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Girls on the RUN(1/2)
台版 轉自 輕之國度
圖源:Jakiro
錄入:養老驢
真希望能永遠用全力踏著地面衝刺。
我想實現自己的心愿,用力蹬開雙腳掙扎著,並且隨著愈來愈急促的呼吸,發出喘息聲。
每到這時候,就會瞥見她的身影。
隨著風輕柔撫過身體的觸感,今天她也來了。認出那背影的瞬間,我的大腿與頭立刻發燙,全身都在為這引頸企盼的相逢歡呼。
她輕巧地跑在我數步之前,像夢境一樣,但她擺動的手臂、腳步聲卻歷歷在目。為了緊緊跟隨她的背影,我保持全速。然而這已經是我的極限了,因此即使我再逞強,也只是乾著急,不可能提升速度。
所以,我追不上她。
不論再怎麼努力,就是無法拉近距離。
眼看著她通過老師身旁,我繼續拔腿狂奔。我知道自己已經抵達終點,腳步卻停不下來,只能一股腦兒追趕她。我仍在奔跑。
不知夢見過多少次,我與她縮短距離,短到伸出手就能碰到她的肩膀。
然而,以夢作結的這個結果要持續到什麼時候呢?
我與她的足音宛如車輪般重疊。明明我們的步伐與速度都一樣啊。
但我的腳步終究是遲了。我倒抽一口氣,在速度減慢時放棄。唉,就到此為止了。
我緩緩減速,邊走邊調整呼吸,低著頭將雙手撐在膝蓋上。
腳邊有著校舍長長的影子,看來我又跑了好一段距離。
「你要跑去哪?」
社團指導老師追了上來。跑去哪?嗯……天涯海角吧。
只要是有她在的地方。
「你已經是第一了。」
老師說著,我回過頭。我的聲音與身體自然而然地對「第一」這個字起了反應。
「不……」
連汗都忘了擦,我搖頭。
「還有人跑得比我更快。」
自從會跑步以來,我從來沒有追上過她。
「你有視為目標的對手嗎?」
「……嗯,對啊。」
我把手離開膝蓋,抬起頭。
心跳依然劇烈,氣息也很紊亂,平坦的操場在我眼中高高隆起。
不論如何凝視遠方,停下腳步的我,都已經看不見她了。
第一次遇見她,是在我四歲那年。我猜她的年紀應該與我相仿。那時我正要從一所有點遠的公園回家。夕陽西斜,將城鎮的影子染得通紅,我心想再不趕快回去,肯定會被母親臭罵一頓,因此明明被叮囑過馬路如虎口,仍決定在路邊用跑的。我居住的小鎮位在離海很遠的鄉下地方,家附近連人行道都沒有。
「用跑的吧!我趕時間!」
我向一起回家的朋友說。雖然運動神經不好的友人「啊?」了一聲表示不滿,但我仍在宣布「沖!」後拔腿狂奔。幸好這裡就像我剛才說的,是鄉下地方,所以車輛極少。儘管隔著住宅區新鋪好的大馬路上,車輛川流不息,但對此時此刻的我而言,那都是另一個世界。
從家到附近的幼稚園、公園,大概就是我能靠雙腳移動的距離。
於是我跑了起來,用短短的腿奮力蹬地,讓身體跳躍似地前進。沉醉在蓄力與反作用力快感中的我,忍不住愈跑愈快。我使出更大的力氣用力衝刺,不但沒有喘起來,反而還樂在其中。
遠方的天空紅似火。看著壓境而來的橙紅,與像羽毛般輕飄飄的薄雲,我的心一陣燥動,難以平靜。焦灼感驅使我再度加快腳步。呼吸也愈來愈急促,手臂擺動得更大了。
接著。
她就像一滴水,穿過天空,降落在這遼闊的大地。
當我一回神,眼前已經有個女孩在奔跑。
我明明沒有眨眼,也沒有東張西望,卻突然撞見她的背影。高高綁起的馬尾,隨著風與身體的律動大幅搖擺著。女孩的身高與我差不多,像在引誘我似地跑在前方。怎麼回事?我心想。我的眼中只剩她的背影,腳步慢不下來。
「……喂!」
要在跑步時好好說話是很困難的,更何況是全力衝刺。我因為胡亂出聲而打亂了呼吸節奏,提前喘了起來,慌亂之中還不小心嗆到,只好停下。
在我止住腳步的同時,女孩的身影消失了。
我張開嘴,不僅喉嚨乾渴,精神也很恍惚,身體動彈不得。
「不要丟下我啦!」朋友芹芹拖著腳步追上來。我瞥了她一眼,再度大步向前。不見了。在這條沒有任何隱蔽處的筆直道路上,哪裡都看不見她的身影。
彷佛她就融化在遠方地平線與夕陽交織而成的夾縫中。
「小津?你在找什麼?」
芹芹繞到我面前,汗珠使她的瀏海緊貼著額頭。
「不知道。」
我不曉得怎麼說明,只好據實以告。芹芹不曉得是怎麼解讀的,噘著嘴對我說「你好壞」。我也擺出架式,不甘示弱地嗆了聲「哪有」。
我們互敲彼此的頭,但我腦海中全是那個消失的女孩。
那天我鑽進棉被裡,輾轉難眠。
事發後隔天,我從幼稚園回家。
母親牽著我的手,走在和昨天一樣的路上。
「嗯……」
那個女生應該不太可能出現在這裡。我邊打呵欠邊環顧四周,擦掉泛出的淚水。我想如果她住附近,或許會來上學,便在幼稚園裡到處尋找,繞了一圈後才想起自己只看過她的背影,不曉得長相。但我猜,她應該不在。
幼稚園裡沒有這種神出鬼沒的小孩。
「嗯……」
「怎麼啦?」
走在一旁的母親側著頭問我。就算說了,她也會以為我在作夢吧。
可是我遇見那個女生時,地面的觸感、風的氣味和阻力……原本我也想說服自己在作夢,可是記憶卻那麼清晰,所以那肯定不是夢。
如果她就在現實的彼端……?
我鬆開母親的手。
一個人筆直地衝出去。
書包在身上搖晃,我小口喘息,緩緩跑了起來。映入眼帘的只有我家。回想起昨天的情境,我繃緊手腳開始加速。母親的聲音從後方傳來,但我沒有理會,依然向前沖。可是不論我跑多遠,都沒看見那個女孩。
一定是速度不夠快。
不知是直覺還是命運,一種無形卻尖銳的東西,提醒著我的不足。
書包太礙事了,我咕噥著,把書包扔到一邊,繼續奔馳。雙腳大大地、用力地往前跨。
奮力一踩,身體就倏地往前。剛開始還覺得上半身很沉,像是拖著身體在跑,但隨著腳的動作愈來愈順暢,上下半身也逐漸同步了。連擋在肩膀上的風阻都能忽略。
於是我的身體自然而然地,逕自往前飛馳。
腳步聲與流逝而過的風景速度達到一致。
接著,她來了。
像是在回應我的速度,那個女孩又出現了。
她的服裝和昨天略有不同,但從髮型來看肯定是她。
為什麼總是在我跑步時現身呢?
我不知道,只能接受眼前的事實,告訴自己她就是這樣。
畢竟是第二次相遇,我開始能用比較冷靜的心態來觀察她,結果嚇了一跳。她跑得好快!
不論如何拚命,我恐怕都追不上。
只要稍微放慢腳步,一定轉眼間就會被拉開距離。
然後,她就會消失不見。
我使盡吃奶的力氣揮動手臂,緊咬著她不放,但全力衝刺不可能維持太久。
更何況我沒有熱身,不一會兒側腹就傳來刺痛。
已經不行了……我把身體往前傾,彎成ㄑ字形。
粗重的喘息使我的嘴巴、鼻子扭曲成一團。
然後那女孩像是發現了我,邊跑邊回過頭來。
「………………………………啊。」
那一瞬間,我連自己凌亂的呼吸都感覺不到了。
她一滴汗也沒流,露出牙齒對著我燦爛一笑。
我嚇得像是要往後仰一般,停下腳步。
她的嘴唇、漂亮的牙齒,閃亮的雙眼流露出強烈的好奇心。
與她那隨風舞動、乾爽的髮絲相反,一種沉重、煎熬的感覺向我襲來。
我的指尖和頭劇烈麻痹。
女孩消失後,那分毫不減的激烈衝擊,仍在我心中碰撞。
「突然亂跑很危險耶!」母親生氣的聲音隱隱傳來。
我嚴重耳鳴,席捲而來的疲勞與風聲變得模糊不清。
我輸了。
我覺得自己輸給了那女孩的笑容。
從此以後,我就非常在意這個只有我看得見的「女孩」。
只要我奔跑,她就會在任何時間、任何地點現身。
似乎當我全力衝刺到最高速,就會撞見也在奔馳的她。為什麼呢?
與其說撞見……其實我連她的動作、腳步聲都感覺得到。所以應該不是幻覺。
然而隨著個子愈長愈高,我漸漸知道這有多麼荒謬。一般人再怎麼全力衝刺,都不會遇見這樣的女孩。一開始,我和芹芹一起玩瑪利歐賽車,盯著重播最佳紀錄的賽車鬼影時,我還以為就是它了,但又覺得不太一樣,只好重新思索。奔跑的女孩不像是重播的影像,我可以感覺到,她有意識。
總之,我想先追上她的背影。
想將手搭上她的肩膀。
想知道之後會發生什麼事。
看看會不會是某種開始,或是有什麼會消失。
以及我能不能從正面抵擋她的笑容。
我變成了一個不論上學、放學、回家後,腦袋瓜里整天只裝滿跑步的小學生。母親對我說:「你真喜歡跑步。」但其實有點不一樣。
我沉迷的是在跑步後會發生的事。
我奉獻出大把時間,只為了與她僅僅數秒,最多也只有十幾秒的相逢。
日子一天天過去,我練就了一身跑步技巧,不知不覺間,同年級里已經沒有人跑得比我快了,連男生都被我輕鬆追過。或許我有跑步天分吧?當天分結合努力,同學便接二連三落在後頭了。
唯獨她例外。
不論我跑多快,都追不上她。
要說她只是幻覺,倒也不是不行。
但我發現,我不想讓她只是幻覺。
跑著跑著,六年匆匆忙忙過去了。升上國中,個子高了,腿也長了,服裝也變了。
我是,她也是。
老師說必須參加社團,看見操場上有人練跑,於是我立刻選了那個。也就是所謂的田徑社。在校外跑,在校內竟然也想跑個夠,這連我自己都想吐嘈。但我就是不願停下。每次想到動機,都有點不好意思。
我大概是希望透過跑步,多少更接近她,才參加田徑社的吧。畢竟我與她之間只有跑步這個連結點。或許我期盼跟她有更具體的交集。
我無法很精確地說出口,跑步對我而言到底有什麼意義。
但我確信,我的內心深處渴望著她的笑容以及縮短與她之間的距離。
「是喔,田徑社。」
我向朋友報告,她的反應很冷淡,似乎毫無興趣。
隨著時間過去,大家對芹芹的稱呼變成了小芹,對我的稱呼從小津變成了攝津。
芹和津的發音其實有些相似。雖然芹是名字,攝津則是姓。
親朋好友喚我們「小芹」和「小津」,聽起來常常混淆,實在不勝其擾。
「小藍。」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小芹習慣這麼叫我。
我叫青乃,因為青就是藍,所以是小藍。
背著小學書包的那六年,她都叫我小津,所以我一時還不習慣。
「怎麼了?」
「你真的很喜歡跑步耶。」
她的語氣和表情,似乎透露著無奈。這應該不是我的錯覺吧?
小芹有著高高的朝天鼻,給人很活潑的印象。她的個性與長相一樣倔強又頑固。記得以前,她的臉部線條還很柔和、稚嫩,現在已經變得很成熟了。
強勢如她,只有那頭有著微卷瀏海的中短髮是柔軟的。
「沒有啊,沒特別喜歡。」
「那你為什麼一直跑?」
「嗯……」
如果老實說我在追女生的幻影,小芹應該會嗤之以鼻吧。
「嗯……」
「到底是怎樣?」
小芹大概發現我想迴避話題,不高興地噘起嘴。
「要追上你好睏難。」
「對不起。」
我不會叫她不要追,因為小芹一定也有追的理由。
就像我一樣。
出學校後,我們稍微走了一會兒,小芹斜眼瞪著我。
「你不要突然暴沖喔。」
被看穿了。我的右腳底在空中劃出一道不可靠的弧線。
「啊……嗯。」
有時突然想見她,就會情不自禁地跑起來。
像這種衝動,我個人認為應該重視這份感覺,但身邊的人似乎無法理解。畢竟這就像夏蟲語冰,要其他人體會實在太困難了。
如果自顧自地跑起來,國小時大家還會說我很有精神,到了國中就會認為我是過動兒。依據情況不同還有可能會覺得我腦袋有問題或是很危險。隨著長大,阻礙愈來愈多,要跑出最高速這件事也因此受限。
我曾經想過這是否和移動時速有關,但當我坐車或搭電車時,卻又遇不到她。窗外只有一成不變的風景,與隨處可見的地底的黑暗。窗戶上映照出我為了尋找她而焦躁不安的雙眼。原來我看起來那麼憔悴,我對自己的臉孔泛起一絲不安。
應該與速度無關。
但只要我使出當下的全力,她就會出現在我眼前。現在是,小時候也是。
我們的關係一點也沒變。
不過當年相遇時和我一樣年幼的她,如今也長大了。她穿著與我不同學校的制服,個子比我高一點。會長高的幻影應該很罕見吧?
看她全力衝刺的模樣,彷佛一點都不在意自己穿著裙子,每次都讓我有點不好意思。這樣真的沒關係嗎?雖然我自己也沒有資格說別人就是了。只是霸占她從裙底伸出的修長雙腿,會使我萌生一種難以言喻、無可取代的亢奮感。對別人的腿我就不會。
一想到這裡,我就好想不顧眾人的眼光奔馳。但小芹一定又會生氣,所以我克制了下來。
「你哥還好嗎?」
小芹有個大她三歲的哥哥,不過我幾乎沒和他說過話。
「不就老樣子?啊,之前帶了女朋友回家。」
「是喔。」
雖然是別人的事,但聽到這類話題還是讓我有些難為情。應該是不習慣吧。
我帶開話題。
「話說回來,小芹你加入了哪個社團呀?」
小芹運動細胞不好,應該是藝文類的社團吧?我不禁想像。
「田徑社。」
小芹不高興地說道。
「咦……」
「你那什麼反應?」
「你沒問題嗎?」
雖然還不清楚實際的狀況,但練習若是很嚴苛,一定很痛苦。
「沒問題,這也沒什麼吧。」
「不用特地來陪我啦。」
「我又不是因為要陪你!」小芹怒斥。看來是我弄錯了。
但我也想不到其他小芹會想練跑的理由了。
參加田徑社社團活動的第三天,老師對我說了一些話。
就在我盯著她跑去的方向的時候。
「你速度很快。」
我調整呼吸,抬起頭。
「嗯。」
沒追上她,即使受到稱讚我也高興不起來。
而且我也擔心被超越的學長姊們會不會不高興。
「但你的跑法會讓腳受傷。」
老師看著我的膝蓋提醒我。他是指什麼跑法?
現在的跑法是我追她時不知不覺學會的,並不是刻意練習而來。
「要改掉唷。」
「好……」
如果速度會變慢,那我應該不會改。
「還有,跑步時把頭髮綁起來如何?」
老師看起來很開心的樣子,比手畫腳地指導我。
「嗯。」
我撩起留到側腹的發尾,心想綁起來或許也不錯。
話說回來,我到底為什麼要把頭髮留這麼長呢?……大概只是懶得整理吧。
我靠近正在喘氣的小芹。她對我說「你跑好快」,聽起來像在抱怨。
「小芹只要練習也會變快呀。」
身形單薄的小芹站在操場上,自討沒趣似地把頭扭向一旁。
除了社團活動以外,其他時間我都不能跑。跟國小時相比,國中的上課時間變長,與她見面的時間也變短了。這讓我有些焦急。
課堂上只要有空,我就會自然地握住自動鉛筆,在筆記本上畫下烙印在腦海中的她。可惜我在藝術領域的成長與跑步不同,只能用資質駑鈍來形容。如果像烏龜爬步那倒還好,但我覺得我連一點點進步都沒有。
背影還勉強畫得出來,笑容就無法複製了。
明明就像描照片一樣,只要把記憶里的
線條畫下來就好,卻這麼困難。
午休時我草草結束午餐,希望至少能把她的背影畫好而練習著。手肘輕輕擺動時,拉高的制服空隙會露出一點點側腹,那使我心跳加速。還有白淨的膝蓋後側,與來回擺動的馬尾……我會像這樣描繪她,然後把畫不好歸咎到繪畫功力以外的因素,例如只有黑白兩色,會限制我的想像力。
聽見聲音,我抬起頭。小芹正在遠處的座位和其他同學有說有笑。幾個女生聚在一起,小芹與她們一來一往,神色開朗,和平日截然不同。跟和我在一起時相比,簡直是天壤之別。
哪個才是沒戴上面具的小芹呢?想起小時候,我猜現在開開心心的才是真正的她。我看著小芹,與她四目相接。那一瞬間,小芹的表情變得有些嚴肅,像是在責怪我。
小芹跟我在一起的時候似乎相當不快樂,但她還是喜歡黏著我。
那天也是。
「要不要去吃冰淇淋?」
「啊?」
社團活動結束後,我在外頭乘涼,小芹向我邀約。
「為什麼?」
「因為我想吃。」
「好吧。」
畢竟我也有點想吃,沒什麼不好。
「那我們走吧。」
小芹的表情稍微柔和了一些。
「啊,可是我沒帶錢。」
在學校用不到錢,所以我的錢包里只有幾枚十圓銅板。
「我請你。」
「這麼大方。」
那我立刻去換衣服。這麼說完後,我馬上沖往社團教室。
在我全力衝刺前就抵達門口了,有點可惜。
換好衣服後,我與小芹並肩走了一會兒,她提醒我。
「不要跑唷。」
「嗯。」
我發覺她每次都會這樣叮嚀我。
「因為我追不上你。」
小芹說完噘起嘴,像在鬧彆扭。
追不上。
那種心情……
「我懂。」
「懂什麼啦。」
嗯嗯。我親昵地拍拍小芹的肩膀。「你是怎樣?」她不悅地眯起雙眼。
以前我們一樣高,但現在我已經比小芹矮一點了。小芹似乎發育得比較早,我則像是脫下書包,試穿國中制服的小學生一樣……但說不定再過一會兒,就會突然抽高了吧。拜託快讓我長高吧。
小芹負責帶路。我腦中的小鎮地圖,只有畫到幼稚園附近而已,絕大多數都沒紀錄。跑步的時候也沒有心思留意周圍,因為我只顧著看那個女孩。
可惜她很少回頭,讓我有些寂寞。
小芹帶我去的冰淇淋店,連我都聽過名字。店裡有座位能用餐,我單手拿著冰淇淋坐了下來。面向店外,越過玻璃可以觀察到鎮上的模樣。大樓蓋得亂七八糟,人滿為患,明明這裡與我住的是同一個小鎮,我卻感到很不自在。
「你怎麼那麼緊張?」
「我覺得好像在大都市裡。」
「什麼啊?」
小芹輕輕笑了。她點了抹茶口味的冰淇淋,我則是點薄荷巧克力口味。
選薄荷巧克力是因為它看起來藍藍的。究竟是因為名字里有青字,我才喜歡藍色;還是因為喜歡藍色,才取了這個名字呢?其實稍微思考一下就知道哪個才是對的,但我故意把答案想得很曖昧。
「好甜喔!」
我照實說出感想。用華麗的詞藻來形容,對我而言難度太高了。
「謝謝你請我。」
我道謝後,「下次換小藍請。」小芹漾起微笑這麼說。
有點像以前的她。
「你常和其他朋友一起來嗎?」
看她點餐時很熟練的樣子,我隨口一問。
「還好。」
「還好喔?」
小芹含糊地帶了過去。垂下眼帘盯著冰淇淋的小芹,看上去有點膽小。
「你會在意嗎?」
「啊?」
就在我問她是什麼意思前,她先一步打斷我說「沒事」。
是指我會不會在意小芹和其他朋友一起吃冰淇淋嗎?
如果我回「不會啊」,她一定會生氣地罵我「那你幹嘛問?」所以我保持沉默。
我舔咬著冰淇淋,望向玻璃窗外。時間一長,就漸漸不曉得自己在看什麼了。焦點模糊,視野慢慢往外暈開。
聽起來朦朦朧朧的車輛聲響,變得更遙遠了。
過不久,我明明坐著,卻看見她了。不是奔馳中的背影,而是我從來沒仔細端詳過的正面。這不可能,一定是幻覺,是我在幻想。我的腦中一片混亂,她笑著張開雙手。我不自覺地將身體往前傾。
願望在膨脹,貪心地出現在我面前。
意識到這點,令我更加欣喜若狂。
如果真的與她相見,會是怎樣的心情?
「你在看什麼?」
聽到小芹叫我,我回過頭。她的嘴在抹茶冰淇淋的另一側癟成了へ字形。
「看什麼……就外面啊?」
我指著玻璃窗。好光滑,店員真了不起,擦得一塵不染。
「外面的什麼?」
「什麼?就外面的……外面……」
外面除了外面,哪裡有她的身影呢?
沒錯,窗上什麼都沒有映照出來。那我到底看見了什麼?
有時,我明明望著遠方,卻又覺得自己在窺視著什麼……有種奇妙的矛盾感。
她究竟是在我的「身外」,還是「心裡」?
「原來你看外面的時候會露出這種表情喔……哼。」
小芹噘起下唇,不悅地聳高肩膀,一副「老娘正在吃冰淇淋,不要打擾我」的模樣。
「所以我剛剛是什麼表情?」
「問你自己呀。」
人其實往往不了解自己,當然我也搞不懂小芹的想法。
「你為什麼生氣?」
「看見別人幸福,往往比看見別人痛苦更容易受傷。」
小芹聳著肩這麼說著,語氣中帶著一絲諷刺。
「什麼意思?」
「我只是把突然領悟到的想法說出來而已。」
「是喔。」
我決定暫時不理會正值青春期的小芹的哲學,於是再度望向窗外。
她到底是誰?
來不及出生的姊妹的魂魄、死於非命的田徑之神、精靈、幻覺、我腦筋不正常。我把第一時間想得到的所有可能性在腦中排列思考,再將在意的部分調查過之後,發現選項只剩幻覺和我腦筋不正常。
我沒有任何可能出生的姊妹,田徑界在過去也沒發生過命案,精靈應該有翅膀而且會飛,所以也排除。難不成我看見的是我的夢中情人?……有可能嗎?
如果她是真實存在的人,為什麼要出現在非親非故的我面前呢?
還是說,這就是命運,所以我才看得見她?
我滿頭霧水。她只顧著在我眼前跑,什麼也沒對我說過。
「拜託你看這邊好嗎?」
我的頭被用力地轉了過去。小芹抓住我的頭改變方向,像孩子一樣鼓著臉。
「幹嘛啊?」
「跟我道歉。」
我想反駁,但我錯在哪呢?
我不認為想念她是錯的。
「你在想什麼?」
小芹對我盤問。總覺得她愈來愈常這樣責問我。
她就那麼在意我在想什麼嗎?
雖然我的確都在想那個女生。
「沒有啊,只是在想要怎麼跑得更快。」
這也不算說謊,畢竟我可不想一輩子都追不上她。
「跑那麼快到底要做什麼?」
「這……我也不曉得。」
我也想知道,所以才會一直跑。但我還看不見答案。
這裡就像電視裡的大都市一樣,店前人潮熙來攘往,馬路上更是車水馬龍。坐上電車到很遠的地方,人車應該會多得更難以想像吧?在這樣的城裡盡情奔跑,一來會帶給別人麻煩,二來也不太可能真的這麼做。但我們也遲早得進入這股人潮中,隨波逐流。
隨著年紀增長,名為責任與立場的重擔也愈來愈多。
可是若不扔下這些負擔,想抵達她的「世界」便是痴心妄想。
為了僅僅數秒的相逢,以及那最多跑到極限時十幾秒的邂逅,我能放下其他東西嗎?
其實現在的我,已經為此放下很多了。
「你也差不多該改掉暴沖的毛病了吧?」
小芹用鬧彆扭似的口氣對我說。
我曖昧
地動了動眼睛和嘴唇,欲言又止。
一旦我不跑步,就再也見不到她了。
……不,或許……
見不到她的話,反而會讓我再度奔馳,直到與她相逢。
「話說這冰淇淋還真好吃。」
我刻意改變話題。小芹愣了一下,我趁勝追擊。
「要吃一口嗎?」
我把吃到一半的冰淇淋遞給她,小芹的目光停留在藍藍的冰淇淋上。過了一會兒,才伸長脖子。
她不客氣地把巧克力脆片最多的地方大口咬下。
冰淇淋如月缺般,留下弧線。
小芹嘴裡嚼著,也把自己的冰淇淋遞到我面前。
「啊,我不喜歡抹茶。」
我揮揮手拒絕。小芹過了一會兒,才把冰淇淋收回。
「我會記住的。」
「嗯。」
為什麼要記下來呢?
「小芹喜歡抹茶對吧?」
「對嗯。」
「是因為家裡的影響嗎?」
「大概吧。」
她的回話太簡短,讓我有點不知該怎麼接話。
為什麼要用這種態度和我說話呢?
就連對從小玩在一塊兒的小芹,我都有那麼多不知道、不瞭解的地方。
所以我想,她一定也無法體會我所謂的幻影少女。
吃完冰又再聊了一會兒後,我們離開冰淇淋店。我以為時間沒過多久,結果太陽已經西沉了。傍晚時分特別能感覺到春天暖了、五月近了。赤金的光芒有如電線在天空延伸。暮色像把百葉窗啪啦啪啦地拉起來一樣,轉瞬即變。
「小藍,下次我們再約。」
其實不必特地說啊,我心想。但又立刻想到,不對、等等,她提醒我是對的。
「嗯,但我先說,下次換我請喔。」
得先準備錢帶在身上了。
「那就明天吧。」
「啊?明天是禮拜六耶。」
「假日也沒關係吧。」
晚風颳在小芹亮亮的鼻尖上。
「啊……嗯,也是啦。」
確實是沒什麼關係。我說服自己,扭過頭。
我們隨著腳步胡亂閒聊,不久後停在紅綠燈前。我靜靜等候,冰淇淋冰涼的口感還殘留在喉嚨與胃裡。哎,真滿足。我盯著景色回味。
接著發起呆來。
然後坐立難安。
下半身蠢蠢欲動,彷佛打了平靜的上半身一巴掌。
等待紅綠燈的雙腳不安分起來。我愈等愈焦急、愈等愈不耐煩。
汽車穿越的聲響,彷佛從腦袋前後流過。
明明站著不動,卻從遠方響起輕快的足音。
是兩人的腳步聲。
「……好。」
我小聲咕噥,以免被小芹聽見,敲了敲腿。
和小芹道別後,我要跑個夠。
期待與焦躁,在大腿後側跳動。
今天和昨天,我都和她見面了,或許明天也會。
不,這算見面嗎?
這是我無法對任何人商量的煩惱。
我繼續描繪她的背影。自從上國中後,她總是穿制服。
到了六月左右,就會換成夏季制服。
「……啊。」
我沙沙沙地畫著她的肩膀,突然想到。
如果這套制服真的存在,何不查查看呢?若查完後發現真的有這所學校,說不定她就在那裡上學。這一定是天啟!我沉醉在天外飛來一筆的靈感中。明明還在上課,我卻忍不住想飛奔到教室外。
我逼自己克制,耐著性子把臀部壓在椅子上。順便將畫滿塗鴉的筆記本用課本遮住。不知道為什麼,我不想讓其他人看見她,即使只是畫。
或許我對只有我看得見的她,有著一絲獨占欲吧……
她雖然讓我煩惱得不得了,卻也是我行動的指針。
我總是以她為目標,在夢境與現實間追逐,企圖捉住不確定的東西。
忍受完緩慢流逝的時間後,終於放學了。
「接下來……」
然而明明閃過這麼棒的點子,我卻雙手抱胸,一時不知該怎麼辦。
學校的制服該怎麼查呢?我沒有照片,無法問人,所以只能憑記憶。而且我們又不一定住在同一個縣市。就算想用圖像搜尋,又拍不了她。到目前為止我試過各種方法,都無法用相機將她拍下來。
「……該不會真的是鬼吧?」
可是有會長大的鬼嗎?這已經超出我的常識可以判斷的範圍了。
回到家後,我用家裡的電腦稍微查了一下。我以縣名、國中、制服等關鍵字搜尋,但也不確定她是否跟我住在同一縣市,所以我其實不抱期待。
不過看了幾頁後,我意外地發現了一個便利的網站。
網站上,縣內的國中制服一字排開。沒有寫用途,而且只放女生制服,真不曉得是怎麼回事。
「這個時代還真方便……」
就當作是這麼回事吧。
我決定不深究網站的目的,安靜地當個使用者。我把網頁捲軸往下滑,一一確認。學校並沒有多到好幾百間,所以查起來很容易。
接著,我發現了和她同樣的制服。
原來真的有啊!我吃驚地盯著螢幕。撇開模特兒的眼睛被黑線打上馬賽克,這套冬季制服和春天的她穿的是同一件沒錯。我搜尋那所國中的校名,發現雖然沒有遠到去不了,但的確有些距離,已經不在我的生活圈內了。為什麼她會穿著那裡的制服呢?若是我大腦產生的幻覺,應該不會出現我所不知道的資訊。
所以該怎麼說呢?這果然是……
雖然有點難以啟齒,但我覺得這就是命運。
我搔了搔因為充血而發癢的臉頰。得知或許她真的存在,令我興奮得數度握拳歡呼。在屋裡繞了幾圈後,我抬頭看向時鐘。現在過去有點晚了。
明天吧明天。我沖回自己的房間,跳進被窩裡。
真希望時間可以直接跳到明天早上,但恐怕今晚會事與願違,睡不著了。
到了隔天,我一整天心神不寧,不但食不知味,也不記得上課內容。
課堂結束後,一放學我便馬上衝出教室。我的腳像被掃帚掃過了一般,輕快地動了起來,三步並作兩步往鞋櫃衝去。我換好鞋子,心情很緊張。
「小藍。」
小芹大概是在半路上看到我,小跑步追了上來。
「不去社團嗎?」
「抱歉,今天我想去一個地方,所以請假。」
而且我會跑步去,應該可以當作是練習。
「哦?本姑娘可以陪你去啊?」
「你的語氣也太囂……啊,對不起,我是說我一個人就……」
我支支吾吾起來。反正說了她也不信,只是讓她白操心而已。
「喔。」
小芹立刻擺出臭臉,換好鞋子就走了。看來她又生氣了。我心想下次要跟她道歉,一面朝著校門前進。現在我只想儘快飛奔到她身旁。
到那裡的距離有點遠,不騎腳踏車會很辛苦。我擔心她已經回家了,如果有留下來參加社團活動,那我抵達的時間應該剛好,但我完全沒有任何關於她的情報,只知道她跑很快,所以有點期待她平日都在做什麼。
我單手拿著印好的地圖,朝著與我家完全相反的方向前進。要是不巧被家人撞見,我該怎麼說明呢?不但晚回家、蹺掉社團活動,還惹小芹生氣。
我已經豁出去了。
不久後,我順利抵達那間國中,沒有迷路。此時腳底已經熱漲發麻,走來的疲憊與緊張,使足弓傳來陣陣刺痛。
我在打算走進校門時停下腳步,心裡暗叫不妙,往後退了一些。雖然國中制服看起來都差不多,但只要稍微留意,還是可以發現我是外校生。
還是乖乖待在門口附近等吧。我躲在暗處,偷看著校門。放學的國中生三三兩兩現身,我不知道她讀幾年級,但光是看著身穿制服的女學生,我的心就噗通噗通跳。因為她們穿著和她同樣的制服,不過脖子以上就完全不一樣了。
我和校舍一起沉浸在黃昏里,等待,然後偷看。和走出校門的學生對到眼時,我慌慌張張地躲起來,反而招來與我擦肩而過時更奇怪的目光,導致我不能隨意偷看。
每次瞄到女生制服,我就會心跳加快,確認後才鬆一口氣,放下心來。
在等待的這段時間裡,興奮漸漸轉變成了恐懼。
不假思索就跑來的我,面臨了一道難題。
如果我真的見到她,該怎麼向她搭話呢?
我
想她八成、不,一定對我沒有印象吧?突然被不知名學校的女學生搭訕,一般來說都會害怕吧?何況我還狀似親密,一副快要流下感動的淚水的樣子。
她一定會退避吧?我的心情沉下來。而且老實說,我沒有自信見到她後還能保持平靜。
一定會比我想像的還要更丟盡洋相。
怎麼辦?我突然膽怯起來。見面的時候,肯定只有我一頭熱。
我好後悔沒有深思熟慮就跑來。我冷汗直流,連確認校門這件事都忘了,抓著書包的手指滑落,心臟絞痛,氣息紊亂、如坐針氈。
躲起來又這副德性,怎麼看都像可疑人士。
而且還有更可怕的事。
假如我們相遇了,然後全部都被否定了呢?
這如夢似幻的一切都會消失嗎?
寒氣爬上手臂,引起陣陣哆嗦。
後腦勺像被冰凍一樣,好冷。
還是回去吧,我心想,就這麼臨陣脫逃。
自那以後,直到畢業,我都沒有再去過那所國中。
升上高中後,我的生活基本上毫無變化。
加入田徑社,畫她的笑容,時不時惹小芹生氣。小芹還是與我讀同一所學校,但因為練習很辛苦,所以與國中時不同,這次她沒有加入田徑社。小芹似乎已經放棄追逐我了。
取而代之的,是等我的時間增加了。社團活動結束後,我常在校門口遇見小芹。一問之下,才知道在我活動結束前的這段時間,她都在圖書館看書,有時也會複習功課。
既然知道會來,何不守株待兔?這比一直追著跑輕鬆多了。
「小芹真聰明。」
「啊?」
我老實稱讚她,小芹卻不知為何以為我是在嘲笑她,眯著眼睛瞪我。
傳達心情,真的好睏難。
總之就是這樣,沒有什麼值得一提的改變。
真要說哪裡有明顯的變化,就是跑得比我快的人變多了。以前身邊沒有人能跑贏我,現在倒是有零零星星的幾個。被他們超越時,我有個不可思議的發現──此時不論我跑多快,都看不見她。大概是因為不想目睹她被追過吧。
遇見這些人,讓我領悟到,我不能再這樣不經思考地用光靠跑步活下去的想法來面對將來。這個世界沒有那麼輕鬆。即便我跑得快,也沒快到能靠雙腿賺錢。或許該像國中老師說的,改變跑法比較好嗎?但這個跑法已經根深蒂固,除此之外,沒有其他方法可以遇見她。
再來就是她的幻影變得亭亭玉立,愈來愈美了。雖然制服也換成高中的了,這次我卻不打算調查。走在鎮上,有時會發現錯身而過的學生與她的穿著似乎相同,但我刻意忽略了。
因為一旦找到她,幻影就會消逝。
連被她的幻影耍得團團轉的我都會瓦解。
自從我意識到這點,就變得有些膽小。
高中三年級的春假,我決定一個人去看海。
路途有些遙遠。我轉乘巴士與電車,獨自站在不知名的沙灘上。
我深呼吸,口中便吸入了隨風揚起的沙子。
我沙沙地咬著它們。
陽光比夏天和煦,海面風平浪靜,但水面反射的光依然令人目眩。為了不弄濕行李,我把它放在離沙灘稍遠處。海水的味道灌進鼻腔里。
來海邊是為了約會,對象當然是幻覺里的她。
我能在任何地方見到她,然而,也不管到哪裡都追不上她。
為了見到她,我願意做任何事。諷刺的是,我真正能做的事卻少得可憐。
即使我想為了她送上什麼,也無法交到她手上。
不過至少一起在沙灘奔跑,那畫面應該很美好吧?我的想法就是那麼單純。現在不是海水浴的季節,海邊一個觀光客也沒有,跑起來不會有任何阻礙。
於是我立刻在沙灘上奔馳起來。踩在沙子上的觸感很沉,糾纏住腳底,彷佛有股重量像要把我往下拖至膝蓋,我克服它,將腳往前跨。
突然間,她出現了。即使不在鎮上,她也會現身,這讓我鬆了一口氣。
我跑啊跑,跑到沙灘的彼端,再折返。
跑啊跑,跑到另一端時,體力已經透支了。
休息。
「好累的約會啊……」
我把手撐在膝蓋上,大口喘氣笑了起來。不愧是沙灘,除了能夠維持最高速的時間變短,疲勞程度也沒法比。不一會兒她便消失了,而且還不能立刻接著跑。
但她看起來比往常都快樂。平日她很少回頭,今天每當跑步相遇時,她都回頭笑得好燦爛。我打從心底慶幸自己有來。
之後我又跑了第二、第三次,實在精疲力盡了,便坐著休息。我順手撿起掉落在一旁的空罐。陳年的污垢卡在上頭,我想扔掉,但又怕被人撞見苛責,所以丟不下手。不過話說回來,「人」是指誰呢?
這裡一個人影也沒有。左顧右盼,就連海上也杳無人煙。
……她?
難道我現在坐在這裡,她也在身旁嗎?雖然看不見,但就在旁邊?
我揮揮手,只有隨海風揚起的沙子卡在指縫。沙就像她輕快的腳步一樣,颯颯地飛散在空氣里。望著大海,才發現不知不覺間,我已經習慣潮水的鹹味了。
景色十分空曠,沒有任何建築物。我忽略刺目的陽光,看得出神。
白浪時不時迫近坐在遠處的我。
「海啊……」
混著海風,我小小聲地唱起歌來。
我被幻覺耍到連這種地方都來了。
是不是該去看醫生呢?不不,我搖搖頭。
這個幻覺太不可思議了。一般的幻覺即使患者不想看,還是會突然冒出來,造成當事人困擾。而她只要滿足條件就一定會出現。若我什麼也不做,就絕對看不見她。
這個幻覺是有規則的。而且非但沒有破壞我的生活,還很克制、溫柔、甜美又遙遠。
不看著她活下去,是很簡單的事。
但是這等於要我放棄初戀。
「太痛苦了。」
我吐露心聲。不論她消失,或是我追上她,都會讓我心碎。
我抱著頭,身體開始失溫,發起抖來。
待在春天的海邊太久,容易著涼。
海還是夏天來比較好。
「……下次再來吧。」
下次。
我想見她。不跑步,想和她說話,傾聽她的聲音。
想與她並坐,看同一片海。即使我害怕夢境破滅,即使這個願望很矛盾。
我不在乎她與我性別相同。
就像因為很甜所以喜歡甜食,因為很辣所以喜歡辣的食物。
因為是她,所以我喜歡。
我上了大學。
「哇!」
小芹也和我讀同一所學校。
「咦……」
「怎樣?」
「不,沒事。」
大學離家裡很遠,所以我決定租房子,但竟然變成要跟小芹一起住。
「怎麼又……」
「放你一個人生活太危險了,而且小藍的爸媽也拜託我照顧你。」
「啊?照顧什麼?」
「別管了。」
她推著我的背,我就這樣被趕鴨子上架似的開始了與她同住的生活。老實說,在同一個屋檐下就算了,但我並不習慣與他人共用房間,所以很擔心是否會處不好。
「今天的飯我煮好了。」
「耶!」
只吃了一次晚餐,我的擔憂就煙消雲散了。小芹似乎很喜歡照顧人。
唯有早上和假日我到外頭跑步時,她不會跟來。
「快去快回吧。」
何止沒跟來,她還會滿臉嫌棄地目送我出門。看來她很不喜歡我跑步。
「對健康很好耶。」
「哪裡好?」
我發現不論我說什麼,都只會惹她不高興,就乾脆不放在心上了。
後來在我習慣大學生活的時候,發生了一件事。
那天深夜,我鑽進被窩裡睡了一會兒,被聲音吵醒。我發現應該是小芹去上廁所,所以再度闔上眼,心想大概很快就能再度入睡了。
正當我這麼想時,響起了小芹回來的腳步聲,但方向與小芹的床有些不同。雖然伸手不見五指,但我可以感覺到有影子覆蓋了我的臉。那是小芹的人影。如果我弄錯,就是小偷或強盜,那可就麻煩了。就在我煩惱該怎麼辦時,棉被被掀開了。
我心亂如麻,正搞不清楚發生什麼事時,耳畔響起一道細如蚊蚋的聲音:「你睡著了嗎?」
這讓我回憶起幼稚園
午睡時,老師都會問小朋友「睡著了嗎?」我是乖寶寶,所以總會回答「睡著了」,老師就會要我趕快睡。這讓我幼小的心靈感到受傷。
於是我順著她的話裝睡,但其實我也不曉得自己為什麼要這麼做。
接著,一個細細的東西伸進被窩裡。偷偷摸摸的,像在摸索。我努力不讓心裡的慌張表現在背部。有人將身體貼到我背上,挨著我,抱住我。
我記得這個溫度,是小芹的體溫。
我的眼睛依然緊閉,但我知道是小芹鑽進我的被窩裡了。
「小藍。」
她悄聲喚我的名字。我感覺到一陣令人困惑的熱度。小芹的唇爬上我的後頸,像要吻我。她的氣息吐在脖子上,好癢。終於我像是要跳起來似地,忍不住回過頭去。
小芹濕潤的雙眼離我好近,我們互相凝望。往前伸出的鼻樑壓在小芹的手臂上。
她睜著眼睛僵住了,似乎發現我在裝睡,於是滿臉通紅地回到自己的被窩裡。即使房裡沒開燈,也看得出她臉色的變化,可見真的非常紅。
「既然醒了,就不要裝睡啊。」
她生氣了。之後她就背對著我側睡,一次都沒有翻身。
「對不起。」
我對著她的背影道歉。
「……我只是覺得,你的頭髮好漂亮。」
小芹呢喃道。我曖昧地「喔」了一聲,但小芹並沒有回應。
接下來一整晚,我半夢半醒地盯著她單薄的肩膀。
如果我可以像這樣輕鬆地碰到她就好了。從她的背影中,我看見了其他女人。
以上就是我們之間發生的插曲。
再來就是我在大學附近練跑,遇見了對手。從氣質來看應該是女大學生,而且可能和我上同一所大學。雖然我沒和她說過話,但她總會趁我休息時從身邊超過我。
速度很快啊。待我追回去,兩人就像在比賽一樣,愈跑愈快。
「…………………………………」
「…………………………………」
我們相顧無言,只用跑步速度不斷增加的雙腳來說明一切。
雖然不會每天都遇到,但只要一碰見,我與她就會展開沒有結果的競爭。
大學生活便在沒有大過大失的情況下度過,一切毫無進展。
感覺只有年齡隨著時間增長,焦躁感一直纏著我。每當我又開始坐立難安,就會不顧一切奔馳起來。等到流了一身汗、精疲力竭,沒有多餘的力氣去思考,便能獲得一瞬間的解脫。我拋開羞恥,倒在地面上,覺得心情好多了。
「你還真是跑不膩。」
小芹辛辣的一句話,道盡了我目前為止的人生。
她的幻影自從高中畢業後就換回了便服,到了大學快畢業的時候,則穿起套裝奔走。看來她也找到工作了,讓我鬆了一口氣。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有時,我會認真地抱頭苦思。
這場永不醒來的夢,我能作到什麼時候?又或者,我想作到什麼時候?
我就這樣猶豫不決地,出了社會。
「興趣是跑步……啊,是的,我跑很快。」
「我們公司也有跑很快的員工喔,你能跑贏他嗎?」
「應該吧。」
面試時發生了這種事,而且在我跑贏後,過沒幾天便被錄取了。
話先說在前頭,我應徵的是一般職員,而不是田徑隊員。所以我也不曉得這個比賽結果跟求職有什麼關係,但至少我不必待業,算是幫了我大忙。
雖然小芹也有來這間公司面試,但最後還是去了其他公司。大學畢業後,我覺得搬家很麻煩,便繼續和小芹住在一起。小芹在那之後,再也沒有半夜鑽進我的被窩裡。因為再追問下去好像也只會讓問題更複雜,所以我決定當作沒這回事。
於是不知不覺間,我成了社會人士。
第一次步入大車站時,我大吃一驚。
裡面人山人海,哪裡還有地方能讓我全力衝刺呢?
我感到不知所措。
但都市就是方便,電車能代替人們奔馳。
工作跟我預期的一樣令人焦頭爛額。或許是因為我並非喜歡這份工作才來應徵的,以致於這種感覺更加明顯。老實說,我常感到痛苦,我幾乎沒有自由時間,公司又在一棟狹小的大樓里,一跑起來頭馬上就會撞到牆了。更何況這裡那么小,根本不需要跑。
夜裡,我緩緩地從公司走到車站。
「嗯。」
搭上搖搖晃晃的電車,再轉乘地下鐵,從車站走回家。
到家後,我還沒脫掉鞋子就倒在走廊上,發現原來大人是不跑步的。大概是沒有想過穿著皮鞋奔跑吧。我側躺著,迷迷糊糊地盯著以L字型朝向天花板的腳尖時門開了,小芹回來了。
「門沒鎖,我還以為……」
小芹雙手扠腰嘆了口氣。她那從上大學開始留長的頭髮,如今已經不是半長不短,變得相當長了。
「你回來啦——」
我躺在地上和她打招呼。晃了晃腳踝,代替揮手。
「餵。」
「怎麼啦?」
「擋路。」
「喔。」
臉頰貼在冰冰的地板上好舒服。但漸漸地地板就熱了,於是我稍微挪了一下位子。
我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像蠑螈一樣趴在地上。
「嗚啊。」
小芹踩了我。從臀部一路踩到背,讓我聯想到因幡白兔的神話故事。
不過她沒踩我的頭,在我因此覺得小芹很溫柔時,她的臉突然皺成一團。
「怎麼了?為什麼哭?」
小芹一說,我才發現地板上有水滴。水滴清澈、柔軟,看起來不像汗水。
為什麼流淚呢?我責問雙眼,立刻找到了答案。
「因為你把我踩痛了。」
「不要那麼誠實好不好?」
我嘿嘿嘿地笑了。小芹頓了一下,蹲下身來。
「真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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