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5 各自的榮耀(1/2)
回想起來,轉生之後經歷的時光說長也長,說短也短。棹人回味與十四惡魔戰鬥的日子,夾雜其中的扭曲卻又愉快的日常生活,也終於結束了。
「……最後的戰鬥麼」
棹人呢喃著,睜開了閉上眼睛。
此處正式通向刑場的最後一步台階。
是與『拷問姬』及其侍從將要奔赴的終點只有一步之遙的地方。
在他們面前,是通向肉塊的,由石磚鋪成的道路。
平淡無奇的路面,毫無預兆地從半路中染成了灰色。就像用刀子划過一般的明確警戒線,就存在於棹人的面前。
裡面所展開的是令人懷疑自己神志的情景。
所有一切都染成了灰色。建築與樹木表面嚴重風化,就仿佛曆經了數百年時間。理所當然,裡面沒有活物的影子。就連空氣都冰冷而凝滯。
晨光撒在裡面也顯得灰濛濛,就仿射入到沼澤中一般,從中間溶解消失在灰色之中。
棹人動用自身的所有感官,對境界線那邊的世界以自己能夠理解的形式來賦予印象。
(前面的區域,其本身便近似於屍體)
有種面對巨大生物的屍體的感覺。本應存在的熱與氣息,從前方消失了。本應洋溢著活力的區域,如今化作了空虛的形骸。
在那觸手可及的地方,死亡的氣息已經濃烈到凝集成團。
「余還以為你不見了,原來在這兒啊」
隨著腳跟踏在地面發出的堅硬聲音,從棹人身邊響起一個聲音。他目光轉向自己身旁,只見伊莉莎白正站在那裡。
她交抱雙臂,擺著很不開心的表情。直到現在,伊莉莎白也沒見到過棹人,不開心是理所當然的。隨著太陽升起,棹人在帳篷里整理好形象,立刻動身離開廣場。他所做的一切,全都是因為考慮到了會被伊莉莎白拒絕同行的可能性。
棹人沒有回答,伊莉莎白以質問的口吻接著說道
「於是,你昨天晚上偷偷摸摸都做了些什麼?甚至動用那些聖騎士耍小聰明」
棹人目光從她身上移開,重新面對因惡魔而引起崩潰的世界,靜靜回答
「……不值一提的事」
隨後,一隻手從旁邊伸了過來,揪住了棹人的耳朵。
伊莉莎白就這樣毫不留情地把棹人拉到面前
「余反正都知道你在搞些不值一提的事啊,蠢貨!耍什麼威風!在學維拉德麼?」
「痛痛痛痛痛!痛死了快住手伊莉莎白,扯掉了就麻煩了啊!另外,我並沒有學他!」
棹人胡亂揮舞手臂進行抵抗。之前一直繃緊的瘋狂之線輕輕地斷掉了。在他口袋裡頭,石頭就像在表達「這是什麼話」似地晃動起來。
伊莉莎白大概察覺到了棹人的表情變化,哼了一聲放開了手
「哎,余大致想像得到。看你這膨脹的魔力量就明白了。余也算服了,你做的事情還真是不值一提啊」
「……你果然看得出來麼」
「哈,雖說余並不知道你的真正目的就是了。事到如今就算吼你,也改變不了任何事情……不過這份力量現在的確能夠派上用場」
「戈多·迪奧斯也對我說過類似的話」
「那傢伙也是同樣的看法麼……你挺好,自己保護好自己」
棹人簡短地點點頭。
(沒有讓我別跟上來呢)
棹人心裡為這件事感到開心,同時環視周圍。他現在身旁只有伊莉莎白,王國騎士、聖騎士都沒有跟來。當玩意『拷問姬』戰死的時候,他們將放棄王都,轉為進行將惡魔封印在王都內的處置。為此,有必要極力溫存有生力量。
在戈多·迪奧斯正確的判斷之下,僅僅讓『拷問姬』及其侍從兩人奔赴死地。
唯獨手持斧槍的機械人偶(棹人的心愛之人)並不在身邊這一點,讓棹人感到有些寂寞。即便如此,能夠不讓『拷問姬』孤身一人,他已經感到非常自豪了。
伊莉莎白·拉·芬努鮮血淋漓的人生中,總有一名愚鈍的僕從相隨左右。
棹人覺得,這樣的構圖還不賴。
「——————走了」
「———————噢」
平時那句「這是下人該有的回答麼?」並沒有出現。棹人與她並肩踏入灰色的空間。
兩人同時跨越了境界。瞬間,『一切都不一樣』的空氣將棹人吞噬。
在棹人耳邊,『皇帝』揶揄般甜膩細語
『歡迎來到「惡魔」的世界』
(啊————————就是這樣啊)
這就是『被破壞的世界』這個詞的真諦。
這就是『惡魔的所作所為』本來的樣子。
這一刻,棹人深深地理解了。
***
那裡一片死寂。
同時,也在不容抗拒、壓倒性的安寧的籠罩之下。
棹人憑著全部的觸覺、聽覺與視覺掌握到這一點。
在灰色的空間內,所有的一切平等死絕、被殺、沉默。
惡魔乃是以神的創造物的痛苦為食量的存在。通常,他們周圍總有悽慘的悲鳴不絕於耳。但是,一切都被惡魔掠奪乾淨之後屍骸,卻沉淪在驚人的平靜之中。
在某種意義上,這也是理所當然。
對於連同根本被破壞殆盡的東西,又有什麼辦法繼續進行破壞呢。
(惡魔毀滅世界,神明創造世界)
如今,這裡正處於等待神明進行重新編制的狀態。
在灰暗的世界中,生者反而是明確的異物。對於自身站在擾亂平穩的一方這件事感到困惑的棹人,忽然發覺到某件事。
(惡魔本質上是邪惡的存在,但同時也不再人類的倫理範疇之中)
棹人不由得重新思考以前維拉德對自己說過的話。
『在召喚前,存在於高次元的惡魔並沒有與人相同的思維,也不能使用語言,甚至不具備感覺。在高等的惡魔降臨現世時,會對其召喚者進行參照,將自己降格為僅能與「純粹的邪惡靈魂」意識想通的存在。如若不然,人類就連他們是否存在都無法理解』
「……人類所不可能理解的邪惡」
棹人重複出這句話,並深深體會到。
他們與社會中人類所定義的『邪惡』存在這根本上的差異。
迄今為止,棹人與十四惡魔對峙,目睹過他們許許多多慘絕人寰的暴行。但是,在『安靜的世界』中,他頭一次無法對他們感到憤怒,只能在純粹的恐懼之下緊繃神經。
惡魔施展出本來的威猛之後,根本沒有留下以人類語言定義的『目的』。只有『純粹』『完全』的『被破壞』。
棹人親身理解了這件事。
本來神與惡魔都不是人類所該接觸的東西。
「什麼?維拉德召喚出了這種東西?」
『你的疑問非常正常呢,「吾之後繼者」。即便對於位於無法理解之高度的東西也能渾渾噩噩地加以利用,這就是人類』
忽然,灰色的世界中響起維拉德的聲音。
棹人吃了一驚,抬起頭。只見他正站在自己的另一側。
『我們通過召喚,並將惡魔拉至人類的水準來獲得力量。就算把那當做不假思索的愚行,也令人傷腦經呢』
不知什麼時候,在那裡有個纖細的身影正漂浮著。維拉德就像坐在椅子上似地,翹著長長的腿,嘴上掛著正好適合用『妖艷』以此來熊蓉的笑容,輕聲細語
『我們人類,生來吃相就很難看,恨不得把一切都吃進肚裡呢』
他伸出一隻手,以浮誇的口吻這樣說道。棹人抬頭看著那張中性的面龐(其實他說的大部分話都無視掉了),煩躁地向他問道
「喂,維拉德。我應該沒有向石頭注入魔力,你怎麼擅自具現化了?」
『因為在這片虛無之地,「外面」的法則並不適用。歸根究底,不管是生者還是石頭中的靈魂複製品,在零的面前都是同等的。雖然靈魂無法具備肉體,但在這裡能夠以最正確的形式被賦予形狀……雖然滔滔不絕地說了這麼多,但具體的原理尚不清楚。是我研究不足。可是,能夠自動得到形態,對我來說也挺愉快的……哎喲』
他的臉劇烈地晃動起來。尖銳的牙齒刺穿了維拉德的幻影。
本以為是伊莉莎白在找他麻煩,結果是『皇帝』動的手。在這個空間內,最上等的獵犬(恐怕與本人的意志無關)也擁有了明確的形態。
維拉德遭到猛烈的撕咬,傷腦經地聳聳肩。
『「皇帝」,你有什麼事麼?我覺得你的憤怒應該剛剛才平息下來吧』
『可笑!汝剛才肯定是在藐視吾等惡魔!什麼叫全部吃
進肚裡?在吾眼皮之外擅自殞命的脆弱蠢貨,少在哪兒亂叫!你說的話實在太刺耳了,「腦中養著地獄的男人」!』
『哎呀呀,你還是那麼急躁呢。這就經受了誰的影響呢……哎喲』
維拉德的臉再次變成了滑稽的形狀。這次是伊莉莎白用橛子乾的。這一下,維拉德也實在忍不住露出了不開心的表情。以他的性格,應該不喜歡出醜。
維拉德轉身面對伊莉莎白,抱怨起來
『我是很想把這當作一場可愛的惡作劇原諒你的,不過你能不能別這樣了?現在不是浪費魔力的時候吧』
「哈,你放一百個心吧。刺穿你基本上不需要魔力」
『雖然你這麼說,但掉以輕心可是會吃苦頭的……對了。「吾之後繼者」應該也聽到了,正如剛才「皇帝」所說,這裡是惡魔的世界』
維拉德的嘴唇突然彎了起來。他誇張地張開雙臂。
他恢復原本的狀態,用令人討厭的口吻接著說道
『對於人類來說,這簡直是噩夢的底層。雖說一片死寂,但還是不要大意為好。即便是被永恆的平靜所吞噬的空間,為了排除異物肯定也會吐出新的痛苦吧』
他浮誇地伸出手臂,筆直地指向前方灰濛濛的世界身處。棹人朝那個方向看了過去。
與此同時,渾濁模糊的視野就像假的一樣變得清晰起來。
在遠處能看到鮮亮的紅色若隱若現。仔細一看,鬧東西正在蠕動。肉壁聳立在它高高的上方,它就像這個世界的心臟一般正在搏動著。
『瞧,要來了』
維拉德愉快地笑道。與此同時,平靜與死寂,被打破了。
棹人倒吸一口涼氣。痛苦如海嘯般從肉塊腳下撲來。
全所未見的海量從兵朝著兩人蜂擁而至。
***
死亡在高吼,痛苦在咆哮。
成群的異形奔襲而來。
他們排成一列,就像閱兵隊,又像樂隊,吵吵鬧鬧地出現在前方。
仿佛全世界的痛苦都集中於此般喧鬧。
根據教會對伊莉莎白的緊急聯絡,棹人獲悉肉塊在爆發性膨脹的時候王都多達三分之一的民眾遭到虐殺(準確的說是強行令其變成從兵,或將其吞噬,殘忍地『殺害』了他們『人性』的狀態)。可是,憑他的想像力完全跟不上如此龐大的死傷規模,此刻他看到眼前軍團的數量之後,總算明白了。
從兵那噁心的紅色、粉色、黑色、紅褐色的體色將地平線徹底淹沒。
襲擊廣場的,還有被拉·繆爾斯殺掉的,肯定不過是其中極少部分。現在,光進入棹人視野之內的數量便肯定有好幾千之多。
那些從兵察覺到有敵人接近肉塊,數量不斷增加。
他們怨恨著那些逃過一劫的人,化作海嘯,一邊咆哮一邊涌過來。
常人的話,面對如此龐大的軍團肯定無能為力。但棹人知道,站在他們面前的女孩不是普通人。
『拷問姬』乃是虐殺掉自己所有子民的曠世大罪人。
「『重現串刺荒野』」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數以百計的鐵橛子擊碎風化的建築群,從地面上冒出來。那些橛子將從兵紛紛貫穿,悽慘的屍體被高舉起來。那樣子,就像是獻給邪惡之人的貢品。
隨後,伊莉莎白繼續進行攻擊。
「『斷頭聖女』『優秀的處刑人』!」
無數兵刃重疊堆積,構造出異形的巨人。在巨人周圍,站著一群白色的聖女。在那些聖女仰起身子的同時,棹人也打了個響指
「————起舞吧」
四方的刀刃呼叫而去。
巨人、聖女與棹人同時開始攻擊。銳利的刀刃將諸多從兵一股腦地撕開。
鮮血飛濺,地上不斷壘起屍體。然而面對乍看之下趨於有利的情景,棹人與伊莉莎白卻嚴肅地眯起眼睛
「……情況不妙啊」
「………………嗯」
那些從兵不惜自己的手臂被撕斷,開始抓住構成巨人的刀刃。他們身上大量地流著血,不斷將兵刃從巨人身體上扯下。幾十隻從兵因過度失血而斃命,然而他們就像螞蟻解體蜘蛛一般將巨人分解殆盡。
斷頭聖女被數不清的手臂抓住,也沉沒在了污穢不堪的從兵之海中。
伊莉莎白又打了個響指。
「『饕餮蟲穴』!」
地面上開出了一個巨大的洞穴,比以前用過的『蟲地獄』還要大。
下陷的地面將從兵吞入進去。異界地蟲用堅硬的口器將它們撕得稀碎,吞進肚裡。但是,從兵群毫不畏懼地紛紛跳入洞中。蟲子承受不住重量被壓扁,噴射出綠色的汁液。
從兵用身體把洞填上之後,踩著屍體繼續前進。
他們一路排除礙事的東西,野蠻地不斷向前挺進。
此時,如同颱風來襲,一片東西黑壓壓地席捲天空。在棹人他們面前,厚實的黑雲洶湧地壓過來,而它的正面目,則又是大批的從兵。
擁有翅膀異形同時飛了起來。
棹人操縱刀刃,伊莉莎白也補充了刑具,但在那龐大的熟練面前無異於杯水車薪。
面對從兵如同海嘯自天席捲而來,棹人回想起伊莉莎白說過的話。
『數量即是暴力,有些事是能靠數量堆成的』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漆黑的濃雲與海嘯,朝兩人襲來。
腳步聲震撼大地,咆哮聲撕裂蒼穹。
化作如同世界末日的形式。
『哼,面對如此大批的螞蟻群,搬出大炮來轟確實未嘗不可。不過啊,小子,就算由吾出馬,一次能要死的數量終歸有限。汝準備怎麼辦?讓主人被螻蟻吃掉,只會令吾威嚴掃地。讓汝等撐在吾背上,傳過去麼?』
『皇帝』少有地投來憐憫的提問。但棹人搖了搖頭。
「不……把這些東西放出去的話,騎士、修女還有沒完全避難的人會有危險」
『哈,別說笑了。憑吾與維拉德之女,確實能夠擋住這群東西,但殲滅的話就另當別論了。醜話說在前頭,汝這披著善人面具的白痴可別忘了自己最大的願望』
聽到『皇帝』這麼說,棹人咬緊嘴唇。皇帝說的確實沒錯。阻擋死亡之河沒有問題,但若跨不過去便毫無意義。
在那前面,還有『大君主』和『王』。
棹人雖然明白,但不論如何也無法點頭。他向『拷問姬』投去依戀的目光。
「……伊莉莎白」
「欸!別發出那種惱人的聲音!站在戰場上就應該拋棄那些無意義的天真想法,這種事余當然知道。至少得削減數量才行,照這個樣子放到外面,王都的人類肯定逃不過全滅的命運。到最後之聲我們兩個活下來的話,那還真讓人笑不出來啊」
「我就知道你肯定會這麼說的」
「別對余用那種惱人的口氣!」
棹人對發火的伊莉莎白點點頭。但是,這也是場危險的賭注。
兩人此刻才開始對孤身闖入這個地方感到悔恨。在灰色的世界中,沒有可以將自己身後託付出去的人。但在最後,伊莉莎白深深地嘆了口氣,搖搖頭。
「只能硬著頭皮上了。不能做任何指望,感嘆也沒有意義」
「嗯,說的沒錯——這裡只有我們」
『拷問姬』與『皇帝的契約者』相互頷首。異貌的黑犬哼了一下,刨了下地。維拉德也無奈地聳了聳肩。
兩人作好悲壯的覺悟,面對逼近的敵人。
就在此時——
『諸位退後!』
響起一個出乎意料的聲音。
在灰色的天空中,飄浮著一個插著翅膀的白色球體。那是教會的聯絡裝置,伊莎貝拉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
「為什……麼」
「棹人,別愣著了!快退後!」
就在棹人準備問的時候,胸口被伊莉莎白抓住,以飛快的速度拖向後方,最後幾乎被扔出去一般獲得釋放。然後,他面對自己剛才所在的方位,隨即白光烙印在視網膜上。
強烈的而光芒在前方爆裂,大群從兵在爆炸下灰飛煙滅。
『喔?』
維拉德顯得很感興趣。
棹人背過身去,連忙回復被瞬間燒毀的視力,然後確認眼前的慘狀。大量的從兵正在燃燒。棹人目睹到,一隻巨大的鳥在裡面一同化為灰燼。
(是跟拉·繆爾斯所召喚的同樣的召喚獸!)
棹人總算察覺到了這件事。
是神聖之鳥炸碎了從兵。
(但是,拉·繆爾斯應該已經自殺了)
「伊莎貝拉,你開什麼玩笑!這是自殺行為」
當棹人產生疑問時,伊莉莎白已經喊了過去。
那張側臉,瞪視著跨越惡魔與人類之境界線的地方。棹人也循著她的目光看去,吃驚地睜大雙眼。
遠方的山丘之上,正閃耀著銀色的光輝。
眾聖騎士正集中在那裡,與眾司祭一起組成奇妙的陣列。在他們腳下描繪著連棹人都能看得到的巨大魔法文字。
棹人無法理解那些字,但讀得出上面所包含的意思。
(那個魔法陣……正將眾司祭與聖騎士的魔力集中起來!)
拉·繆爾斯已死的現在,他們所有人合力成為了一座炮台。而充當發射台的,恐怕就是伊莎貝拉。
棹人回想起一件事。她的魔力充滿著如大海般的深邃與包容力,對治癒魔法、結界魔法、召喚魔法擁有適應性。
同時,某一幕情景在他腦海中重現。
那天晚上,伊莎貝拉毫不猶豫地用她手甲包裹下的手握住了棹人作為惡魔締結契約之證明的左手。兩人直直地看著對方,同時開口
『『一起與惡魔戰鬥吧』』
可是,最終擔負起決戰人物的,只有『拷問姬』。與伊莎貝拉對話的棹人,出於自己目的和那份憤慨,攻擊了伊莎貝拉的良心。
『拉·繆爾斯已經死了。如果『拷問姬』再失敗,你覺得下次由誰來戰鬥?』
『你覺得是你誰在為口裡喊著異端一邊朝自己扔石頭的民眾在付出犧牲?』
當時,伊莎貝拉沒有回答。但此刻,她正以自己的行動來履行與棹人之間的約定。伊莎貝拉選擇了與『拷問姬』和棹人共同戰鬥。
(但是,這是一場相當危險的賭注)
伊莎貝拉的召喚方式與體內擁有召喚魔法陣的拉·繆爾斯恐怕並不一樣。由於將負擔分散給眾聖騎士來承擔,應該不至於令她神智破壞。但是,凝集在一起魔力之壓,恐怕不是凡人的血肉之軀所能承受的。
其他聖騎士也暴露在危險之下。雖說不必進入惡魔的領域,但『王』一旦發動遠距離攻擊,他們將無法逃脫。最關鍵的是,這麼做對於他們的體力與魔力消耗甚大、
他們難道不準備溫存自己的實力麼?
(那才是『正確的判斷』啊!)
「你們究竟在搞什麼!不要亂來!」
『閣下才是不要胡言!我等乃教會之劍,聖女之刃,人民之盾。無辜的民眾正在水深火熱之中,我們不來拯救他們又要讓誰來拯救!』
「我們來就行了!你難道對我壞耿耿於懷?不好意思,我那是開玩笑的!你不要理會啊!想像你自己的負擔啊!」
『這裡是我們的城市!我們要儘自己的一份力來守護它!不能把我們要救的人全部推給你們!』
白球激烈地吼了回來。瞬間,吐血的聲音混在吼聲之中。伊莎貝拉痛苦地呻吟起來。棹人攥緊拳頭。
與此同時,召喚獸再次飛來,炸飛了將地平線淹沒的從兵。
棹人認為必須得阻止他。可是就在他吸氣的事後,伊莎貝拉就像搶占先手一般吼了過來
『不要扭扭捏捏了,瀨名棹人!給我適可而止!能藉助的東西都應該去借!難道你不想儘早解救受苦受難的民眾麼!』
棹人感覺自己就像被狠狠扇了一耳光。
這一刻,棹人徹底敗給了伊莎貝拉。
他無言以對,半發瘋一般朝著白色球體深深鞠了一躬。他緊咬了一下嘴唇後,轉向伊莉莎白
「……伊莉莎白」
伊莉莎白那雙血紅的眼睛正注視著球體。
棹人霎時間感覺立於神聖與邪惡之極端的兩名少女在交換眼神。
最終,伊莉莎白嘀咕了一聲
「對罪人施以鞭笞,自己束之高閣不就好了……竟是一群白痴」
「……伊莉莎白」
「走了,棹人!不要磨磨蹭蹭了,用跑的!」
伊莉莎白敏捷地蹴地而起,在灰色大地上留下腳印,如離弦之箭飛奔而去,棹人也連忙追了上去。維拉德與『皇帝』也跟了上來。
『去吧,「拷問姬」!屠殺了民眾與騎士,還有我弟弟的罪人啊!』
她的聲音中瞬息間顯示出強烈的憎惡。伊莎貝拉將赤裸裸的怨恨,像箭一樣向伊莉莎白放出。但是,她又以連自己的負面感情都擊碎掉的強烈意志,接著說道
『請拯救這座王都!』
那口吻,就像在對神明祈禱。
不就,聲音突然中斷。
他們再度被濃重的沉默所吞噬。
在這片被死亡氣息嚴嚴實實守護著的空間內,紅色的肉壁高聳在眼前。
***
附近送立的肉壁之上,開著無數的洞。那些濕噠噠的紅色空洞,就像被蟲咬出來的一般悽慘。這一幕,極端地激發人生理上的厭惡。
棹人感覺到全身毛起雞皮疙瘩。他嚴肅地向它醜陋的表面望去。
(恐怕那些洞是被吸收的犧牲者的臉脫落後留下來了)
他們也被變成從兵,排泄出來了。
棹人開始琢磨該如何處理眼前這東西。但伊莉莎白根本沒有理會在面前蠕動的肉塊,別說發動攻擊了,就連摸都沒摸一下,一心趕路。棹人感到不解,但還是跟在她後面。棹人什麼也沒說,但伊莉莎白似乎察覺到了他的疑問,開口說道
「它的身體太過龐大,根本不能從外面施加傷害。剛才不都說了要幹掉本體麼?這肉塊已經吐出那麼多從兵了,通往中央的道路應該已經敞開了。找本體吧」
「通向中央的,洞?」
『嗯,這個預測應該沒錯』
維拉德輕盈地漂浮著,來到伊莉莎白身邊。棹人向他看去,他以浮誇的動作把手指放在自己的下巴上。
『全軍出擊這種話聽起來是不錯,但將自身徹底暴露出來,這樣的行為不可謂不愚蠢。「王」與「君主」已經將裡面的東西一點不剩地全吐出來了。我都想問問「王」與「君主」是不是連腦子都已經肉塊化了才會做出這樣的選擇……嗯,雖說能夠十二分地活用惡魔之力,但放任失控並沒有什麼好處呢』
「維拉德你閉嘴,又沒問你少在那裡亂叫」
伊莉莎白咋舌。維拉德聳聳肩,乖乖地不說話了。
棹人對伊莉莎白說的話點點頭,在肉塊周圍飛奔。這裡腳下的情況很糟糕,周圍都是血和脂肪。兩人留下一串濕響,尋找著合適的洞。
不久,棹人在一塊鋪滿地面的肉褶前面停下了腳步。
「伊莉莎白」
「……原來如此,猜對了」
在令人聯想到女人身體的柔軟的肉深處,就像隧道一樣開著一個大洞。洞的底部被從兵踩得亂七八糟,基本被踏平。那應該是龐大的死亡軍團通過的痕跡。
剛才的大軍,大部分是從這裡送出去的。
棹人正要踏入通向惡魔內側道路。但此時,他停下了腳步。在肉褶深處,黑暗的洞口跟前,有一片酷似小型廣場的開闊區域。
伊莉莎白朝那邊投去銳利的目光。
「這些傢伙」
「原來還有剩下麼?」
在她血紅的雙眸緊盯著的方向上,坐著三名從兵。他們就像頑強的門衛守門人一般,橫著一排堵在洞口。
棹人仔仔細細地觀察他們的身影。他們從左到右,紛紛抬起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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