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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1 對抗死亡的街道(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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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他們到達門前的瞬間,大門發出嘎啦嘎啦的響聲,打開了。大量的部隊從裡面沖了出來。聖騎士的隊伍勇猛果敢地朝著肉塊所在的方向(沿途還有大量從兵)衝去。

他們大概是為了協助沒來得及逃跑的民眾到這裡避難而派至險地的救援部隊。可是,棹人回想起剛才的情景。

(若不是我們趕到,已經有更多的人被肉塊吞噬了……這樣的情況,真不知道還來不來得及營救)

他們的協助的確不可或缺。棹人打起精神,再次面對廣場。在這個時候,伊莉莎白已經上去向把守入口的一名聖騎士搭腔了

「余乃伊莉莎白·拉·芬努。接到教會的協助請求,特此前來」

「我是她的僕從,瀨名棹人。請多關照」

棹人拋開緊張,做了自我介紹。但是,他們得到的卻是冰冷的眼神。

幾秒鐘,可能是去通傳了,一名聖騎士向廣場後方跑去。其他聖騎士仍將劍尖頂在石磚地上,繼續如同銅像一般一聲不吭一動不動。

「呃,那個,我們是來幫忙的」

棹人又重申了一次,但依舊沒有得到回答。那些聖騎士中,其中還有幾名毫不掩飾地朝他們釋放著殺意。這樣的反應確實非常冰冷。

棹人忍不住皺緊眉頭,小聲向伊莉莎白說道

「我確實沒指望會受歡迎,但沒想到態度會這麼差啊」

「你還敢說。這也在所難免啊」

「是麼?你倒是特別寬宏大量啊」

「該說是餘罪有應得吧——在『串刺荒野』一戰,騎士團五百人在余手中全滅、虐殺、殲滅了呢。聖騎士雖是他們的上級組織,但肯定有很多人跟犧牲者相互認識。他們沒直接拔劍就已經算守規矩了」

伊莉莎白也同樣小聲地作了回答。棹人心領神會地點點頭。

了解到了這樣的事實之後,也就覺得聖騎士們的反應算是情理之中。

「那就沒辦法了呢」

「哎,真是的」

施虐者遭到受虐者殺意相向,也沒有資格抱怨。

(因為如蟲豸般被碾死的人,通常是無法起死回生的呢)

曾經,伊莉莎白·拉·芬努腳下屍橫累累。

這些聖騎士則是屬於屍體側的人類。

忽然,一個冷冽的聲音打斷了棹人的思考。

「閣下就是『拷問姬』麼?首先我要感謝閣下響應召集」

門打開了,一位女性左右攜聖騎士從中出現。

她本人應該也是聖騎士。她的身體如細劍般柔美,和其他人一樣披著白銀鎧甲。但她披著一件豪華的披風,披風肩膀上深藍色的上等布料之上繡著白銀刺繡。打著平緩波浪的漂亮銀髮,為她更添幾分華麗。

她有一對令人印象深刻的異色雙眸,但那對藍色與紫色的眼睛確實充滿著冷冽的光輝。

跟其他聖騎士比起來,她看

上去相當年輕,而且身為女性也很少見。但是,最讓棹人驚訝的並不是這些方面。

(這可真厲害……作為普通人類來說,這魔力的量相當驚人)

與『皇帝』締結契約後,棹人測定魔力的眼力得到了飛躍性的提升。眼前這個女人的魔力量雖遠不及『拷問姬』與身為惡魔契約者的棹人,但遠遠高於常人。

她的魔力充滿著如大海般的深邃與包容力,性質與伊莉莎白那如薔薇之刺般銳利不祥的魔力不同。棹人根據眼中所見與習得的知識,感覺到她對治癒魔法、結界魔法、召喚魔法擁有適應性。

(她似乎在聖騎士團內部擁有相當高的地位,不過作為魔法師也已有大成吧……嗯?我剛才是不是萌生了『普通人類』這種思維?就像把自己當『怪物』似的)

不過,這也在所難免。棹人本就是從異世界轉生至此,現在還多了條野獸的左臂,這讓他實在難以繼續用『普通人類』的概念來認識自己。

(就算這樣,也終於快要到頭了)

棹人情不自禁地望向遠方,露出自虐式的笑容。不過,眼前的女性似乎將棹人的態度理解成了其他意思,冷冽地眯起眼睛開口說道

「失敬,請問我臉上有什麼東西麼?」

「咦?抱歉,我在笑我自己,你不用在意」

「……笑自己?在這樣的情況下?」

「哎,余的這個僕從行為詭異,你去在意他的舉止只會浪費時間,就別管他了……余正是『拷問姬』,伊莉莎白·拉·芬努」

「鄭重地歡迎你的到來,遠道而來辛苦了」

「客套的歡迎就免了吧。余聽說戈多·迪奧斯死了,那麼這裡負責指揮的就是你麼?」

「並不是我。我就不做說明,直接去見見那位應該更好明白吧。跟我來……你們一定會大吃一驚」

隨著神秘的宣言,女性翻起豪華的披風,轉身走去。兩名從者也緊隨其後。

棹人與伊莉莎白面面相覷,乖乖地跟在了後面。

***

在石磚地面上搭設著幾個簡易帳篷。

棹人路過的時候往裡面看了看。在裡面,醫師正將抽搐的男性拼命按在台上,用藥草術為其緩解痛苦。另外(平時應該在王宮)還有一群擁有強大魔力量的人正毫不吝嗇地在對傷員使用魔法與藥草術。

在帳篷外面排著長隊。無法理性避難的重傷者與兒童似乎正在通過轉移魔法進行轉移。轉移魔法陣的等待隊伍儘管兩側有王國騎士堅守,但充斥著似乎一觸即發的極壓抑的緊張感。

安然無恙的人與輕傷者似乎在聖騎士的號令下集中在一起。但錯亂之極而不停大叫或目光空洞愣愣地坐在地上等不響應號令的人並不在少數。

逃過來的那些人,全都背負著沉重的絕望陰影。

「……果然還是風聲鶴唳的樣子」

「那當然了,稍稍脫離了危機就放下心來的傢伙反而不正常」

棹人嘀咕起來,伊莉莎白也點頭認同了他的看法。

不久,兩人靠近了廣場中央。棹人在那裡看到了一個奇妙的東西,眯起了眼睛。

「……那是什麼東西?」

「是聖女像喔。不是什麼稀罕物」

在那裡有個流著血淚的聖女銅像被倒吊著。還有一個被一張破斗篷從頭遮住的使徒下跪像在她面前。令人意外的是,那個使徒是個亞人。從布的邊緣漏出的部位,能看到分明的鱗片與銳利的鉤爪。

那使徒看上去仿佛在對聖女的受難獻上讚美,又像在深深悲嘆。

休憩之所裝飾上描繪拷問的東西,呈現出一幕不和諧的構圖。

「廣場上用這種東西來裝飾,有些惡趣味呢」

「雖然這麼說,但按照教會的傳說,現在人們的生存完全建立在『受難聖女』的犧牲之上。也就是說,這是示意人類讓聖女背負罪業的構圖。這東西設置在日常使用的地方來敦促民眾必須時刻謹記自己的罪業,吟誦祈禱與感謝,正確地生存,可以說十分正確。近似於模範與偶像的作用」

「……原來如此」

棹人聽著伊莉莎白不加掩飾,可以說帶著某種褻瀆意味的解說,雖然有些不以為然,但還是表示理解。他的目光又轉向通向旁邊的帳篷。裡頭的那個帳篷要避開聖女像,所以那塊地方比救助傷員的救護所要小一些。

女聖騎士在帳篷前面停下了腳步,高舉左手招棹人與伊莉莎白進去。

「——這邊」

棹人與伊莉莎白承受著兩側王國騎士充滿敵意的目光,步入帳中。與此同時,棹人被裡面刺眼的光晃到眼睛,把眼睛眯了起來。

「……」

「相當不錯啊,虧你們大亂之下能弄來這麼多東西呢」

伊莉莎白髮出感慨。只見整面牆擺滿了已經發動的魔法通信機器。文官們正使用那些機器拼命地與遠方的對象進行交涉。緊迫的聲音的怒吼聲相互交織,女騎士再次喊了下棹人與伊莉莎白。

「還要往前,在更裡頭」

在她的催促下,棹人與伊莉莎白繼續往前走。

在熱氣中變得渾濁的空氣,隨著一步步向前逐漸冷卻。來到最深處之後,能聽到聲音繚繞著另一種沉重,在寂靜中交織。石磚地上沒什麼也沒鋪,直接放置著一張桌子,桌子上展開著王都全景圖。一些聖騎士正一臉嚴肅地指著地圖進行討論。

「拉·繆爾斯大人的炮擊……」

「許可需要第二天下午才能下達」

「從角度與射程考慮,地點應該定在墓地的山丘」

「要確保的人員……」

他們討論的內容,都是棹人所無法理解的東西。在桌子前面,有一個男人正漂浮著。棹人看到那飛白的背影,不禁懷疑自己的眼睛。

(奇怪,為什麼人的後背回出現飛白?)

那個男人穿著一件簡易,但不失品味的法袍。看來是教會的高層。

在棹人皺著眉頭思考他究竟什麼來頭的時候,伊莉莎白輕輕地驚呼了一聲

「……戈多·迪奧斯?」

「戈多·迪奧斯?」

棹人也下意識驚呼起來。畢竟,這種情況應該不可能發生。

(戈多·迪奧斯不是已經死了麼?)

戈多·迪奧斯在最初的襲擊——恐怕就是在三隻惡魔爆發性膨脹的時候——中應該已經殞命才對。可是,喊出死者的名字之後,那個男人緩緩地轉過身來。

『伊莉莎白麼,你來啦』

棹人這是頭一次不通過通信機器看到戈多·迪奧斯的身影。有違棹人的預測,儘管戈多·迪奧斯臉上布滿了桑倉的皺紋,但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枯瘦老人。但是,他明明已經死去卻存在於面前,這個情況本身便表示他絕非泛泛之輩。

棹人眯起眼睛,再度確認戈多·迪奧斯的身影。仔細一看,他的身體呈半透明,腳下注水的銀器之中有一顆寶珠正釋放著光輝。

棹人望著那顆寶珠的時候,口袋裡的石頭蠢動起來。與此同時,他注意到了一件事。

(戈多·迪奧斯『其實已經死亡』)

在棹人面前漂浮著的戈多·迪奧斯其實與維拉德一樣,不過是靈魂的複製品罷了。他正通過教會準備的聖水之中得到魔力供給,憑已死之身進行指揮。

石頭再次蠢動起來。維拉德似乎覺得彼此同為複製品,想與他說說話的樣子。但是,棹人若按要求靈氣具現化,或許會當場遭到聖騎士誅殺。

但就在棹人無視維拉德的時候,倒是戈多·迪奧斯先開口了

『維拉德在那裡吧』

「咦?你竟然知道」

被對方一語道破,棹人驚呼起來。

前『皇帝』契約者的名字突然出現,令現場的氣氛更加緊張。伊莉莎白無奈地抬頭望天。這個時候,戈多·迪奧斯搖搖頭,是以眾人稍安勿躁。

『你的左臂屬於「皇帝」的東西。沒有召喚知識的人締結了契約,顯然是有人從中促成。你當時對我說「別後悔」,也就是決定做出這個選擇而給我的警告。伊莉莎白的僕從……與「惡魔」締結契約的愚蠢之徒啊』

「沒錯,我的確也這麼覺得。但我沒有傷人,今後也不打算傷人。我要是成為加害民眾的存在,我的主人伊莉莎白第一個不會放過我,肯定要砍下我腦袋。你們的指責與非難,我一概不接受……目前我也不會接受懲罰」

『還是那麼強勢呢。但你說的也對,現在我們沒有可用的棋子。你能跟伊莉莎白一起成為戰力,我也就認可了吧……可是,有件事我要先確認一下』

戈多·迪奧斯抬起骨瘦如柴的手,伸向前方,然後用低沉沙啞的聲音輕聲細語

『能不能把維拉德放出來』

棹人回應他的要求,向口袋裡的石頭略微注入魔力。

瞬間,漆黑之暗與藍玫瑰花瓣在帳中飛舞起來。聖騎士們之間十分動搖。而維拉德的幻影沐浴在花瓣與黑暗中,在半空中編織出現。

他翹著腿,以他那中性的美麗面龐睥睨著四周。

『嗨,戈多·迪奧斯。好久不見』

「你這小丑得意個什麼勁」

「虧你剛才還一個勁吵著要出來,出來之後怎麼卻擺出受人之請似地態度啊」

伊莉莎白與棹人同時抱怨起來。眾聖騎士同時握住了劍柄。不過,他們似乎理解維拉德只是幻象,立刻又解除了緊張態勢。

黑髮搖擺,維拉德對戈多·迪奧斯悠然地投去微笑

『沒錯,自從你對我盡情施展異端審問以來,我們就沒見過了吧?教會的最高司祭竟然變成與我相似的存在……甚至不惜扭曲自然法則,教會做事也相當有意思呢。我頭一次對你們產生了興趣』

『你靈魂的殘渣果然還在活動。可嘆啊。在處決「拷問姬」之後,必須儘快將你消滅』

『你就放心好了,伊莉莎白似乎會在處決之前親手將我破壞』

『話又說回來,眼下發生了好多超乎我們預料的情況,包括伊莉莎白僕從的左臂也是……這難道也是神給予我們的考驗麼』

戈多·迪奧斯基本無視維拉德說的話,再次搖了搖頭。伊莉莎白聽著他們的對話,突然發問

「余也十分吃驚。照理說,教會應該並不喜歡違背死亡吧」

『如你所言。按道理來說,「我」的靈魂現已回歸神之坐下,戈多·迪奧斯這一存在已經立刻消失才對。但是,人民正陷入混亂之中,而我又肩負著「拷問姬」與「聖騎士」的指揮權。重任在身,我何以獨享安寧』

戈多·迪奧斯事不關己似地淡然講述。

棹人對這個世界的權力結構,一直以來都幾乎一無所知。但他知道,聖騎士團(王國騎士團的上級組織)並不隸屬王國,而是隸屬教會。而教會掌握著對抗惡魔而特化的武力。

(待會兒再找伊莉莎白問問具體情況吧)

就在棹人心裡想著這些的時候,戈多·迪奧斯又道出了令人更為吃驚的事情。

『此刻存在的「戈多·迪奧斯」不止我一個。在王都各地……包括四面設置的避難所以及同逃亡去處進行交涉的地點在內,一共有二十個「我」正在運作』

「……什麼?」

棹人下意識驚呼出來。他不自覺地想像而是個戈多·迪奧斯齊聚一堂的畫面,隨後本能上感到厭惡不已,皺緊眉頭。

竟然讓同一個人複數的靈魂進行運作,這情況簡直扭曲之極。

在棹人身旁,伊莉莎白大聲笑了出啦

「哈哈,這還真是令人愉快啊。這已經不是擾不擾亂自然法則的問題了!教會的最高司祭竟然做出這種事來……可見你們已經被逼得走投無路了呢!」

「你這傢伙,竟敢如此放肆!」

一名聖騎士厲聲斥責。但帶領棹人他們來到這裡的女聖騎士舉起一隻手直至了他。戈多·迪奧斯對她點點頭之後,再次面對伊莉莎白。

『教會正式命令「拷問姬」,與聖騎士並肩戰鬥,打倒侵犯王都的「惡魔」。對手是十四惡魔中僅存的三隻……這也是對你下達的最後的命令了吧』

說到這裡,戈多·迪奧斯停頓了片刻,用鷹一樣的眼睛注視著伊莉莎白。

『————在受刑之前,做點好事吧』

「用不著你這老糊塗來提醒,余自然會做!」

『拷問姬』伊莉莎白,嘹亮地回應了教會的命令,向戈多·迪奧斯投以十分兇殘的笑容。戈多·迪奧斯心滿意足地點點頭。伊莉莎白哼了一聲,用塗成黑色的食指指甲在王都的地圖上敲了敲。

「這次是城中戰,於是允許破壞的範圍有多大?」

「恕我直言,我們不需要『拷問姬』的幫助」

一個不以為然的聲音打斷了伊莉莎白的提問。伊莉莎白不開心地眯起眼睛。

棹人目光轉向聲音傳來的方向。只見剛才阻止部下喝斥『拷問姬』的那個女騎士正站在那裡。面對出乎意料的反駁,棹人不解地歪起腦袋。

而另一方面,伊莉莎白則挑釁地揚起嘴角

「說起來,還沒問你叫什麼呢。你是什麼?什麼來頭?」

「我乃聖騎士團團長,伊莎貝拉·維卡……戈多·迪奧斯大人,恕我直言,我們不應藉助『拷問姬』這個大罪人之力」

『不要感情用事,來說說不需要的根據』

「哈,恕我失禮。我們準備按剛才的磋商,我們已得到司祭大人的協助,待居民避難完畢後立刻將對惡魔發動總攻……屆時,『牧羊人』拉·繆爾斯大人也將提供協助」

「喂,伊莉莎白?」

「在這種情況你有什麼事?要敢問沒營養的問題就宰了你」

「『牧羊人』是什麼?」

「管理第一級幻獸·精靈召喚權限的最高司祭……相當了不起的大人物出馬了呢」

伊莉莎白如此回答。棹人見她的側臉顯得有些繃緊,明白對方似乎並非泛泛之輩。

女聖騎士——伊莎貝拉接著說道

「尤其是司祭擁有著惡魔所不可侵犯的神之恩惠。膨脹的惡魔本身毫無防備,幻獸的攻擊顯然會有明顯效果。根據這些條件,應該認為憑王國騎士與聖騎士的力量便足以完成鎮壓。既然眼下的事態能以人類之力平息,就不應該藉助『拷問姬』的力量,也可免讓教會蒙羞」

伊莎貝拉凌冽地斷定道。周圍的聖騎士也齊刷刷地點了點頭。

聽到眾聖騎士的心聲,一抹吃驚在棹人臉上閃過。不過,最先做出反應的是維拉德。他用包在白手套中的手指在自己嘴唇上滑過,低沉地冷笑起來

『沒跟「惡魔」打過交道的黃毛丫頭還真是口出狂言呢。來說說你的看法吧,「吾之後繼者」!』

「你們白痴麼?」

不等維拉德問道,棹人以自己的意志主動發問了。維拉德的嘴唇越來越扭曲。伊莎貝拉揚起秀麗的美麗面龐,重新轉向棹人。

「你說什麼?」

「不斷有人被惡魔蠶食,承受著慘烈的痛楚。就算真的光憑你們就能夠鎮壓,你們也應該竭盡一切所能用的力量。名譽算什麼東西,既然你們有這種餘力,那就出去看看那肉塊表面那一張張臉行麼?」

棹人的憤怒超出了界限,反而恢復冷靜。他的頭腦現在非常冰冷清醒。

這話語雖然粗暴,但口氣維持著一定的冷冽。但是突然,他不做聲了。因為他看到伊莎貝拉正看著自己……異色的雙眸中充滿的並不是惡意,而是純粹的疑問。

「你真的不想儘快去解救他們麼?」

然而出乎意料,棹人沒有遭到反駁。棹人一下子愣住了,眨了眨眼睛。

只見伊莎貝拉吃驚地瞪圓了眼睛。她似乎很受打擊,又好像聽到了不可思議的話一般,那顯得有些稚嫩的臉龐準備開口。

可在此之前,另一名聖騎士喊了起來

「擁有野獸手臂的『皇帝』契約者竟然口出狂言」

「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說得太對了!」

突然,一個精神抖擻的聲音震撼現場。

伊莉莎白重重地拍合雙手,露出燦爛的微笑,就像邀請跳舞一般向剛才那位反駁的聖騎士伸出一隻手

「那麼,余就調頭走人,趕緊回家好了!諸位辛苦了!」

「這、這個……是戈多·迪奧斯大人……」

「讓余來說,你們還真夠可悲呢……就連那種事都不知道。連實力差距都無法估算,原來聖騎士也不過如此。簡直就像一幫不自量力的孩童」

伊莉莎白辛辣地咒罵起來。

現場的氣氛頓時變得劍拔弩張。至少棹人感覺是這樣。曾經將同胞虐殺的『拷問姬』放出這種粗言,讓幾個人把手伸向劍柄。與此同時,棹人也舉起獸之臂,有意識地釋放出從數以百計的死亡體驗中所獲得的沉重殺氣。

「勸你們不要輕舉妄動。要敢拔劍就別怪我先下手了。最後肯定是我更快」

現場的緊張氣氛一觸即發。戈多·迪奧斯就像在觀察雙方的動向,什麼也沒說。

眾聖騎士用充滿憤怒的眼睛,與棹人正面對峙。

「別讓我因為這種事使用『皇帝』的力量」

突然,伊莉莎白動了起來。她對劍拔弩張的氣氛毫不在意,坦然張開雙臂,起腳踢向石磚地。腰際的飾布翻卷而起,她不知為何咕嚕咕嚕地旋轉起來。

「神的恩惠呢……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教會所享有的祝福對惡魔確實有效。但是,惡魔乃神之創造物的

破壞者。你們終歸也是神的創造物,所以在強大的黑暗魔力面前,祈禱最終也難逃破滅的命運」

內側染成緋色的黑布像風車一樣旋轉。伊莉莎白想唱歌一樣接著說道

「現在,侵犯王都的那些惡魔徹底失控,以致它們源源不斷地吸收民眾的痛苦並抓化為魔力。它們的肉在不斷膨脹,棋子也在不斷增加」

鞋跟踏在石磚上,響起尖銳的聲音。伊莉莎白集眾人目光於一身,停了下來,然後輕輕將手朝天上伸了出去。

「數量即是暴力,有些事是能靠數量堆成的」

在她手的前方捲起了紅色花瓣雨漆黑之暗。她從漩渦中央抽出『弗蘭肯塔爾的斬首劍』。

眾聖騎士懷疑她圖謀不軌,向握住劍柄的手中運力。

伊莉莎白對他們看也不看一眼,好像在尋找什麼似地盯著上方,將劍舉起。

「不出所料,要來了!」

隨後,帳篷頂就像被魚群撞擊的水面一樣不斷擾動,瞬息之間被什麼東西衝破進來。

棹人吃驚地睜大了雙眼。隨著刺耳的笑聲,一大團煞白、不祥的東西從天而降。

伊莉莎白揮舞長劍,一擊砍掉了幾隻。之後她又反手一揮,又砍掉幾隻。即便如此,它們殘存的數量依舊十分驚人,在棹人等人上空飛舞。

大量的羽毛飄散開來,阻擋了他們的視野。

「————!」

棹人條件反射地對飛到眼前的『某種東西』揮舞獸之臂,將其撕裂。

他在不明不白的情況下,不顧一切地抗拒著撲向自己強烈惡意與殺意。但是,眾聖騎士避開第一擊之後,決定先要冷靜地掌握情況。

兩者間判斷的差異,決定了他們不同的命運。

幾名聖騎士的頭部,被對方以非人力所能力的力量粗暴地擰了下來。鮮血誇張地飛濺開來,身著鎧甲的身體轉了一圈,隨著沉重的聲音匪夷所思地摔在了石磚地上。

嚇嚇嚇嚇嚇嚇嚇嚇嚇嚇嚇嚇嚇嚇嚇嚇嚇!

隨著尖銳的笑聲,一個圓圓的東西飛了過去。一名聖騎士條件反射地接住了那東西,結果發現是同胞的腦袋,頓時尖叫起來。

混亂之中,最先行動起來的是伊莎貝拉。她鋒銳地拔劍出鞘,以半圓形揮了出去。閃耀白光的劍刃(似乎受過司機們的聖別)斬斷了『某種東西』的軀體。

棹人朝被砍的東西看去。只見身體像鴿子,頭部像魚的從兵身體滾落在地。那羽毛白得就像惡趣味的玩笑。

伊莎貝拉渾身浴血,踩著內臟,大叫起來

「動起來!不動就會成為靶子!」

『愚蠢的傢伙,還不快拔劍!』

戈多·迪奧斯也大喝一聲。儘管遭受了過於殘酷的衝擊,眾聖騎士還是清醒過來,紛紛拔劍。

這個時候,伊莉莎白依舊以舞蹈班華麗的動作斬殺從兵。她之所以沒用刑具,應該是考慮到空間狹小,避免牽連到自己人。

她優先幹掉以文官為目標的從兵。棹人也效仿著行動起來。

轉眼間敵人數量已經減少。異形的屍體在石磚地上越堆越多。

除了最開始的突擊之外,聖騎士之中沒再有人犧牲。棹人確認他們已經恢復了原本的冷靜,於是大聲一喊

「大家趴下!」

「臥倒!」

伊莎貝拉也大喊起來。隨後,棹人打了個響指。

「——起舞吧!」

從半空中飛來一把巨大的刀刃,擦著聖騎士的頭頂一掃而過。從兵被一分為二,紛紛無力地掉在地上。

眾聖騎士即便頭上下著猛烈的血雨,也毫不畏懼。之後,他們迅速地幹掉了逃過一劫的從兵。

不久,帳中便鴉雀無聲,然而取而代之,外面傳來慘叫。

伊莎貝拉粗暴地擦掉臉上的血,驚愕地大聲叫喊。

「怎麼可能……防禦結界竟然被突破了」

「聖騎士圍在廣場周圍來維持結界,結界以半球狀覆蓋廣場。換而言之,頂部附近是最薄弱的……於是從兵集結在薄弱的地方,靠數量硬生生地擠破的結界呢。只要不在乎讓十幾隻變成碎肉,要想突破說來也容易」

伊莉莎白一邊淡然地分析,一邊向前走。烏黑的秀髮搖擺起來,她略微轉向身後。

「你們還傻愣著做什麼?要想保護你們的人民,殺死你們的敵人,就隨余來吧」

腰間的飾布凌空翻飛,她離開了快要崩塌的帳篷。眾聖騎士在伊莎貝拉的帶領下,氣勢如虹地跟在了後面。

棹人也跟著準備跑過去,但停下了腳步。他左右張望了一番,看到文官們雖然都在發抖,但好像沒有人受重傷。不知不覺間,維拉德的身影消失了。

(大概是膩味了吧……還是解氣了?)

此時,棹人發覺戈多·迪奧斯正看著自己。棹人確認那個寶珠平安無事之後,點了下頭。他跟戈多·迪奧斯確實地交換了一個眼神,之後飛奔出去。

隨即,棹人禁不住倒吸一口涼氣。

「……————!」

眼前呈現出現來的,又是一幕地獄般的情景。

跟剛才一樣,鴿子型從兵將人們的腦袋紛紛擰下來,被留下的胴體鮮血飛濺,旋轉著倒在地上。被拔出來的頭部被砸在地上,像果實一樣被摔爛。

與此同時,從兵還抓著十幾個人的手臂,開始將他們強行拖向肉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絕望的慘叫聲此起彼伏,人們踐踏著悽慘的屍體狂奔而去,就像用人偶上演的一幕殘酷喜劇。但是,那半狂亂的叫喊聲,卻是不容摻假貨真價實的。

「————怎麼會這樣!」

負責維持結界的聖騎士都難以忍受眼前這慘絕人寰的景象,準備出動。棹人連忙準備制止,但就在棹人開口之前,伊莎貝拉對眾聖騎士下達了命令

「不要動!將魔力集中在破損部位的修復上!這些傢伙由我們來收拾!」

在她大叫的同時,又有一團黑影如雪崩一般向結界的裂口蜂擁而入。

伊莎貝拉銳利地抬起臉。

「——第二波、麼?」

話沒說到最後,被困惑給打消了。

棹人確認這新一批黑影的實質之後,也禁不止大吃一驚,愕然地嘀咕起來

「簡直太慘了」

襲來的這披從兵,大半維持著人類的姿態。

他們衣服被剝下,裸露出來的背部長著粉色的怪異翅膀。那些翅膀每拍動一下,就會強行將維持著人類形態的身體向前推進。從兵失去平衡,可憐地摔在石磚地上。

那些張皇逃竄的居民們面對倒在眼前的那些東西,困惑地停下了腳步。

在裡面,一位女性叫了起來。

「啊……親愛的,你是羅翰麼?羅翰!」

她忘記了逼近眼前的危險,呼喊著戀人或是扮女的名字,朝著禿頭的從兵沖了過去。被叫做羅漢的男子以機械性不靈活的動作朝女性轉過身去。

當女性伸出手的剎那,從兵的臉誇張地膨脹起來,徹底不留原形。

棹人回過神來,放聲大喊

「快住手!」

男子的腦袋發出富有粘性的聲音,從嘴裡伸出舌頭,發青發黑的濕潤肉塊纏住了女性的身體。捕獲到女性之後,男子的粉色翅膀就像自身擁有意識一般扑打起來。

「不要、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女性留下悽慘的叫聲,被拖向肉塊。

居民們目睹突如其來的殘暴行徑,作鳥獸散匆忙逃竄。而這個時候,禿頭從兵的舌頭與鴿子型從兵的鉤爪紛紛向人們襲去。

被矇騙的眾聖騎士怒不可遏地揮起長劍。

「————可惡!」

「噫」

隨即,禿頭從兵虛弱地叫了起來,維持著人類模樣的身體微微顫抖。儘管過長的舌頭阻礙了說話,但他們若能訴諸話語,此刻肯定是在乞求饒命。他們的眼睛裡甚至冒出豆大的淚珠。

惡魔不會哭泣。

眾聖騎士就算不願意也發覺到,這些從兵的身體大部分還維持著人類時的狀態。只要砍下那些粉色的翅膀,或許能夠解救他們。就在這樣的期待無言地瀰漫開來的之時——

想起了一個冰冷低沉的聲音。

「————『斷頭聖女』」

伊莉莎白周圍出現了五個漆黑之暗與紅色花瓣的漩渦,五具白色人偶從中心霍然出現,落在地上。貌美的聖女們閉著眼,抬起頭。平直整齊而沉重的銀質髮絲隨之搖擺。

同時,伊莉莎白的鞋跟嗙地一落。

聖女們大幅度地仰起質樸純白色長裙包裹的身體,雙臂在胸前交錯,直接張開。只聞一陣咻的尖銳聲音,四方形的刀刃從肘部滑出。

刀刃將兩種從兵紛紛斬斷,以無視離心力的動作勾勒出一道弧線(不同於在『總裁』的大屋中釋放的時候),再度收入聖女的手臂中。

血雨猛烈地傾瀉而下,困惑的慘叫聲震天價響。

而此情此景之中,唯獨棹人一個人目光平靜地點點頭。

伊莎貝拉什麼也沒說。但其他的聖騎士激動地怒吼起來

「他們說不定還能救回來啊!」

「可笑。不要覺得能解救一度變成從兵的人類。拋棄天真的幻想吧,除了殺掉他們別無選擇」

伊莉莎白斬釘截鐵地說道,再一次震響鞋跟。

『斷頭聖女』以刀刃紛紛斬斷從兵的身軀,可悲的屍體越堆越多。

置身此情此景,『拷問姬』——上代『皇帝』契約者,維拉德·拉·芬努培養出來的完美愛女——冷血無情地高聲宣言

「抱希望是沒用的,要堅信前方只有絕望————然後拼死掙扎,打破絕望」

伊莉莎白露出壯烈的眼神,坦然地放出話來。

棹人聽到這番話,就像聽到了一場悲劇,咬緊了嘴唇。

隨後,一名聖騎士行動起來。

「————喝!」

隨著裂帛之勢的一喝,伊莎貝拉的銀髮凌空翻飛,朝著從兵的脖子劍光一閃。

維持著人形的頭部飛到半空中。

伊莎貝那任憑回濺的污血滴在自己白瓷般的皮膚上,對遲疑不決的部下們下令

「殺。一切責任由我承擔。諸位不要猶豫,乾脆利落地了結他們」

伊莉莎白看著她浴血的身影,紅色的雙眸眯了起來。但是,伊莉莎白什麼也沒說。

可能是為了鼓舞自己,聖騎士們突然高聲吶喊。他們以丹田之氣發出粗野的聲音,揮舞著劍。王國騎士也緊隨其後。

之後,騎士們完全恢復了冷靜。

除了翅膀幾乎與人類無異的屍體,在石磚地面上漸漸堆積起來。

沒過多久,從兵順利地驅逐完畢。

聖騎士重新張開結界,在司祭們匯合之後得到了進一步的強化。重傷員和兒童的運送工作繼續展開。在聖騎士的護衛下,平安無事的人開始緊急撤離。棹人看著這一連串的情況,以及堆在角落的屍體,重新確認到了一件事。

(……人們正在拼命地苟延殘喘)

同時,同惡魔之間的戰鬥,實在太殘酷,太悲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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