉莎白聳了聳肩。他們下定決心之後,朝廣場走過去。
就在他們到達門前的瞬間,大門發出嘎啦嘎啦的響聲,打開了。大量的部隊從裡面沖了出來。聖騎士的隊伍勇猛果敢地朝著肉塊所在的方向(沿途還有大量從兵)衝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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