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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 棹人的日常(里)(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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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雖然是做對了,但簡簡單單就被吃掉也未免太那啥了吧,那蠢貨」

棹人的做法讓伊莉莎白不由吃驚起來。雖說對象很可愛,但他也未免太大意了。

瞬間,球體內部發生異樣的變化。獏的皮剝落下來,化作一團醜陋的肌纖維的團塊。接著,肌纖維團塊溶解掉落。獏能將吃下的關於噩夢的信息傳達給世界。

與此同時,玻璃球的內側發生了劇烈的變化。

仿佛永恆無盡的花田中,所有花朵轉瞬間凋零,只留下數不清的花芯。而那些花芯變成其他顏色,其材質變得冰冷、堅硬。於是,銀針徹底淹沒了球體底部。

只見蝴蝶的翅膀也變成了鋒利的薄刃。

整個空間被傷人之物淹沒殆盡。

「果然變成這樣了麼……儼然就是〖痛苦的牢籠〗」

伊莉莎白嘆了口氣,向後方轉過身去,烏黑的秀髮隨之搖擺。

石磚地上溢出大量血液,而且規模非之前所能比,儼然就像一片湖水,而且血水還在汩汩地繼續湧現。那血泊中伸出手臂,那東西靠著獨手獨腳把自己的身體從血泊中拉出來。

悽慘的屍體,向伊莉莎白看去。

那眼睛裡,仍舊再劇痛之下盈滿淚水。

「哼,不出所料被引誘出來了啊。你很在意這玩意吧」

伊莉莎白指向球體。怪物沒有回答,但它晃動撕碎的肉、皮膚和內臟,表現出反應。

那東西被禁錮在劇痛之中,堅信將疼痛分給別人能夠減輕自己的痛苦。同時,它對他人的疼痛也會做出反應。它恐怕正企圖將自己的疼痛摻入對方的痛苦中,將一切推給對方。

「被『騎士』活生生地解體,用作製造獸的素材的你,肯定會在意吧」

伊莉莎白淡然地斷定屍體的真面目。

怪物(承受不住痛苦而淪落的人類)還是一言不發。但是,不知是不是說對了,那東西目不轉睛地盯著煥發著銀光的球體。

在化作屍骸,變成怪物之前,他只是個普普通通人。他是被惡魔『騎士』活生生地解體,然後縫起來,被充當巨大怪獸一部分的受害者。

伊莉莎白並不知道他叫什麼名字,棹人應該也不知道。

他就是一個連名字都不被知曉的無辜犧牲者。而它如今,已經變成了狩獵人類的一方。

令他飽受摧殘淪落至此的,正是惡魔。但是,他所在的村子之所以會被惡魔選上,恐怕是因為那裡靠近『拷問姬』的城堡。在某種意義上,也可以說罪魁禍首就是伊莉莎白。但是,屍骸並未憎恨這件事的樣子。

這也是理所當然,他現在就連去恨具體的某人都做不到。

他還無法理解為什麼會遇到這種事,不明就裡地就被解體後縫了起來。而等他回過神來的時候,便已經被弄成了『騎士』使役的怪獸的一部分。伊莉莎白上來就直接殺掉了怪獸,其屍骸已經隨著『騎士』的死一同消失。那些受害者也已不在。但是,他的靈魂無法接受自己的死,殘留了下來。

不久之後,殘留的靈魂也被強烈的感覺完全侵蝕。

單純地,痛楚。

他即便已死,仍被劇痛束縛著,然後淪落成了怪物。

要將他解放談何容易,畢竟伊莉莎白是『拷問姬』,是只會傷人、折磨人的女人。很遺憾,她既不是善人也不是救世主,但是……

「被纏著也挺麻煩的,余姑且也有點子……好吧,你準備怎樣?」

伊莉莎白向那東西問道,然後將自己的手掌壓向煥發銀光的球體表面。

在裡面,不知該說是勇敢還是魯莽,

或者說是極度的白痴,棹人竟毫不畏懼疼痛,開始往前走。白銀色的世界中,被血液點上了一塊塊鮮紅色。

怪物當即有了反應,獨手獨腳開始用力。

「是麼」

伊莉莎白淡淡地冷笑起來。但那東西這麼做的結果,也是讓自己得到拯救。

雖說這對怪物來說是否真的是拯救,伊莉莎白壓根就不想管。

「好吧,余就准許你一同前去吧」

伊莉莎白此言一出,怪物撲了過來,由靈體塑造的手臂接觸到球體。

伊莉莎白也將自己靈魂的一部分轉移到內側。

留下咻噗一聲幻聽,她被吞入球體之中。

***

「對疼痛雖然恐懼,但早已習慣。這矛盾便是你最根源的扭曲呢」

伊莉莎白輕聲細語,從高空落下。棹人好像是聽到了,正連忙四處張望。但他非常愚蠢,似乎忘記自己的腳正處於被利器刺穿的狀態。看到棹人把身體扭成詭異的姿勢,伊莉莎白察覺到情況不太妙。

如翅膀般綴於她腰際的飾布翻飛起來,她輕輕吹了聲口哨。

嘭地一聲,空中新出現了一隻夢之主。伊莉莎白優雅地在巨大的獏的背上。只見不出所料,棹人失去平衡險些跌倒。

「真是的,你搞什麼鬼啊。難道犯傻還約定俗成麼?」

還沒從吃驚中緩過來的伊莉莎白身手抓住了棹人的胳膊,直接一口氣把他拉了上來。棹人很老實地在獏的背上坐了下來,四處張望後發現了伊莉莎白。伊莉莎白用目光感知著棹人的反應,抱著腿眺望世界的樣子。

(果然——那傢伙融進去了麼)

她看不到跟她一起跳進來的怪物。不過這種事也是理所當然。

那傢伙本身就是靈魂,是對痛苦的怨念與執著凝集而成的東西。這個僅用疼痛形成的世界,與它的存在本身太過接近,因此便被吸收了。

現在,怪物已經與求體內的世界融為一體。

伊莉莎白心領神會地點點頭,此時這才扭頭轉向身旁那張仿佛在說「什麼意思啊你」的無禮的臉,舉起一隻手

「嗨,棹人」

「嗨你個頭啊,都怪你我才弄得這麼慘」

「造成你噩夢的原因還相當的矛盾呢」

伊莉莎白俯覽著如今化作銀色的花田,如此講述。這個世界的形態,讓身為『拷問姬』的她都感到驚訝。這片針山刃海,是那麼的璀璨。

(簡直就是個出不去的,痛苦的牢籠)

這與她過去施諸於自己子民身上的災難如出一轍。

曾經的她,將人們「乾脆殺了我吧」的哀求聲當做音樂,手中晃動著葡萄酒。她一邊回想著那瘋狂的一夜,一邊向棹人解釋這個世界的構造。

「這個地方,終歸只是將對象的噩夢抽象地表現出來。你對疼痛充滿恐懼,然而卻又完全習慣,並完美地接受恐懼……這非常矛盾呢。即便在余來看,這片針山刃海也相當異常呢」

伊莉莎白說著說著,不久對話就中斷了,兩人並肩坐在懸浮於半空中的獏的背上。此時,伊莉莎白放棄了回憶,像貓咪一樣伸了個懶腰,僅有皮帶包裹的胸部舒暢地上下搖擺,將身體放鬆下來。

接下來,她要做的事情唯有一件。

監牢必須破壞,怪物必須殺死。

這是至理,也是慈悲。

「現在就把這個地方毀個稀巴爛」

「————————啥?」

伊莉莎白高聲宣言,緊接著棹人再次擺出了『說什麼啊你』的表情。這是大不敬之罪,要在那個世道不是拷問就完事了,都能處刑了。但是,她寬宏大量地接著說道

「這麼做的話,噩夢就能夠改善了麼?」

「沒有任何根據」

「原來沒有啊」

「但也值得一試吧。余的身體也很遲鈍,淨是令人不快的事情」

伊莉莎白嘎啦嘎啦地弄響脖子。她今天從一大早就一直不順心,現在厭煩不已,心想差不多也該結束這無聊的一天了。

摩似乎預測到有不好的事情要發生,庫嗚嗚地叫起來。但伊莉莎白根本不會為此而停手,反而將那聲音當做了蹂躪開始的信號。

伊莉莎白伸出手,她的手中出現紅色花瓣與漆黑之暗的漩渦。然後,她從漩渦中猛地抽出一把長劍。

「弗蘭肯塔爾的斬首劍!」

伊莉莎白拿起刻著既不優美又非常讓人討厭的銘文的劍,猶如發出行刑號令一般,揮下劍鋒。

「『魔女起舞』!」

瞬息間,響起滋咻的詭異聲音。只見地面變成了被加熱的鐵板,開始釋放紅光。如果上面有人,肯定會發了瘋地跳來跳去。儘管看不到,但裡面確有一隻怪物正備受煎熬。

(痛吧。但這就對了。盡情品味吧,然後回想起來吧)

伊莉莎白眯起紅色的眼睛。被火焰炙烤的痛楚,與身體被撕碎的痛楚種類會不會不同呢?不同種類的痛楚,應該會令怪物產生疑問。為什麼非得體會新的痛苦呢?思維停止的腦袋萌生出疑問,就會令人的感性復甦。

熱度開始緩慢增強,就連鋼鐵之花也漸漸發紅熔化。蝴蝶喪失氣力,落向地面。這個封閉的世界在高溫的煎熬下開始扭曲,那黑白的謎樣生物也感到燙似的,苦悶地顫抖起來。就連棹人也大喊起來

「喂,伊莉莎白。照這樣下去,感覺我們也會被烤死啊!」

「嗯,這可傷腦經了。余都沒想到這種可能」

「你怎麼對待這種重要的地方那麼隨便!」

棹人憤慨地向伊莉莎白爭辯。伊莉莎白沒有理他,眯起眼睛。

此時,她從世界中聽到了另一個聲音。

『我受夠了,不要啊不要啊不要啊,不要啊!好燙啊,好痛啊,救救我,救救我啊!』

(理智恢復了麼。那麼久——————送你上路吧)

張開那姣好的紅唇,靜靜地宣言

「那麼————就把幕切了扔掉吧」

以此,讓一切噩夢謝幕。

伊莉莎白威風凜凜地將劍揮下。她所能做的事情,只有破壞與殺戮。所以,伊莉莎白會給恢復理智的靈魂送上第二次的慘烈死亡。

紅色花瓣與漆黑之暗捲起漩渦,化作衝擊波釋放而出。隨即,半空中伸出鎖鏈,轟向渾濁的灰色天空。

玻璃破碎的刺耳聲音響了起來。

這也是是這個世界的,那隻怪物的臨死哀嚎。

伊莉莎白確信無辜的村民的死二次死亡。

此時,他們被猛烈地被拋出球體之外。

***

「————嘿!」

「咕噗呼!」

這是今日第三次對棹人的腹部施加攻擊。

伊莉莎白都想著是不是應該收他喊醒費用了,然而棹人似乎相當不滿。果然治他不敬之罪也不為過,但伊莉莎白只是默默地撫摸壞掉的球體。這個魔道具雖然派上了用場,但總的來說還是不怎麼樣。

「果真是便宜貨,不僅危險而且只能用一次」

「不……我強烈覺得是你用法有問題」

棹人這麼說道。伊莉莎白和一臉木訥的他爭辯了幾句。

痛苦的世界破壞了,怪物也死了,至於魔道具以後還能不能用,實在不好說。裂痕非常嚴重,不過伊莉莎白很隨便地判斷應該能夠修好,然後問棹人

「於是,你現在莫名其妙地不困了是吧?」

「啊、啊啊……經歷了那種莫名其妙的事情,當然會醒吧」

棹人似乎誤認作了睡意,但那其實是被拖向死亡世界所引起的重壓。得到的回答模稜兩可讓她頭疼,但就算想再次確認,棹人身邊也已經沒有黑影了。怪物果然已經死了。

準確的說,應該是它這次終於理解了自己的死,應該已經像普通的靈魂那樣去了某個地方(死者該去的地方)。不過,這種說法得要真有那麼回事,正因如此,伊莉莎白無從知道她的選擇有沒有讓怪物得救。怪物被給於新的痛苦,在慘叫中死去,怎麼看也算不上安然失去。

她只是單純覺得怪物礙事,所以了結了她,僅此而已。伊莉莎白不會對自己的選擇感到羞恥與後悔。所以,她傲慢不羈,而且得意洋洋的點點頭

「嗯,都是余的功勞呢!拜倒在余腳下,崇拜感激吧!」

「為什麼」

棹人露出忿忿不平的眼神。伊莉莎白心想,這侍從還真是什麼都不懂啊,但要抱怨或者說明也都嫌麻煩。想到這裡,伊莉莎白注意到自己餓了。

吃飯是她一天中最大的樂趣……倒不如說,除此之外她再沒有其他娛樂了。

所以她交抱雙臂,將一肚子怨氣轉化成氣

勢,理直氣壯地接著說道

「於是棹人啊,午飯的時間快到了,晚了就『灌水椅』伺候好不好?」

「不好」

就算這麼威脅他,端上來的肯定還是難吃的料理。

雖然如此預測,伊莉莎白仍就等待午餐呈上來。

***

下面的都是多餘的話。

事情追溯到不久前,伊莉莎白想要嘗試『不做噩夢的魔道具』

這究竟是為什麼呢?

她晚上喜歡愉快地喝酒。睡覺時喜歡脫光衣服。她從未被夢魘過,也從未睡眠不足,噩夢從未對她白天的行動造成過影響。

但是,她還是會做夢。

她在無法自己醒來的夢中,聽到無數的咆哮。

可恨的伊莉莎白,可怕的伊莉莎白,醜惡殘酷的伊莉莎白!

詛咒你,詛咒你,詛咒你,詛咒你,永遠地詛咒你,伊莉莎白!

『拷問姬』聽著咒罵,被地獄業火灼燒。這樣的夢,每天都在繼續。

但是,伊莉莎白從未從未被夢魘過。

她無懼睡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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