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四章 交錯的謀略、迷宮的終點(2/2)
「……那些人類不聽我的忠告,被大群哥布林包圍住碉堡。我認為當未來某一天有人再度來訪此地時,如果該人具備資格,就會將我召喚出來。在此之前我一直沉睡著,睡了很久。」
本來難以推敲妖精對人類抱持著怎樣的感情,但這句話終於讓我明白了。
妖精說完後,看向站得稍遠的師傅。至於她的眼裡寄宿著怎樣的感情,我就推測不出來了。
「不好意思,你才剛醒來就要麻煩你,但我們必須要到『蛇』那裡去。只要到達靈脈連結得上的地方就行了,你能儘量帶我們到比較深的地方嗎?」
妖精點了點頭,然後輕盈地飛近描繪在祭壇上的魔法陣──她的身體開始發光,接著化成閃亮的光之粒子被吸進魔法陣之中。
「居然能將自己的身體自物質體轉換為靈體,再潛入靈脈……」
薇蕾妮感嘆地說道。我也覺得妖精持有的力量不容小覷。
(那麼,就開始傳送。人類們,進入魔法陣之中吧。)
我們遵從妖精說的話,所有人站到魔法陣內。接著就像在與我們的動作呼應般,光芒從腳底溢了出來。
沒有詠唱或任何其他動作──視野被光芒所覆蓋後,下一個瞬間祭壇外的風景已為之一變。
那是如假包換的『都市』。在過去,曾有許多人居住於此吧。林立的石造建築物形成的街景中央有一座塔,我們正在塔內中間的樓層往下眺望。
雖說是中間的樓層,高度卻比王都的任何一座建築物都還要高。我們所在的樓層是圓形的,樓梯沿著圓形外圍而造,往上或往下移動皆可。
(從這座塔往上爬,就可以到達上方的樓層……真虧建築物能維持著原形殘留下來。這座都市到底是以什麼材質建造出來的……而且還極其寬廣。)
我本來以為迷宮是漸漸變寬的,但這裡寬廣的程度已經讓人覺得可匹敵王都全域了。
我錯估浮空島的構造了。人們並非是在第一層的上方生活,而是人類居住的都市存在於較深的樓層,其上方才是迷宮。我不曉得為何會是這樣的構造,但也只能這樣想。
古代之民的技術遠遠超乎我的想像。同伴們看到眼前的光景後也都個個瞠目結舌。
縱使已經明白這是座顛覆既定概念的迷宮,但誰也想像不到這個樓層的樣貌。
「……明明是如此廣大的都市,卻感覺不到人的氣息。就只有魔物的氣息而已……兩千年前到底發生過什麼事?」
妖精沒有回答。是有事情不能告訴我們,抑或她也不知道──目前沒有方法可以確認。
不過,妖精還是為我們提示了路標。她的視線前方,是鋪蓋於都市上方的悠長迴廊。
「根本是橫渡空中的迴廊……雖然吃驚也沒什麼意義,不過這技術力實在非比尋常。」
「呼欸欸……廣大到我都要頭暈起來了……總不會要把所有地方都找過才行吧?」
「那座迴廊的前方有個像是城堡的地方……從那裡……」
佑馬把沒說完的話吞了回去。我看到那座像巨大城堡的物體後,也有種難以形容的感覺。
「主人,要用我的召喚術呼喚能夠飛行的魔物嗎?我們可以直接從空中過去。」
「不,那裡張設著結界,看起來能夠斷絕我們的干涉。」
「感覺如果想要攻擊,就會將我們傳送至別的場所。不穿過那條迴廊就無法潛入結界內……應該是這樣吧。」
佑馬以與生倶來的直覺,師傅則以自己的知識做出判斷。而我用自己的眼睛看過後,也和兩人有著相同意見。
以我們的身體能力,沒有必要照安排好的路前往城堡。不過,要是對結界動手腳而被傳送至他處就麻煩了。
「朝著敞開的大道前進,就會趁了敵人的意。但是要所有人一起前進的話,就只能走那條迴廊了。」
「總比所有人被拆散來得好吧。」
「既然會刻意開啟結界的通道,就表示想把我們擋在那裡吧。我就來粉碎對方的自信。」
艾琳重新套上手甲──那是她要認真戰鬥時所用的鬼族鐵爪。
柯狄也預先叫出劍精,將光劍握於手中。我對所有人施加強化攻擊、防禦與敏捷的魔法。
「唔……好久沒有被迪克強化得這麼徹底了。」
「身體變得好輕……啊,好久沒有這種感覺了……」
窮究強化魔法後,便可利用對象持有的魔力強化個人能力。一般而言,強化魔法只會消耗自己一部分魔力在限定時間內產生強化效果,但我覺得這樣沒什麼用處,便自己改造了魔法。
只要使用這種魔力量愈多就愈強的方法,即使是平時不會與敵人近身戰鬥的佑馬與蜜拉露卡都能大幅提升能力。雪莉本來的魔力量就相當於S級,分靈寄宿在她身上後使得魔力量增加,能夠引出更多力量。
「……我很高興能被迪克施加魔法。你的魔力非常地溫暖。」
「嗯……該說有種會上癮的感覺嗎?明明馬上要面臨戰鬥,但不要說恐怖了,甚至只感覺得到幸福。你想對我做什麼啊,主人?」
「那是你的感受性太強了吧……?可別大意了哦。」
我不經意地拍了一下薇蕾妮的肩膀,結果她把手放在被我摸過的部位,臉頰染上了紅暈。
「薇蕾妮小姐,你要是這個樣子,感覺會有什麼意外發生在你身上,最好多加小心哦。」
「唔……是這樣嗎?那我就多注意點吧。我是已經做好了成為主人之盾的覺悟,但要是不活下來,就得不到回報了。」
「這句話等你活下來時……不,沒有什麼活不活死不死的,所有人都要活著回去。」
我肯定地說出這句話後,就開始與大家一同前進。妖精不發一語地輕輕飛了起來,不知為何滑進了蜜拉露卡的胸口。
「唔……你、你鑽到哪裡去啦。你飛著跟來不就好了嗎?」
「我選擇的是有很多魔力,擔任後衛,而且容易鑽進去的地方。」
「這、這……意思是說我的胸口不好鑽,甚至沒有可以鑽的地方嗎……」
「哎唷,怎麼連佑馬都這樣……好啦,你要乖乖的哦,如果隨便飛出來,會被捲入殲滅里的唷。」
能夠想著「真羨慕妖精」的時刻,也只有現在了。
我們走下樓梯,到達了連接迴廊的樓層。
悠長的迴廊在都市上方延伸著。我們剛才由上往下俯視時被屋頂擋住而沒能望見,但現在在路途中看到了六個類似人類的身影。
他們看著我們──而且會動。但是,他們沒有發出聲音。
(……是一千年來都活在這裡的人……不,不對,那是……)
那只是仿造人類外形的──人偶(魔像)。
即使我們靠近人偶,他們也就只是看著我們而已。他們身上穿著武裝,就像是冒險者隊伍般,裝備著像是戰士與魔法師的裝備。
有一尊拿著劍的女性人偶,其外貌輪廓像是師傅。還有酷似於這尊人偶的另一尊人偶──不知為何只有臉部沒有做出來。
師傅看著沒有臉的女性人偶。比起與自己相似的人偶,她似乎更無法不去意識到這一尊人偶。
「師傅,做出這些人偶的是……」
「……不知道。雖然無法講得很明白,但我覺得做出人偶的說不定就是『蛇』。」
她的話聽起來很曖昧。感覺師傅即使知道答案,也因為某種理由而無法肯定地說出來。
看了師傅的反應後,我想到了一個推測。
他們──這些人偶(魔像)們,或許是仿造在過去曾到達迷宮最深處的師傅隊友。
「……這些人偶只是靠著將虛假的魂魄注入虛假的身體之中來活動而已,已經失去了將魂魄定著於身體的魔力。神啊,將迷惘的靈魂召到我面前來……」
佑馬一進行『鎮魂』,看似為靈魂的光芒就從人偶們的身體中出現。她看著六道光,向妖精尋求意見。
「……人類啊,那只不過是類似魂魄之物。它與人的靈魂不同,沒有自我意志,只會執行植入其中的命令。」
「即使如此……縱使只是類似魂魄之物,我……」
佑馬希望魂魄完成自己的使命後,不會無處可去嗎?就算如妖精所說,這些魂魄只是人工製造出來的,她還是對於消除它們感到遲疑,而流下眼淚。
驅動人偶的靈魂回應佑馬的呼喚,逐一升天了。它們彷若被吸進都市上方的虛幻天空,消失在遙遠上方。
「……它們能到得了應許之地嗎?即使是人工的靈魂,也希望它們能毫不迷惘地……」
「一定能到得了的。希望它們到了另一邊也能六個人聚在一起。」
「蜜拉露卡小姐……」
蜜拉露卡默默抱緊佑馬。我看著她們,想到了一件事。
如果造出那些人偶的是『蛇』,那『蛇』就能理解人類的感情。
靈脈沒有死絕,這座島尚有生機。但明明如此,本來居住於這座都市的人民卻留下『蛇』而離開這座島──這是為什麼呢?
如果是『蛇』連同這座迷宮,被創造自己的人們放棄……
(蛇在一千年前引發天地異變,意圖毀滅人類的理由是……)
「……主人,這一刻終於到了。『蛇』就在裡面,還帶著它的跟班。」
「總算是來到這裡了。如果沒有妖精帶路,說不定還到不了第十五層一帶的地方。」
而且直到現在,都沒有確實的證據指出這裡就是最深層。就連從那座祭壇透過靈脈傳送到這裡來,都只是相信妖精所說的話而已。
「……小迪,她不會說謊的。所以,不會有事。」
「這樣啊……說得也是,現在疑神疑鬼也沒用。」
妖精沒有做出任何回覆,再度回到蜜拉露卡的胸口裡。她雖然有些靜不下心,卻沒有表示不滿,大概是習慣了吧。
與我們下到這一層時相較,都市上空的顏色變了。這座地底都市甚至連晚霞──連時刻流動造成的天色變化都能重現。
我們穿過迴廊,推開大得足以讓人抬頭仰望的地底城門,準備進入裡面。
6蛇之巫女與其眷屬
打開大門後,裡面是一個陰暗又寬闊的空間,打磨得很光滑的石板地一直延續到深處。
從背後投射過來的橘色光芒彷佛遭到黑暗阻擋,光線只照射到門口而已。我施展『照明』魔法,想儘可能照亮多一點地方,結果還是無法清楚看到遠方的模樣。
往前走了一會兒後,背後傳來大門關上的聲響。有伏兵躲在暗處蓄勢待發──我預先抱持著這樣的想像,但事實卻與我的猜測完全不同。
「唔……發生什麼事了……!?」
「這是……幻影嗎?可是,為什麼會是這樣……」
原以為這是一個寬廣的空間,沒想到卻是一條寬闊的走廊,其寬度足以讓幾十人一列的軍隊通行,天花板也很高。除了這裡,我從來不曾在其他地方看過這麼巨大又空曠的建築物。
左右兩邊的牆壁上,浮現出細緻到讓人眼花撩亂、巨大到讓人必須抬頭的壁畫──不對,薇蕾妮說的沒錯,這是幻影,而且浮現出的畫面正在緩緩變動。
牆上浮現的,是飄浮在半空中的島嶼。島嶼呈現四角錐形狀,底部被
雲層所包覆,看起來就像雲朵上有一座島,島乘著雲朵飛翔似的。
事實上,它應該是依靠遠遠超越現今文明的魔法之力在天空飛翔才對。而湧現那股力量的,正是『貝爾薩利斯之蛇』。
這是一幅充滿震撼力的藍天壁畫,漂亮到甚至會讓人產生錯覺,以為穿過這條迴廊以後,就是漫步在空中的道路。
「……迪克,這是『蛇』要讓我們看見的景象嗎?」
「雖然沒有確切證據……不過應該是在前方的某種事物讓我們看見的吧。」
從前還漂浮在空中時的遺蹟迷宮,也就是浮空島『貝爾薩利斯』的景象。
為什麼會浮現在這種地方的牆壁上呢?簡直就像是『蛇』特地要讓我們看到這座浮空島一樣──就像是『蛇』要讓造訪它的人經歷的某種儀式一樣。
「……師傅?」
不知何時,師傅停下了腳步。她的雙眼直直盯著浮現在牆壁上的浮空島。
「……為什麼……直到現在……」
師傅以幾乎讓人聽不到的細微聲音低喃著什麼。
讓她看到這景象本身,似乎就讓她處於難以忍受的痛苦之中,她用右手緊緊抓住自己的左手臂。
「師傅,振作一點,這只是幻影而已。」
「嗚……」
師傅的手幾乎深深掐進手臂里。當我拉開她的手之後,她立刻清醒過來似地看向我。
她那原本就白到驚人的肌膚,現在變得更加慘白沒有血氣。看起來憔悴不已的師傅,用一臉泫然欲泣的表情看著我。
(……師傅從前曾經住在這座浮空島上過。雖然住過,但這座迷宮的事情她卻大多不知道。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
不老不死的師傅已經活了超過一千年了。可是,她以前卻用漠不關心的態度訴說浮空島墜落之際的情況。
倘若她是真的失去了記憶的話,會是因為浮空島墜落的衝擊,才讓她遺忘了當時的事情嗎──抑或是說。
師傅是被某人封印了記憶呢?倘若她的記憶是到這裡以後才甦醒的話,那我應該帶著她繼續往前走嗎?我產生了迷惘。
「如果師傅閣下感到猶豫,不知該不該繼續往前走的話,可以留在這裡等沒關係。等結束這一切後,我們會再回來的。」
面對突然停下腳步的師傅,柯狄既沒有責怪她也沒有心生疑惑,而是開口這麼說道。
因為她深信,只要我們魔王討伐隊出馬,肯定能完成任務。這一點,其他人也都一樣。
「……我沒事。對不起,我竟然在這裡停下來,明明現在沒時間了。」
「您不用在意,師傅閣下。看到這種景象,很難有人不感到震驚的。不過,光看到這些源源不絕出現的幻影,就能明白這座城市過去有多麼繁榮呢。」
薇蕾妮似乎回想起以前身為統治者時代的事,靜靜注視著畫中來來往往的人們。
──然而,就在這時候,佑馬舉起法杖,看向通道前方。
「迪克先生,有一種和先前不一樣的東西,從前面過來了……!」
就在佑馬說完的瞬間,壁畫上的藍天從通道盡頭往這個方向開始染上紅色。
浮空島變成一團熊熊燃燒的火球。不知何處傳來了人們的呼救聲以及四處竄逃的聲響。
讓我們看到這一幕場景,『蛇』究竟抱著惡意還是恨意呢?佑馬所形容的那個與先前不一樣的東西,我從中感受到的只有負面能量而已。
師傅看著逐漸變化的場景,臉上的表情實在令人不忍直視。我抱住了看起來隨時會癱軟在地的她。
「這是……在暗示我們,這座城市就是這樣毀滅的嗎……?」
我不知道事實是否就像薇蕾妮所言。原本悠哉地浮在藍天上的那座島嶼,現在在紅得宛如鮮血的天空中燃燒著。
情況不只這樣,熊熊燃燒的浮空島四周,還浮現出許多形似長著翅膀的人的身影。
「……那種外形像龍的翅膀……主人,那可能是一種名叫龍人的種族。我的國家裡沒有那種族的人,不過傳說中他們是神話時代的種族。」
「龍人……也就是說在遠古時代,就是他們襲擊了浮空島……貝爾薩利斯嗎?」
壁畫上浮現的龍人身影不只一個兩個,而是有多到數不清的數量。
浮空島遭到敵對陣營全面進攻,然後墜落到地面上。而原本住在島上的人們──是在那場戰爭中殞命了呢?或者逃到島外了呢?
如果這是事實的話,師傅與另外一個人是如何倖存下來的呢?無論如何,只要我們不繼續往前走,就無法確定任何事。
不知不覺間,師傅用力抓住了我的手臂。然後,她抬起了頭,雖然眼框泛紅,但整個人稍微回復了平日的模樣。
「……謝謝你,小迪,我沒事了。」
「是嗎……不,師傅用不著勉強自己。柯狄說的沒錯,你不想繼續往前走的話,留在這裡等我們也沒關係。師傅不需要把自己逼進死路的。」
「嗯,我不會再拖累大家了,帶我一起去吧。」
我們再度邁步往前走。四周重新變回一片黑暗,大家依靠我製造的光源前進。
然後,我們抵達了通道盡頭的一扇門扉前。在伸手摸到那扇門之前,門扉就從內側緩緩打開來。
門後的房間,被從天花板灑落光照亮整個空間。
而在光中現身於眾人眼前的──是一隻蛇。一隻體積大到嚇人的蛇出現在大家面前。
那顆可以一口吞掉十個人類的巨大頭顱──的額頭上,長著人類的上半身。有一位幾乎全裸的銀髮女性與這隻蛇融為一體。
面對說不出半句話的我們,那名女性微微睜開了眼睛。
「……入侵貝爾薩利斯的是何人?無意義地付出那渺小的生命,意欲為何?」
「你就是……『貝爾薩利斯之蛇』嗎?至今仍然守護著這裡嗎?」
女性的雙眼從需要我們抬頭仰望的高度俯視著我們。
看到她的模樣,我能想像到的答案只有一個──那個擁有人類外形的部分,是師傅的摯友。
「那種型態……看起來就像是……」
薇蕾妮要說的下半段話是什麼,我也想像得到。蜜拉露卡用顫抖的聲音接下去說。
「也就是說,『蛇』……是藉由與人類融為一體來封印的嗎……?」
「怎麼會……那樣一來,靈魂就會永遠留在這座迷宮的底部……那麼做的話,是不可能保留住身為人類的感情的……」
一千年。獨自一人度過那麼漫長的時光,任誰都不可能保持正常理智。
「那六個人偶……是她為了設法保留對人類的記憶而製造出來的嗎?」
「怎麼會……那、那麼,這隻『蛇』……那個女人不就是……」
聽到柯狄的話,艾琳陷入了驚慌失措。因為她們兩人歸納出的答案,實在太過孤獨了。
與蛇融為一體的女性宛如雕像般,面無表情地看著我。她那原本直直不動的視線轉向了師傅。
師傅的雙眼不斷溢出淚水。
除了我以外,在場所有人都無法理解她為何要哭泣,只覺得一頭霧水──『蛇』的人類部分則是用那雙具備了浮空島人的特徵、宛如寶石般的眼睛,直直盯著師傅看。
「……為什麼會有倖存者?所有人全都離開後,倘若有人出現在這裡,則全部視為人偶。」
「……不是的……我是……我是……」
「沒想到你竟然會動搖人的心智,真是大意不得。師傅不是人偶……她和外面的那些傢伙不一樣,她不是你製造出來的。」
『蛇』把視線挪到我身上。雖然她的表情看起來漠不關心,但還是看向了否定她的話的我。
「我應該已經讓你們看到,人們是如何從這座島上消失的。接下來,我必須替我的創造者們報仇雪恨才行。為此,我要讓這座貝爾薩利斯再次飛上天空,然後,將殺害我們的『身上長翅膀,外貌像人類的生物』全部滅掉。」
「嘖……你在開什麼玩笑!你說要讓在地底的這座迷宮飛起來……?你要是那樣做,王都不就……!」
有五十萬人居住在此,過去的千年期間眾人拚盡全力打造的這座王都,將會徹底消滅。
我不清楚已經沉入地底一千年的浮空島是否還有那麼龐大的力量,不過,蛇說辦得到──
我們果然必須儘早來到這裡。要是沒在這時候阻止『蛇』,王都艾爾碧納斯將會面臨毀滅。
而透過蛇剛剛所說的話,所有人都知曉了整件事的來龍去脈。原來這座迷宮從前位於地面上,後來因為外敵的攻擊,住在城市裡的人們才會死去。
「剛剛我們看到的……是
一千年前真實發生的事嗎……?」
「可是,這座城市裡除了魔物以外……這裡只有『蛇』的靈魂殘留而已。以前住在這裡的人們肯定都逃出去了,否則應該會有迷失的靈魂才對。」
師傅垂著頭,聆聽艾琳和佑馬的對話。
光是看到她的模樣,我便不由得察覺到,她已經回想起了真相。想起了發生在這座城市裡的事件原貌是什麼。
「在地上爬行的生物啊,你們恐懼我的力量,持續不斷地監視我。即使被我製造出的眷屬消滅,依然再度入侵到此處,目的是為了讓我再次進入沉眠嗎?你們以為自己有能力阻撓擁有翅膀的蛇嗎?」
剛開始毫無情緒起伏的話語,轉變成帶有明確意志的聲音。這是因為蛇──因為她睽違許久後,難得又與人類對話的緣故嗎?
對方正把我們視為敵人。與擁有翅膀的蛇──也就是浮空島動力來源的存在為敵,是至今從未有過的一大難關。
可是,這絕不是一場苦難,或是難以超越的試煉。
我們不惜藉助妖精之力來到這裡,並非只是為了看一眼蛇就回去,而是為了在不犧牲師傅的情況下,防止王都毀滅……換句話說。
「蛇啊……我終於明白,你是為了什麼目的才會再次甦醒的。當初之所以在這座迷宮上方建造王都,應該是初代艾爾貝王的意思對吧?然後,因為自己的夥伴為了封印蛇而獻身,他便把繼續封印你當成是自己要負擔的義務。」
「唔……難道說,那個擁有人類外形的部分是……!」
蜜拉露卡拉高了音量。那個女性並非原本就是蛇的一部分,而是某個人犧牲自己,與蛇融合為一的結果。明白了這件事後,夥伴們露出難以掩飾的震驚神色。
「為什麼……艾爾貝王明知王都的人民未來有一天可能會捲入這件事,卻還是這麼做……?」
聽到柯狄的質問,我陷入沉思。雖然只能靠想像,不過,綜合到目前為止得到的情報,答案已經浮上了台面,我想它未必是錯的。
「……那是為了讓人們一直記得,他的夥伴自我犧牲的事。」
為此,即使王都可能會滅亡,艾爾貝王也不在乎。而造成他如此瘋狂的想法的理由,只有一個。
最巧的是,『蛇』自己告訴了我,那個答案並沒有錯。
「拯救了國家的人,並非自我犧牲不求回報的英雄。那個男人……艾爾貝打算把要拯救的人民都和我一起帶上路。後來的事情我並不清楚。直到活祭品的靈魂耗損為止,直到找回自己的意志為止,我都只能在這裡一直等待。」
活祭品──那個人類的部分,已經不再保有原本的人格了。
「……你……已經不記得師傅了嗎?」
「……別這樣,小迪。我拜託你……不要問那種問題……」
師傅擠出乾澀的聲音。蛇將她的頭拉低到與我們幾乎相同的高度後,告知了殘忍的事實。
「這世上,已經沒有我該守護之人們的倖存者了。在我的心情變糟之前,你們快點離開。」
──靈魂已經耗損了。這個與字面意思相同的答案,讓人心酸不已。
我們該責怪誰呢?創造出『蛇』,命令它一心復仇的某個人嗎?做那種事實在毫無意義。
從前我便一直覺得,我絕對不想做出犧牲自己拯救國家這種舉動。這種心情,至今仍舊沒有改變。
因為我既不想自我犧牲,也不想犧牲哪個人。只是因為這個原因而已。
「師傅,你這次不戰鬥也沒關係。請您在一旁看著我們。」
「……不行,我也必須加入戰鬥……要是我什麼都不做,和她曾經是好朋友的事就真的不復存在了。」
『蛇』的人類部分,是師傅的朋友。聽到這件事,所有人的眼睛都燃起了不屬於敵意的鬥志。
「……我們不能輸。即使對方是類似神明的存在,也跟我們沒關係。」
「雖然用這種說法有點那個,不過……蛇啊,你應該進入沉眠了。如果你想報仇雪恨,就託付給我們吧。」
柯狄所說的話,『蛇』完全置之不理。蛇抬起頭來──然後,她前方的地板上出現了兩個魔法陣。一個很巨大,另一個則是剛剛好容納一個人的大小。
從巨大魔法陣里出現的,是身上有翅膀的巨人。巨人手上拿著可以一刀掃倒十個人的巨大單刃直刀,全身包覆著鎧甲。
從小的魔法陣里出現的,則是有著類似爬蟲類的下半身、外形宛如蛇人的女性。她戴著包覆頭顱的鐵面具,一頭長髮從面具里傾瀉而下──上半身則穿著由金屬小碎片拼接而成的鐵片甲,右手拿著三叉戟,左手拿著可以擋住整個身體前方的巨大護盾。
「蛇人……在我們魔王國,它們是種族起源不明的魔物。莫非它們就是從這座迷宮誕生的嗎……?」
「或許就是這樣也說不定,不過或許因為是蛇的眷屬,所以只是恰巧有同樣的外貌。」
我一邊回答薇蕾妮,瞬間擬定好作戰計畫。前鋒的三個人裡面,艾琳負責巨人,柯狄負責蛇人,而我的對手則是『蛇』。
至於擔任中鋒與後衛的人,我也一一下達指令。我使用的強化魔法,能提升所有人的判斷速度──如此一來,應該就能將我下達指令後產生的時間延遲縮到最短。
(我們上吧!)
「喔喔喔喔喔!」
「──鬼先生,看這邊!但真正的鬼應該是我才對!」
「讓我見識一下吧……蛇之眷屬的力量究竟有多麼強大……!」
我拿著劍沖向半空中──在跳躍的瞬間施展傳送,瞬間便飛到蛇的頭部,然後用魔法強化過的劍砍過去。
──『魔力劍•強化斬擊次數』──
霎時出現了一道看不見的牆壁包裹住蛇頭──牆壁完全擋住無數的斬擊,我的魔力與敵人的魔力相互對抗,綻放出刺眼的光芒。
然後,我在半空中與她視線相交。她無視光芒睜著眼睛──從遠方看雖然看不出來,不過她的整個上半身都浮現出類似咒語的文字。
那是她為了成為活祭品,而施加在自己身上的嗎?或許她原本也屬於被害者之一──可是,我們不交手的話,就找不出任何一絲希望。
「你在憐憫我嗎?在地上爬行的生物啊,好好認清自己的地位。」
「我不是在憐憫你……我只是在遺憾,如果我們能以另一種不同的形式相遇就好了……嗚!」
她的手伸向我這邊,抵禦我的劍的那道魔力牆變得更強大,我被打飛到半空中。蛇移動又長又巨大的身軀,想要繼續攻擊我──可是。
就在蛇的上下顎朝我咬過來的瞬間,我施展出短距離傳送,繞到蛇的後方去。然後,我把魔力斬擊集中在一點上,使出『突刺』。
轟隆一聲巨響,蛇頭被打向我突刺的方向。然而,這一擊,蛇卻如楊柳般巧妙地順勢閃躲過去──棘手的是,魔力牆也被她順利架起了。蛇的反應雖然慢了一拍,但還是強行在我施展技能前採取行動。
我踢開蛇頭,拉開雙方距離。然後,在準備再度轉守為攻的時候,同時掌握住其他人的狀況。
(我的拳術完全沒用……不過,這招的話!)
艾琳已經增加到八個分身,每一個分身身上都纏繞著紅色魔力,從各個方向朝巨人發動攻擊。
「「「「──修羅雙掌波!」」」」
四個分身集中攻擊巨人的腳。巨人稍微失去了身體平衡,但卻拄著劍穩住身體,並且刨削著地板,強行舉劍往後橫掃,掃掉艾琳的分身。
「真是太抱歉了……喝啊啊!『羅剎烈旋踢』!」
把巨人的肩膀當成落腳點,艾琳的本尊朝敵人的臉使出一記橫掃。經過千錘百鍊的踢擊帶著巨響踢碎了巨人的鐵面具,露出底下的面孔──可是,戰鬥並沒有就此結束。
「『修羅殘影拳•百花亂舞』!」
艾琳再次創造出分身,從各個角度朝巨人發動猛烈攻擊。抬頭看著戰鬥情況的蜜拉露卡完成了陣魔法──目標是破壞敵人的裝備。
──『限定殲滅型六十六式•粒子斷裂陣』──
只要毀掉鎧甲,接著就能靠艾琳的攻擊徹底打倒巨人。
「糟了……唔,艾琳,快逃!」
然而,放在巨人鎧甲底下的──是直接埋入肩膀的無數攻擊用魔道具。
「嗚啊……!」
「──艾琳!」
巨人的肩膀噴出熊熊火焰,被捲入火焰里的艾琳護著身體從空中掉下來。
如果只是普通的火焰,艾琳應該能用包覆身體的魔力抵禦才對。可是,現在她的衣服被燒焦,綁頭髮的繩子也被燒掉,粉紅色的長髮散了開
來。
「才不會讓你得逞……!」
立刻動身去救人的是師傅。她施展轉移魔法接住艾琳,然後為了避開巨人的追擊而連續進行轉移,並在半空中為艾琳使用回復魔法。
牽制住想繼續追擊的巨人的,是雪莉和柯狄。她們先用靠魔力延長射程的鞭子痛打巨人,再從下方挖鑿般地射入光彈,巨人終於感到膽怯,不甘地跺著腳。
趁著這個空隙,先前與柯狄交戰的蛇女採取了行動。面具下的眼睛發出亮光,射出了魔力光束──然後,為了保護柯狄而推開她的是薇蕾妮。
「嗚呃……!」
「唔……薇蕾妮小姐……!」
可是,薇蕾妮架起的防禦魔法在瞬間的交鋒後被打穿,光束掃過她的肩膀。薇蕾妮的衣服裂開來,雙眼宛如燃燒的火焰般熠熠生輝,她從裙子裡拿出暗藏的短劍射向蛇女。蛇女用護盾擋住短劍,下一刻,換柯狄上場進行近身戰。
這世上沒有人能比得上柯狄的劍技──除了我以外。然而,眼前的場景卻刷新的我的認知。
蛇女用護盾抵擋柯狄的光劍。柯狄那可以把普通金屬當成紙張輕鬆切斷的光劍被反彈回去,那景象實在讓人難以置信。
躲在護盾後面的蛇女似乎笑了。即使沒看見但也感受到的柯狄,散發出冰冷且銳利到極致的殺氣。
「──少瞧不起人了!」
柯狄發出怒吼。我很久不曾看到她露出如此強烈的鬥志了──可是。
正當柯狄想採取繞過護盾發射光彈的戰法時,她手中的光劍威力微微變弱了。
(柯狄,快退開!)
蛇女似乎打從一開始就知道會發生這種情況,提早一步將大盾往前推,同時用力往前衝刺。
柯狄並沒有退後,反而還想發動進攻。可是,在碰觸光劍的前一秒,蛇女用魔法強化了大盾,最後終於架開柯狄的劍,找到反擊的空隙。
「光幻影!」
三叉戟飛來,想要刺穿柯狄──不過,柯狄提早一秒使光線出現曲折,讓蛇女對她的位置產生錯誤認知,避開了被三叉戟直擊的下場。
「嗚啊啊……!」
可是,掠過柯狄手臂的三叉戟上的分岔刀刃之一割傷了她的手臂,噴出血花。接著,在蛇女進行追擊之前,師傅看出我的想法,以妖精劍擋住了蛇女的三叉戟。
「……我絕對……不會讓你殺死我的夥伴……!」
師傅逼近蛇女──她也可以用魔力強化肉體。可是,即使瞬間灌注了龐大的魔力,光是揮劍與蛇女交架就已經是師傅的極限了。
艾琳站到佑馬前面,雖然一身狼狽,卻還是擺好架式迎擊巨人。蜜拉露卡再次進行詠唱,想要破壞巨人的魔道具。
然而為時已晚。蛇的整個身軀開始發光──朝我們所有人發射防禦不了的無數魔力彈。
(在地上爬行的生物啊,你們就好好體會有翼之蛇的力量,明白自己多麼無力吧。)
我的腦袋一片空白,把自己轉移到能保護大家的位置上,竭盡全力架起魔力牆。
如果不是蜜拉露卡的陣魔法那樣的特殊魔法,想進行大範圍破壞,必須消耗龐大的魔力。我太輕敵,覺得世上沒任何存在有辦法操控那樣的魔力。
但對方是『蛇』──是能移動這座島嶼,擁有舉世無雙的力量的存在。
「你可別小看了打贏我的勇者……小看了『銀水瓶亭』的力量!」
薇蕾妮大叫。她用召喚魔法召喚出無名的巨大魔獸,當作佑馬、艾琳、雪莉的護盾。
我想保護所有人。即使瀕臨極限,即使自己的身體會崩潰也無所謂,我要成為大家的護盾。
「迪克先生,不可以!不可以啊啊……!」
佑馬的聲音傳入我耳中。可是,事情演變到這個地步,應該承擔起風險的人是我──是身為公會會長的我才對。
──我只要待在後衛支援大家就夠了。在討伐魔王的旅途期間,我一直把這一點當成真理。
然而,事實上真的是這樣嗎?
其實是我一直抱著有能力保護大家的自信,把自己當成旁觀者而已,不是嗎?
蛇張大嘴巴,從中吐出魔力彈。被打中的剎那,我感覺自己好像又聽到了某人的叫聲。
7千年的孤獨與約定之地
『吶,迪克。你為什麼會自願加入魔王討伐隊呢?』
那是發生在什麼時候的事呢?
應該是在討伐魔王的旅程結束後,返回王都的途中,我們在位於艾爾貝王國及艾爾森魔王國國境交界處的城鎮裡,投宿旅館的那個晚上發生的吧?
由於平時我都儘可能分成男生住一間、女生住一間,所以晚上不曾與女性成員們見過面。可是,唯獨那一天,當我晚上出門散步時,蜜拉露卡從我身後跟了上來。
那時候,我雖然認同蜜拉露卡是一位優秀的魔法師,卻不習慣與她一對一單獨說話。任誰在第一次見面時,被人批評長得不怎麼樣,都很難對對方產生好感。
可是,穿著一身睡衣跟過來、當時只有十二歲的她,只看外表的話,就像讓人心生保護欲的妹妹一樣可愛。只不過一開口,就會掀起毒舌風暴。
跟我一起登上城鎮高地的蜜拉露卡,無視當初是她自己擅自跟上來的,還向我抱怨說她可能會被蚊蟲咬,於是我就用魔法保護她。我好像聽到她對我說了「謝謝」,但我記得那是超級細微的音量。
『為什麼你會想當勇者呢?感覺跟你一點都不搭啊。』
『你這樣說,我也沒辦法啊。就只是因為那時候有自願加入的想法罷了。』
『竟然因為一時的心情而自願加入,這可不是隨隨便便就能完成的任務耶。在這個國家裡,被判斷為SSS級的就只有我們而已。這代表只要我們想,去做其他事也行,但有什麼理由讓你偏偏選擇討伐魔王呢?』
蜜拉露卡的指摘一針見血。可是,我覺得她的想法比我更加孩子氣。為什麼呢,因為她自己自願前往討伐魔王的舉動,可以說也一樣很不自然。
我想,或許當時的蜜拉露卡已經看穿了我莫名覺得自己很老成的念頭,所以才看我不順眼也說不定。
『我看你好像不太喜歡走到人前,卻又偏偏做如此引人矚目的事,這樣好嗎?』
倘若在平時,我不會認真回答她,只會岔開話題,可是那時候的狀況不一樣。
我心中出現迷惘,覺得對象如果是蜜拉露卡,或許我可以試著稍微說出真實心聲。
『……魔王並不是那麼惡劣的傢伙。魔物雖然會對人類造成危害,但只要想好對策,就能設法解決。因為我們少數幾個人進入魔王國,我才明白了這一點。只要王國軍隊一有動作,就會掀起戰爭,連這個國境邊界也會跟著改變,不是嗎?』
『因為不想看別人死,所以你才想親自動手討伐魔王嗎?』
『這世上肯定沒半個人喜歡死亡啊。不過,我也不會特別想去死。我並不喜歡自我犧牲,或是把那種行為當成一樁美談的傢伙們。』
當時送我們出發的人群里,有人在哭泣,那種感覺並不好。因為我明白,他們是覺得我們可能會死亡,才心生同情而哭泣的。
即使只有十三歲,也已經具備那種程度的判斷力。大家雖然恐懼我們的力量,但我們還是小孩子,大人們在這一點上找到了優越感。
佑馬和蜜拉露卡也在討伐完魔王回家後,遇到不認識的親戚前來奉承討好,據說經歷了很多情況。和她們兩人談過以後,我憑藉自己建立的公會的力量,讓那種傢伙們通通閉上了嘴巴。
金錢與權力使人發狂。如果打從一開始就明白這一點,大家便不會感到失望,而且與其讓蜜拉露卡及佑馬受到傷害,我更想保護她們,不讓她們看到人類骯髒的部分。
──雖然我心底抱著那樣的想法,卻因為與艾琳的關係被誤會,而傷害到蜜拉露卡,又因為沒有去見佑馬,而讓她感到寂寞。
我的所做所為應該充滿了矛盾吧?現在我明白了,蜜拉露卡應該從很早之前便注意到這一點,並為此感到心煩意亂。
『我覺得,你應該多多把自己的想法說出來。要是閉著嘴什麼都不說,不管你做了再棒的舉動,大家都不會明白的,不是嗎?』
『話也不能那樣說。我打倒魔王的事,蜜拉露卡你和大家都可以為我作證,雖然我用保管護身符五年的方式,讓魔王答應停戰,但這種行為並沒有好到足以說是一個善良的人應有的做法吧?』
『保管對方重要的東西,就是一個很溫柔的方法呀。你這個人真的是……』
蜜拉露卡原本想說些什麼,但後來又放棄了。她應該是想罵我真的是個笨蛋吧?
『……吶,你回到王都以後,不會
回去故鄉嗎?』
『不會。關於我想做什麼,目前保密。』
『是嗎……那麼,我目前就能進行監視了。』
『監視?蜜拉露卡說的監視,是指你監視我嗎?』
我疑惑不解地詢問,結果蜜拉露卡在高地上建造的木柵欄上坐下來,一邊梳理著在月光照耀下閃閃發光的金髮,一邊開口說:
『如果丟著你不管,你可能會獨自一個人跑去做類似討伐魔王的舉動。』
『什麼叫跑去做類似的舉動……我覺得這世上並沒有很多像魔王那樣厲害的傢伙耶。』
『不用說那麼多,你一定會去做的。既然如此,我也沒別的辦法,只能由我來監視你。即使你故意惡作劇,故意惹我討厭你,我也會一邊討厭你一邊進行監視的。』
那時候,我真心懷疑起蜜拉露卡的年紀真的比我還小嗎?身為早熟的天才,她的精神年齡即使和我一樣,或者甚至比我大,也不足為奇。
『我做什麼樣的舉動,會讓蜜拉露卡你討厭我呢?』
蜜拉露卡似乎沒料到我會問這個問題,眼睛眨了眨。然後,她從臉一路紅到了耳朵。
『……我是不會說出來的。如果告訴你,你會得意忘形。』
『哈哈……是嗎?既然如此,等我哪天想起來再問你吧。』
『你永遠都不需要想起來。你這樣就是得意忘形了。』
蜜拉露卡似乎生氣了,先一步走下了高地。雖然她應該不可能遇到危險,不過為了不把人跟丟,我還是走在她後面。
蜜拉露卡有一點搞錯了。
那就是我絕對不會做出獨自一個人討伐魔王之類的舉動。
或許世上真的會有某個敵人,只能由我獨自對戰。
可是,我已經遇到了。
遇到了即使是以前驕傲自負、自認無所不能的我,也絕對無法在他們各自擅長的領域裡打敗他們的夥伴。
只有獨自一個人,是無法變得比世上所有人都更強大的。
因此,我不會獨自一個人去戰鬥。因為我知道,比起獨自一人,把夥伴們聚集起來會更加強大。
和魔王討伐隊的其他四人分開後,我之所以想成立公會,理由就在此。
因為我想找到夥伴。
因為我明白,至死我也忘不了當初五個人一起旅行時的點點滴滴。
──黑暗。
這裡是黑暗的深淵。
我的手臂還能動,眼睛也睜得開,我的右手還握著斷掉的劍。
在我左手前方的是師傅持有的妖精劍。我拿起它,用雙手舉著劍站起來。
巨人以及蛇女,還有鑲嵌在『蛇』頭部的女性上半身,都低頭俯視著我。
我與夥伴們之間殘留的一絲細微魔力聯繫,告訴我她們都平安無事。可是,沒有半個人有站起來的跡象。
「在地上爬行的生物啊,明知贏不了我們,你為何要站起來?」
「……只有我一個人,是做不成什麼大事的。」
我無法讓『蛇』明白我的回答的涵義。無所謂,我用不著讓它理解。
「這裡有最強的劍士、最強的武術家、最強的魔法師、最強的僧侶,其他三個人也能做到我所做不到的事。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長處。」
「……可是,你們是無力的。不管再多人聯手,也絕對無法碰到……」
「做得到。你看好了,我知道為此該怎麼做。」
我收在懷裡帶在身上的『核』發出胎動。
那是打倒靈裝龍的時候,所得到的『核』。魔物的核除了加工做成其他道具以外,還能直接拿來利用,藉以獲得該魔物的特性。
屍龍『靈裝龍』的特性──就是。
將無數死靈的力量聚集起來做成自己的鎧甲,以及轉化成力量的泉源。
如果由身為活人的我來做同樣的事,會產生什麼樣的效果呢?
大家現在都還活著,並且回應我的呼喚──那麼,我就還能戰鬥下去。
(大家,拜託你們……只要一下下就好,把你們的力量借給我……!)
代替眾人回應的,是隊伍所有成員和我的魔力連結,已經恢復了──她們的魔力一一流進我體內。
以柯狄的劍精彌補斷掉的劍。面對寄宿在光劍上龐大無比的力量,我由衷感到敬畏。
包覆身體的魔力,則是由鬼與人混合而成的──這就是鬼神化。一股難以抑制的戰鬥衝動以及為了破壞一切而生的力量,寄宿在我的四肢上。
而我之所以能在狂暴亢奮的意識中保持理智,則是多虧了佑馬。她為我進行鎮魂,讓我一直保持徹底冷靜的狀態,才能與不可能打得贏的敵人對峙,
「──把力量聚集起來以後,你們就能改變什麼,就能保護得了什麼嗎!」
蛇的聲音首次變得激動起來。我能夠確定──我現在的力量,在對方眼中成為了威脅。
為了制裁意圖反抗的我,蛇朝巨人下達了命令。面對從頭頂劈下來的巨大直劍,我只是把提在左手的『妖精劍』舉起揮出。
──『六十六式•鬼神斷裂斬』──
巨人的劍在砍到我之前便停了下來。下一秒,那把劍化為如同細沙般的微小粒子後炸碎,並且這股破壞力一路蔓延到巨人的手臂。
蛇女從雙眼射出光束,但卻無法傷害到被鬼神魔力包覆的我。為了進行反擊,這次我沒有使用劍,而是只有詠唱魔法。
──『雙蛇侵蝕』──
我把薇蕾妮召喚出的『匱乏者』與雪莉施展的『幻影雙蛇』合併起來,利用蛇之分靈的力量,讓原本一次只能召喚出一隻的『匱乏者』增加到兩隻。
蛇女的三叉戟與護盾被匱乏者咬住,然後搶走。失去裝備後的蛇女已經不足為懼,無論對我射出多少光束都不痛不癢。
──在承受攻擊的期間,我已經理解了光束的構造,於是我轉換防禦牆結構,將光束反射回去,擊穿了蛇女的面具。面具被打飛後,蛇女的額頭流出鮮血,並且癱倒在地。
「現在只剩你一個而已,這場戰鬥該結束了。」
蛇什麼話都沒說,就只是把全身所有魔力聚集在頭部,然後張開嘴巴朝我撲過來。
這是傾盡全力自我犧牲的攻擊。我有辦法盡全力抵擋下來然後制服她嗎──對現在的我來說,這仍是一場賭注,但我不可能選擇逃跑。
雖然借用了夥伴們的力量,卻不能讓她們看見我狼狽的模樣。
蜜拉露卡的聲音傳入我耳中──為了因應這種情況的發生,她早就事先研究出一個當作殺手鐧的陣魔法。
我毫不猶豫地決定使用它。
流入我腦中的蜜拉露卡的知識──加上比平時快三倍的思考速度,再加上蜜拉露卡的速度,我便擁有瞬間完成陣魔法的能力。
「──唔喔喔喔喔喔喔……」
──『零式•極破•逆十字』──
這是以我所擁有的全部力量加以強化後的兩把劍。
一邊利用傳送魔法刺穿蛇的下顎,一邊揮出畫著十字的劍。
同時打入的破壞陣,則從體內破壞蛇的身軀──連鎖的自我毀滅在沒有將一切破壞殆盡前是不會停止的。
這就是『零式•絕滅自毀陣』,為了徹底毀滅特定敵人而創造出來的招式,也是蜜拉露卡到目前為止不曾使用的陣魔法奧義。
為什麼被蛇之力正面打中,我還能毫髮無傷呢──因為比起第一次施展,蛇的魔力已經縮小了許多。但這也代表著,我借用的眾人力量獲勝了嗎?
我在半空轉過身,發現蛇一邊崩解,一邊讓頭垂落在地面上──她已經耗盡所有力量了。
降落在地面後,我走向開始消散的『她』。
「……我輸了……輸給了在地上爬行……的生物……輸給了平凡的人類……」
我心想,該對她說些什麼才好呢?
只不過是為了移動浮空島,她就被製造出來,並且被迫遵從『毀滅擁有人類外貌的生物』這種曖昧不清的命令──然後又邁向消亡。
就在我不知該如何開口的時候,費了一番功夫才站起來的師傅走了過來。
師傅抱起『她』已經開始崩解的身體,然後,淚水一顆接一顆滑落。
「對不起……如果那時候代替你的話……我……嗚!」
師傅拚命擠出話語,可惜『她』沒有絲毫反應。
可是,那雙沒有焦距的眼睛轉向了師傅──並且在一時間恢復了一絲絲光芒,就像從漫長的夢中醒過來似的。
「……不……你完全不用道歉……」
「……!」
『她』舉起剩下的右手,觸摸師傅的臉頰。
並不是失去了自我、覺醒只為了殺人的『蛇』───而是以前身為人的她,終於被解放出來,回到師傅的面前。
「我才是……對不起……讓你一個人……」
「不……不是的,錯的人……錯的人是……」
能與師傅一同活過千年的人,只有同為浮空島出身的她。
可是,要與蛇化為一體,將毀滅的意識封入其中,唯有其中一方成為蛇的祭品。
而她參加了第一代艾爾貝王的隊伍,將己身獻了蛇。
那場面,師傅應該也有看著。但師傅卻讓自己忘了這件事。
倖存的『遺留者』將一切推給他們兩人後,消失了。如果都市原封不動地存留下來了,那就難以想像所有人都已喪命。
師傅憎恨著導向這命運的一切吧。她或許在尋找同伴也說不定。
即使如此他卻沒有找到,並感到絕望,最後只剩下想死的情感。
因此師傅找到了我,把我養育成人,然後希望我殺了她──我卻沒能成全她,使她陷入了瘋狂。
──而現在,我也從師傅的身邊奪走了她的摯友,即使唯有如此才能解放她。
我總是在讓師傅哭泣,就連現在也無法為她拭淚,只能站在這裡看著她。
那樣的我,現在正看著逐漸消逝的『她』。
與師傅擁有相同的頭髮、相同的眸色。不過,她身上散發的氣息,讓人覺得她身為人還在世的時候,應該很活潑開朗吧。
「你的……名字是……」
「迪克,迪克•西佛。」
「這樣啊……迪克……把這孩子……黎姆瑟莉特……」
「不……別走,迪雅努……你好不容易回來了……現在卻……」
她的胸部下方左右,都已經潰散了。即使如此,迪雅努到最後都仍是笑著觸摸黎姆瑟莉特的臉頰。
「你這愛哭鬼,還是都沒變呢,黎姆瑟……我們再到那約好的地方……編花冠……」
將蛇持續封印了千年之久的偉大女性,在自己守護到最後的王都之民所不知道的地方,永遠地沉睡了。
「……為什麼……!」
就像是要擁抱逐漸消失的迪雅努一樣,黎姆瑟莉特──師傅像孩子一樣號啕大哭。
原本倒在地上的眾人都坐起身,看著師傅。衣服破破爛爛、頭飾也掉下來的薇蕾妮,朝著我走了過來──她額頭上流著血,但她就像是在說別在意一樣搖搖頭,拍著我的肩。
所有人都沒有說什麼話,只留下我和師傅,離開了這裡。
薇蕾妮沒有說出口地讓我知道,有些事唯有我才能做到。我就那樣,也不知道答案是什麼,在哭著的師傅身前跪了下來,抱住了她。
尋求著迪雅努的手,環繞著我的背。師傅緊緊地,緊到連穿著鎧甲都能感覺得到地抱著我,不斷地大聲哭泣。
沒有任何拯救了王國之類的想法,拯救了王國的是迪雅努,我所做的只是為了斬殺『蛇』而讓她失去了生命而已。
如果能回到千年前,我可以拯救兩人嗎?我的心不斷尋求著,這根本無法實現的夢想。
然而──
就那麼一點點的希望,還殘留在這黑暗的深處。我就那樣抱著師傅抬起頭,在我視線前方的是那隻妖精。
妖精蠕動著唇,聲音傳來。那聲音似乎只傳達到我耳中。
「謝謝你。」
妖精確實如此說著,飛離了此地,飛向了在外面等待的蜜拉露卡等人。
原以為也許無法理解人類情感的妖精,確實說出了感謝的話語。
就像在消失之前,取回了人類自我的迪雅努一樣。
「師傅,不……黎姆瑟莉特。你要是一直哭,迪雅努也沒辦法安心,接下來也得看著你哦。」
我輕撫著師傅的背,如此說著。因為沒有名字,所以希望我幫取她一個,雖然之前她是這麼說的,但沒想到會以這樣的形式知道她的名字。不過即使知道這是她的本名,現在念起來還是不太習慣。
不過,呼喚她的名字,讓師傅慢慢地不再顫抖了。
然後,她輕輕地將身體退開,用紅通通的眼睛看著我。雙唇數次欲言又止地蠕動,卻始終沒有發出聲音。
「慢慢來沒關係,一點一點地說就好了,說出口吧。」
「我全部……回想起來了。我被……稱為黎姆瑟莉特時的事情。」
「這樣啊,很難受吧。」
不用現在全部說出來也沒關係,我們接下來也還有很多時間。
師傅的手臂,這次換成環住我的脖子,我牢牢地接住了像是將身體往前探出,靠在我身上的擁抱──因為我比以前更加成長了。
在地底都市城牆天窗撒入的光中,我輕撫著師傅的背,再一次回想迪雅努已消逝的身影。
她在歷史的背後持續守護著人們,這件事我永遠不會忘記。
這國家雖然還沒有好到,足以抬頭挺胸地展現給她看,但是──需要慢慢改變,我也必須儘可能地去做。
在那之前,得先慰勞一同奮戰的同伴才行。我公會的同伴們、雷歐尼德會長、羅蒂、霞小姐,應該也在等著我。
「好了,師傅,我們也該走了。迪雅努的回憶,等你能說得出口了再告訴我吧。」
已停止哭泣的師傅,抬頭看著我。然後,許久不見地輕笑地說著。紅得讓人心疼的雙眼,這時也不那麼讓人在意了──只要她肯笑就好。
「……小迪你搞不好會喜歡上迪雅努,也沒關係嗎?」
「正合我意。不然,我們喝個一整晚來聊……」
「呵呵……小迪,說這種話,大家會從背後捅你哦?」
「呃……嗚哇!」
回頭一看,原本應該已經出去了的那些人,都各自擺著姿勢看著這裡。
「師傅小姐,不,黎姆瑟小姐……和迪克喝到天亮,這算是槍響之前就先偷跑吧?」
「竟然搶占迪克的遊樂時間,還真是不可小覷呢。隨便就答應的迪克也是很令人無言就是了。」
「呵……安慰正在哭泣的女人時,倒是挺像個男子漢的嘛。」
「蜜拉露卡小姐,我想今天輪流上也沒關係,所以……就拜託你當第一個了!嘿!」
啪的一聲,佑馬推了蜜拉露卡的背後一把。而被推向前的她,帶著一臉似乎極為不滿的神情,抱起雙臂走到我前面。
師傅回到平常的模樣,一臉笑容地看著我。蜜拉露卡好像在等什麼,我帶著求助的眼神看向薇蕾妮和雪莉,但不知為何她們卻只是默默地對我點點頭。
就算是在戰鬥之後慰勞大家,也不是輕輕鬆鬆就可以接連做出的行為,但是,看來現在似乎是非得輪流抱大家一次了。
「……你要是說無可奈可只好為大家服務,我就把你殲滅哦。」
聽到這名台詞,我只能無話可說地認輸了。不只跟是師傅,而是六個人全都要──一想到這個我就快昏倒了,不過,面對自己把話說出口卻又退縮的蜜拉露卡,我還是思考著要怎樣攻克這如銅牆鐵壁般的防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