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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2 月光下的晚宴(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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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論看上去停滯了多久,時間必然會以一定的速度流逝。

戰鬥結束時日已西沉,不久夜幕降臨。一日之間變得慘不忍睹的王都,也漸漸在夜幕中隱去的幾分。現在,肉塊的膨脹也開始收斂(但很可能只是暫時的)。它們或許是察覺到新的『補給材料』有所減少,所以停止了沒頭沒腦的攻擊。

「……真漫長啊」

在廣場的角落裡,棹人自言自語。但是,迄今為止所發生的事情,實際卻都在可謂異常的短時間之中。血淋淋的慘劇高密度地過度堆砌,造成(除他之外的人)時間感發生錯亂。

到了現在,情況總算能夠容許人們來冷靜地思考問題了。

即便如此,戰鬥仍在持續著。

唰……無數液滴拍打在石磚地上。棹人被聲音所吸引,抬頭看去。只見一道白光呈圓筒狀展開,將數人圍在裡面,接著化作大量液體降落下來。

光散去之後,剛才那些人便不見蹤影。教會正不停息地運作著轉移魔法陣。但是,可能是判斷在今天內無法完成所有人員的輸送,所以一部分魔法陣開始轉為從王都外輸入兵力與物資。

教會的修女們立刻使用送達的糧食來煮粥。排隊等待轉移的人(暫時從險些遭受屠戮的恐慌中走了出來)也在協助製作食物。

負責發動轉移魔法陣的司祭們一邊向提供協助的人投去感激的目光,一邊輪流持續消耗著魔力。他們額頭上布滿了油汗。負責防禦結界的人消耗要更加劇烈。

(這場戰鬥所需要的,並不只是殺死從兵而已)

可是,棹人卻什麼忙也幫不上。

他現在體內不光有伊莉莎白的血液,自身也擁有著強大的魔力。但是,這份魔力是通過與『皇帝』之間的契約,由痛苦轉化而來的,與司祭們的魔力(據說是天賦異稟之人通過祈禱在體內積攢起來的靈力)相性十分糟糕。不過,棹人就算去幫忙做飯的話,搞不好會讓纏在布下面的獸之臂露出來,造成不必要的恐慌。

(……唔,我都覺得自己變成了相當邪惡的存在呢)

就在棹人無所事事地想著這些的時候,溫暖的熱氣輕輕拂過他的臉頰。

棹人連忙抬起臉,只見一隻盛著蔬菜粥的破碗附著一隻木勺在面前晃了晃。教會的修女面帶慈愛的微笑,將碗遞給了他。

「這是神明的恩惠,還請享用」

「咦?呃……這是要給我麼?」

「你在說什麼啊。不吃飯的話,身體會吃不消的喔」

年輕的修女氣勢十足地把碗推了過來。

棹人拼命搖頭,『異端審問』這個詞以及克魯雷斯(那狂信與徹底的)對異端者的侮辱,在腦中瘋狂打轉。戈多·迪奧斯對棹人他們的態度也絕對算不上友好。教會的代表人就是『這個樣子』。

然而,這個修女究竟怎麼搞的?

棹人面對出乎意料的情況感到混亂,眼神遊移起來。

(為什麼教會的人會給我送粥?難道下毒了?嗯?)

此時,棹人察覺到了一個現象。

現在在拼湊起來的器皿之中燃燒著魔法火焰,火光照耀著廣場。不用擔心蔓延火焰正用金色的光芒溫暖著人們。修女們正在光芒之中到處分發粥食。

她們似乎不光分發給棹人,也在分發給那些沒有力氣自行取粥的民眾。

棹人愣愣地望著這一幕。修女們關懷著人們,為人們獻上祈禱,她們的側臉之上,充滿了棹人生前從未見過的,發自真心的溫柔。即便是『皇帝』的契約者,也難以將他們的行為視為惡意。

但正因如此,棹人才更覺得不知所措。

(對惡魔契約者這麼親切不會不太好麼……莫非她不知道我的身份?)

棹人這麼一想,也就想通了。畢竟他現在用黑布將作左臂了起來,儘管看到這身酷似軍裝的服裝應該不會將他誤認為是普通民眾,但有充分的可能將他誤認為是累了的魔法師。

(怎、怎麼辦?)

這位修女如果事後知道棹人是『皇帝』的契約者,也許會大受打擊。他哭鬧起來,但他並不想嚇到修女,也不想浪費這份難得的親切。

最終,棹人用右手快速地將碗接了過來。

「謝謝你,那我酒收下了」

「該道謝的是我們才對,謝謝白天出手相助。願神明保佑你」

修女閉上眼睛起到之後,再次露出微笑。之後,修女那厚厚的黑色頭巾翻動著,離開了。棹人愣愣地看著她離去的背影。

她似乎知道棹人的身份,但還是給棹人端來了吃的。

「……好開心啊」

棹人點了好幾下頭,拿起木勺舀起蔬菜粥,送進嘴裡。淡淡的鹹味在舌頭上瀰漫開來,過了一會兒,穀物與蔬菜的甜味散發開來。

棹人因為生前所受的虐待,味覺變得十分遲鈍。只要沒下毒沒摻洗滌劑,他什麼都吃。即便如此(雖然遠不及心愛的小雛親手製作的菜品),他還是能感覺到這粥非常可口。溫暖的感覺在空蕩蕩的胃中擴散開來。

此時,棹人才察覺到自己其實已經餓了。

「就算和惡魔締結了契約,肚子一樣會餓麼」

棹人嘀咕了一聲,把碗揚起來,將裡面的粥一口吃完。他明知樣子很難看,但還是執拗地用木勺在碗底刮盡最後一粒米。

此時,棹人回想起不久前見過相似的情景。

那個像貓咪一樣執著地刮著土鍋鍋底的身影,自然而然地在腦海中浮現。

(嗯……話說,那傢伙怎麼樣了?)

棹人站起身來,迅速張望四周。周圍沒有看到他要找的人,但棹人覺得她若是出現在視野中一定會察覺到,所以覺得她應該沒有去取粥。

棹人苦惱了一會兒之後邁出腳步,排在了取粥隊伍的最後面。

當棹人終於排到的時候,她將空碗遞給正在分粥的好像巫婆的初老修女,問道

「那個,我的熟人還沒吃,能再給我一碗麼?」

修女的鷹鉤鼻哼了一下,那雙灰色的眼睛向棹人的左臂投去銳利的目光。

被刀子一般的視線盯著,棹人不由自主地端正了姿勢。但經過一段凝重的沉默之後,老修女微微搖了搖頭,往碗裡添了些粥。

看來她是當做沒注意到。

「……謝謝」

棹人在雙重含義上道了謝之後離開了那裡,端著仍就熱氣騰騰的碗環望廣場,但還是沒看到她的身影。

「伊莉莎白那傢伙究竟上哪兒去了啊」

棹人再次邁出腳步,去尋找『拷問姬』那美艷的身影。

***

「————噠!」

幾十分鐘後,棹人被眾聖騎士幾乎用踢的形式,穿過了廣場入口。

在他身後,門重重地應聲關閉。這完完全全就是被拒之門外的狀況。

棹人勉強從向前栽的姿勢恢復過來,千鈞一髮地防止了右手碗裡的粥灑出來。他總算鬆了口氣,擦著冷汗轉向身後。

「我知道你們很心急,但這也未免太粗暴了吧」

棹人怒吼過去,但列隊的眾聖騎士沒有回答,只用凝重的沉默予以回應。

棹人憤恨地在心中咒罵起來。但是,他其實也理解,自己被他們粗暴地趕出廣場在情理之中。

棹人察覺到伊莉莎白不在,便在整個廣場到處尋找。

他一路到處承受著別人的冷眼,每個帳篷都鑽進去過,甚至還鑽到桌子底下去尋找,但還是沒有找到伊莉莎白。

棹人只得使出最終手段,向圍在廣場邊緣的聖騎士索要目擊信息。結果他得到一句『她擅自離開了,把她帶回來』之後,便被踢出了廣場。

「明明討厭人家還讓我把她帶回來……既然意識到我們作為戰鬥力必要性,對我們稍微友好點就不行麼?不……不過倒也不是不理解他們為什麼生氣」

棹人嘰嘰咕咕地嘀咕著,瞥了眼那些聖騎士,看到了他們白銀鎧甲之上繚繞的緊張感,不由得屏氣懾息。

結界的維持現在主要由司祭們負責,聖騎士們從平安地從不習慣的重任之下得到了解放。但是,他們依舊和白天一樣圍在外緣,繼續保持著警戒態勢。

他們一方面在為司祭們提供魔力輔助,同時也在擔當著肉盾的作用。著正表明了他們有著當遭到從兵從周圍發動進攻之際最先赴死的覺悟。

這也就表示,『拷問姬』是強行通過這裡的。可最後,『拷問姬』的侍從還恬不知恥地端了碗粥過來問他們。

(……唔,沒被打就應該謝天謝地了呢)

棹人嘆了口氣,明白自己遭受的對待是在所難免。

隨後,他再次轉向面前的道路,邁出腳步。

背對廣場,開

始朝遠離那發出沉吟的肉塊的方向前進。

***

棹人事先聽伊莉莎白說過,住在王都的人(尤其不在商業區和工業區,而是坐擁維護完善居住用地的人)大多十分富裕。展現在眼前的美麗街道,便印證了這句話的正確性。那些鱗次櫛比的房屋牆壁用不同顏色相組合的磚塊裝飾得十分漂亮,面朝街道的綠籬每面都經過精心搭理,大門前有白色石制台階向外延伸。

在棹人眼中,這種感覺很像曾經在電視上看過幾眼的歐洲近郊的觀光地區。但是,被靚麗的鮮花與斑斕的色彩裝點的街景,如今籠罩在不祥的沉寂之中。

街上沒有半點人影,但所幸也沒有從兵的身影。

據說,聖騎士從逃往廣場暫時進行避難的人種挑出有體力的人,派出精銳擔當護衛護送他們離開王都。恐怕在那個時候,路上的從兵已經被他們一掃而光。

(既然如此,一隻手被碗占著似乎也沒問麼問題)

棹人心想不必擔心粥灑出來,於是加快了步伐。他每走到路口處,就會停下腳步,探頭觀察錢買的情況。但是,連只鳥都沒看到。

看來這裡現在只有棹人一個人。

剛理解到這個情況,耳朵便被無與倫比的沉寂所占據。

「……到這裡就沒關係了吧。找到伊莉莎白之後就沒機會了呢」

棹人嘀咕著,一時停下了搜索的腳步。

他苦惱了片刻,與之前判若兩人地從喉嚨里擠出一個低沉的聲音

「『皇帝』」

『——在呼喚吾麼?吾不肖之主啊』

細絲般黑暗在棹人面前憑空出現,盤卷著漸漸勾勒出柔軟的肌肉與順滑優質的皮毛。沒過多久,跟房子一般大(這隻野獸基本十分巨大,但能夠根據心情改變大小)的異貌黑犬具現而出。

相貌詭異的野獸,用那雙熊熊燃燒著地獄之火的雙目睥睨棹人。

棹人毫不畏懼地回望著最高級的獵犬——『皇帝』,問道

「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說』

『皇帝』以十足的從者態度作出回應。棹人瞪著態度惱人的獵犬,說到

「在從兵發動奇襲的時候,你沒幫忙呢——為什麼?」

在那個時候,『皇帝』完全可以從礙事的人類中間穿過,輕而易舉地獵殺從兵。然而,『皇帝』卻沒有現身。

一時間沉默降臨,但沒多久,『皇帝』便不屑地哼了起來

『那還用說。為彰顯吾之力量,吾對消滅其他惡魔自然沒有異議。但至高無上的吾『皇帝』有什麼理由要為人狩獵區區從兵?那不是最高級獵犬的使命。還是說,汝是那種專程用大炮來碾碎螞蟻的蠢貨?』

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唔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

『皇帝』以酷似人類的聲音冷笑起來。棹人眯起眼睛,表現出責備的態度。

「我是你的契約者。照理說只要我想要,你就應該借我力量麼?」

『臭小子,休要得意忘形。汝是吾之主人、吾之觸媒、吾之道具、吾之肉。被飼養的一方可不是吾。還是說,汝想被吾咬死?』

「……我懂了。於是你『一不留神』把主人給咬死,斷絕與人間的聯繫,一下子就又回去了是麼?『皇帝』恐怕回在人間淪為笑柄吧。肯定不會有人再召喚你了。好吧,你有本事就來啊。我看你相當愉快啊」

惡魔是能夠毫不留情將下跪的人的腦袋踩爛的生物。棹人認為正因如此,對『皇帝』表現出畏懼與謙卑是十分愚蠢的行為。

他強勢地放出話來,而與此同時噶嚓一下,響起一個沉重的聲音。

棹人的左臂,手肘以下的部分消失了。

「————咦?」

大量的血嘩嘩嘩地噴濺到石磚地上。他手中盛粥的碗雖然沒有掉下去,但這是因為右手手指在衝擊之下僵直的緣故,可以說是奇蹟般的偶然。

在困惑的棹人面前,『皇帝』將『某種東西』吐了出來。只聞噗唰一聲,肉塊掉落在血泊中。纏起的黑布松解開來,棹人茫然地看著那東西。

那隻大半獸化的人類手臂,看上去就想跟自己毫不相關似的。

(……不,那就是我的左手吧……)

棹人慢了半拍才準確地掌握情況,緊接著,劇痛撕裂了他的神經。

「——————唔!」

棹人當即將慘叫聲硬生生地咽進肚子。迄今為止,足以致死的劇痛他已經承受過好幾百次,但對突然襲擊不可能毫無感覺。

棹人閉上眼睛,在腦內不斷重複。

(冷靜下來,冷靜下來,冷靜下來冷靜下來冷靜下來!這點小事沒什麼大不了)

幾秒鐘,他徹底恢復了平靜。

『皇帝』佩服似地微微彎起嘴。

『——喔?』

棹人首先蹲了下去,把碗放下。

在某種意義上非常愚蠢地確認裡面的粥安然無恙之後,他才打了個響指。灑落的血液化作紅色花瓣向傷口聚集,回到體內。接著,他撿起左臂,拼在斷面上。裸露出來的肉和骨頭相互接觸,重重地擠壓在一起。

「——回來」

藍色花瓣與漆黑之暗繚繞著纏住粗糙的斷面,肉和骨頭,包括衣服的纖維毛骨悚然地延展開來,就像長出了幾百隻手。然後斷面相互糾纏、融合在一起。

不久,一切恢復如初。

棹人直勾勾地盯著『皇帝』,說到

「氣消了?你這急躁的壞毛病要不得啊」

『貿然挑釁自己的野獸可算不上好毛病呢……哼,精神沒有屈服,狂人的舉止依舊如故呢。好吧,念在汝的這份扭曲,吾這次就寬恕汝的無禮吧……但是不肖的主人啊,汝打算如何處理自身的矛盾?』

『皇帝』原地坐了下來,將下巴擱在翹起的前腿之上(終於擺出了正經對話的樣子)向棹人問道。

棹人對這個突兀的提問感到納悶。『皇帝』鼻子裡呼出鐵鏽味的氣息,用喉嚨深處發出冷笑

『汝這蠢貨,難道不明白麼?汝乃惡魔的契約者,體現滅世之力的人。汝以這份力量保護人類,得到人類的感謝,並為此感到心安,這實在滑稽,滑稽,簡直是無可救藥的矛盾。————知恥吧,小子』

「……你都看到了麼?」

『一邊冷笑一邊在看呢。真是場噁心又窩囊的鬧劇』

『皇帝』再次不可一世地嗤之以鼻。這一次,它將帶著明確血腥味的煙吹到棹人臉上。棹人握緊拳頭,垂下頭。『皇帝』說的沒錯,從他的行為與力量來考慮,這確實是無以復加的矛盾。

在深思的棹人面前,『皇帝』接著說道

『總有一天,這個矛盾會化作橛子,打穿你的胸口。就如同那個逃不過火刑命運的女人那般』

「伊莉莎白」

棹人唯獨對這個部分有了反應。他想像著難以逃脫的命運。

伊莉莎白跨越艱難之後便是遭受火刑,而這已是定局。棹人身為她的僕從,同時也是『皇帝』的契約者,同樣不能因為沒有傷人而豁免。

事到如今,『拷問姬』不論做多少善事都不會得到原諒。

棹人略微咬住嘴唇。『皇帝』看到他這個樣子,低聲冷笑。

『所謂惡魔,就是向欲望與願望的盡頭伸出手去,並握在手中的至高無上的力量。小子,汝萬萬不可搞錯。戴上偽善之面具,忘記自己最殷切的願望,此乃蠢貨所為。明白了麼,「十七年痛苦的集合」啊……嗯?被看到就麻煩了,吾可不喜歡老鼠嘰嘰喳喳』

『皇帝』話音剛落,身體的輪廓便開始崩解。鋼鐵般的肌肉與上好的皮毛煥然消融,再度化作黑暗的漩渦,連地獄之火的殘光也最終消失。

(究竟怎麼回事?)

棹人皺緊眉頭,突然驚覺地抬起臉。只見到頭前方有扭曲的影子正在靠近。他估計可能是從兵來,擺好架勢,但走過來的其實似乎是兩名聖騎士。

由於一個人攙扶著另一個人的肩膀,因此投射出來的影子看起來就像怪物。

兩人的腳步不太平穩。

(是協助民眾逃離的聖騎士中受傷的,提前回來的麼?)

棹人這麼推測,準備向兩人搭腔。

「隊長」

「行了,快走吧……我理解你的心情,但總不能一直都在外面轉悠吧。要是不想被人發現,就不要哭了」

「可惡……可惡……啊啊啊啊啊,可惡啊!」

棹人聽到他們的對話,連忙鉗口。看來他們似乎是掉隊的,而且被攙扶的那個人正在嚎啕大哭,而且還用沒環住對方肩膀的手反覆打自己的腦袋。怎麼看他現在精神都有些錯

亂。

(呃,啊,這有些不妙吧)

棹人望了望四周,找到了一扇敞開的門(可能是住在裡面的逃跑時非常慌張)沖了進去,蹲在綠籬的後面儘可能地把身體藏起來。畢竟很多人對『拷問姬』的侍從十分反感。

(他不希望被人聽到自己在哭呢)

棹人從綠籬的縫隙見戰戰兢兢地觀察街道,然而那兩人偏偏幾乎在他眼前的位置停下了腳步。棹人為了不被發現,進一步消除氣息。

聖騎士都沒察覺到棹人,攙扶著同僚的那個聖騎士一邊阻止同僚自殘,一邊小聲說道

「你還是跟傷員們一起休息吧。至少在救護所冷靜下來」

「說什麼傻話!怎麼能讓本來就精神不穩定的新兵看到我這個樣子!……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可惡、可惡……太慘了……可惡,太慘了、太慘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原諒我……我已經不行了……我已經不行了」

那個聖騎士短暫地恢復正常之後,接著又哭得更加激烈。他嗚咽著,腳被絆到重重地摔了下去。可是,他的錯亂並沒有因此平息,他邊哭邊往前爬,蜷縮身體悽慘地吐了起來。

(……那人應該是對肉塊侵蝕的地區進行的搜索活動進行完畢的時候受的打擊吧)

棹人如此推測。

對來不及逃脫的民眾的搜索活動在太陽下山的時候進行『完畢』了。

可是,現實情況遠遠談不上『完畢』。只要去找找住宅間的夾縫,應該能發現很多沒來得及逃跑的居民。儘管如此,搜索工作還是終止了。

理由是,搜索工作對營救方的消耗實在太過劇烈。

棹人回想在隨行參加的搜索活動中所發生的事情。

被惡魔殘害的犧牲者,最終的悽慘下場基本難以形容。對於教會的人來說,這同樣是眾所周知的事實。聖騎士事先應該也有所心理準備。但是,『王都』的『犧牲者』最終的詭異狀態,悽慘程度遠遠超過了通過先例所預測到的範疇。

其中,一個本正在舉辦富商子女歌唱發表會的小劇場尤為突出,現場慘不忍睹。教會出資建造的(據說可上演的劇目有所限制)那所劇場,原本營造出一種莊嚴肅穆的氛圍。鑲嵌在窗框中的精緻彩色玻璃為舞台撒上鮮亮的光輝。站在台上的少男少女們,被擠破背後牆壁蜂擁而至的肉塊吃下了下半身,各自的腦髓與內臟被相互溶合在一起。

喪失『人類形態』的生者,儼然就是褻瀆而駭人的作品。更為諷刺的是,現場還在倒吊在拱形天頂上流著血淚的聖女像的守望之下。

最讓人難以忍受的,是孩子們那稚嫩的悽慘哭聲時不時還會變成亂七八糟的唱歌聲。

這樣的情景,足破壞騎士,尤其是聖騎士們的理性,令他們無法下手。

最終,孩子們被伊莉莎白送去了另一個世界。

唯獨伊莉莎白沒有從他們悽慘的面貌之上移開一眼。

在那之後,年輕的騎士中便不斷有人陷入致命性的錯亂狀態。

說不定陷入同樣慘狀的居民就藏在某些地方瑟瑟發抖。但是,考慮到今後戰鬥的嚴酷,不能繼續背負損失人員的風險。於是搜索活動被迫中斷。

即便在棹人看來,這也是無奈之舉。即便如此,肯定還是有人像眼前這位聖騎士這樣飽受良心苛責。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可是,道歉也無濟於事……換做是我,對我說什麼也決不原諒)

對於被拋棄的人,縱然道歉再怎麼悲痛也毫無價值,『拋棄』這個決斷便代表了一切。他們很定會像前世的棹人,甚至更是好幾倍地憎恨世界。

棹人痛徹地理解這件事。但忍不住必須道歉的那些人的心情,棹人同樣非常理解。

另一名聖騎士撫摸著正在嘔吐的同僚的後背,想要安撫他。

「……是啊,那個確實太慘了。我從未見過那麼悽慘的地獄」

「人……人竟然、變成那個樣子……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這是褻瀆,是褻瀆。聖女啊,神啊,為什麼你們沒有守護無辜的民眾。實在太過分了……為什麼要用我們的手、我們的劍來將他們……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聖騎士抱住腦袋,放聲大喊,不停地把額頭磕在石磚地上。

「我們不是為了做那種事才舉劍的啊。不應該啊不應該啊不應該啊不應該啊啊啊啊啊,不要看我,不要用那種眼神看我啊啊啊啊啊啊啊」

「冷靜點……我知道啊,你冷靜點好麼……快住手啊」

按住他肩膀的聖騎士,自己的肩膀也在顫抖。

棹人忍不住想從綠籬後面跳出來,對他們說「不是你們的錯」。可就在他向雙膝猛然發力時,不斷撫摸著後背來安撫同僚(雖然有鎧甲隔著應該沒有效果)的聖騎士開口了

「團長閣下也是,為什麼要這樣決斷——與從兵的戰鬥,不應該角給拷問姬麼」

(剛才————————————他說什麼?)

棹人感覺到腦袋從內側瞬間冷卻。因生前的受虐經歷,負面感情超過一定程度,棹人反而會冷靜下來,激動得情緒也將收斂。取而代之,棹人恢復了冷靜,也得到了冷徹。

他腦海中浮現出伊莉莎白在小劇場時的側臉。

『——可憐的人們啊,這就讓你們解脫』

她正視著他們,冷酷而又溫柔地將他們徹底殺死。

唯獨『拷問姬』沒有逃避那一切慘狀。

「我們握劍,才不是為了做那種事!應該讓已經背負罪孽的人去執行!」

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唔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

『皇帝』的冷笑迴響在棹人的鼓膜內側。那酷似人類的聲音,包含著輕蔑。

他感覺到自己左臂的獸毛倒豎起來。他輕輕地站起身來,長長的黑衣下擺擺隨之擺動。他向腳上運入魔力,留下一片踩壞的草地,瞬間移動到了門前。

與此同時,想起沉悶的打擊聲。

「————嗯?」

棹人下意識停下了腳步。他藏在門柱後面,向街道窺視。

只見那邊有一位女性,她給人的感覺就像一把鋒利而高貴的劍……正是伊莎貝拉·維卡。

她低聲說道

「——你想說的就這些?」

「……團、團長」

「我等乃教會之劍,聖女之刃,人民之盾。無辜的民眾正在水深火熱之中,我們不來拯救他們又要讓誰來拯救」

「就應該讓『拷問姬』來……」

「你要將需要我等拯救的人推給別人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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