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6 她的心聲(1/2)
痛。
非常痛。
棹人前世的記憶,總是在這裡開始,並且結束。
全身在懷念的痛苦的折磨下,他睜開眼睛。
醒過來後,他發現自己正躺在榻榻米上。
(——————咦?)
嗡嗡嗡嗡嗡……停在眼珠上蒼蠅飛了起來。
棹人望了望四周。天花板上,髒兮兮的螢光燈在晃。深深開裂的窗戶上貼著塑料膠布,被拔下來的牙齒滾落在矮腳桌下面。
然後,棹人看了看自己的身體。緊貼著枯瘦身體的襯衫,已經因粘在上面的汗水與嘔吐物板結。右臂之上滿是裂傷,左臂已經通體烏紅,腳踝折向詭異的方向。腹部感到強烈的鈍痛,說不定裡面的內臟已經破裂。
棹人準確地掌握了自己所處的狀況。這裡是前世,自己正躺在曾被殺死的那個房間。轉生之後的事情,仿佛一切都是臨死之際的一場夢。
在這種糟糕透頂的情況下,他心想……
(什麼啊,又是這裡啊)
在『皇帝』的測試儀式中,他有過完全相同的經歷。
同時,他理解了拉·繆爾斯的死亡原因以及『王』精神攻擊的大致情況。
伊莉莎白曾說過。第一級幻獸·精靈雖然位階不及『神』,但也是性質相似的存在。召喚它們,也就意味著要將它們從高次元拉出來。為此,需要同『神』之間有很強的聯繫,但除受難聖女之外,沒有人能夠將那份力量以滿足定量地寄宿於自己身上卻還能維持精神正常的。
(拉·繆爾斯精神失常前的記憶與精神,被恢復了)
然後,她在錯亂之下,導致發作性自殺。
(這招確實夠狠……對絕大多數聖騎士恐怕沒有效果,但對受過精神創傷的人卻相當奏效。就算是我,若是之前沒有經歷過的話,恐怕也會相當不妙)
棹人如此心想,然後跟上次一樣強行坐了起來。幾乎瘦成皮包骨的身體劇烈地軋軋作響。儘管胃液在往上翻,他依舊東倒西歪地邁出了腳步。
(要怎樣才能從這個夢中醒過來呢……考慮到拉·繆爾斯的情況,在這裡自殺的話,可能本體也會喪命)
棹人在某種意義上堪稱脫線地冷靜思索,拖著骨折的腿繼續前進。
此時,大門那邊傳來開啟的聲音。走廊上響起粗暴的腳步聲。應該是父親回來了。棹人猛地抬起臉,停下腳步。
槅扇被打開,父親沖棹人憤怒地吼了些什麼。
「棹人,你丫咕嚯?」
瞬息間,棹人配合他衝進來的時機,重重一拳打在他臉上。儘管把自己也弄骨折了,但手臂漂亮地揮了出去。
父親的面門高高地噴出血來,那鼻子被嚴重打歪。可能是大腦受到了震盪,隨後直接向後面倒了下去。父親流著鼻血,翻著白眼,窩囊地暈了過去。
「————礙事」
棹人愣愣地扔下了這句話。面對這位長年對自己施虐,最後將自己殺害的這個傢伙,他選了徹底無視。他看也不看父親一眼,直接走出了槅扇。
他拖著劇痛的身體,沿著潮濕的走廊往前走,打開玄關的大門。
門的外面,是一片徹徹底底的黑暗。
「……唔,來這一手麼」
面對能夠激發人類潛在恐懼感的黑暗,棹人只是淡然地嘀咕了一聲。
以前,他在類似的空間內度過了長達數百年的體感時間。事到如今,黑暗對他來說已經沒什麼可怕的了。棹人毫不畏懼,筆直地朝黑暗中走去。
他已經明白,若不前進,便什麼也得不到。
棹人心想
(這裡跟『皇帝』的試煉場十分相似呢)
回過神來,他已經就像在試煉場時那樣,喪失了身體感覺,變成了只有意識的存在。在這裡,沒有對棹人進行觀察、結束、賦予定義的東西,而且他本人也沒有任何可以用來確認自身感覺的東西。
在這個觸覺、視覺、聽覺都變得毫無意義的空間內,只用自我意識在證明自己確實很困難。但是,不論在多麼殘酷的世界中,他都不會迷茫。
棹人為了尋找離開的顯露,默默地繼續欠薪。
在黑暗中,深深地、深深地往前走。
此時,棹人停下了腳步。
因為他聽到了美麗的歌聲。
優美的曲調,正被某個熟悉的嗓音編織而出。
(這首歌……)
其實,棹人從未聽過那首歌。他發現,這是因為他不曾有過母親的陪伴。即便如此,他還是不由自主地覺得,那優美的聲音一定是那種歌。
(一定是……)
慈愛的搖籃曲。
***
棹人循著歌聲向前走。隨著柔美的聲音漸漸靠近,他的視野也慢慢地發生變化,純粹的黑暗中,開始摻入白光。殘留下的陰影在空無一物的空間中勾勒出明確的輪廓。
不久,視野完全亮了起來。
回過神來,棹人正站在一個兒童房中。
(……我記得這個地方)
棹人掃視了一圈,這樣想到。
格局接近立方體的房間之中,牆壁上貼著暗淡發黃的鮮花圖案牆紙,窗邊裝點著糖塑似的可愛石膏裝飾。家具是統一的白色,衣櫃的金把手十分美麗,在上面放著布偶和娃娃。在四根支柱圍繞的床上,鋪著珍珠色的床單,鋪在下面的,應該是塞滿天鵝絨的厚厚床墊。
在許許多多的毛毯堆成的海洋中,坐著一個身穿睡衣的少女。
那是個美麗的少女。但她身上繚繞著嚴以掩飾的病弱之色。
烏黑的長髮失去光澤,凌亂毛糙得令人心疼。美得不像人間之物面龐沒有絲毫血色,開裂的嘴唇上沾滿了血。然而,她的表情卻平靜得令人不可思議。
在那籠罩在死亡陰影之下的面龐上,只掛著有些寂寞的豁達笑容。
胸口滿是鮮血的少女,正在唱歌。
「……伊莉莎白」
「這首歌,是瑪麗安教我的」
她發出稚嫩的口音。
棹人沒想到她會回答,一時嚇了一跳。
不知不覺間,少女已經面對著棹人。那雙大大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棹人。她本想對少女,對年幼的伊莉莎白說句什麼,但又放棄了。
(她在喊『瑪麗安』的名字時,聲音中充滿了由衷的愛)
瑪麗安因伊莉莎白而發瘋,最後死在了棹人手裡。若是本來的伊莉莎白,在喊出她名字時,除了會帶有懷念之情,很定也會摻雜深深地悔恨與一抹苦楚。
現在的伊莉莎白,恐怕對自己的行為一無所知。
正因為棹人察覺到了這一點,所以只是靜靜地,溫柔地點了點頭。
「嗯,這歌真不錯,是首溫柔的……搖籃曲」
「對吧?瑪麗安呢,只要我求她,她不論何時都願意給我唱!」
年幼的伊莉莎白挺起胸膛。但在下一刻,她就像中了一箭似地,身體劇烈地蜷縮起來。
小小的手捂著胸口,開始猛烈地咳嗽,就好像要把內臟吐出來似地。
「……庫……庫、咳、咳…………咳咳咳、咳」
「伊莉莎白,你要不要緊!」
遭人連忙衝到她身邊,輕輕撫摸她痛苦顫抖的瘦小後背。她的痛苦非比尋常,棹人沉痛地感覺到,自己能幫她的僅僅只有這麼多。
「謝謝,我已經沒事了……不過,奇怪啊,大哥哥你是誰?」
「……我」
「這個房間裡應該只有我才對……大哥哥是怎麼進來的?」
棹人猶豫起來,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若不想傷害年幼的伊莉莎白,拷問姬的僕從便沒有任何事情可以告訴她。說出來,肯定會讓她痛苦。
(不知她稚嫩的心,能否承受殘酷的現實)
猶豫到最後,棹人用模稜兩可,但又沒有摻假的話繼續說道
「我啊,是你的同伴」
「同伴?」
「是的。不論發生什麼,我都會站在你這邊」
棹人堅定地說道。年幼的伊莉莎白眨了幾下眼睛,不解地歪起腦袋。即便如此,棹人的好意似乎還是準確地傳達過去了。
過了一會兒,伊莉莎白露出柔和的微笑
「嗯,原來是這樣啊」
「嗯,就是這樣」
「吶,大哥哥。還想聽伊莉莎白繼續唱歌麼?」
「……嗯,想聽」
「那我就給你唱!」
伊莉莎白神采奕奕地說道,再次開始唱歌。但就在此時,就像要打破她的歌聲一般,突然傳來一個低沉的野獸叫聲。棹人猛然抬起臉。
在窗戶外面,某個很遠的地方,獵犬正在嚎叫,就好像在呼喚誰。
那山搖地動般的聲音,令伊莉莎白顫抖起來。棹人看到她害怕的樣子,緊緊地將她抱在了懷中。
「不要……好可怕,好可怕啊」
「伊莉莎白」
「外面全都是可怕的東西。受夠了,我受夠了……我已經不想『再』出去了」
她的話語之中,摻雜著她的真情實感。
棹人一聽到這話,恍然大悟。
(年幼的伊莉莎白因為體弱多病,應該很少有機會到城堡外面去)
既然如此,她說的『再』,之前究竟是『什麼時候』呢?
而棹人早就察覺到了一件事。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