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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 棹人的日常(里)(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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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人的口信 二〗

哎,傷腦經了。

我的話語像這樣如奇蹟般傳達給了你。(就算實際上沒有成功,且假定是這樣吧)那麼,我該利用這稍縱即逝的機會講些什麼呢?歸根究底,我究竟有什麼需要傳達的呢。

首先來確認下前提吧。

你住在這個世界。生存在由惡魔破壞,由神明重新創造出來的脆弱世界。

你亦如一切存在那般,屬於神所創造之物。

那麼,你只要不是未記事的幼童,你應該看過一二十條,如果你解讀過專業書籍、傳說或文獻,那肯定看過非常之多。

在我的那些言語之中,應該有這樣一句話。『她講道』

可是,我必須告訴你一個殘酷的事實。那些滿懷慈愛富有哲理的金玉良言,其實並非出自我之口。我根本不記得我有說過或者留下過那種話。

有人思考、記錄下與我相稱的話語,並附以我的名義。就這樣,我的話語被篡改了。

那種在某種意義上可謂毫無惡意的,對善意、理想與嚮往的表達,其實是給人添麻煩。可是,因此它們也遠比我真正的話語更具魅力吧。

所以,如今我已不知道該對你講什麼了。再說,我根本沒有話傳達給你。也可以換句話,這樣說。

我什麼也不想說。

啊,對呀。現在我徹底明白了。自遙遠的過去直到現在,都是這樣。

我根本什麼也沒說過,一句話也沒說過。

留下的教訓也好,標榜的模範也罷,都沒有。

說更簡潔點,就是這樣。

我對你們……

根本不曾愛過,甚至於都沒給你們留下過字句。

〖棹人的日常·里〗

瀨名棹人死後,靈魂被召喚到異世界,獲得了第二次生命。

賜予他嶄新命運的主人,正是『拷問姬』——伊莉莎白·拉·芬努。

她為求服侍自己的僕從,召喚了『無辜的靈魂』。這是因為,如果召喚的人不滿足這個條件,她很可能會遭到教會的責難。但是,要說完美符合要求,平安召喚出來的這個人是否能夠派上用場,那真是不好說。

瀨名棹人並不擅長家務,尤其是作為重點的廚藝非常糟糕。

要不是他有唯一擅長的一道菜品(貌似叫做布丁),就真要研究是不是把他廢棄掉了。

而且,棹人今天早上還沒做早飯。

這麼說來,那傢伙似乎睡懶覺了。

「棹人那傢伙……竟敢比主人起得還晚,膽子不小啊」

餓肚子的伊莉莎白,猶如飢餓的獅子。

她大步流星前往平時根本不去的供下人用的樓棟。狹窄的走廊上沒有痕和裝飾,沒有彩色玻璃,沒有盔甲,也沒有石像。她高跟鞋的鞋跟發出的清脆響聲,響徹這片昏暗窮酸的空間,一路前行。

「轉生還沒多久,偷起懶來倒是瀟灑得很啊。是不是應該用『九尾貓鞭』給他矯正……嗯?」

伊莉莎白忽然皺緊眉頭,停止了瀰漫著危險氣息的自言自語。因為,走廊中段有異樣之物。準確的說,那東西就在棹人的房門口。

那東西十分『柔軟』,緊貼在房門上。

周邊的石磚地上都是黏糊糊的血。

那東西一邊用爪子撓著門,一邊喘著粗氣。它左半邊身體被殘忍地扯碎了,那撕裂的方式非常詭異,就好像將相互粘結起來東西強行扯開似地。從破裂的腹部上,(不知為何還穿著一縷縷的絲線)多出來的皮膚無力地垂掛著。在另一側,抵在門上的內臟正在搏動。

那東西即便處於這個狀態仍舊沒死,承受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劇痛。

他淚流滂沱,就像在主張自身的痛苦一般看著伊莉莎白。

如果他是生者,那麼看著他的眼神,恐怕任誰都會想要設法救他,並且對自己悠然活著這件事產生負罪感。但是,伊莉莎白正大光明地直面他的目光,毫不留情地冷冷說道

「——————沒能消失的麼。滾吧,這裡沒你要的東西」

那東西被拒之後,並沒有表示不滿,隨即便靜靜地變淡,消失了。大量的血跡就像被舔掉了一般,消失得無影無蹤,什麼也沒留下。

伊莉莎白哼了一聲,踹開棹人的房門,隨即充斥其中的令人不舒服的空氣撲面而來。有金色的光從柵欄窗的縫隙中灑進來,然而房間裡的黑暗卻驅之不散。

唯獨這個房間裡頭,就像雲霧瀰漫的夜晚。

這恐怕是貼在門上的那個人的怨念造成的。整個房間充斥著凝重的痛苦的控訴。然而,即便身處這異樣的狀況之中,棹人仍舊躺在那張簡陋的臥榻之上。不過,他的樣子很奇怪。他舌頭往外伸,全身在抽搐。

伊莉莎白走近棹人,交抱雙臂。她觀察了一會兒,做出了某個判斷。他並沒有生病或者受傷,只是睡著了。看來是被房間的扭曲氣息所影響,做噩夢了。

夢的內容不難想像。伊莉莎白輕輕哼了一下

「……哼,也難怪你這種表情啊」

伊莉莎白甚至心想,清楚記得自己被殺的感覺……這種情況相當罕見,也相當不幸。尤其是,本人無法自行醒過來。

「真麻煩……算了,余就大發慈悲吧」

伊莉莎白深深嘆了口氣,然後高高地抬起一隻腳。

在棹人的呻吟聲即將達到最高潮的瞬間……

「——————咚!」

「噶啵!」

隨著無比詼諧的喊聲,伊莉莎白放出凌厲的一踩。

她強制地終止了噩夢。

棹人甦醒過來後,轉著眼睛左顧右盼,然後表情漸漸繃緊,同時顯露出理解之色。這番反應不出伊莉莎白所料。

這個僕從雖然傻,但對狀況的判斷力相當不錯。

棹人似乎知道自己犯錯了,戰戰兢兢地開口道

「真是個美妙的早晨呢,棹人!竟敢懶覺睡到主人起床還不醒,膽不小啊?」

伊莉莎白髮出兇殘而美麗的冷笑。

就這樣,她與絕頂愚鈍的僕從的一天,再度拉開序幕。

***

目前,棹人負責城堡里的所有家務。由於伊莉莎白要忙於討伐惡魔,便將日常雜物全都交給了棹人。

但說到伊莉莎白本人,其實並不忙。

在不與惡魔戰鬥的時候,她基本都閒著沒事。

伊莉莎白姑且有在通過教會的通信裝置接收聯繫,同時也在派出使魔,時刻都在探索情報。但除此之外,她什麼也不做。之所以召喚侍從,也是因為她毫無做家務的經驗,而且要管理城堡畢竟不現實。除了這些正當原因,其實她打心底里也覺得做雜事太麻煩了。而她把雜活全推給棹人之後,便完全把時間騰出來了。

可不幸的是,在這種石頭城堡實在不適合消遣。可是,她也不能因為無聊就出去玩,這樣太悠閒,太厚臉皮了。

『拷問姬』現在所得到容許的平凡的快樂(雖說被棹人給糟蹋了),就只有吃。

(算了,睡個午覺吧)

她今天也看準了棹人打掃完畢的時間,然後前往自己的臥室。

她早已註定,與十四惡魔的戰鬥結束後就要被處火刑,決定打算平平淡淡地打發時候到來前的每一個日子。但在她到達臥室前,發覺一件怪事。

「哎,又冒出來了啊」

走廊上灑落著一點一點的血跡。這鮮艷的紅色看上去似乎是剛剛不久才形成的。但是,腳踩上去腳底卻不會弄髒。這是幻影,類似於獲得形體的怨念。

伊莉莎白若是換做只有自己一個人,應該會放任不管,但現在城堡里還有她的侍從,搞不好會被那滴血的傢伙給困住。倒不如說,應該認為那東西就是因為他而出現的。

「竟然勞煩主人多費工夫,你還真長臉啊」

伊莉莎白抱怨著邁出腳步。

她自知懂得主人的責任。雖說侍從馬馬虎虎隨隨便便,但畢竟完成自己的職責,身為主人也就理當保護他了。

反正也沒其他想做的事。總之,伊莉莎白現在正閒得發慌。

於是,她循著零星連續的血跡繼續追蹤。

***

血的量緩緩增加。大滴的血液中甚至夾著縫在肉和皮膚上的絲線的渣。雖說來自異世界,可瀨名棹人卻竟然連如此清晰的幻覺都看不到,果然嚴重缺乏警惕心與危機意識。

不久,伊莉莎白到達了後院。走下長滿苔蘚的台階後,眼前呈現出不出所料的進項。看到拿東西的瞬間,她心想乾脆拋下棹人回家算了。

棹人正與半邊身體被撕碎的悽慘屍體面對著面。

屍體似乎正用盈滿淚水的眼睛向他尋求幫助。但是

,伊莉莎白很明白。那東西其實根本不想救贖,早已超越了那種『純粹』的階段。

那東西怨恨別人,只是想把自己的痛苦分擔給所有活著的人。

那東西先被撕碎,然後又被縫起來,在痛苦中遭到殺害。那劇痛把那東西變成了怪物。但是,棹人對那東西沒有表現出絲毫恐懼,只是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站了起來。

然後,他開口了,說出的話簡直了愚蠢至極。

「————我這就過去」

(果然還是讓那貨自生自滅好了)

伊莉莎白這樣心想。但她最後還是勉強改變了主意。

棹人毫不畏懼地接近怪物,他的表情非常溫柔(恐怕本人沒有意識到)。因怪物而做的噩夢所造成的影響恐怕也很大,他對痛楚表現出共鳴與寬容。

伊莉莎白深深地嘆了口氣。這個樣子,要說可悲也的確很可悲。

……棹人也是,那東西也是。

「……可笑」

所以,她打了個響指。嘭地一聲,棹人前方的地面劇烈地破裂開來

地面上冒出大量鐵橛子,毫不留情地刺穿了棹人面前的怪物。鐵橛子刺穿醜陋的身體,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不出所料,那東西果然沒有實體。

儘管再一次遭到妨礙,怪物卻沒有訴諸不平,悄然地消失了,之後設麼也沒留下。但是,重複地這麼做畢竟不是辦法,那東西恐怕還會周而復始地出現。

(好吧……該怎麼辦好呢。嗯?)

這時,伊莉莎白想到了一件事。她交抱雙臂,思考自己的想法。不管怎麼想都覺得不賴,於是伊莉莎白深深地點點頭。

「嗯……余果然是天才啊。喂,棹人!嗯?」

此時,她注意到了。可能由於鐵橛子在近距離爆發的衝擊,棹人整個人翻向了後方。而且他竟然還閉著眼睛,都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暈過去了。

很可能和上次一樣,他堅信自己是在做夢。

哎,這樣倒也正好。倒不如說,正式地給他說明反倒麻煩。

於是,伊莉莎白收起手肘,向上擺好。

「————我打!」

「嗚啵嚯!」

隨著無比爽快的喊聲,猛烈的一擊落在肚子上。棹人完美地醒了過來,然後連忙把伊莉莎白的手揮開,猛地跳起來。

——這傢伙真結實啊。

伊莉莎白心中對棹人感到佩服。

「痛痛痛,你、你搞什麼啊,伊莉莎白!」

「可笑!不僅早上睡過頭,竟然還睡午覺,你這也算僕人麼!要在那個世道,早就給你『扭拇指器』伺候了。對余的慈悲感激涕憐吧!」

「你指的究竟是哪個世界……咦,奇怪啊?我,睡著了麼?」

棹人愣愣地嘀咕起來,表情僵硬。看來他人雖然呆,還是爛好人一個,但還是本能地從情況中察覺到了不祥的味道。他好像在確認血跡,向四周張望。隨後,他的目光停在了伊莉莎白召喚鐵橛子的地面上。

伊莉莎白覺得這時候要是鬧起來也挺麻煩的,索性就對棹人說道

「話說棹人啊,既然你堂而皇之地睡午覺,可見已經閒的要死了吧。好吧,余就賜予你一個合適的任務,跟余來吧」

「不,大白天睡覺是我不對,但不一定就表示我不忙吧。嗚哇!」

「少廢話,跟來就是了!」

伊莉莎白揪住棹人的耳朵,二話不說把棹人給拖走。

伊莉莎白強行領著他離開,在路上向後瞥了一眼。

霎時間,鮮艷的紅色黏糊糊地湧出來,隨後緩緩消失。

***

很久以前,伊莉莎白在滴下的一所房間裡設置了某個魔道具。

那是以讓人從噩夢中解脫而開發出來的東西,但它不僅效果非常令人質疑,而且絕不能夠獨自去嘗試。到頭來,伊莉莎白根本就沒準備用它,甚至有那東西的事都遺忘了。但是,那個魔道具正好適合現在的情況。

不過……哎,由於使用它會伴隨各種危險,所以棹人自然就不願意了。

「我堅決拒絕!」

「不,能行!余隱約覺得你應該能行!是男人就展現你的膽量吧!」

「噠啊啊啊啊啊啊啊,住手啊啊啊啊啊,別推我,伊莉莎白!」

「儘管放心吧!余替你收屍!」

「這算哪門的安慰!哇啊啊啊啊啊!」

伊莉莎白隨便找了些理由,把棹人摁到了球體表面。棹人咻噗一聲消失了(棹人應該是這種感覺,但準確地說只有靈魂的一部分被吸了進去)。在現實中,留下了他暈厥過去癱軟下來的身體。

「好了,就看看那傢伙的噩夢會不會按預期發生變換吧」

伊莉莎白嘀咕了一聲,開始觀察玻璃球。現在,玻璃球的內側正釋放著紅光。那光不斷地變化著,紅色變成蝴蝶,變成花,或緩緩散開,或撲翼騰飛。在無限重複的光景之中,不久浮現出夢世界的主人。

那是個黑白生物,獏。

棹人不設防地朝獏走去,然後手掌簡簡單單就被吃掉了。

「喂,雖然是做對了,但簡簡單單就被吃掉也未免太那啥了吧,那蠢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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