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6 棹人的決斷(1/2)
哪怕一再重複,棹人依舊覺得自己的人生糟糕透頂。
就算說他是無辜的靈魂,棹人也沒有絲毫的實感,甚至在這個世界中還淪為了殺人兇手。雖然他以前間接幫過別人殺人,也幫忙處理過屍體,但從沒有過直接用刀將人殺死的經歷。
新的人生簡直一團糟。動不動就目睹難以想像的悽慘場景,動不動就因為蠻橫理由遭到拷打,令他因為這蠻橫的理由而遭受拷打,還陷入不得不自行斬斷手臂,在肚子上劃上深深傷口的情況。但同時,他也得到了一些永生難忘的經歷。
他得到他人的祝福。得到了他人的保護。
那是將手伸進爛泥之中,皮膚被金屬片不斷撕裂,好不容易得到的溫情話語。
本來,那份溫情不過是在正常的生活中輕輕鬆鬆就能獲得的點滴幸福,然而棹人卻拼上了生命才好不容易將它們握在手中。
正因如此,棹人其實心中開始萌生了一份感情。
自己絕不是什麼無辜的靈魂,眼中的情景也形同地獄。可即便如此……
這充滿不合理的第二場人生,也絕不算糟。
自己如同蟲豸一般的重生,或許並非毫無意義。
雖然,他至今從未將這份感情對任何人說過。
***
棹人醒了過來,發現自己坐在一張豪華的椅子上。視野十分昏暗,眼前的景色漸漸消融於黑暗之中。他撫摸精雕細琢的扶手,四下張望。
(這究竟……是什麼地方?我為什麼會在這種地方?)
在眼前,珍珠色的桌布直直地向前方延伸。上面擺放著銀制餐架之上,擺著如蠟像般色彩鮮艷的菜品。
半透明的牡蠣凍,亮橙色的醃鮭魚,以品種繁多的冷盤為主前菜。豪邁地烤成金黃色的烤全豬,蔬菜鹹派配芳香四溢的鮮蝦濃湯,蜂蜜醃製的水果。通體抹上碎杏仁的蛋糕。頂上裝飾著漿果的焦茶色布甸。
芳香四溢的菜品擺滿了桌子,紅色燭台的搖曳火光,將那些酷似假貨的一桌佳肴完完全全地照了出來。但是,這一大桌豪華的美味佳肴,卻沒有人享用。
餐桌上的主賓只有一個,那是個漆黑的男人。
他穿著帶飾帶的絲質襯衫,披著用銀色繡著團的大衣,正在進餐。他無視餐架上的菜品,吃著純白色餐盤上的東西。
只見瓷盤子裡面,放著滴血的烏紅肉片。男人將看上去甚至沒有經過調味的生肝臟切成薄片,用叉子送進嘴裡。
在只有燭光照亮的昏暗中,迴蕩著餐具相互接觸的微弱聲音。
那鮮紅的眼睛、烏黑的頭髮、營造著中性美的美麗容顏,棹人確實記憶深刻。
這個男人……維拉德,與伊莉莎白的相貌十分相似。
(這是……搞什麼。為什麼我偏偏被帶到了最終BOSS面前?)
棹人在混亂中確認自己的身體。腹部的疼痛雖然還沒有小雛,但手腳能夠自由活動,並沒有被束縛,似乎也並沒有被施加魔法枷鎖。
棹人窺伺著維拉德的破綻。維拉德默默地吃著東西,看上去就像專心致志地享用著肉,什麼都沒有去想,說不清這樣究竟算不算有破綻。接著,棹人轉過臉去,確認屋內的情況。但是,就連房價內的全貌都看不清楚。燭台的光線照得越遠就越昏暗,仿佛這個巨大的屋子與黑暗化作了一體。
(連入口的位置都無法判斷,這可麻煩了啊)
棹人按捺住內心的交際與煩躁,調整好呼吸,設法讓自己冷靜下來。但是,從燭台之上飄蕩出來的,散發著野獸臭味的煙,卻擾亂了他的神經。他就像被那個煙吸引了一般,回想起那隻眼中燃燒著地獄業火的黑犬。
(對了,伊莉莎白,小雛……她們沒事吧?)
「咦?你在意麼?」
棹人驚訝地抬起臉。只見維拉德擺著一副意外的表情,停止了進餐。不論他的口吻還是聲音,都要比想像中的要年輕。棹人不知道該如何回答,選擇了沉默。
「啊,對呀。突然將你招待至此,要說精神上不混亂怕是不可能的吧。失禮了」
維拉德自顧自地點點頭,打了個響指。黑暗與藍色花瓣在棹人面前捲起漩渦,出現了一個盛滿水的銀器。如鏡面般平靜的水面之上,映現出別處的風景。
棹人伸頭看去,吃驚地睜大了雙眼。
「伊莉莎白……小雛」
伊莉莎白與小雛正在通往城堡的坡道上,一邊前往晨報一邊與巨大的黑犬交戰。
小雛揮舞斧槍,掃到黑犬的腿,然而刀刃無法貫穿被厚厚皮毛包裹的肌肉。伊莉莎白召喚無數鐵橛子向黑犬背上刺去,但被盡數彈開。面對逼近眼前的大嘴,她召喚出縮量將其纏住。雖然能夠將其束縛住,但似乎無法施以決定性的打擊。
『該死,刑具竟然完全不奏效,該說不愧是皇帝麼』
伊莉莎白朝地上吐了口血,但那份鋒銳的殺意不曾尖銳。但是,那雙鮮紅的眼眸之中,浮現著無法隱藏的焦躁之色。
棹人雙手撐在桌子上,禁不住大叫起來。
「伊莉莎白!」
「哎,你不覺得她的性子太急躁了麼?在我看來,伊莉莎白有著爆發點比火藥還要低的這個缺點。以『皇帝』為對上竟然妄想進行力量壓制,簡直愚蠢透頂。不過要這麼說的話,那麼做出與『他』戰鬥的這個選擇,本身便是個錯誤呢」
維拉德聳了聳肩。他的口吻十分親切,就像是平談論任性孩童一般。他優雅地將最後一片肉送進嘴裡,舔舐沾著血的嘴唇,用叉子指向棹人正在凝視的銀盤。
「『皇帝』是我們所召喚的惡魔中最高級的,是人類召喚惡魔的極限。即便是大名鼎鼎的『拷問姬』伊莉莎白,也無法輕易將其殺死。要是能夠輕易殺死,『皇帝』也就浪得虛名了。『他』的身上也擁有著最高級獵犬的自豪,位於十四階位的頂點,與下面的那些根本不在一個層次」
想到伊莉莎白她們正在於那樣的對手交戰,棹人攥緊了拳頭。但這個時候,他不經意間發覺了一個疑點。
「等、等一下。惡魔在那邊,而你在這邊……難道這表示,你跟『皇帝』締結了契約,但並沒有融合?」
「沒錯。伊莉莎白應該告訴過你,『皇帝』以我為媒介在這個世界具現化。在某種意義上,我們是二位一體。照理來說,出於身體的安全考慮,相互融合應該更加合理。但是,我可不願捨棄以人的身體所能得到的快樂,變成那種異樣的肉體。因為,那實在醜陋得有心不禁令人發笑了,你覺得不是麼?」
維拉德撲出一笑。他雖然十分冷酷,卻又十分正直地嘲笑了那些惡魔同胞。棹人想起伊莉莎白指著惡魔的從兵發出的笑聲,以及說出的話。
棹人搖了搖頭,繼續問道
「也就是說,你現在是你原本的肉身了麼?只要殺掉你,『皇帝』也會死麼?」
「正是!但是,你向我本人確認這件事,是不是蠢到家了?我看你完全看不清形勢,就先提醒一聲吧————你是殺不了我的」
維拉德淡然地一口咬定,用餐巾擦掉嘴唇上的血,接著說道
「伊莉莎白倒是可以吧……因為我跟她都不是普通人」
藍色花瓣與黑暗在他的指尖聚集起來,他放手的餐巾被分解為絲狀,在空中勾勒著螺旋狀,突然燃燒起來。隨後,白色的灰燼輕輕飄落在餐桌上。
棹人注視著他操作黑暗與藍色花瓣的樣子,發覺這個男人正是與克魯雷斯所畏懼的『伊莉莎白與惡魔締結契約』這種事例,最為接近的人類。
「為什麼把我帶到這裡?難道想拿我做人質麼?」
「……抱歉,我不是想挖苦你,只是覺得你是真的沒有理解……莫非你覺得你有作為人質的價值麼?」
「沒有的吧。我不能算在戰鬥力之內,伊莉莎白應該也完全不在乎我的生死」
「嗯嗯,沒錯。我對你本人有一個提議,於是將你找帶到了這裡」
他再次展現了那堪稱天真無邪的正直,點點頭。但是,他突然又轉為嚴肅的表情,雙手交扣,直直地注視棹人。
「我想將你收為養子,讓你成為第二個伊莉莎白」
「我拒絕」
第二個伊莉莎白是什麼意思?棹人在理解其中含義之前,便已經條件反射地拒絕了。
他的精神雖然混亂,但回答得毫不猶豫。『皇帝』的契約者提出要收自己做養子,棹人除了拒絕之外根本別無選擇。但是,維拉德卻不知為何露出意外的表情,接著說道。
「伊莉莎白,我心愛的第一個女兒,『完成度過高的最高傑作』。她的成長超出了我的預想,但最後與我決裂了。我希望她的替代品,而且為了我至今得到的一切,以及今後將會積累的一切,都需要後繼者」
「就算是這樣,可你為什麼偏偏選中了我?我無法理解」
「我從你身上,看到了與她同等,甚至更高的潛質。聽克魯雷斯的報告,你是一個無辜的,被不應有的殘忍手法殺害的靈魂對吧?你擁有深知人的痛苦,卻能盯著傷口的冷靜。而且你對憎恨的反應非常強烈,擁有孤高的一面」
「也就只有這些。實際的我淤泥的評價之間可是差距很大的」
「是麼?我並不覺得有那麼大的差別。對於知曉痛楚卻能為了目標而殺人的人,能在負面方向的成長對其抱有莫大的期待」
維拉德打了個響指,剛才那兩具金髮女僕從他身後現身了。兩人眨著傷痕累累的紫眼睛,優雅地行了一禮。棹人吃了一驚,朝她們瞪過去。
不知維拉德有沒有發覺棹人的目光中充滿敵意,如唱歌般接著說道。
「最重要的是,你被殺死了,你的一切都被奪走了。被掠奪的人,擁有成為掠奪者的權利。至少你擁有讓『擁有掠奪的權利』這一思考紮根腦海的素質。那是對於收集人的痛苦這一事來說,最合適,最不可或缺的渴望。因為只憑半吊子的欲求,終會被自己的欲望所吞噬。『資格』——理所當然地讓自己成為暴君的『資格』,是不可或缺的呢」
維拉德如詩人般繼續獨白,如學者般進行分析。
棹人拼命抗拒著被他的語言吞噬進去。在燭台的燈火下聽著那恍如神奇咒語般的聲音,感覺意識快要被他帶走。棹人不允許自己喪失自我,不願成為,也完全不覺得能夠成為伊莉莎白。
眼前的男人所說出的話,終不過是瘋子的戲言。
「伊莉莎白從小就一直經受著蠻橫的死亡恐懼,那份痛苦與恐懼,將她打造成了至高無上的藝術作品。我想讓你成為我的第二件作品,繼承我的衣缽。雖說,要個兒子是我失去女兒之後最直接的想法就是了……你意下如何?」
「我拒絕,閉上你那滔滔不絕的嘴吧,讓人瘮得慌」
「很有活力的回答啊!不過,你還是稍微聽一聽吧。又不會少塊肉」
維拉德沒有行動。他就像看著淘氣的少年一般眯起眼睛。或許該說,他的眼神就像正在打量著幼犬,聽到幼犬發出不錯叫聲的育種家。
「我不會像克魯雷斯那樣鄙視你,也不會像你索取任何代價,永遠都不會。因為那麼做完全不合情理呢……儘管嘴上那麼說,可由我來講道理是不是顯得很奇怪?」
「你準備拿什麼當條件?伊莉莎白和小雛的人身安全麼?」
「怎麼可能!我們父女的事情,豈會由你這種人的選擇來決定?我的愛女,心愛、可愛、愚蠢、可恨的伊莉莎白的命運,將由我與『皇帝』來主宰。這就是愛。掂清自己的分量吧,小子————她是我,維拉德·拉·芬努的愛女」
瞬息間,維拉德的赤紅眼眸之中,充滿了冷冽的光輝。他站了起來,走到棹人身旁,用漆黑的指甲在銀盤的水面上划過。伊莉莎白的身影一時間搖擺起來。
「我和她之間的關係,豈能容你這種貨色來干涉」
維拉德投去粘糊糊的目光之後,臉上再次霍然露出開朗的笑容。
「沒錯!我給出的條件,應該是更加美妙的,對你來非常重要的東西。我的魔法技術比伊莉莎白更高,能夠十分輕易地保證與異世界的連接」
維拉德自豪地挺起胸膛。那愉快的表情,就像小孩子在邀朋友來玩好玩的遊戲一樣。他說著想收人當養子,他自己卻展現出了天真無邪的幼稚天性。但是突然,維拉德的嘴唇,深深地、深深地彎了起來,露出邪惡的笑容。看到那個表情,棹人無法抗拒地領會到了。
雖然沒有融合,但這個男人本身毫無疑問就是惡魔。
惡魔會抓住人心的縫隙。
「就把前些天因為闖了一點小禍而被沉進大海的你的父親召喚過來,給你當玩具吧」
聽到這話的瞬間,棹人的心臟一瞬間停止了。
***
「……難道,那傢伙……那傢伙死了麼?」
等回過神來,棹人已經站了起來。椅子發出誇張的聲音,倒向了背後。銀盤晃動,水面的情景消失了。但是,他現在沒有餘力去管那些。
棹人遭受到如同腦袋被錘子毆打一般的衝擊。過了一會兒,一股奇妙的空虛感向他襲來。他感到胸口變得空蕩蕩,就像心臟被捏碎了一樣。
維拉德的話語,就是令棹人如此意外,就是對棹人具備如此之大的衝擊力。
死了……那個男人死了。以為不管發生什麼,永遠都會活下去的那隻畜生,死了……
「啊啊,沒錯。他死了啊,可喜可賀!該說是因果報應吧……唔,我自認為我自己就是邪惡代名詞,這麼說會不會有矛盾呢?算了,就帶著矛盾繼續說吧!這真是個令人暢快的拒絕啊!來吧,你決定在那麼做?」
「怎麼做?還能怎麼做……老爸死都死了」
「我剛才不就說過了麼?我可以讓他死而復生,當做玩具送給你!如果你想報被殺之仇,我建議你還是答應我吧。沒事的,你不需要感到羞恥,也不需要隱瞞」
維拉德就像表示理解與親切一般,不停點頭,向棹人投去天真無邪的笑容。
他擺著邀請人加入殘忍遊戲的表情,繼續往下說
「扯斷他的腸子,攪碎他的肺,勒緊他的脖子,一定很爽吧」
維拉德甜言蜜語不能去聽,那是惡魔的話語……棹人明知如此,卻抵擋不住從自己開裂的心底猛烈噴發的感情淤泥。
他恨不得扯出那個男人內臟,等他哀求自己饒他一命的時候,再毫不留情地宰掉他。光是想像一下那種場景,心裡就好舒暢。如果真的那麼做,那該有多麼爽快。
只要那麼做,至今一直束縛著自己的,猶如枷鎖的恐懼、憎惡,一定會統統消失。
肯定有足以令自己拋棄今後全部人生的價值那麼去做。
「讓我————稍微考慮考慮」
最終,棹人就想吐血一樣,從喉嚨里擠出了這短短的一句話。在極度的興奮、眩暈、酷似恐懼的感情之下,他的身體正微微顫抖。維拉德大度地點了點頭。
「當然可以,時間十分充裕……至少對你來說」
聽到維拉德對自己這麼說,棹人將空洞的眼睛轉向了睡眠。銳利的銀光在視野中飛馳而過。
『————嘁!』
巨大的處刑鐮刀朝黑狗的脖子落下,但黑狗用嘴將其接住,並徹底咬碎。揮舞斧槍的小雛,身上的女僕裝已然千穿百孔,破破爛爛。
『——大人!——大人!——大人!——大人!您在哪裡!』
她不斷地受到傷害,卻完全不顧自己的身體,拼命呼喊某人的名字。
(那是————我、要……)
看到那樣的情境,棹人感覺到,自己必須有所感覺。但是,他雖然理解其中的必要性,但不知道該做出怎樣的感想。經受劇烈衝擊後的大腦,無法順利地處理眼前的情景。
現在,眼下正在展開的全部過程,在棹人的眼中都形同另一個世界的事。就好像唯獨靈魂回到了那個自己當時被勒住脖子殺死的那個房間。
棹人不知如何是好,就像小孩子一樣將手伸向了水面。
他顫抖的手指,嘩啦一下沒入水中。
鏡面一般的睡眠徹底崩潰,之後什麼也沒有映現出來。
***
「這裡是棹人大人的房間。在您得出結論之前,請隨意使用」
不是那二人組,另外的一位女僕單手提著提燈,向棹人鞠了一躬。
她抬起臉後,只見鑲嵌在中央的歪歪扭扭的珍珠眼睛反射著光。可能是很久以前製造的,她的臉依舊有部分崩潰了。棹人點頭之後,她轉過身去,離開房間消失在了黑暗的走廊中。緩慢的腳步聲,以及左腳踝發出的嘎啦嘎啦的聲音,漸漸走遠。
被獨自立下的棹人,茫然地環視這個髒兮兮的房間。
「……這裡……不就是那個房間麼?」
棹人應該是頭一次來到這裡,卻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格局接近立方體的房間之中,牆壁上貼著暗淡發黃的鮮花圖案牆紙,裝點窗邊的可愛石膏裝飾上積了厚厚的灰塵。那些本來純白色的家具也已變得髒兮兮,但那金把手卻依舊亮麗。衣柜上面,以前應該擺放著布偶和娃娃才對,但可能是考慮到找認識『男孩子』,現在擺上了獵槍與木馬模型。布滿蜘蛛網的四根支柱環繞之下的床上,鋪著被壓壞的床墊。在上面,縱橫交錯第放著幾條毯子。
那些毯子汽貿的表面之上,殘留著乾枯的血跡。確認完這一切之後,棹人點了點頭。
「不出所料,這裡就是伊莉莎白曾經住
過的兒童房」
棹人在『寶庫』內誤入了一個幻影房間,而這裡便是那個幻影的實體。
棹人在『寶庫』發現的門,大概由從這個房間裡帶出的記憶在魔法空間內重現出來的。比起當時目擊到的幻影,真是的房間要更加骯髒,但裝潢幾乎完全相同。看來,維拉德對伊莉莎白帶走的東西進行了補充,將失去主人的房間再現成與曾經相近的模樣。從這件事上,也能看出他對伊莉莎白的異常製作。可能是出於對棹人的顧慮,房間的裝飾稍稍改成了適合男孩子的風格,讓人都覺得有些滑稽。
「………………呵」
突然間,棹人徹徹底底地瘋掉了。發作般的強烈笑意,讓他緊緊地捂住肚子。所有的一切都愉快的不得了。她大大地張開嘴巴,盡情地笑了出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腹肌發生痙攣,淚水撒了出來。即便笑到最後痛苦不已,棹人仍在繼續瘋狂爆笑。他瘋了,瘋得無以復加。父親的慘死也好,現在的狀況也好,一切都不過是滑稽的鬧劇。
而且,這一切都是虛幻的謊言。
————————————嗙!
突然,棹人的笑聲停了下來,重重地一拳砸在牆上。骨頭碎裂,放出劇痛,可他還是再次揮起了拳頭。牆上留下了血跡,手指漸漸砸爛,可棹人依舊沒有停下的意思,一邊瘋狂地擊打牆壁,一邊大叫
「死了麼!死了麼那傢伙!隨意地殺了別人,結果自己也被殺掉了麼!活該啊!可是……可是啊,我的氣怎麼可能這麼簡單就消掉啊!我怎麼可能原諒你!我要親手,再一次宰了你!」
棹人再次重重地毆打牆壁。在攥緊的拳頭內側,小指嘎啦一聲折斷了。即便憎恨與憤怒充滿了他的頭腦,他依舊完全沒有恢復冷靜。他就像胡鬧的孩子一樣,在嚎啕大哭中被激烈的情緒肆意玩弄。他喘了陣粗氣之後,把額頭重重地砸在牆壁上,空虛地呢喃起來
「可是……讓被殺的人殺死已經死掉的人,這種事……我已經完全搞不懂了啊」
棹人懷著自嘲吐露出心聲,然後虛弱地笑了起來。不久,棹人將額頭輕輕從沾上血跡的牆上挪開,就像想要向某人求助一般,向周圍張望。
不經意間,他的目光停留在了床上。
「………………伊莉莎白」
他疲憊的眼睛裡,朦朧地映現出少女時代伊莉莎白的幻影。
那個羸弱美麗的女孩,一半身體被埋在毛毯的海洋中,坐在床上。她那毫無生氣的,虛無的眼睛裡,也映現出了棹人。唯獨她的美貌,不論現在還是從前,都沒有改變。
棹人像個小孩子一樣表情扭曲起來,向年幼的伊莉莎白問道
「喂,告訴我,你究竟經歷過什麼?你為什麼會變成那個樣子?」
幻影沒有回答。即便如此,棹人依舊拼了命的,就想參加哦一樣繼續詢問。
「告訴我啊,伊莉莎白!你為什麼選擇成為『拷問姬』啊!」
這是他至今一直百思不得其解,但又深深埋在心裡的疑問。
為什麼她成為了『拷問姬』?其中有著怎樣的理由,怎樣的憎恨?或者說,什麼也沒有麼?但是,幻影少女自然沒有做出任何回答。
眼前的她,終歸不過是棹人被逼到崩潰邊緣的精神所展現出的幻影罷了。這種事,棹人自己都知道,可她還是想緊緊抓住眼前的少女。不久,少女的身影緩緩地溶解,消失了。
「……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棹人再次開始報銷。他發瘋似地大笑,爆笑,狂笑,笑得滿地打滾,然後再次打起了牆壁。血肉模糊的手指發出噁心的聲音,然後又將手從牆壁上抽下來,擦掉淚水。
此時突然間,混亂總算是平息了。眼睛裡突然什麼也流不出來了,激動得情緒以異常的速度消失。棹人用湖面般清澈平靜的頭腦,靜靜地得出結論。
不論笑多久,這份憎恨恐怕也永遠不會迎來終結。
棹人被殘忍地,可悲地殺死了。
事實……也就僅此而已。
***
安裝著歪歪扭扭的珍珠眼睛奴僕,正在兒童房外待命。
「棹人大人,請移步餐廳,維拉德大人正在等您」
在她的帶領下,棹人再次回到了餐廳。維拉德在昏暗之中,還是老樣子一個人坐在主賓席上。跟伊莉莎白不一樣,他好像不需要甜點,已經很快地吃完了飯,正在享受著葡萄酒。棹人朝著靜靜晃動酒杯的側臉,說道
「我決定了。讓我請收殺死老爸。唯獨那傢伙,就算死我也不能原諒」
維拉德放下酒杯,就像提棹人抹去罪惡感一般,用溫和的聲音說道
「不錯的決斷。復仇是你應有的權利,豈有不去行使之理」
他的臉上沒有吃驚之色,看來早已料到棹人會給出這個答案。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吧。既然他希望收棹人為養子,那麼他自然理解棹人被憎恨所束縛的本質。
棹人將疼痛的拳頭緩緩握緊,在遲疑間繼續提出了一份懇求
「在此之前,哪怕一次就好……我不會叫你讓我見你的女兒,伊莉莎白。但好歹能不能讓我見見小雛……讓我向她道個別?」
「…………小雛?啊,你是指我沒有啟動直接放置的那隻木偶麼?你竟然那麼中意它,真沒想到啊。莫非你有『人偶過家家』的興趣?那麼,我來調節一個與她相似……不,比她更符合你興趣的人偶送給你也完全沒問題」
「小雛就是小雛,是我無可取代小雛,不是木偶」
棹人一度閉上眼睛,回憶著在她懷抱中的溫暖觸感。那張環繞在銀髮之中的可愛面龐,在眼皮之下重現。但棹人睜開了眼睛,打消了歡迎。
「雖然相處短暫,但她照顧過我。還有另一件事……在我和小雛告別的時候,讓『皇帝』停止攻擊。讓伊莉莎白一個人來應付,實在太不利了」
「對人偶產生『照顧』的感覺,還真是難以理解呢。而且都決定了背叛,那樣的願望還真是自私啊……算了,就當做即將成為我後繼者的你,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任性,破個例好了」
維拉德點了點頭,對二人組金髮女僕下達了某項命令。她們抱起那塊表,靜靜地走了出去。維拉德目送著她們並肩離去的背影,自豪地說道
「那塊表是魔道具,能將對魔法沒有牴觸之人隔絕於時間流逝之外。那個時候,你看到周圍的空間好像停止了對吧?但實際上,是你一個人從正常的時間流逝中被分離出來了。那對女僕作為魔道具使用者,在那個空間裡可以輕易地殺死你,而位於外側的伊莉莎白卻連碰都碰不到你。說到底,那是專門對付雜魚的東西,應付機械人偶就說不準了。雖然通常不起效果,但從剛才受傷的樣子來看,或許能管用吧。好了,那麼在等待的這段時間裡,喝杯酒如何?」
「免了」
「真無趣啊。我覺得,還是學會喝酒會比較快活呢」
棹人拒絕了維拉德的提議,隨便找了座位粗暴地坐了下去。他也跟維拉德一樣沒有理會擺在眼前的菜品,將血肉模糊的手指交扣起來。維拉德輕輕聳了聳肩,又喝了口酒。
一段令人坐立不安,仿佛會永遠持續下去的時間過去。餐廳的大門打開,兩個腳步聲和拖著某種東西的聲音正在靠近。棹人朝那個方向看去,隨後吃驚地睜大了雙眼。
「……小雛!」
「並沒有專程進行壓制,它已經躺在瓦礫之中了」
「看情況,是伊莉莎白將它當做累贅,留了下來」
「是伊莉莎白做的啊。是不想讓它勉強戰鬥到破壞為止吧。那孩子還是老樣子,溫柔起來真的很溫柔呢。看來你沒辦法讓木偶傳話,讓木偶和伊莉莎白一起『逃跑』了呢」
聽到女僕的報告,維拉德橫眼看了看棹人,嘲笑起來。棹人連忙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小雛被兩個女僕支撐著雙肩,身上的衣服已經殘破不堪,擬人的肌膚也已破損,看上去似乎連走路都困難。即便如此,她依舊將斧槍抱在懷中。
「……棹人、大人……啊……棹人、大人,您在、哪裡……」
她如囈語般低喃著,繚亂的銀髮搖擺起來,抬起臉。那雙空洞的翠綠色眼睛看到了衝過來的棹人。這一刻,那雙眼睛吃驚地張開,本來渾濁的雙眸煥發歡喜的光芒。
「……棹人大人!」
小雛甩開女僕,連一直緊緊握住的斧槍也扔了出去,如同忘卻傷痛一般伸出雙手。棹人停下了腳步。雖然托小雛傳話,讓她和伊莉莎白逃命的目的已經無法實現了,但背叛的決心沒有改變。現在,他沒有被她擁抱的資格。
「棹人大人!啊啊,太好了
,您安然無恙!」
「永別了,小雛。你一個人回城堡吧」
聽到棹人的話,小雛朝棹人衝去的腳步也停了下來。她就像突然被橛子打進了心臟一般,表情在強烈的衝擊之下徹底僵住了。幾秒鐘後,小雛端正姿勢,直直地注視棹人。
她輕輕地將手放在自己的腹部,調整好呼吸之後,開口說道
「棹人大人,莫非小雛有哪裡做得不夠好麼?」
「小雛,你什麼也……」
「既然如此,那非常抱歉,可否請您指正?小雛全都會改的。小雛愚鈍,連自己哪裡出了過錯都沒能發覺,但您若肯給小雛一次挽回失態的機會,那將是小雛至高無上的幸福。還請大發慈悲」
「不是的,不是你說的那樣。你完全沒有哪裡做的不好」
棹人連忙否定了小雛這番出乎意料的話。小雛露出困惑的表情
「那麼……那麼,難道棹人大人討厭小雛了?難道再也不想看到小雛的臉了?不想讓小雛留在身邊了?既然如此,那就懇請伊莉莎白大人相助,將這張臉儘可能地改造成棹人大人喜歡的……」
「不是的,小雛。你沒有任何不對的地方。只是,我已經決定跟這傢伙走了」
「棹人大人……您是要……跟隨,維拉德?」
小雛看了看棹人指的人,露出困惑的表情。棹人猶豫著點了點頭
「我其實也不想跟他走,但有一件事我非做不可,就算讓我站在讓其他人受苦的一方也在所不惜。而那個方法,只有這傢伙才有」
棹人這樣說道,目光從小雛那好像被拋棄的小狗一般的臉上移開。
小雛沒有任何做的不好的地方,而棹人已經做出了背叛的決定。正因如此,他才不想讓小雛露出那樣的表情,可又不能讓她繼續留在身邊。
現在的小雛不構成任何威脅,只要她房企棹人,維拉德大概也會放她一馬吧。
再說了,他們之間的緣,本來就是從棹人不小心的啟動開始的。她只要將棹人忘記,找到新的主人,應該就能夠平安無事地過上幸福的日子。
至少,棹人想要如此相信。
「忘掉被設定的戀情,回去之後自由地活下去吧。別管什麼伊莉莎白,也別管維拉德……把我忘記,輸入新的設定吧」
「請別傻了,棹人大人」
「誒?」
棹人被冰冷銳利的聲音打斷了。小雛迄今為止,哪怕一次也從未對棹人發過火。她細細地吸了口氣,然後呼出,凜然地端正了姿勢。
她輕輕地將手按住自己豐滿的胸膛,閉上眼睛,然後靜靜講述
「就算這顆心源自機械人偶的設定,但我的心就是屬於我的。在我將棹人大人選為主人,同時得到棹人大人您的選擇的那一瞬間,我便決定將這份全部獻給棹人大人您一個人。小雛想為棹人大人而生,所以活著,想為棹人大人而死,所以才會壞掉。讓小雛侍奉其他主人,小雛做不到。即便是尊貴的您下達的命令,也不允許否定這顆心」
「……小雛」
「您為什麼要跟隨那樣的男人」
「抱歉,我就是要跟他走。而且,就算讓我將今後的人生全部給他,我也要殺死我的老爸!」
棹人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大叫起來。可能是思考的動搖帶來的反作用,憤怒、殺意,以及曾經感受過的痛苦,再次充滿他的心頭。他恨得咬牙切齒,如野獸般喘著粗氣。
小雛就好像突然發覺了什麼,難過的表情突然一變。她應該了解棹人的過去,然而她還是像摸索著什麼一般,靜靜地向棹人問道
「那種事情……那種事情,就是您的幸福麼?」
「誒……啊,幸、福?」
「真的是麼?」
「誒?啊,大概吧」
被小雛嚴肅的口吻震懾住,棹人不禁點頭。但是,他並不知道那究竟是不是幸福。他反倒覺得,殺人恐怕是與『幸福』這個悠揚的詞彙最沾不上邊的行為。但是,只要殺死父親,那份盤卷在他心中猶如濁流般的憎恨,應該就會消退。
聽到他的回答,小雛露出溫和柔美的微笑。
「太好了」
「誒?」
聽到出乎意料的回答,棹人再次大吃一驚。不知道為什麼,小雛正放心地點著頭。她就像一位母親了解到孩子的幸福一般,露出心滿意足的表情,雙掌交疊在一起。
「在城堡里,小雛也從未見到棹人大人由衷地笑過……所以小雛一直在擔心。既然棹人大人說,這是為了幸福而做出的選擇,那小雛也不會再多嘴。小雛將懷著由衷的喜悅,支持你所選擇的道路」
「小雛,原來你一直在替我擔心麼……」
「棹人大人的幸福,就是小雛的幸福,唯一且至高無上的幸福……小雛明白了。於是小雛就懷著這份幸福,依棹人大人所願,停止自己的機能」
「什!」
聽到出乎意料的宣言,棹人這一次驚訝得目眥盡裂。他絲毫不希望那種事情,他是為了小雛今後能夠活下去才跟小雛道別的。
棹人緊緊抓住小雛的肩膀,小雛則安詳地回望著棹人。
「小雛,你別說傻話!你為什麼非得停止機能不可!」
「既然棹人大人不需要小雛了,小雛為什麼還要活著呢?伊莉莎白大人也不想溜之大吉,小雛只會礙手礙腳。盡請放心,只要棹人大人能夠得到幸福,小雛自當甘之如飴地變回木偶」
「別這樣……求你了,別這樣。我不想你死,你一定要想開啊」
「好溫柔……您真的好溫柔,好仁慈。您的無量關懷,小雛感恩戴德地收下了。可是,小雛早已決定與您同在,既然您已經不需要小雛了,小雛的一生便也就此就輸了。您無需對此掛懷,請您以簡單的微笑與慰勞,送走小雛吧」
小雛靜靜地微笑起來。她的聲音中,飽含著棹人所無法理解的,毫不動搖的自豪。棹人明白,恐怕自己不論說什麼,都無法顛覆她的決心。隨後,棹人自然而然地鬆開了攥緊的手。小雛退了一步,拈起女僕裝的裙裾,將受傷的腳向後挪了一步,優美的行了一禮。她銀髮在燭光下閃閃發亮,輕輕搖曳。
「棹人大人,只要您在接下來的幾十分鐘裡不再呼喚小雛,小雛便將永遠地沉睡去。非常感謝您的厚愛,能與溫柔的您在一起……有幸能夠成為您的戀人,小雛我幸福無比」
小雛將如此短在的時光,稱作是幸福。她的聲音里,沒有半點摻假,裝滿了感激之情。小雛深深地低著頭,接著說道
「小雛懷著由衷的愛與感激,前去赴死——告辭了」
她到晚別之後,撿起斧槍當作拐杖,搖搖晃晃地走了出去。她揮開了那對女僕想要扶她而伸過來的手,離開了餐廳。那毅然的背影,不久便消失在了昏暗之中。
棹人呆呆地愣在原地,茫然地目送小雛的背影消失。
與此同時,瑪麗安與伊莉莎白的對話,在耳中重現。
『要是殺了我以後,這個世上恐怕再也沒有愛您的人了吧』
『啊啊,你說的沒錯。恐怕永永遠遠,一個人都不會有吧』
有種在不知不覺中,失去某種重要之物的感覺。
棹人愣愣地杵在原地。但是,在他弄清這份深深地喪失感究竟是什麼之前,維拉德從後面對她說道
「姑且先問一下。因為區區玩具的幾句話,長年積累的殺意頓時消失,徹底神清氣爽,可喜可賀可喜可賀……這種奇蹟,並沒有發生發生吧?」
「……少廢話,你快把我老爸召喚過來」
棹人低沉地咒罵道。維拉德點點頭,打了個響指。
就像早已嚴陣以待一般,兩個金髮女僕將運送菜品用的推車推了過來,猛然揭開扣在上面的銀蓋子。
一個穿著黑色服裝,頭髮、眼睛、嘴全都沒有人偶正躺在裡面。
這隻擁有煞白皮膚的球體人偶,看上去構造十分簡單,難以相信能夠裝下人類的靈魂。維拉德從餐桌上抓起餐刀,雕著老鷹的刀柄靈巧地旋轉一番後在他手中突然停止。他用白銀的刀鋒,猛地將自己的手割砍斷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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