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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四章 灰色的惡意(2/2)

目錄

師傅充滿自信,她擁有足以佐證自信的龐大力量──

師傅唯獨對我總是很溫柔。

那樣的師傅宛如詛咒般不斷對我說:「如果有一天我要求你動手,你一定要殺了我喔?」

「……你的心為什麼病了呢?以前我不肯去瞭解,而且當時的我很弱小,也沒有那個資格,但現在不一樣了。」

「真的是那樣嗎?明明連我的名字都還不敢問,稱得上有什麼改變了嗎?」

彷佛看透一切的那雙眼眸、像這樣只有調侃我時流露惡意的嘴角,我都討厭得不得了。

身披的斗篷底下穿著宛如仙女的裝束,眼眸卻蘊含彷佛會把人拉進去的無盡黑暗。而且,她竟然也在自己的脖子上戴著項圈──那是對應從屬的項圈,用來支配的魔道具吧。

如果問她將那個魔道具做成項圈形狀的用意,她應該會回答「所謂的支配,就像是自己也受到支配物束縛」這種話。

「呵呵……原來如此。看你們沒有魔力連結,可見小迪果然忘不了我。小迪確實記得,我曾經說過願意收下小迪。」

在蜜拉露卡面前,師傅毫不留情地想要挖開我的舊傷。

以為自己很強、以為自己不會輸給任何人的時候,也是師傅糾正了我的錯誤。

──她用強力壓制我,說要教我人類最美、也最醜陋的部分。

我不記得那時候我說了什麼師傅才放開我,和師傅之間儘是不堪回首的記憶。

蜜拉露卡擔心地看著我。讓她露出那種表情,身為男人真是慚愧至極──但我也不是永遠都是師傅說的那個樣子。

「……直到你剛才提起過去,我都忘了這件事,我也以自己的方式活在當下。」

「我沒忘喔。因為我沒忘,所以小迪也絕對不會忘。我應該就是這樣教你的喔。」

「迪克,不需要再說了。不管這個人和你是什麼關係都無所謂。」

蜜拉露卡的魔力凝聚起來

,隨時能夠展開魔法陣。不是殲滅,就是破壞。即使面對這種威脅,師傅仍然不為所動。

「迪克不是你的所有物。你自認現在也支配著他?真不巧,這個人可沒有弱到會乖乖聽某人的話。」

「沒有任何人能夠介入小迪和我之間,因為小迪依舊在使用我教他的魔法。」

「那又怎樣?並非學生就註定無法超越老師吧。」

「蜜拉露卡,不要緊。我完全沒動搖。」

「……迪克。」

我拿著出鞘的長劍擺出架式。師傅見狀,同樣拔出腰際佩帶的劍。不必使用重劍也能夠獲得十足破壞力的師傅,從以前就使用細劍。

那是一把稱為『妖精劍』、由稀有素材打造而成的劍。那把劍適合用魔法強化,就我所知,在魔法師使用的劍之中是擁有最強威力的武器。

我曾經有段時期尋求同等的武器,後來領悟到沒必要。

這是因為,用『妖精劍』能夠做的事,我用普通的劍也能夠重現。只不過,現在與師父交戰能否超越『妖精劍』,不試試看就不知道答案。

我的劍和魔法都是跟師傅學的。正因為如此,我必須在此時超越師傅。

不然,師傅的時間就不會轉動。如果她依然不承認我的變化,依然以為自己支配著我,她就不會有任何改變。

小時候的我已經不存在。我選擇了我的路,離開了師傅,所以不打算回去了。

「用這把劍將你傷到死不了的程度再治療,不斷循環……你就是這樣學會回復魔法、生死關頭的應戰之道以及劍技的。過來,小迪。我會像以前一樣照顧你。」

「是啊。不是練習,抱著決一死戰的心態打一場吧。不然,你永遠都不會明白。」

「……不懂的人是小迪。你為什麼不聽我的話呢?」

「唔……」

就連蜜拉露卡都倒退──步。面對這麼悽厲的殺氣,SS級冒險者恐怕會屈服於威迫,一瞬間停止思考吧。

剛開始接受指導時,我也是那樣。

但是踏上魔王討伐之旅時,我已經──

一片寂靜中,戰鬥開始了。師傅轉移到我眼前,妖精劍微微閃耀,輸入魔力施展的第一次斬擊是『斬擊強化』──我用同一招與之交鋒、抵銷,用魔力緩和衝擊之後,師傅在第二擊疊加『斬擊次數強化』,產生無數魔力刀刃;我識破了這招,以同樣次數回擊。彼此的魔力互相激盪、彈開,我防範著受到波及,往後跳開,緊接著師傅以『轉移』繞到我的背面。

──拜拜,小迪。

蜜拉露卡從遠處扯開嗓門大喊。但我心想「別那麼擔心」。

殺氣從後面逼近。刺出的劍刃輕易突破我的防禦強化魔法,貫穿心臟──在這個感覺產生的前一秒──

我繞到師傅背後,發動了先前交鋒時醞釀的『轉移』。

背部被我的劍抵住,師傅的動作靜止了。她沒有叫出聲,可以說是果然厲害。

「你是不是太一廂情願認定勝負了?我完全沒說我無法自力轉移喔。」

「迪克……!」

蜜拉露卡發出驚嘆聲。很少有機會聽到她這麼開心的聲音。

但師傅也不是省油的燈,並非我直接刺出劍,這場戰鬥就會結束。只見師傅再度轉移,和我拉開距離。她大概是認為即使追擊,也只是重複同樣的事吧。

「……太好了。要是你這樣就死掉,就表示我對你的培育失敗了。」

「能回應你的期待就好。千萬不要放水啊,師傅。」

我和五年前不一樣了。無論讓師傅知曉這件事會造成怎樣的結果,這場戰鬥都必須打贏,讓一切終結才行──絕對得成功。

4成長極限和解放極限

第一次拿到轉移魔法結晶時,我試圖解析其原理。

那時候還不是能夠輕易拜託蜜拉露卡協助的狀況,後來我請薇蕾妮協助解析,結果得知幾項事實。

首先,就實現遠距離轉移的魔法陣之記述,人類魔法師無法獨力重現。為了穩定地轉移到遙遠的座標,需要和近距離轉移截然不同的原理,而正因為那個原理無法複製,轉移結晶才會如此稀少。

但是只要忽略「會消費大量魔力」這點,我也不是辦不到近距離轉移。

「師傅也是因為解析了轉移結晶,才學會轉移的嗎?」

「呵呵……這樣啊,原來小迪也會嗎?畢竟你擁有好幾顆轉移結晶呢。可是我明明沒教小迪怎樣才能解析記錄在魔道具上的魔法。」

「你教過我基礎吧。只要看得懂魔法文字,就會明白轉移結晶是基於什麼原理發動的。」

「不對,小迪果然是特別的。『星之遺物』的魔法文字,對於普通孩子來說,並不是教了就看得懂的東西。」

師傅對我產生不小的認可。很諷刺的是,這竟是藉由一次交鋒。

我克制住忍不住為此喜悅的自己。由於『限定拘束』的作用,我連自己的情緒都可以控制。

「星之遺物……那個轉移結晶,是其中之一嗎?」

「還沒有人到達這座王國的遺蹟深層呢。小迪也因為顧慮王國的調查部而沒去最深處吧?只要去了那裡,就會大致明白我說的事情。」

「……為什麼你要現在告訴他那種事情?」

蜜拉露卡提出了問題。她似乎是刻意不介入我們剛才的過招,現在正集中精神,準備隨時將師傅納入魔法陣範圍──緊張感強烈到連我的皮膚都覺得刺痛。

然而師傅也和我一樣,擅長封住對手的魔法。陣魔法就算發動得再快,但也很難碰到師傅吧。

「因為我確定小迪會回到我身邊。他想知道的事,無論是什麼事我都想告訴他。」

「你明明真心想要殺了他……這雖然不是我該說的話,不過你的愛很扭曲。」

「呵呵……你真沒資格說別人呢。你逃避、傷害小迪,搞到快要被別人搶走。儘管如此又放不下,所以你好幾次跑去酒館附近看著小迪,對吧?」

「唔……」

「蜜拉露卡,不要受她挑撥。她只是想要擾亂你的心而已。」

師傅究竟知道了多少──掌握了多少?『就算她什麼都知道也不奇怪』,這就是答案。

只要想知道,就有辦法知道──那也是支撐師傅實力的能力。

我建立的情報網是基於公會成員的調查而成。但是師傅只要靠近他人,就能夠讀取他人的記憶──她只不過在王都停留幾天,就能夠獲得龐大情報。

所以她知道,我對她並沒有懷抱絕對的殺意。早知道從一開始就應該這麼做了──我對蜜拉露卡和自己施展了『精神防禦』魔法,防止師傅讀取我們的思考。

「小迪真溫柔。即使被受傷的飛龍攻擊,小迪也拚命幫它治療。」

「是你救了因此而受傷的我吧。」

「嗯。因為小迪實在太笨了,我才想好心救一下好了。你現在也只是因為我一時心血來潮才保住一條命。」

「你這個人究竟是……!」

剛對自己溫柔,又立刻說出傷人的話。以前我以為那是因為我是小孩,才不懂她這個大人。

「就算是一時興起,你的確認可了我的能力,並且收我為徒。所以我必須阻止你!」

「……有件事先說在前頭。在我來以前,『青射手亭』和『紫天蠍亭』就已經沒救了。他們跟不上時代,只接得到剛好養活所屬冒險者的工作,也無法開拓新工作。王都的十二公會,應該砍到剩一半才對。因為根本沒必要嘛。」

「為什麼你會如此瞭解公會?你說回來是怎麼回事?」

那個答案已經呼之欲出。她為何會有『灰色小丑』之稱──

十二公會為何以顏色命名。

從一開始公會就只有十二座嗎?我知道並非如此。

但我之前都不認為那件事和師傅有關。明明應該早就能看出其中的關聯,我卻刻意不去聯想到師傅的事。

「假如小迪贏了,到時候我就告訴你。陣魔法是碰不到我的,別礙事喔。」

「什麼……!?」

「對付這個人,只有我的魔法行得通。在她面前多留幾手比較好……就像蜜拉露卡能夠解析物質的構造,她能夠解析魔法,當場破解。」

「唔……那種事也太荒唐了。居然能夠當場解析我的魔法陣。」

我明知道師傅也同樣能夠破解我的魔法,卻不告訴蜜拉露卡。明明只要看到接下來的戰鬥就會知道了。

「在魔王討伐隊中,對付起來很辛苦的人,只有鬼族的那個孩子吧。她的瞬間攻擊力,在我至今看過的人當中也非常出類拔萃。騎士團那孩子和使用陣魔法的你,只是要應付的話並不困難。『劍精

』雖然棘手,也不是絕對無法對付……就像這樣。」

我本來就認為若是師傅的話,的確有可能辦得到,但真的見識到便不得不老實承認她實在很難纏。

和『劍精』一樣,世界各僅存一隻的稀少精靈之一,『盾精』──師傅將想必具有絕對防禦力的『盾精』召喚出來,變成圓盾的形狀,裝在手臂上。

古代遺蹟的壁畫上,有些壁畫描繪著身上裝備相同盾牌、手持長槍的女神。雖然師傅的武器是『妖精劍』,但我不由得想起那個女神的模樣。

「居然召喚裝備……除了劍精靈以外,還有其他精靈擁有那種力量嗎……?」

「也有鎧精靈喔。如果想變強,弄到手或許比較好。因為你們雖然是SSS級,防禦卻如此脆弱。」

即使沒有殺氣,我依然隨時警戒著師傅的行動。她揮動『妖精劍』,想要朝蜜拉露卡發射魔力斬擊,但我發動轉移,介入斬擊的軌道,將斬擊反彈回去。

「居然這麼拚命,小迪真的很珍惜這個女孩呢。」

「……完全感覺不到殺氣。這個人不帶著感情……」

「以前應該沒那麼糟才對。師傅,可以容我狂妄地下評語嗎?」

直到蜜拉露卡遠離為止,我持續牽制著師傅。我也看得見師傅發動魔法瞬間的魔力流動變化──而且也能判別發動的魔法種類。

「這面盾牌是打不壞的喔。我自己不管怎麼嘗試都無法破壞,所以小迪也辦不到。」

我的力量到什麼程度,她自認已經心裡有底了。

但是我還沒解除壓制。我無法判別師傅是否也發覺到了這點。

如果她知道,不可能不採取任何對策。師傅一定也隱藏著秘密王牌。

「不試試看就不曉得。就算無法破壞盾牌,還是有方法打倒對手。」

「憑你現在的魔力辦不到。現在的小迪過得這麼壓抑侷促,絕對贏不了我。」

──不對。

我五年前離開她身邊之前,也只是沒確認而已。

這五年,師傅的威迫感也好、魔力容量也罷,全都沒有變。我並不認為這是因為她的實力沒有變化。

討伐魔王之後,我為了不間斷地訓練自己,自行創造了一套持續對身體施加負荷的作法。從中發現的副產物,就是解放極限。

她不知道那件事──如果她當作這是沒必要知道的事的話。

冒險者強度大概相當於SSS級的人,若不追求讓自己的實力更上一層樓的方法……

「……別這樣。不要用那種眼神看我。」

並不是我的思考泄漏了。只是看見我的表情,師傅的態度就變了。

「為什麼要可憐我?小迪你應該不是那種人才對啊。比我弱,一直追在我身後,今後也要一直、一直、永遠保持那樣才行。」

「我才沒有可憐你。現在的我,不會輸給你。我只是明白這點罷了。」

「……小迪為什麼會這麼想?像小迪這樣受到戰鬥方式束縛的人,不可能贏過我。根本不想要殺我的小迪,要怎麼樣打倒我?」

我沒有受到任何事物束縛。只是她擅自定義,相信我會回到她身邊。

我沒有表明這件事,走到今天這個地步。我一直期待師傅忘了我。期待師傅一直像那樣過著浪跡天涯的日子,捨棄一切漂泊到下一個地方。

「小迪無法打破這面盾牌,也無法讓攻擊命中我。小迪你──」

──就在師傅說到一半的時候,我轉移到師傅眼前。

配合揮劍的動作和轉移的時機,我在出現的同時使出斬擊。

「唔……!」

用盾牌防禦的師傅,臉上第一次顯現感情。像這樣近看就會發現,彷佛時間真的在她身上靜止般,她還有著宛如少女的面貌。

永遠是少女,無法成為大人。如果她真的不老不死,就表示她一直活在那個界線上──和我們不一樣,無法成長。

「我在那個村子裡一直等待……一旦小迪回來,我就要在教你戰鬥方法的那個地方,讓你實現約定……可是……!」

防禦我的攻擊之後,從盾牌產生魔力的力場,意圖將我炸飛。

那道力場也是以盾精為媒介發動的一種魔法。只要解析速度和發動反魔法的時機追得上,在我面前就沒有意義。

為了提高速度,除了使用那招,別無他法。我將平常封住的能力發揮到最大極限。

即使明知道,展露那招對師傅會造成多麼大的絕望。

──『負荷解除•解放極限』──

抑制全身的枷鎖鬆脫並卸除了。映入眼帘的景物,配合我解放的能力產生變化。

思考速度破表,解析盾精產生的力場──防禦結界,編構出抵銷防禦結界的魔法並展開。

「唔……為什麼……你明明不可能比我快……唔,我明明不可能輸……!」

「……你不是要求我殺了你嗎?為什麼卻說那種喪氣話?」

「──你明明是屬於我的,為什麼、為什麼……!」

沒有感情──她和所謂的沒有感情果然不一樣。

她只是對我以外的一切不感興趣,自從遇見我以後就一直如此。

我借用艾琳的招式。從她和我的空手對打練習中學會的那個奧義,轉用於劍技,再加上這次戰鬥的要素,僅限這場戰鬥的招式。

──『修羅殘影劍•轉移千裂』──

消耗魔力變出具有實體的殘像,同時攻擊複數敵人的修沛利亞流格鬥術奧義。

再組合轉移魔法,將殘像瞬間移動到敵人周圍,同時使出斬擊。每一擊都施加了『斬擊次數強化』,如此一來──

「唔……呀啊啊啊啊……!」

如今我封住盾精的防禦結界,她必須只靠劍和盾牌本體接下無數斬擊。

那是不可能辦得到的。但是最初近百的斬擊,她悉數回擊。雖然持續全方位完全反擊,卻仍因追不上而筋疲力盡。

「迪克……那招是,艾琳的……」

「我本身的招式沒那麼強大,所以請教別人是最好的。」

「……你的冒險者強度,才不是十萬多一點的程度。就算我們四個人加起來對付你也……」

「那句話言過其實了。我的招式比不上正牌的。只不過是身兼百藝,樣樣都不精通,卻方便自由組合就是了。」

蜜拉露卡以「不知道該露出什麼表情才好」的表情笑了。讓她露出那種表情,我深感抱歉。

如果是現在,她知道我會使用她的『陣』也不會太驚訝吧。因為我在她面前將艾琳的『修羅殘影拳』重現了大約八成。

「……嗚……咕……」

承受斬擊而遍體鱗傷的師傅屈膝跪下。師傅雖然刺出『妖精劍』,但解放極限的我的一擊遠比平常更加犀利,使得妖精劍的劍身也出現無數傷痕,劍刃也缺損了。

照理應該能夠防禦『光劍』的盾牌,也變得傷痕累累。本來光亮如鏡的表面呈現面目全非的狀態,但那些傷痕正逐漸修復──盾精似乎擁有自我修復能力,能夠填補自己的破損。

模仿『光劍』的魔力劍,能夠造成盾精損傷。雖然不知道能否破壞,不過根據捕捉到的手感,我想我的魔力劍和柯狄對打也不會折斷。

戰鬥剛剛結束,背著佑馬的艾琳、柯狄,以及薇蕾妮都抵達現場。她們也看到了我解放極限的模樣,我立刻收劍,再度抑制力量。

「迪克……起初我還以為你陷入苦戰,結果你卻將對方打得落花流水啊。」

「……剛才的迪克,我光看就興奮激動……之後會為我說明原委嗎?」艾琳說。

「迪克先生,那位就是『白山羊亭』的幹部……啊,衣、衣服變得破破爛爛的……」

佑馬慌張起來,薇蕾妮看了佑馬一眼,逕自脫下自己的圍裙走上前,蓋住師傅的身體。由於我並不是用斬擊造成師傅重傷,而是消磨她的魔法防禦,進而耗盡她的體力將她擊敗,因此沒有嚴重出血。

儘管如此,我親手造成她的裝備破爛不堪是事實。防具破壞到一絲不掛,圍裙底下是幾近裸體的狀態。

薇蕾妮在師傅旁邊蹲下,看著她的模樣,似乎有什麼想法。薇蕾妮靜靜凝視她半晌。

「……萬萬沒想到,主人的師傅是『那群人』。沒想到『那群人』真的實際存在……然後主人還打倒她了。」

「『那群人』……薇蕾妮,你知道師傅的事嗎?」

和『白山羊亭』關係匪淺,擁有相當於SSS級的實力,卻不斷流浪的師傅。

如精靈般外表不變,卻不是精靈。師傅的真實身分究竟是什麼人?薇蕾妮即將告訴我答案。

5公會的創始和她的真實身分

我們已經決定改天向審問官報告關於在『白山羊亭』發生的事。

前往『紫天蠍亭』、『綠巨蟹亭』調查的騎士團,和同行的審問官一同查清他們所從事的工作觸犯王國法律後,拘押了公會會長及公會成員。據說今後會一一審問,依照罪狀輕重判刑。

『白山羊亭』的公會會長埃特娜•費爾鐸並非因為戴上項圈而受師傅牽制,而是自願聽從師傅。

師父的外號是『灰色小丑』。我從埃特娜•費爾鐸口中得知那個外號的意義。

從前艾爾貝王國的冒險者不屬於公會這個組織,而是以個人身分承接並執行委託。或者也有冒險者只為了獲得名聲或寶物而出發冒險,不承接委託。

但是一百年前,王國首度出現冒險者強度超過SSS級的人物──師傅,她親手創立了公會。

師傅將自己的公會命名為『蛇夫亭』,以公會會長的身分集結了優秀的冒險者,執行王都民眾或貴族的委託,獲得民眾絕對的信賴和名望,甚至匹敵國王。最初的公會只有一間,因此沒有象徵色,而是『無色』。

然而,師傅從一開始就不考慮一直留在王都。

創立公會十年後,師傅突然銷聲匿跡。在毫無預警下,冒險者陷入莫大的混亂。

失去絕對的領袖人物後,四名SS級和八名S級冒險者如同師傅當初那樣,仿效師傅的作法創立自己的公會。

對於師傅爽快拋棄自己創立的組織、再也沒有回來,剩下的公會會長中有些人難以平復情緒,罵師傅欺騙了他們、罵師傅宛如『小丑』。

他們用其他公會會長沒選中的灰色──代表不吉利的灰色為師傅冠上『灰色小丑』之名。沒錯,當時的公會會長也都沒聽過師傅的名字。

儘管如此,只有『白山羊亭』的公會會長瞞著其他公會一直崇拜著師傅。即使改朝換代,始終不變地將師傅神格化、崇敬師傅。

這並不是出於師傅的手筆。只不過『白山羊亭』的公會會長始終相信,只要師傅有心,就能夠再度支配所有公會,將廣大冒險者納入旗下。

『白山羊亭』為了在真正的主人回來時為她準備匹配的位子,致力鞏固最大公會的地位。

我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讓三座公會退出『白山羊亭』旗下。從那時候起,『白山羊亭』就將我視為應注意的人物。

但是『白山羊亭』的公會會長調查我的來歷之後,不考慮摧毀我的公會,執意加強支配剩下的公會。

──然而,時代即將改變。我們討伐魔王回來之後,魔物數量顯著減少,以討伐魔物為主的冒險者失去了工作。

首先是『紫天蠍亭』,接著是『青射手亭』步入歧途。『綠巨蟹亭』也同樣無法適應時代,於是接受『白山羊亭』的邀約,完全為『白山羊亭』吸收。

就如師傅所言,王都已經不需要多達十二間的公會。

為了維持權力而尋求從屬項圈的人,是『白山羊亭』的公會會長。師傅答應那個請求,製作了項圈──所以不能說沒有罪。師傅明知項圈的用途,仍製作項圈,讓『白山羊亭』的公會成員戴上,下了形同叫他們捨棄性命的命令。

儘管如此,我沒有立刻讓師傅到審問官那裡投案。

事到如今說這些或許太遲了,但有件事我無論如何都想告訴師傅,所以我帶師傅回到了公會小屋。

總不能讓師傅睡薇蕾妮的床,我換了床單後讓師傅睡我的床。

已經過了兩小時,師傅還沒醒來。她為了防禦我的攻擊,導致魔力一時枯竭,雖然只要供給她魔力就好,但這並不簡單。

並非技術問題,而是我不知道師傅願不願意接收我的魔力。

所以,我甚至不敢碰她,幫她補充魔力,而是等她自然恢復。

她是我背過來的──就連這麼做都十分遲疑,是因為我還尊敬著師傅。

她教我如何生存,在我前往討伐魔王的時候,鼓勵我放手去做。

現在我終於明白她放任我的理由,她相信我會回到她身邊。

因為我沒有告訴她,不管她再怎麼要求,我都不想殺她。

「主人,我端飲料過來了。要不要稍微換班呢?」

「不了。她隨時能夠轉移……我不看著,她或許會不見。謝謝你如此貼心。」

「……主人這樣向我道謝,我會感到無所適從。雖然心事重重的主人,也有吸引人的地方啦。」

薇蕾妮的口吻變成前魔王的語氣,在床邊的桌子放下飲料。那是使用了『密希卡草』的冷茶,那種香草具有安定心神的效果。

喝一口就彷佛紆解胸口鬱悶般通體舒暢。薇蕾妮露出微笑,換掉師傅額頭上冰敷用的布。

「薇蕾妮,你好像知道師傅是什麼人。這個人不是精靈……其他亞人中,我也不找不到這麼長壽的種族。她究竟是……」

「使用著強大的魔法、擁有通曉萬物的知識,而且不老不死。在各地流浪,崇敬就給予祝福、作祟就給予詛咒。在魔族之間也流傳著世上有這種存在。」

到此為止我也知道。那種存在稱為什麼──從哪裡來,往哪裡去。薇蕾妮似乎知道線索。她看著沉睡的師傅,繼續說:

「她恐怕是被稱為『遺留者』的存在。神還在這個世界的時候,創造了自己的現世化身……而有一部分的化身存活至今喔。」

第一次看到她擁有的力量時,我曾這麼想過──

她簡直就像神的使者。無所不能,無所不知。

我也想起了──我將這個想法說出口時,師傅露出了什麼樣的表情。

她露出非常寂寞的神情說:「唯有一件事,是我自己辦不到的喔。」

「……這個人太超脫常識,不管她的真實身分是什麼,我都不會驚訝。但如果她是那個『遺留者』,她究竟活了多久?」

「從人類誕生在這個世界時就一直存在……也有這個可能。」

我一直以為自己絕對無法理解。每當師傅說,她是把我作為能夠殺掉自己的存在培育著我,我總是不懂她為什麼要說那種話。

但是,如果薇蕾妮的假設正確。

這就表示師傅一百年前在王都創立冒險者公會時,也是為了找出有能力殺死自己的冒險者,可是眼看沒有那個可能性而選擇放棄,銷聲匿跡。

經過八十年,她在同一個艾爾貝王國的角落發現了我。為什麼會回到曾經路過一次的國家──是因為在八十年的歲月,她已經走遍全世界了嗎?這必須問她本人,才會知道答案。

但是,這樣就說得通了。如此一來,我也能夠接受她希望我殺她的理由。

因為她活得太久了。而且,如果她唯一辦不到的事,就是自行選擇死亡──

「即使如此,我還是不能認同這個人的願望。等她醒來,我要率先否定她。」

「還真嚴格啊。但是勸諫師傅的荒唐行為,也可以說是徒弟的職責。」

「……雖然是個不成材的徒弟啦。我對她說了謊,直到最後都一直騙她。」

──我會教你生存所需的一切,相對的,你最後要殺了我喔。

──你或許會覺得我在胡說什麼,但這對我而言,是十分懇切的問題喔。

──只要遵守那個約定,你就是自由的。在那之前,我也甘願受你束縛。

「我從一開始就不打算遵守約定。一旦離開她身邊前往討伐魔王,我就打算……再也不回去了……!」

我的手使力握緊,握在手中的冰冷玻璃杯彷佛快要被我捏碎。

我一直不去正視,自己做出了多麼惡劣的背叛。我無法認同她想死的願望。我無法奉陪那種傻事。

我對師傅一無所知,就這樣正當化自己的行為,悠哉地活到今天。只要自己開心就好,只做自己希望做到的事情,只追求自己的幸福。

明明從一開始,我得到的東西全部是師傅給的。

「……不要這樣責怪自己。」

就在玻璃杯快要碎掉的時候,薇蕾妮的手覆在我的手上。

她從後面抱住坐著的我。不該流的眼淚沿著我的臉頰滑落。

「在主人心目中,她是很重要的人物。既然如此,接下來重新來過就好。她做的事是罪行,但應該不是沒有方法補償。」

「……是我逼師傅走到今天這一步。」

「我們可不允許主人像這樣獨自背負一切。主人的個性其實有多麼一板一眼、把自己逼得多麼緊,我在身邊看著主人,所以都明白。正因為如此,我放不下主人,也不打算坐視不管。如果主人把自己逼得太緊,在心上留下無法挽回的傷口,到時候我們才真的不得不設法處置躺在那裡的她喔

。」

雖然帶著半開玩笑的態度,但薇蕾妮是認真的。

抱著我的手很纖細,卻蘊含著『絕不放開』的強烈意志。

「……我們會服從主人的決斷。我想只有在卡拉姆德亞商會捕捉販賣獸人一事上,她應該要負起某種責任……但『白山羊亭』及其他觸法的公會,本來就腐敗了。他們只是向回來的她求救而已,不是嗎……?」

「那……還不清楚,也要等師傅醒來以後……」

任由她自行回復後,我才體會到原來人的回覆速度如此緩慢。但是現在只能等待。

假如師傅希望自己就這樣死掉,應該也是沒辦法的。我已經無意再傷害師傅──但是,如果我剛才施展的招式真的足以致死,我將會後悔莫及。

「主人似乎在顧慮什麼,但如果她的心臟停止跳動之類的事情真的發生了,那麼不管主人說什麼,我們都會不擇手段讓她恢復。因為我們也想等她醒來以後跟她抗議,告訴她主人是我們的中心,不要隨便玩弄主人。」

「……如果可以,還請高抬貴手。就算是我,要是師傅和大家打起來,感覺也要費很大的力氣才能阻止。」

「……唔。仔細一看才發現你臉上有哭過的痕跡呢,拜託你不要展現脆弱的一面。光是像這樣抱住主人,我就已經瀕臨極限囉。」

薇蕾妮臉頰泛著一抹紅暈,取出手帕幫我擦拭臉龐。

我心想,要是被看到這種樣子怎麼辦──但師傅果然還沒清醒。相對的,我從後面感覺到不祥的動靜,緩緩地轉過頭。

「……喂,悶不吭聲地偷看很沒品喔。」

蜜拉露卡、佑馬、艾琳以及躲起來的柯狄也乖乖就範地現身。

「本來覺得在別處等比較好……但早知道要講這麼重要的事情,我應該在場的。」

「吸吸……嗚嗚。迪克先生原來一直很難受……明明是那麼重要的人,本人卻要求殺了自己……還沒辦法把那件事告訴任何人……」

「該怎麼說呢?超級不坦率的……雖然我不該說這種話,但我不禁這麼認為。但因為迪克打倒了師傅大人,現在才能夠坦率地說出心聲吧……啊,對不起,我沒有哭喔?」

「……你的煩惱比我們任何一個人都深啊。相較之下我的煩惱太渺小了,還真難為情……不覺得你那樣很狡猾嗎?」

柯狄這麼說,但有些事正因為是摯友,才說不出口。

而且我本來打算一輩子都不說。然而若是那樣的話,我就無法向她們敞開心扉了吧。

──可是,一想到全部被她們聽見了──

我實在也無法強辯自己能夠抑制情緒,我感覺到自己的臉逐漸發燙。

「……剛才那幕,拜託你們當作沒看見。我只是眼睛突然痛了起來而已。」

那個藉口是否行得通,看五人的表情就一目瞭然。

大家帶著好像快要笑出來,卻又快被我惹哭的表情,陸續進入房間。

然而,薇蕾妮彷佛在主張「這是我的東西」般抱緊我,越過肩膀探出頭,滿足地露出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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