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九話 傍晚與火上鍋~朱里~(2/2)
「啊,抱歉。我們因為根本沒有家人,所以早就已經看開了,感覺沒什麼大不了。但是曾經與家人在一起的朱里,突然被迫分隔兩地肯定很難受。」
「不……」
不對,看來他的理解並沒有錯。確實,正當我打算回去老家經營的餐飲店,跟家人一同努力時,卻突然來到異世界漂流了好幾個月。
提克先生說的話意外地貼近事實。
「朱里,如果身體狀況跟心情已經沒有大礙的話,可以跟我聊聊你的家人嗎?」
「咦?」
在受到關心後突然聽見這種話,讓我稍微有些吃驚。
「我不清楚父母的長相,對故鄉也沒什麼留戀,正因如此,我無法理解何謂家人與故鄉。雖然夥伴也算是家人,但還是想聽聽看真正擁有家人的人的說法,究竟什麼才是真正的家人。」
提克先生的表情十分認真,看來他真的很在意這件事。
那麼,跟他講應該也無所謂吧。
我點了點頭,開始闡述了起來。
由於即使說明地球或是日本的文化他也聽不懂,所以我挑了較為無關痛癢,或者說這裡的人也能聽懂的話題來講。
跟父母一同吃飯究竟是什麼感覺。
跟朋友出去玩,回家時所聽見的「歡迎回來」,如今究竟是多麼貴重又令人高興的一句話。
雖然曾一時想要反抗父母,但長大之後只會覺得感謝。
當離開父母獨自生活之後,才明白父母究竟有多
麼重要。
很長的一段時間裡,我都在講述著這些內容。
試著講出心裡話之後,我對家人與地球的思念越發強烈。
就連回去的方法都不清楚,甚至連怎麼尋找都沒個頭緒。
但在像這樣說完之後,我反而開始思考。
那麼,這裡對我而言究竟是怎樣的地方呢?
這幾個月以來,我拚命努力地工作,不僅見過戰死之人,也跟存活下來的人們舉杯慶祝。
打了勝仗會開心,遇到討厭的事情也會互相安慰消沉的彼此。
會一起吃飯,一起舉杯喝酒。
至今經歷的每一天,對我而言不也在不知不覺中成為無可取代的事物嗎?
我有辦法捨棄這一切,乾脆地回到地球嗎?
腦中充斥著這種想法,我開始不知所措。
讓我直到現在才發現,自己的臉上早已充滿淚水。
「朱、朱里?」
提克先生或許也嚇到了,他顯得有些慌張。
其實我也一樣,於是我慌張地擦掉眼淚露出笑容。
「沒事,真的什麼事都沒有。」
「……朱里,你果然很想回去吧。」
聽見我這麼說,提克先生顯得很失落。
(插圖011)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像這種充滿血腥味的地方,並不適合像你這麼溫柔的人。正常地與家人一起,從事老家的家業之類的會比較……」
「才沒有……那回事,事情並非如此。我的確很想回去,可是我沒打算捨棄自己現在所擁有的一切,還沒報答恩情就回去故鄉。」
我直到現在才終於發現,雖然我不斷想著、念著自己想要回去,不停收集情報找尋任何蛛絲馬跡,最終還是一無所獲。
剛古雷夫先生一行人卻還是雇用了我,我無法丟下這份必須償還的恩情不管。
我終於注意到了。
這裡對我而言,也是無可取代的棲身之所。
況且,如果我無論如何都想回去的話,只要離開傭兵團獨自行動就好了。只要中途逃走,順著城鎮移動並且收集情報就好。
明明只要這麼做就行了,我卻遲遲無法做到,這並非只是因為我缺乏行動力跟決斷力而已。
而是因為在這裡的生活很愉快,讓我想要一直待在這邊。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我怎麼可能把自己幾個月以來託付性命幫助的人們,當成陌生人來看待嘛。
「如果可以回去,我也會重新跟家人說明緣由,再度回到大家身邊。即使是現在,我也覺得能跟大伙兒在一起實在是太好了。」
所以,我毫不掩飾地說了出來。
「我啊,非常感謝自己能夠與大家相遇。」
說出自己究竟有多麼感謝。
「所以,請讓我繼續留在這裡,為大家工作。」
以及以自己的意志,要求繼續留在這裡。
「拜託你了。」
我低下頭拜託。
隔了一段時間之後。
「像這種話,應該當著大家的面說才對。只有我一個人聽到,實在太浪費了。」
提克先生滿臉笑意地對我說:
「朱里,無論現在還是未來,你永遠是我們的夥伴。接下來也請多多指教。」
「……好的!」
「話說回來,朱里,你的身體狀況是不是好多啦?」
聽提克先生這麼說,我才注意到,現在自己的身體狀況已經好上許多。甚至跟染上感冒之前相差不遠。這也是托輝夜小姐治療的福嗎?還是拜睡前喝的那杯蛋酒所賜呢?既然狀態如此良好,明天好像就能回到工作崗位了。
這時候,我腦海忽然浮現一樣東西,是每當我染上感冒時,家人總是會做給我吃的那道料理。
「提克先生,接下來我打算做點宵夜來吃。」
「是嗎,既然如此我就先……」
「不,提克先生,可以請你陪我一起吃嗎?」
我叫住準備起身離開的提克先生,開始準備材料和廚具。
「這是一道滿載我回憶的料理,所以要是有人能陪我一起享用就好了呢。」
我把鍋子放上火爐,開始著手進行調理。放在我枕邊的材料中,放著某樣我不斷重複錯誤嘗試後,才終於做出的東西。
就是裝在瓶子裡的法式清湯粉,大概只是湊巧把我之前做好的東西放在這裡吧,運氣真不錯。
這瓶清湯粉是我將曬乾的蔬菜切成粉末狀,再加入必要的辛香料混合製作而成的。
我打算用這種自製高湯粉的法式清湯來製作的,就是所謂的火上鍋。
要準備的材料有高麗菜、胡蘿蔔、馬鈴薯、洋蔥、小香腸以及水、法式清湯粉、鹽以及胡椒,相當樸素。吃完之後身體會由內而外暖和起來,是一道營養滿分的料理。
首先幫馬鈴薯剝皮,切成三~四等分。接著把胡蘿蔔切成四公分左右的長條,再垂直切成四等分。
洋蔥對半切兩次取八分之一份量,高麗菜也用同樣方式切好。
將小香腸上面劃幾刀的話會比較好入味,所以也順便處理。
在鍋子裡加入水以及手工製作的高湯粉之後開火,放進胡蘿蔔與馬鈴薯,等他們軟化後再將剩餘的材料加入,轉小火慢慢熬煮。
煮開之後,最後加入鹽與胡椒調味便大功告成。
「好了,請用。」
我準備了兩個盤子,在其中一個盤子上裝好湯之後遞給了提克先生。
拿過盤子與湯匙的提克先生聞著從盤子中飄出來的香味。
接著很享受似地閉起眼睛。
「……嗯,味道好香。由眾多調味料與食材構成的香氣,溫柔地刺激著嗅覺。」
沒錯,法式清湯是取用食材熬製高湯的精華,是很高水準的湯品。味道鮮美不在話下,各種食材與調味料的香氣撲鼻而來。口感清爽,餘韻也十分美妙。
這就是所謂的法式清湯。然後,使用這種湯品製作出的料理就是火上鍋。
「哎呀?……這個是香腸肉嗎?」
「是的,它跟這道料理十分搭配。」
「還有……馬鈴薯啊。雖然我很清楚朱里料理中的馬鈴薯也很美味啦。」
提克先生看著火上鍋里的食材,喃喃自語地說。
按照剛古雷夫先生的說法,這裡盛產馬鈴薯,是一種經常出現在家庭料理與酒館的食材。
由於過於常見,因此有不少人早就吃膩了。明明馬鈴薯是一種可以依照不同烹飪方式,變化成各種樣貌的萬能食材啊。
「提克先生,這道料理中的馬鈴薯很好吃喔。」
「當然,我很清楚朱里的料理是不會有難吃的食材的。」
提克先生用湯匙將馬鈴薯舀了起來。
「畢竟就連我認為只是用來填飽肚子的馬鈴薯,只要經過朱里的手就能變成絕世美味嘛。」
他一邊這麼說,一邊將湯匙放進嘴裡。
提克先生默默地反覆將菜餚送進嘴裡咀嚼、吞咽,接著開口表示:
「嗯,這真是一道好料理。馬鈴薯的美味自然不在話下,胡蘿蔔也十分鬆軟,最棒的是這個香腸肉的肉汁……」
他一邊表達感想,一邊用手擦了擦嘴角。
「真是美味……而且最棒的是裡面的湯。不只香氣誘人,味道也相當溫和不尖銳,卻有彷佛在充分表示主權的濃郁味道。憑我的舌頭根本無法分辨出裡面放了什麼。我知道食材眾多,但由於材料實在太多,我甚至無法掌握它的全貌,不過,料理本身的要點倒是很明顯,我很清楚這是一道好料理。」
他面帶笑容地對我說。
提克先生一口接一口地用餐,途中仍不停地稱讚著。
我也舀起一口品嘗味道。
……嗯,果然還是比不上老家的味道啊。
雖然身體已經恢復到染上感冒前的狀態,但即使是完美狀態的我依然遠遠比不上記憶中的那鍋湯。那鍋火上鍋就是如此美味。
「嗯,充分入味的馬鈴薯真是好吃。」
「是啊……其實這也是家人曾經做給我吃過的料理。」
我不禁脫口而出:
「因為稍微有些懷念,所以才試著做做看。想要待在團里雖然不是假話,但果然還是有些寂寞,無法跟家人見面實在很難受。」
我居然會講出這種喪氣話,看來感冒果然還沒完全痊癒。
明明說過想要待在這裡,嘴上還是呢喃著想要回家。
這是什麼亂七八糟的發言啊,真是丟臉。
「我們這些人啊!」
這
時候,提克先生忽然提高音量。
「我們都是孤兒,甚至不知道父母的長相。我們所認識的只有我們這些兒時同伴,我們所有人都把彼此當成夥伴,同時也是家人。你忘記了嗎?朱里你無論現在還是未來都是我們的夥伴,也就是我們的家人。
你明白嗎?在我們所謂的夥伴與家人中,也包含了朱里你在內啊。
如果感到寂寞,希望你能夠更依賴我們一點,覺得悲傷也可以找我們商量。」
提克先生……
「畢竟我們是休戚與共的家人嘛。」
……居然是這樣……我究竟有多麼幸福啊。
竟然有人願意把突然出現、只是一起相處了幾個月的我當成家人、夥伴看待。自從孤身來到這個世界,幾乎沒有人能夠依靠,親戚、家人與朋友也不在身邊,因此只能為了活下去而拚命工作。
居然有人願意把我這種人當成同伴。
面對這些即使聽完「我想回去」這種真心話,依然願意讓我留在這裡的人們,我究竟該如何報答才好呢?
「好的……實在非常感謝你……」
「我們絕對會保護好朱里的。所以朱里,你只要當我們能夠回去的歸處就好,只要想到從戰場歸來之後就能吃到你的料理,我們就能使出渾身解數,也覺得絕對要活著回去。
更別說這麼美味的料理,如果我們有父母的話,一定也會做這樣的料理給我們的。既溫暖又美味,很讓人安心。
所以該道謝的人,應該是我們才對。」
「好的……!」
那天晚上,發生了一件非常值得高興的事。
我交到了不只願意把我當成夥伴,甚至還把我當作家人看待、無可取代的朋友。
隔天,身體恢復健康的我,起床之後便重新回歸伙房兵的工作。
抵達廚房之後,裡頭是負責烹飪的魔工師部隊人員。
「大家早安。」
「哦喔喔!朱里回來了!」
「真的耶,這是奇蹟!」
咦?魔工師部隊的人們都一臉驚訝地看著我……究竟是為什麼呢?
「朱里先生,你康復實在太好了。」
「聽到你生病,我們實在是非常擔心耶。」
也太誇張了吧……好像也不能這麼說。
「抱歉讓各位擔心了。托輝夜小姐的治療,以及各位關心的福,我已經復活了。」
「是嗎是嗎,那太好了!」
「要是朱里不在的話,我們會很困擾的!」
喔喔……沒想到連大家也這麼說……!
「因為沒有人能幫莉兒隊長做漢堡排呀……」
原來是那方面喔。
「沒問題的,我會留下食譜,以後也會小心不讓身體狀況出問題的。」
「不不不,都是太過依賴的我們不好,況且即使有食譜,我們也沒辦法重現朱里先生的味道啊。」
「果然沒有朱里在就不行啊~~」
大夥你一言我一語地誇起我來……
「各位,實在非常感謝你們。」
「咦,幹嘛突然跟我們道謝啊?」
「不是,想到你們那麼擔心我……」
「那當然啊,畢竟朱里是我們的夥伴嘛。」
「可別再感冒囉。」
「也請你今後繼續製作美味的料理喔!」
嗯,這裡待起來果然很愉快。不僅受到這麼多人關心,做出來的料理也能受到誇讚,實在很高興。
我一邊這麼想,同時更下定了決心。
沒錯,回想起來,當時我就已經做好覺悟,之後不過是在替那份決心找個理由而已。明明內心早已得到答案,自己卻對那份答案沒有自信。
不過,無論時光倒流幾次,我一定也只會選擇這個答案吧。
對此我不感到後悔,即使發現了其他選項,我也不會選擇吧。
爸爸媽媽,我大概無法回到你們身邊了,況且即使回得去,我大概也會尋找從那個世界過來這裡的方法吧。
爸爸,對不起,我無法繼承您的衣缽了。
我自己找到了全新的道路。
找到除了繼承老家店面之外的另一條全新道路,我想嘗試沿著那條路走下去。
我想在這個陌生的世界中,盡全力做好只有自己能做的事。
但是,我在這裡過得很幸福,請不用擔心。
在那裡的各位也請保重。
我抬頭仰望青空,祈禱這份思念能夠傳達給家人與朋友們。
還有,謝謝你,提克先生。
提克先生總是會幽默地緩和氣氛。
也願意認真聆聽我的話語,從不會一笑帶過。
從我身體狀態恢復的那天起,提克先生更加認真進行訓練,逐漸變得更加強大。
他這個人,果然既溫柔又強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