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四章 獸檻(1/2)
和旅伴阿諾魯德及繆兒一同踏上前往邊陲城市【薩久】之路,途中,三人決定先在一個叫【翁德】的村子裡留宿一夜。
然而,村子裡的氣氛有些詭異。村人之間瀰漫著一股噪動不安,建築物更像遭颱風肆虐般被破壞。
阿諾魯德問村人,這裡發生了什麼事。
「獸人來這裡大鬧了一場。」
聽到這句話,阿諾魯德倏地一驚。
「……是……是喔。可是,怎麼知道是獸人呢?」
強裝鎮定,希望打探更多情報,
「聽說那個獸人是個冒險者,好像也常行經【翁德】村。今天那個獸人一如往常來到村里時,突然有三輛大馬車跟了進來。」
聽到「馬車」,阿諾魯德臉色頓時變得蒼白。
「從、從那輛馬車上下來的是些什麼人?」
「喔,這麼說來確實是些奇裝異服的人。」
阿諾魯德聽了村人描述那幾個人後,更是面無血色。但是,站在稍遠處的日色和繆兒沒有察覺。
「這、這樣啊……」
好不容易才擠出回答。
「那群人突然對那個獸人說,你就乖乖就擒吧。當然,獸人拒絕了,可是似乎就因為這樣,雙方引爆了戰鬥。」
從馬車上下來的人和獸人打了起來。那個身為冒險者的獸人擁有優越體能,實力也很強,於是戰況愈來愈激烈。
當時的戰況有多激烈,從村子現在的慘況即可一目了然。有的房子屋頂被掀翻,有的水井被破壞,田地也被搞得亂七八糟。真的就像颱風過境。
「真是給人找麻煩啊。不,不只是說那個獸人。當然,那個在村里與人戰鬥的獸人也有不對,不過最不應該的還是不由分說就強迫他戰鬥的那群人了。」
村人似乎一想起這件事就有氣。從他的話中可知,那群人做的事一定非常不講理。
「那麼……那個獸人怎麼樣了呢?」
「喔……唉,是啊,雖然我不想說……」
不知道有多難以啟齒,村人露出為難的表情。
「最後還是被帶走了嗎?」
沒想到,答案和阿諾魯德想的正好相反。
「…………不,他還在這裡喔。」
「真、真的嗎!那、那真是太好了!」
他真的這麼認為。畢竟,同樣是獸人,知道他被帶走可不是一件開心的事。
無論過程如何,那個獸人沒被帶走,還在這個村子裡,就是值得高興的事實。
「可、可以讓我見見他嗎?」
阿諾魯德無論如何都想和那個獸人交換情報。然而,村人的臉色更沉重了。
「……思,見是可以見啦。」
那吞吞吐吐的語氣,令阿諾魯德狐疑地皺起眉。
「既、既然如此請讓我見見他。」
「…………跟我來。」
村人雖然不是很情願,還是為阿諾魯德帶路了。
「喂,我去去就回,你們先回旅店等我!」
被阿諾魯德這麼一說,日色輕輕聳肩,當場離開。繆兒卻蹦蹦跳跳地跑向阿諾魯德。
「喂,繆兒,你也和日色一起……」
「不,我也要一起去。發生了什麼事對吧?」
阿諾魯德摸摸她的頭說,繆兒真敏感啊。
「這樣啊,那你就來吧。」
「嗯!」
兩人趕緊追上村人的腳步。
看到眼前的光景,阿諾魯德錯愕地當場僵立。
「這就是……他。」
村人帶他們去看的,是那個獸人的墳墓。
「這、這……」
「他受的傷太重,回天乏術。」
雖然之前的對話繆兒並未聽見,一時還不知道事情的來龍去脈,從阿諾魯德散發的氛圍也能感受到,一定是一件悲傷的事。
「……大叔?」
「……繆兒。」
阿諾魯德悲痛地望著她的眼睛。
被阿諾魯德那雙幾乎要落淚的眼睛看著,瞬間,繆兒像是找不到立足之處的人,臉上滿是不安。
「沒有痛苦太久就走了,或許可說是不幸中的大幸吧。」
村人這句話,聽起來就像置身事外的人般不痛不癢。呃,他確實是局外人,只是不知為何,阿諾魯德現在就是不想聽到人類這麼說。
(可惡……令人火大!這種事過去不也曾發生過嗎!)
村人並沒有錯,錯的是誰,他也很清楚。即使如此,阿諾魯德認為只有同為獸人的自己和繆兒,才能明白長眠於此的獸人的心情。
凝望著那個草草做成的墳墓。用木棒交錯成的十字架插在地面上。
(為什麼能做出那麼過分的事……我那時候也是……這孩子也是……)
把手放在繆兒頭上,咬緊牙根忍耐。繆兒似乎從微微顫抖的手上感覺到什麼,悄悄抓住阿諾魯德的衣服,往他身邊靠。
「繆兒……」
感受到她的心意,阿諾魯德擠出一個微笑。
「謝謝你。」
說著,溫柔地摸摸她的頭,繆兒就一副很舒服似的閉上眼睛。
滴答滴答滴答……
下起雨來了。阿諾魯德抬頭怔怔地望了好一會兒天空,又看了一眼墳墓。
(沒天理啊……你一定很不甘心吧……這場雨,或許就是天空在為你哭泣。)
緩緩撫摸插在地上的十字木架,像在撫摸易碎物品般輕柔。
(我不會說要為你報仇的話,但至少希望你能在此安息。)
看到阿諾魯德雙手合十,繆兒也照著做。
默哀結束後,阿諾魯德慢慢轉身面向村人。
「哪,可以請教一件事嗎?」
「什麼呢?」
「那些從馬車上下來的人,有沒有報上名號?」
「有的,沒記錯的話應該是……」
聽到預料之中的名稱,阿諾魯德早有心理準備,繆兒卻露出驚愕的表情。
「他們自稱《獸檻》。」
※
丘村日色放鬆地躺在旅店床上,好不容易才等到阿諾魯德他們回來。
兩人臉上的表情都很凝重,但既然對方不打算說,日色也就決定不問。
好像下雨了,心想大概暫時無法外出,正好可以在旅店裡讀借來的書。
房間裡沒有人說話,只有沉默支配著漫長的時間。這時,忽然——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
阿諾魯德發出毀滅般的叫聲,別說繆兒,連日色都不禁嚇得把手中的書給掉在地上。
「啊啊,可惡!又開始鬱悶了!是說,這樣太不像我了!繆兒,日色!我們去吃點什麼吧!」
他似乎有什麼煩惱。大概是不想像軟體動物一樣忸怩不乾脆,所以才試圖用大喊大叫的方式振作吧。
「我都可以,但是你不要突然大叫好嗎。還以為你瘋了,差點叫醫生呢。」
「你那種可恨的語氣,現在聽起來還挺教人痛快的啊!」
「……你是被虐狂嗎?」
「羅唆!總之,先去吃點東西吧!快,繆兒也是!」
「咦,喔,嗯!」
其實繆兒也一樣消沉,但是看到阿諾魯德努力振作的樣子,驚覺自己不能再一直沮喪下去,強打起精神回應。
「好是好,可是這個村子裡有食堂嗎?」
「那種東西,找就有了吧。就算沒有,請旅店煮點什麼東西吃就好啦!」
「還沒到吃飯時間耶?」
「只要付錢,他們就會做了吧!」
「……那這錢,是大叔你要付嗎?」
「不不不,自己的份自己付啊!啊,呃,邀約吃飯的人是我,沒辦法,今天我請客!」
「那就走吧。」
快速闔上書,站起來。
「你、你這傢伙果然很現實。」
「有得拿當然要拿,有益無害的事我為什麼要拒絕。」
「哈哈,真像你這傢伙會講的歪理。」
三人問過旅店的人,看來村里似乎還有一間食堂,便動身往那裡去。
那雖只是一間小小的料理店,味道卻不錯。最重要的是價格便宜,份量又多,是間好食堂。
繆兒也開心地張大小嘴,塞了一大口食物。仔細想想,這孩子個兒雖小,食量還挺大。
當然,阿諾魯德也吃得很多,或許在獸人族,人人都是大胃王吧,這個新發現讓日色覺得今天總算有些收穫。
※
滿足口腹之慾的三人回到旅店,確認接下來的目的
地。
「總之,接下來就先朝國境前進吧?」
「嗯,日色也打算這麼做吧?所以才會跟我們一起走。」
繆兒默默聽著兩人交談。
「立刻就要去嗎?」
「嗯~這趟旅行並不急著趕路,不過,好像發生了些令人擔心的麻煩事。」
「麻煩事」這三個字雖然說得很小聲,繆兒還是聽見了。明知日色也有聽見,既然他什麼都沒說,阿諾魯德也就刻意不提起這個話題。
(大叔是不是不信任日色哥呢……?)
繆兒雖然這麼想,但也認為有必要時阿諾魯德一定會說,於是繼續保持沉默。
「那麼,就維持現在的步調前進吧。萬一有什麼事,到時候再思考應變就是了。」
「你還真樂觀。」
「這是我的信條,我從不勉強自己。」
「如果是跟這小不點有關的事呢?」
「再勉強也要堅持到底!」
「大叔……你真是的。」
繆兒用無奈的語氣這麼一說,阿諾魯德反而露出莫名欣喜的表情。
「……傻爸爸變態鬼畜蘿莉控?」
「太長了!至少拿掉傻爸爸吧!還有我絕對不是蘿莉控!」
「日、日色哥好過分!人家才不是女童!」
繆兒鼓著腮幫子這麼說,日色卻完全不吃這套。
「可是你看起來真的不滿十二歲啊。」
「嗚嗚……」
繆兒自己也對身體的成長速度感到自卑,又無法反駁日色,只能抱著枕頭嘟噥。
「喔呵!你這樣真的好可愛啊,繆兒!」
「咦,啊,是……是嗎?」
被阿諾魯德這麼一說,繆兒害羞了起來,朝日色投以一瞥。
「呼啊~」
看到正在打呵欠,完全沒注意到自己的日色,不由得沮喪地垂下肩。
(嗯~真是不甘心。)
自己也不知道為何這麼在意日色的態度,只是看到日色對自己絲毫不感興趣的樣子,確實有點不開心。
隔天是個晴朗得近乎不真實的大晴天,三人再次踏上旅程。
※
離開村子前,想前往公會拿打怪得到的材料換取現金,卻是遍尋不著。這個村子裡似乎沒有公會的存在。
帶著滿滿一袋材料上路是件令人困擾的事。可是,基本上只有公會才能換取現金,一般商店大多無法兌換。
「反正也不缺錢,不如丟了吧?」
「我說日色啊,這麼浪費的話你竟然說得出口!這些材料能換到的錢可比你所想的還多呢。不過裡面幾乎都是《蛙蜂針》就是了……」
說著,阿諾魯德舉起袋子讓日色看。日色並不執著於金錢,絕對不賺取超乎必要的收入。
可是,阿諾魯德的下一句話卻令他改變主意。
「真是的,只要有錢就能買到寶貴的食材和你最喜歡的書啦。」
聽了他的話,日色突然東張西望起來。
「……你怎麼了日色?」
「你還站在那裡發什麼呆?不是應該快點找到可以換錢的人嗎?」
「…………我有沒有聽錯?」
他的善變令阿諾魯德傻眼。但日色仍視若無睹,走進某間店內。
「……總之先走吧,大叔。」
「喔,好。」
在繆兒的催促下不情願地點點頭,跟著走進店內時,一個塊頭高大的男人正在和店主爭論。
「什麼嘛!這裡沒有賣嗎?」
「不管您怎麼說,沒賣的東西就是沒賣啊,這位客人。」
「可是這裡不是雜貨店嗎?怎麼會連《蛙蜂針》都沒有呢?」
似乎是專程為了某樣物品上門的,知道店裡沒賣之後,男人失望地垂下頭。聽見兩人對話的繆兒低聲說:
「啊,大叔,《蛙蜂針》我們應該……有吧?」
男人仿佛千里耳般聽到聲音動了動耳朵,快速走向繆兒身前。
「這位小姐!你說的是真的嗎?」
「呃,啊,那、那個……啊……」
男人一臉橫肉,還剃了個大光頭,也難怪繆兒看了會退縮。阿諾魯德往她前面一站,瞪著男人看。
「喔喔?啊,呃,真是抱歉。不小心太激動了。」
看到繆兒膽怯的模樣,男人老老實實地道歉。見他這樣,阿諾魯德也就不再惡狠狠地瞪他了。
「算了,沒關係啦。你想要《蛙蜂針》是嗎?」
這對男人來說實在太幸運了,日色他們正好持有這種材料。男人說,自己無論如何都需要這種材料。
原來似乎是他的女兒被毒蟲晈了,只要有這種針就能治癒。聽他這麼一說,阿諾魯德不是那種不近人情的人,當然不可能不答應。
男人大喜,將手上的金錢交給阿諾魯德。最令人高興的是,為了表達感激之情,男人決定連其他材料都一併收購。
「謝謝你們!這麼一來太太和女兒都會很高興!」
「喔,那真是太好了。」
「對了!我叫拉普,下次有緣再見的話,一起喝杯酒吧!」
說完,男人一陣風似地離開了。望著男人跑遠的背影,日色心想:
(那個光頭佬,真是個像颱風一樣的男人啊……)
對日色他們而言,能丟掉累贅又換來收入,沒有比這更棒的事了。
和阿諾魯德他們冒險了幾天,食糧已經差不多快見底了,三人便決定繞到附近的城市【帕雷斯托司】儲備一些。
一進城裡,阿諾魯德立刻鬼鬼祟祟地東張西望,不知道在找什麼。
「不在這裡吧……」
一邊這么小聲嘀咕,阿諾魯德似乎鬆了一口氣。
「你在幹嘛?」
「啊,呃,沒什麼。」
阿諾魯德臉頰抽搐,做出一個打馬虎眼的笑,身邊的繆兒也一副坐立不安的樣子。看來是只有他倆知道的事。
日色並不是特別想知道,也就不繼續追問了。
這時,身旁通過了幾輛馬車。走到一處類似廣場的開闊地方時,剛才那幾輛馬車就停在那。
身穿白長袍的人陸陸續續從車上下來,城裡的居民都用訝異的眼神看著這一幕,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日色也懷著相同心思,卻不經意發現阿諾魯德和繆兒臉色鐵青。正想詢問時,就聽見阿諾魯德喃喃自語:
「……為什麼連這種地方都……」
咬牙切齒的聲音,聽起來很不甘心。像是想把自己藏起來一樣,和繆兒一起瑟縮著身體。幸虧附近圍觀的人很多,阿諾魯德他們才能順利躲藏。
「喂,日色,現在馬上從這裡……」
「不准動!」
正當阿諾魯德對日色暗中低語的瞬間,一名穿白長袍的人忽然如此大喊。
看來那並非針對特定人物,而是對聚集在廣場的所有人所說。
「你們最好搞清楚,現在亂動的人,我們將優先調查你的身家背景!」
那人一副高高在上的語氣,令日色不愉快地皺起眉頭。這樣下去不知道日色會做出什麼事,阿諾魯德輕輕拉扯他的衣服。
「日色,絕對不許動。」
「……?」
儘管心想「憑甚麼非得這樣被你命令不可」,一看到他鐵青的臉,日色也知道現在不是開玩笑的時候。
阿諾魯德簡直就像畏懼著什麼。不只他,繆兒也是。
只有自己一頭霧水,日色感到不甚愉快。心想至少把理由問清楚,正想開口質問阿諾魯德時——
「這個城裡有『獸人族』混了進來!我們是為了捕捉他們而來!」
聽到這句話,日色大致心知肚明了。從周遭瀰漫的氣氛,可知來者不善,也感覺得出來,這群人應該相當厭惡『獸人族』。
正因如此,他們兩個才會想隱藏自己的存在。然而,對方似乎確信這裡有『獸人』。
(大叔他們的存在曝光了嗎……?)
若是如此,與其瑟縮在這裡,更明智的做法應該是當場離開。可是,他們卻不打算採取行動。
先將畏怯的他們放在一旁,日色再次打量起那群身穿白長袍的傢伙。
他們穿的白長袍背上畫著狼形的圖案,旁邊則印著一個大×。
(狼和×?不……我知道了,不是狼,是代表『獸人族』和×吧。)
狼形圖案表示『獸人族』,再加上×的烙印,代表的是否定獸人的存在吧?日色如此擅自解釋。
穿白長袍的人們開始四處張望,找尋他們的目標物。
往身邊瞄一眼,只見阿諾魯德額上冷汗直流,繆兒則緊閉雙眼,緊靠在阿諾魯德身上。
不經意地朝馬車一瞥,疊在貨架一角的東西吸引了日色注意。
(那是……書?)
有字典一樣厚重的書,也有頁數不多的薄書,加起來約莫有五六本。
只不過,每一本看來都是頗有歷史的舊書。對日色來說,只要是書都好,都想讀過一次。
『視』。
在這種地方使用魔法,對常人而言想必是難以置信的事。然而,只要能滿足欲望,日色並不覺得可惜。
這個『視』字的魔法效果,能夠對所見之物進行簡單的調查。只要使用這個,即使沒有望遠鏡,也能確認遠處的書籍封面。
看到映入眼底的書名時,日色不禁吞了一口口水。
《美食紀行~遍游大陸的方法~①》
身體忍不住微微顫抖,無論如何都想一讀這本書,增進其中的知識。既然這本是①,想必還有後續。日色再看了其他幾本,果然如此。
其中還有一本叫作《魔法體系》的書,真是令人垂涎。
視線繼續望向尚未確認的書,正想調查書名時,穿白長袍的人正好站過來,擋在書的前方。
(……嘖,這下就無法確認了……真想知道。)
現在又不能隨便亂動,該怎麼做才能確認呢……思考了一會兒,還是得不出答案。
穿白長袍那些人,依序調查四周的人群。尤其是戴帽子的人和身穿寬鬆服裝的人,更是他們調查的重點。
他們判斷的依據應該是獸耳和尾巴吧。所以才會淨挑戴帽子和穿寬鬆服裝的人仔細確認。
雖然名為『獸人族』,其實外表就像是人類在身上裝上獸耳或尾巴而已。因此,只要妥善掩飾,乍看之下兩者難以分辨。
此外,雖然非常罕見,但獸人之中似乎也有兼具人類耳朵與獸耳的《四耳》存在。
終於,其中一個穿白色長袍的人視線轉向這邊,一步一步接近。
阿諾魯德和繆兒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臉上表情緊張得像是聽得見心跳的聲音。
因為和自己無關,日色一派神態自若,阿諾魯德他們卻沒有辦法。然而,對方卻不斷朝這邊前進。
阿諾魯德似乎終於下定決心,聽見他咬緊牙根的聲音,正打算將手慢慢放在劍上——
該不會要在這種地方打起來吧。正當日色這麼心想,忽然注意到視野里有兩個可疑人物。
外表看來應該是一對母子,兩人都和阿諾魯德他們一樣坐立不安,而且都戴著帽子。
(該不會是……)
才剛這麼一想。
躂躂躂躂躂躂!
有人跑了起來。那個人身手矯健地從穿白長袍的人中間跑過。
「喂!有人逃走了!」
是剛才那個戴著帽子,看起來像小學生的小孩,正要逃離廣場。
「就是那傢伙,抓起來!」
孩子拼命地逃,無奈對手眾多,很快就被包圍,無路可逃。
「你跑不掉了!」
「放、放開我!」
被抓住臂膀的孩子拳打腳踢地掙扎,劇烈的動作使頭上的帽子掉了下來,露出他不是『人族』的證據。在他頭上,有著象徵,獸人族。的獸耳。
「這傢伙是『獸人族』!」
「喂!別讓他跑了!」
穿白長袍的人你一言我一語地喊叫。
「討厭!放開我!」
「給我安分點!」
「小鬼,不要鬧了!喂!喝!」
「噯,要是麻煩的話就打暈他吧。」
聽到這句話時,那群人面前出現了另一個人。
「求求你們!放過那孩子吧!」
突然跪下低頭求情的,是同樣戴著帽子的女人。
「你是什麼人!」
穿白長袍的人用犀利的目光發出質問。
「媽、媽媽!我不是叫你快逃嗎!」
孩子大喊。從聲音聽來,原來是個小女孩。想必這個女孩是為了讓母親逃脫,故意跑出來引開敵人視線。
然而,她失敗了。沒有一個母親願意犧牲孩子換取自己的自由。這個人也是剛才日色看見的那個人。她們果然是一對母女。
「她的母親?喂,把那女人的帽子拿掉!」
母親的帽子被脫去,露出和女孩一樣明顯的獸耳。
「接獲的報告說有兩人,就是她們了吧。好,帶走!」
那對母女被強制帶上馬車,在看熱鬧的人全都驚愕得不知所措時,兩名『獸人族』就此被捕。
母女臉上浮現絕望,背影看來就像正走向死刑台的死囚。或許覺得她們太可憐了,人群中有一個人大喊:
「喂!那對母女做了什麼?那孩子還這么小啊!」
於是,一個穿白長袍的人停下腳步,再走到大喊的路人面前。
「唔唔?」
單手揪起路人的衣領,穿白長袍的人皺著眉,用很不高興的語氣威脅:
「你最好別再多嘴。雖然不會殺了你,但也會讓你好看的,知道嗎?」
「唔……啊……知、知道了……」
被勒住脖子的路人,一臉痛苦的擠出回答。
接著,穿白長袍的人將路人往地上一丟,投以冷酷的一瞥後,才回到馬車上。
他們的行動實在太過蠻橫粗暴,所有人都忍不住想抗議,卻又怕遭到和剛才那名路人一樣的下場,什麼都不敢說了。
然而就結果而言,阿諾魯德和繆兒兩人的事總算沒有被發現,正當他們鬆了一口氣時,意想不到的事發生了。
「咦~這個姐姐有尾巴~好奇怪喔~!」
因為聲音距離太近,引起日色注意。轉頭一看,一個孩子正用手指著繆兒。
視線朝繆兒望去,呃,正確來說應該是朝繆兒的屁股望去,那裡正露出一條直挺挺的尾巴。
大概是因為太緊張,尾巴不自覺得用力,才會從衣服里跑出來了吧。運氣不好的是,被附近的孩子看見,還被指了出來。
阿諾魯德的臉瞬間刷白,迅速朝廣場中央看了一眼。正要離去的馬車上,穿白長袍的人們也凝視著這邊。
「喂,那邊的人!不要動!」
倉促之間,阿諾魯德抱起繆兒就要離開,卻被圍觀的人擋住去向。
接下來,仿佛圍著圍觀者等待的白色長袍一行,以夾擊的姿態朝這邊走來。
繆兒急忙將尾巴收進衣服里,一切卻已太遲。對方的速度絲毫沒有減慢。
「對、對不起,大叔……對不起!」
「不是你的錯!總之現在得先逃離這裡!」
然而,四面八方都是不斷接近的敵人,無可奈何之餘,阿諾魯德拔出背上的大劍。
「繆兒,別離開我身邊!」
「嗯,嗯!」
「我們要調查你們的身家背景……呃,既然你已經拔劍,應該就是那麼回事了吧?」
對方得意地笑著,拔出掛在腰間的劍。他身邊其他人也一樣。
日色在腦中思考對策。和這兩人雖然有緣一起旅行,交情卻不是那麼深厚。
可是,不想在這裡失去難得的情報來源,這也是事實。
(不過,看這人數……)
轉動眼珠,計算白長袍的人數。到今天為止,日色雖然已經習慣和怪物戰鬥,自己的等級確然還不夠高。
再說,《文字魔法》有個風險,就是需要時間書寫,在面對如今這種人多勢眾的敵人時,總覺得要獲勝也很困難。
敵人之中,有一個人散發明顯不同的氣質,從剛才開始一直由他發號施令。現在,這號人物正在朝這邊逼近。
他的年紀約在三十到四十之間,下巴留著鬍子,長相有些兇惡。目光犀利得可怕,是個英俊的紳士型人物。就像電影裡常見的敵方陣營首領那種長相。
此人的特徵是右眼戴著眼罩,頭上梳著日本武士般的髮髻。日色猶豫了一下,不知道該叫他眼罩男還是髮髻男。最後還是覺得髮髻男比較有感覺,就決定這麼稱呼了。
應該可以說是本能吧,從站著的姿勢就感覺得出他並非等閒之輩。
若是一對一單挑,說不定使用魔法還可能有辦法應付,在目前這種被大敵圍住的狀況下,想和他們作對簡直是自殺行為。
因此,日色嘖了一聲,並不採取行動。阿諾魯德應該也有一樣的想法,只是緊盯著那個男人,保持警戒。
「咕嗚……」
「呵。在這裡干一場是無妨,但我們要的只是那個獸人而已。看起來,你們並
非獸人吧?」
阿諾魯德因為沒有獸耳,獸人的身分似乎並未曝光。
「包庇獸人可沒有好下場喔?」
「哼!說什么小家子氣的話啊!」
「……什麼?」
「什麼人類,什麼獸人,這和生存下去有什麼關係!」
「……當然有。」
「什……!」
「至少,在人族生活的這塊大陸上,『獸人族』和『魔人族』一樣,都是可恨的種族。」
「……」
「光是存在就很骯髒。」
「你……你這……」
「渾身野獸臭味的傢伙,只是待在這裡就讓人想吐。」
「你再說啊啊啊啊啊!」
阿諾魯德已完全抓狂,揮著大劍筆直朝男人砍去。
鏘————!
然而,男人從容不迫地拔劍承受了阿諾魯德這一擊。
「唔……唔唔唔!」
「喔!力氣真大!」
阿諾魯德的攻擊似乎比對方想像的強,令他露出驚訝的表情。
「呀啊啊啊啊啊!」
此時,忽然聽見繆兒的叫聲。阿諾魯德心頭一驚,立刻回頭,看到的是繆兒被敵人抓住的身影。
帽子被摘掉,露出頭上明顯的獸耳。圍觀群眾開始竊竊私語,髮髻男望著繆兒低喃:「果然是獸人」。
「繆兒啊啊啊!」
咚!
「唔……?」
阿諾魯德的頸部承受來自後方的衝擊,全身失去力量,劍也從手中滑落,就這樣面朝前方仆倒。
男人收起劍,低頭看著阿諾魯德說:
「勸你愛惜自己的生命,畢竟你是個人類。」
「咕嗚……」
「帶走!」
「不……不要!大叔!大——叔!」
繆兒哭叫著被帶走,日色依然不敢輕舉妄動,只能站在原地看著這一切。
在阿諾魯德逐漸模糊的意識中,最後看見的是被硬塞進馬車的心愛女兒。
「繆兒……可惡……可……惡……」
「……唔……唔唔……」
「你醒了嗎?」
看到阿諾魯德終於清醒,日色嘆著氣說。
「……這裡是……?」
似乎還未完全清醒,阿諾魯德眼神渙散地望著天花板。
在那之後,穿白長袍的人離開廣場,不忍讓昏厥的阿諾魯德躺在那裡,日色便將他搬回旅店。
「旅店啊。話說回來,睡了兩小時,你也睡太久了吧。」
「兩小時……兩小時……兩小時?」
猛地拾起上半身,正想下床時。
「嗚!」
後頸傳來一陣觸電般的痛楚,雖然很快伸手壓住,身體卻也因疼痛而僵硬,才一起身又弓著身子坐回床上。
「對方下手真狠啊,都瘀青了。」
他的後頸呈現青紫色的瘀青,大概是被劍柄毆打。
「可惡……那個混蛋……」
阿諾魯德晈緊牙根,聽得出他的懊悔。一邊摩挲後頸,仍一邊拼命站起來,四住張望,一找到自己的劍就拿在手上。
「你想上哪去?」
「這還用問嗎!當然是去救繆兒!」
傷勢還未完全痊癒,連路都走不好。日色對這樣的他嘆了口氣:
「要救是可以,你知道她在哪裡嗎?」
日色這句話,令他瞬間停下腳步。從背影就能感覺出他有多心急,因為繆兒對他而言就是這麼重要。
然而,手中的情報實在太少,阿諾魯德連敵人在哪都不知道。
「兩小時嗎……應該還沒走遠才是,展開地毯式搜索吧!」
「真是沒效率的做法。」
「難道你這傢伙有更好的建議嗎!」
阿諾魯德突然衝上來抓住日色的領子,看他繃著一張臉,恐怕連自己正在做什麼都無法正確判斷。
「總之……」
咚!
「啊……?」
「先放開你的手。」
阿諾魯德按著肚子當場跪地,一看就知道是日色朝他腹部給了一拳。
「咕嗚……你,你……」
從「你這傢伙」變成「你」。想必是疼痛讓他腦袋也清楚些了吧。日色拉好衣領,坐在床上。
「把氣出在我身上也不是辦法。」
「這、這我知道!可是,我們再磨蹭下去,繆兒她……會被那群人……唔!」
他又開始坐立不安了。照這樣看來,阿諾魯德和敵人之間應該有某種關係,而且可以判斷那是相當深入的關係。
在人類大陸住了這麼久,就算曾和那種人起過衝突也不奇怪。
「那群傢伙到底是什麼人?」
「……怎麼,日色,難道你願意幫忙?」
「倒是沒這個道理。」
阿諾魯德似乎早已猜到日色會這麼回答,嘖了一聲作為回應。
「既然如此,告訴你也沒有意義!」
「我只是想知道而已,快點告訴我。」
「我拒絕!」
「……大叔,你忘了嗎?」
「……忘了啥?」
「你剛才被打暈的糗事啊。」
「唔!」
「我是不是應該把像只死青蛙的你丟在那比較好呢?」
「唔唔!」
「你以為是誰把你搬回來的啊?」
「唔唔唔………………唉,好吧。可是現在沒有時間慢慢說了,得儘快追上那些傢伙才行!」
阿諾魯德說的當然沒錯,對他而言比什麼都重要的,是繆兒這個女孩。
從相遇之初,這就是很清楚的事。剛才他在廣場的表現也充分證明了這一點。
所以,為了讓他放心,也為了讓他繼續剛才的話題,有必要將自己手頭的情報先與他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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