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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Girls on the RUN(2/2)

目錄

「真的嗎?」

「沒有啦,當然是開玩笑。」

我站起來示意自己沒事。臉頰上冰冷的淚珠,一抹去便立刻消失了。

「你看,我已經沒在哭啦。」

我抬起臉來,小芹狐疑地端詳我的雙眼。

接著露出真拿我沒辦法的無奈笑容。

我知道自己為什麼哭。

因為在嶄新的現實生活中,我和她相處的時間只會愈來愈少。

我只是因為對這個現實感到恐懼而哭。

一到假日,我就像著魔似地出門練跑。

是受到威脅?還是因為工作與使命感使然?所有的一切彷佛都在綁架我,逼我狂奔。不論小芹有多擔心,我的腳步就是停不下來。

我在市內的小型運動場獨自來回奔跑。那天她不太現身,大概是因為我身體狀況不佳吧。我邊調整呼吸,邊觀察雙腿的狀況,但是並不覺得有哪裡不對勁。

進入五月後,陽光毒辣起來。比起夏天,濕氣比較少,光也顯得更刺眼。稀薄的雲擋不住太陽的強光,運動場上拉長的影子看起來疲軟無力。

我一面因口渴而喘氣,一面揉了揉朦朧的雙眼。

最近我開始會想一些危險的事情,像是朝著懸崖用力衝刺會怎樣之類的。

如果朝著斷崖絕壁、朝著面向海洋的懸崖疾馳,她會停下嗎?如果會,我就能追上她,就能碰觸她的肩膀。一靜下來,我的腦中便浮現好幾個可怕的念頭。若不是我克制住自己,一定二話不說就去試了。

不跑步的時間若愈來愈多,體力一定會衰退。

一旦衰退,她就更遙不可及了。

但不論是否陷入這樣的惡性循環,我都一樣焦慮。

不再跑步的我,以及見不到她的我,都讓我心急如焚。

就像一直在夢裡跌倒一樣,令人垂頭喪氣。

我所追求的現實,有如夢幻泡影。

睡眠不足的身體沉甸甸的。一定是這個的錯。我發現見不到她的理由後,像是要將頭給擰住似地將頭髮往上撩起。氣溫一上升,長發便令人煩躁。從我想著要剪短,至今已經快十年了,頭髮就這樣一直被我放著不管,也沒好好整理。儘管如此,還是經常有人稱讚我發質好。

我彎著身子繼續跑,用意志力與愛克服疲勞。

就在我準備加速前,腰部四周突然一震,像是在恐懼什麼。

我掙脫那令我頭痛欲裂的重擔,加快腳步。

告訴自己要在這裡用最快的速度衝刺,然後用力蹬向地面。

最後的那一步,真的好輕盈。

彷佛膝蓋以下都脫落了。

我的身體突然飛起來,一階階地踏在空中,接著上半身漸漸向前傾倒。

一開始我還以為是被東西絆到而跌倒。

等到我無法做出反應動作,整個人倒了下去,發現右腳不受控制,彷佛不再屬於我,才驚覺不對勁。光是脖子輕輕一動,右膝就被劇痛包圍,使我泛出淚水。

耳邊傳來自己好痛、好痛的沙啞嗚咽聲,下排牙齒不停打顫。

不論我動身體的任何地方,腳都好痛。疼痛匯集在右腳,像流進瀑布底下的深潭。

我流著口水暈了過去,黏膩的急汗覆滿我的臉。

沒有人出聲喊我,也沒有人來幫我。

而她也早就不知消失到哪裡去了,留下我獨自呻吟著。

我感覺身體龜裂,彷佛就要這樣變得四分五裂了。

以前小芹曾經問過我一件事,印象中是在我們找工作的時候。

「你有想做的工作嗎?」

沒有。就算小芹對我說小時候的夢想也可以,但我回想自己的夢想,才發現全都是她。

學齡前天真無邪的夢想,在我遇見她以後,就全被她帶走了。

就各種意義上而言,她就是我的夢想。

而孩提時代作的夢,則在向現實屈服後逐漸褪色。

我問小芹是否記得小時候的夢想?不知為何她紅著臉,不發一語。

看著她,我似乎懂了。

到了這時候,小芹是怎麼看待我,以及她想要的是什麼,我是知道的。

大概是因為我自己,也老是追在女孩的屁股後頭跑吧。

讀大學時,小芹的異性緣很好,只要她願意,交男朋友就像把手伸進袋子裡掏仙貝一樣,易如反掌。甚至連女生都有可能被她吸引。但小芹卻沒和任何人交往,她始終只看著我。

至於我,其實偶爾也會被搭訕,但真的只是偶爾而已。

「是不是我不夠漂亮呀?」

我在鏡子前歪著頭,小芹插嘴道:「問題不在這裡。」

「咦?什麼意思?」

「因為小藍你……」

說到這裡後小芹不發一語。她向來擅長吊人胃口。

「我?」

「你總是讓人搞不懂你在注視什麼。」

小芹低著頭,講出這件事情似乎令她很難受。

「呃……是指我的眼神遊移嗎?」

「……算是吧。」

看來這樣不太好,我得多注意一點。

事後我稍微想了一下,才理解是怎麼一回事。

我總是看著她。即使沒見到人,也老是四處張望,尋找她的蹤影。也難怪在不知情的旁人眼中,我成了眼神鬼鬼祟祟的怪人。

在這之前,我一直不太在意旁人的目光。

如今隨著要背負的責任增加,想要繼續追尋她也變得更困難了。

她到底在哪呢?

在我的體外?還是心裡呢?

我煩惱了無數次,始終找不到答案。

「你骨折了,得向公司請十天假。」

小芹盯著我吊高的右腳,冷冷說道。

「哎呀呀。」

我從來沒這麼痛過,心想狀況一定很糟,果然沒猜錯。

「這是我第一次住院。」

第一天就看膩的病房裡,也有其他貌似健康的人倒臥在床上。空氣里瀰漫著裝飾在房裡的花的香氣。我盯著別人花瓶里的花,有些羨慕。

大概只有小芹會來探我的病吧。

「你到底都在追尋什麼?」

小芹用交疊的十指撐著下顎,眯起眼睛問我。

「這麼明顯嗎?」

「一直都很明顯。」

小芹撇開目光。

「畢竟我總是看著你,儘管你從來不會回頭看我。」

「……嗯。」

其實我多少有感覺。我面向天花板,闔上雙眼。

黑暗中,有種白白的東西在延伸。

腳骨折時的劇痛,像植物的根一樣擴張,然後龜裂。

難道這就是無法傳達的愛的痛楚嗎?我不禁這麼想。過度追求,導致我不僅僅是心痛。是我不懂得適時抽身,結果害慘了自己。我用過去式,為這件事總結。

被火燙過的小孩,才會知道不能玩火……這就是我的寫照。

姑且不論我能否學會用正常邏輯看待幻影中的女孩。

我睜開眼睛。醫院潔白的天花板,讓乾澀的雙眼濕潤了些。

滲進眼中的淚液,為視野拉上一層布幕,變得有些糊糊的、霧霧的。

「等我的腳復原,身體狀況比較好了,我們趁假日出去走走吧?」

小芹看著我,像野生動物盯著遞到眼前的飼料,充滿戒備。

「去哪裡?」

「只要是小芹想去的地方都好。在附近走走,或是乾脆去旅行也可以。」

「這是在討好我嗎?」

「嗯。」

我老實點頭,小芹愣了一下說:「好直接。」

「去哪裡都可以嗎?」

「去哪裡都可以。」

「環遊世界也行?」

「哪來那麼多錢啊。」

我沒好氣地認真反駁,小芹對著我一笑。

「讓我想想。」

她說完後,露出滿足的神情閉上雙眼。我看著她搖晃的肩膀……

小小聲地嘆了口氣。

熬過好長一段無聊的日子後,我出院了。

但真正辛苦的才剛開始。通勤時,我必須先坐計程車到車站,然後拄著拐杖、忍著疼痛,吃力地行走,真的很煎熬。明明挪動腿的速度並不快,卻比平常多消耗了好幾倍的體力。我筋疲力竭地抬起頭,眼前萬頭鑽動的景象簡直像夢。模糊的雙眼怎麼揉也揉不清。

在公司則是出現了許多聲音。我向上司道歉後,上司雖然沒有當面指責我請了十天假的事,卻兜著圈子向我抱怨。訓話結束後,由於工作堆積如山,我只能立刻埋頭苦幹。若這也是夢就好了,但我的桌椅卻硬得那麼真實。

追求她的代價太過龐大,而且我手中什麼也沒留下。

我握緊拳頭,放在膝蓋上。

若再次勉強自己到骨折,又會帶給許多人麻煩。

不要跑,腳就不會受傷。

在公司不會遭人白眼,通勤也很輕鬆。

假日也不會累得像條狗。

小芹也不會生氣。

只要忘了她,生活就會好轉。

我終於懂得面對這討人厭的「現實」了。

等到意識的泡泡破掉後,我才發覺自己正在山裡。

樹葉與泥土潮濕的氣味鑽入鼻孔。接著,我吸了一口山中涼爽的空氣。

梅雨季前乾乾的空氣,在污濁的肺里攪拌。

「小藍。」

小芹喚我的名字,拉住我的袖子。

「怎麼了?」

「你又在發呆了。」

走在身旁的小芹提醒我。她的聲音不像生氣時尖銳,反而很溫和。

「我常常被人這麼說。」

「既然這樣,不如改過來?」

「我會的。」

但我只要一不注意就容易鬆懈,而且也不曉得該怎麼改。

假日時,我依照之前的約定,和小芹出門。我們去了許多地方,今天則是來山里走走。我慢慢回憶起這些來龍去脈了。大概是因為坐巴士來這裡的路上,我小睡了一會兒,所以記憶有些模糊了吧。

「你的腿沒問題嗎?」

在爬坡前,小芹還是擔心地問。

「嗯,可以可以。」

我將腿輕輕地前後甩動。腳踝前方不正經地晃來晃去,看起來不太可靠。

經過長時間的復健,腿傷已經治好了,也能走路。

但我已經忘記跑步的感覺了。

骨折時疼痛的記憶彷佛在阻止我,使我回想不起來。

我們來到山路途中的休息站。小芹的體力先透支了。

「你都不會喘耶。」

「嗯,因為最近睡很好。」

把過去跑步的時間拿來補眠,讓我變健康了。

與身體恢復的狀況成反比,現實在半夢半醒之間。

我們兩人吃著用山中採收的特產做成的冰淇淋。坐進店家準備的洋傘區座位時,一隻大黃蜂飛到眼前,嚇了我們一大跳。我只有向後仰,但小芹扔下座位逃跑了。等到黃蜂飛遠後,她才若無其事地回到座位,小聲清了清喉嚨。

「冰淇淋真好吃。」

「你的修辭能力從國中起就

沒進步。」

國中啊。當時我整天都只知道跑步,還有畫她。

我已經很久很久沒畫了。或許現在更應該將她描繪下來,當作美麗的回憶收藏,也不失為一個樂趣。

將這場夢的完結,化為有形。

剩下的大概只有寂寥與回憶吧。

遙想過去發生的事情,幾乎所有的記憶都與跑步有關。

而不斷追著這樣的我的她,就在眼前。

「小芹。」

我喚她的名字,有點猶豫是否該叫芹芹。但眼前的她已經是大人了。

「小時候的夢想,實現了嗎?」

我故意避開細節問道。

一開始小芹說不出話來。想反駁的情緒使她鼓著一張臉,但她試著將情緒咽下。

「嗯。」

小芹像個孩子似的老實承認。

她的回答,令我陷入一種相約的兩人終於相會般的心境。

罷了,這也算是一個漂亮的結果吧,倒也不壞。

然而。

「………………………啊。」

怎麼會呢?我不經意地將視線瞥向桌下。

「小藍?」

「……啊,沒事。」

我裝作沒看見。但即便抬起頭,震動還是不斷傳來。

畢竟那是我自己的身體。

「真是太好了。」

我爽朗地回答,但是在桌子底下……

雙腿卻像流淚般顫抖不已。

我在熱氣緩慢的侵蝕下醒來。

如同浸泡在熱水中。平衡感像遭到惡作劇一樣,床不斷搖晃。

彷佛被時間的波浪給漂來盪去。

結束時,耳鳴稍微停止。我起身,發現從窗簾縫隙透入的光線還很微弱。看了看枕邊的鬧鐘,原來我比平常早起。現在準備上班還太早了,睡在一旁被窩裡的小芹眼睛也還閉著。

我坐在棉被上發呆,不曉得該做什麼。我思考著若是以前的我會怎麼做,並看向玄關,撫著右腳,站起身來。

我躡手躡腳不發出聲音,穿上鞋子出門。幸好夏天的太陽升起得早。

走下公寓樓梯時,我頻頻往下看,確認腳的狀況。走路的不適感已經消失了。說忘記了不適感似乎怪怪的,當然忘了比較好,但「忘」這個詞彙,會讓人感到消極。

來到戶外,我走在充滿斜坡的路上。去公司的途中,有一座被樹木環繞的公園,在那裡可以聽見蟬鳴。即使在這個附近都是住宅的區域,蟬聲還是大得一會兒就聽膩了。日子過得真快,回想起來,彷佛昨天還是春天,甚至上周還冷得像冬天,讓人忍不住發抖。顯然這段日子我過得很渾渾噩噩。

或許我會就這樣在與時間的疏離中死去。我感到茫然不安。

走到一半時,發現自己穿了跑鞋。明明只是散步,卻把腳伸進了跑鞋而不是一旁的拖鞋。這是為了讓自己隨時都能奔跑所留下的習慣。

我看向斜坡的那端,絲毫沒有湧現全力爬坡的衝勁。畢竟我雖然做了步行的復健,卻沒有為摧折的心復健啊。我的內心焦慮不已,卻欠缺繼續下去的意志,只能拖著腳步上坡。

不知有多少個月沒見到她了。她還在那兒嗎?

我高高抬起右腳。一想到用力踏在柏油路上的感覺,背部就竄起一陣涼意。我逃避跑步,是因為膽怯,還是因為追逐幻影的空虛感使然?

我輕輕把腳放回地面,沒有發出一點聲響。

一放回地面,一種無形的壓力便覆在我背上,像一縷輕薄的絲綢。

明明已經從夢中醒來,抬頭一看,天空卻模糊而扭曲。

孔雀藍的蒼穹混著金黃,遠處飄來的流雲將太陽包裹起來。金黃滲滿整片天空,像要窺視我荒蕪的心。

這裡沒有樹木,卻總能聽見不知從哪裡傳來的蟬鳴。是我的錯覺嗎?

已經分不清是幻聽還是真實了。

自從住院後,我的意識就包上了一層膜。

明明身在現實,卻彷佛在夢中。

或許是因為沒有任何人經過,令我感到特別空虛寂寞所致吧。

就在這時,一陣輕快的足音從我身旁穿過,像在回應我內心的聲音。我的眼神追了過去,發出小小「啊」的一聲。是大學時代常與我擦肩而過的別系女孩。不,我們現在的年紀都不能說是女孩了。

她還是老樣子與我擦身而過,二話不說便超越了我。我不知道她的名字,但她的髮型沒變,所以我很快就認出來了。她把頭髮綁在左側,那左右不對稱的髮型,使我無意中留下了印象。

原來她還在跑。我心想,目送她離去。

但那令我印象深刻的人影,卻突然停了下來,接著倒退。她背對著我跑到我身旁。

怎、怎麼了?我微微警戒,以沉默等待對方的反應。過去我們從未向彼此打過招呼。流著薄汗超越我的女生,看著我開口。

「你不跑嗎?」

她的聲音一派冷靜,與外表相去不遠。

「呃、嗯。我腳骨折了,從那之後就不太跑。」

「是喔。」

她問了我問題,對答案卻沒什麼興趣的樣子。我知道這是我們第一次說話,而且她也不曉得來龍去脈,但既然如此何必多問呢?

我們自然而然地並肩走著,可是既不熟,也沒什麼話聊。我困惑著不知該走到哪,便下了坡,來到熟悉的路上。是大學附近的路。

現在我都往地下鐵車站的方向走,很少逛到這裡。老家的生活圈離我愈來愈遙遠,接著是大學。這裡並沒有變,變的是我走的路。

「……嗯。」

我瞥了她一眼,想著該說些什麼才好,發現這名總愛快跑的女生正盯著路旁的停車場。她那凝視著房屋仲介公司冷清的停車場的雙瞳,似乎浮現了某種特別的感慨而微微濡濕,看來她對這裡不盡然都是快樂的回憶。

「怎麼了嗎?」

我問她是不是車子停在這裡,她爽朗地閉上眼,溫和地微微一笑。

「這裡變乾淨了。」

「乾淨?」

我歪著頭,思考她在說什麼,突然恍然大悟。這一帶在很久以前,曾經因為隕石墜落而引發騷動。有好一陣子,各路人馬把這裡擠得水泄不通,交通很不方便,我記得小芹還為此抱怨過。

「你喜歡隕石嗎?」

連我都覺得這問題莫名其妙。顯然聽到這問題的她,也有點困惑。

「與其說喜歡……不如說發生過很多事情。」

「很多事情啊。」

因為隕石發生過很多事情的人還真少見。

經過停車場後,腳程很快的女生看著我。她一度挪開視線,再度面向我時表情有些羞澀,但她的言語及態度毫不扭捏,使我能正面感受到她胸口滿溢而出情感。她的雙眼泛起深深的、嘴邊則漾起淺淺的紋路。

「命運的相逢。」

這句話大出我所料,害我一時反應不過來。

「啊……?」

我半是驚訝,半是佩服。

讓人拋下恐懼,深信命運的那個人。

那關係究竟有多深呢?

有關於隕石的驚人邂逅,該不會是遇見外星人了吧?不不,怎麼可能。

「當時我很慌張,沒有意識到這件事,之後回想起來,才突然發現,哦~原來那就是所謂命中注定的人……」

大概是因為還有點害羞吧,這個總是超越我的女生以略快的速度說明。

「你和那個人處得好嗎?」

我隨口一問,看見她的笑容里混雜了一絲陰影,才驚覺我失言了。

「怎麼說呢……我也不知道我們算不算朋友。但我一輩子都忘不了我們相遇的那天,也不想忘記。而且……算了。我們八成不會再見面了。」

最後她把手扠在腰上,仰頭說道。

「……這樣啊。」

雖然我沒問詳細的情況,但從她道別的語氣,可以聽出她並沒有完全放棄。

結束,代表新的開始,光是這樣就令人稱羨。

畢竟我和她之間,什麼也沒開始。

「你不跑嗎?」

她問了和剛才一樣的問題。這名總是在奔馳的女生,似乎對於慢吞吞的散步感到厭煩了。

「嗯……有很多事情讓我心煩,或許再也不跑了。」

說著說著,我感覺話語輕飄飄地浮了起來。

聲音似乎沒有傳進她耳里。

「好可惜。」

愛晨跑的女生說出了意外的感想。

「哦?為什麼?」

「怎麼說呢,我覺得你跑步的姿勢……很獨特。」

愛衝刺的女生突然瞪大雙眼,把臉往前伸。那模樣該不會是在模仿我吧?

「感覺你一直在追尋著什麼。」

「……………………………………」

小芹也對我說過一樣的話。我的表情就這麼好懂嗎?

回過頭的她,也是覺得我這樣的表情很有趣嗎?

不過話說回來,她只是與我擦身而過,卻這麼觀察入微。

跑很快的女生,不由得讓我產生了一些興趣。

「你在做什麼工作?」

用毛巾擦拭鼻尖後,她擺脫汗水,回答道。

「老師。」

「咦?」

「我是國文老師,教書其實挺有趣的。」

當老師的女生表情十分開朗,看來是真的很有趣。

「我會想當老師,也和剛剛聊的事情有關……所以我才說那是命運嘛。可能就是那次相遇,改變了我的一生。」

她手舞足蹈,心境一覽無遺。命運這個字眼,意外地打進我心坎里。

「命運啊……真不錯。」

我也想遇見命中注定的人。

……想見。

我想見她!

回過神來我才發現自己咬緊了牙根。

即使我逃避自己真正的心意,逼自己轉移目標、保持冷靜、裝沒事繼續生活。

還是不得不承認,我想見她。

只要我一心想著放棄。

就會對她有所留戀。

而為了見到她,我能做的事情。

終究是……

「你不要緊吧?」

愛擔心的女生憂心忡忡地端詳我的臉,為我擔心。

「什麼?」

「我覺得你一直在恍神。」

「嗯?嗯……」

我昏昏沉沉的,彷佛這也是一場夢。

「狠狠跑一跑,說不定精神會比較好。」

雖然她不是刻意的,但這的確是對於我所重拾的事物而言的最佳答案。

只有這個方法了,我在心裡總結,瞬間豁然開朗。

「……是啊。」

耳中深處傳來輕快的腳步聲,是熟悉的兩個人的足音,朝遠方跑去。

「剛才你說再也不會見到的人……你想見那個人嗎?」

她頓了一下,搔搔臉頰。

「當然會啊。」

她爽快地承認。也對,我向前邁進。

這是一定的嘛。

「那我差不多該走了。」

來到大學前,她準備離開,向我道別。

「嗯。」

我沒有留下她的理由。但看著正把毛巾收起來的她,我突然想問一個問題。

「那個,你喜歡跑步嗎?」

早起型的女生看來稍微思考了一下。

「我也不曉得。」

她撇開視線,偏著頭。

「但我很注重養生,我想長命百歲。」

「是喔。」

我很少遇到把這當作目標並且明確地說出口的人,尤其是在還年輕的時候。

人都是上了歲數,才開始想要長壽。

「你想活到幾歲呢?」

我半開玩笑地問,她的表情卻出乎意料地認真。

「這個嘛……我想活到一百一十歲左右。」

她說著,面向太陽。陽光將她的雙眼映照得如彩虹般複雜而閃亮。

「再見。」

愛跑步的女生輕聲打完招呼,踏著輕快的腳步跑走了。為了從團團包圍住身體的煩躁情緒中轉移目標,又或是想擺脫它們,我專注地目送她逐漸縮小的背影。

「長命百歲啊……這目標未免太難了。」

但或許她所追求的事物就在長命百歲之後。

那個女孩也是,她看起來……似乎總在追著什麼跑。

我的腳受到感動似地一震。

我將震動的右腳一口氣抬高,用力踩向地面。

柏油路堅如磐石。

而我的腳,也沒有骨折。

用力踩踏大地的腳,穩穩支撐著我。

嘩啦嘩啦嘩啦嘩啦,水不斷湧出。我用與老家的味道、氣味都不同的自來水頻頻洗臉,將汗水、髒污一一洗淨。

我舀起水來,將眼睛遮住,用手指用力地來回搓揉。

銳利的疼痛彷佛要把皮膚劃破般,在疼痛深處,散落的東西束成了一團。

「好。」

我用雙手拍打臉頰。刺激麻痹了眼睛周遭,接著我看清楚了。

一直在腦中嗡嗡作響的蟬鳴消失了。耳中聽到的,只有瞬息萬變、四處奔竄的血流聲。

我感覺到我的上臂、挺直的背,與脖子後側。

我總算擺脫夢境,意識清醒了。

你覺得最辛苦的事情是什麼?

國小老師站在黑板前問大家。

記得那時已經沒有蟬鳴了。

年幼的我們,你一言我一語地隨意回答。跑馬拉松啊、寫作業啊、受傷啊。我一直想著是什麼,畢竟我一時想不到。大概是因為當時還沒經歷過挫折吧,好令人生羨。

等一片嘈雜稍微安靜後,一道清亮的聲音響起。

與重要的人分開。

一位比其他學生更聰明、也更成熟的女孩說道。

老師神色溫柔地點點頭。教室里同學們的目光,自然都集中到這名女孩與老師身上。

你們的爸爸、媽媽、好朋友、兄弟姊妹,包括寵物都是。他們現在或許還很健康快樂,但總有一天得離開。請大家試著想一下,當重要的人全都消失,而且無可避免,代表著什麼意義?

我不曉得大家是否都有聽老師的話認真思考。

我想了,但還是懵懵懂懂的。

有幾個女孩哭了起來。我看見前幾天寵物剛過世的同學也在哭。

即使好幾名學生哭了,老師始終很平靜。

先不論談的內容,她本身就是一位很堅強的老師。

也有可能是她沒有把我們當成小孩子。

沒有人可以躲過生命里最煎熬的部分。

所以,我們更要珍惜著每一天活下去。

在有限的時間中,創造許多幸福的回憶。

……當然,愈是幸福,也有可能愈痛苦。

老師最後低聲說道,眼神彷佛看著很遠的地方。

我也常被這麼說,所以很好奇老師在看什麼。

幾天後,有家長抱怨怎麼可以上這種課,把小孩弄哭。

老師雖然很有誠意地道歉,但只剩她一人的時候,我偷看到她扮了個鬼臉,說了聲「好辛苦」。

而我,則為了見到她,開始跑步。

為了不讓最痛苦的事情追上我,拚命奔跑。

「小藍。」

小芹喚我的名字。我剛要抬頭,半開的嘴就閉在一起,上下牙齒互相碰撞。

「好痛。」

巨大的聲響從左耳灌入,這才想起我搭上了電車。

廣播正在通知不久即將抵達目的車站。

站在一旁的小芹一臉受不了的樣子看著我。

「你竟然連站著都能睡著。」

「小事一樁。」

「這不是稱讚。」

看來我盯著地下鐵黑漆漆的景色,似乎不知不覺睡著了。

右手殘留著吊環的痕跡,我彎了彎手指。

「我夢到國小的時候。」

好懷念啊,我說著,將內容大致講解了一遍。

小芹緩緩搖頭。

「那時我們不同班,所以我不知道這件事。」

「啊,這樣啊。」

我連聲道歉後,轉過頭。

電車即將抵達車站。到地面上後,我要……

我要……

「等一下。」

小芹慌張的聲音自一旁傳來。我歪著頭,想不透是什麼事。

「怎麼啦?」

「你的眼神又回來了。」

眼神?我盯著正面的門,但因為列車已經進站,外頭不再漆黑,玻璃沒有映照出我的臉。

「我只是睡傻了。」

我揉揉眼睛,待迷濛散去後,看著小芹。

「恢復了嗎?」

「……嗯。」

小芹含糊地笑了笑。

走出地下鐵站,我搭著長長的手扶梯上樓,朝混雜著光的地方離去。車站的電燈與戶外的陽光左右逼近,強迫我甦醒。同時,暑氣再度襲來。

「好熱啊。」

以出站為目標,在車站內走著,發起牢騷。

「夏天到了。」

「是啊。」

我們閒話家常。小芹不耐煩地說道。

「希望夏天趕快過去。」

「才剛開始呢。」

「那不要開始就好了。」

「……是啦。」

但我認為任何事情只要不開始,都會很辛苦。

因為這樣會連該思考什麼都不知道。

我們來到車站外。一起出來的人潮大致分為兩列,我們也有樣學樣。

我往左,小芹往右。

離開前,小芹確認了我的腳,稍微放心地抬起頭。

大概是因為我沒穿運動鞋吧。

「再見。」

「嗯。」

我們像往常一樣道別。走沒幾步,我回過頭。

「小芹。」

我喚得很輕,但人潮中的小芹似乎還是聽見了,她做出反應。

「工作加油哦。」

「你也是。」

我揮揮手,小芹先是不知所措,接著也向我揮手。這是我們小時候常做的動作。

一些回憶,使我的手自然動了起來。

夏日清晨薄而銳利的陽光傾注而下。

光的夾縫間,滲進了蟬鳴。

對不起。我發出聲音,但這次並沒有傳到她耳中。

「接下來……」

呼,我用力吐息,深吸一口氣。肺部清潔完畢。我把包包的背帶纏在手臂上,緊緊捆住。檢查過不會妨礙手臂揮動後,我脫下通勤穿的鞋子,扔在一旁。上次赤腳踩在地面上是什麼時候呢?

雖然人們並沒有停下腳步,但他們奇異的目光還是赤裸裸地射了過來。

我轉動右腳底摩擦著地面。太陽雖然沒有直射,畢竟是夏天,地面溫溫的。但至少沒有熱到跑不了,我放下心來,盯著正前方無數如牆壁般延展的背部。

直線衝刺永遠趕不上她,但若在人群里,或許她也會跑得礙手礙腳。

忽略大人的常識,像個孩子一樣奔跑。

說不定就能追上她。

問題是,在這個地方能達到最高速嗎?不試試看不知道。

一切都是未知數。或許可行,達成後也許會有什麼事情發生。正因為不清楚,才要試試看。

結果,我還是只能靠跑步與她聯繫。

該走的路只有一條。就算我必須為此甩開某人的手也一樣。

脖子上的汗珠像結凍了一樣冰冷。披肩的長髮,在徐風下搖曳。

好久沒跑了。以前曾在電影裡看過某個角色說這句話。

大人的確不跑步。既然這件事令我坐立難安,是否代表我不是大人呢?

我緩緩調整逐漸紊亂的鼻息。

相逢就是日後別離的開始。

最終只會徒留痛苦回憶。

即使如此,我還是期待見到她。

這份念頭催促著我,使我開始奔跑。雖然會給大家添麻煩,但我仍自顧自地跑了起來。

我千鈞一髮地閃過阻擋在眼前的人群,盡力直線狂奔。一直擔心能否跑步的右腳,也因為終於嘗到渴望已久的重力和加速度,將身體自然地往前推。我迅速穿越我應該爬上的往電車月台的樓梯,隨著雞皮疙瘩,回憶起衝刺的快感。

數不清的背影不斷被超越,疾風隨心跳颳起。

即使很久沒跑步,血液卻仍記得跑步的感覺。流經手臂的血沸騰起來。

像用震動通知來電的電話一樣,發出預告。

她要來了。

我從刮在鼻尖上的風的變化察覺到這點。

接著,我看見了。

我看見她了!光是這樣我就差點哭了出來。雙眼被某種迫切的東西勒緊而疼痛。我擦去泛出的淚水,用肩膀推開人們的背,宣示著我現在就過去。

感謝數月不見的她依然安好無恙。

持續了二十年的躲貓貓,今天又不厭其煩地開始了。

但與當年扔下書包時的我相比,現在的我多了重擔。

她跟我一樣無法直線奔跑,花了很多時間閃避人群。多虧她是個腳必須著地的幻覺。對不起,我知道這樣很卑鄙,但我就是想追上她。儘管裝作很抱歉的樣子,其實我並沒有感到心虛或內疚。只是純粹地,因可能成功的喜悅而擺動著手腳。

忘了如何奔馳的身體,跑沒幾步就氣喘吁吁。難得她跑得綁手綁腳,若再讓她溜走就沒意義了。我不能讓速度降下來,一定要在力量用盡前解決。

我把注意力延伸至踩在地面上的腳趾,手臂配合著呼吸搖擺。過去培養出的習慣,使身體自然而然地調整為我的跑法。呼吸穩定下來,身體也加速了。

我斜著身子閃過一個高大的背影,將脖子伸長,試著用身體最前端捕捉她的背影。接著某人的手肘和額頭撞了上來,差點把我的頭彈飛。我腳跟用力,讓快被往後帶的身體不至於減速,將身體交給迸發出來的力量,死命踏在空中。

我有預感,如果這樣都追不上,我們就永世隔絕了。

所以這次絕對不能讓她溜走。

我的頭一陣天旋地轉,意識在夢境與現實的邊界徘徊。但事到如今,一天到晚追著幻影跑的我,早就習慣被這種氣氛耍著玩了。

動吧。

不論別人說些什麼,現在就是我人生最有意義的時候。

我揮動手肘掙脫阻力,讓身體前進。

正好趕上被人流擋住、左支右絀的她。

我們的距離一口氣拉近,這突如其來的一瞬,使我大夢初醒。

我有預感,錯過這次機會,一定永遠都追不上她了。

我伸長手臂,已經分不清腳是踩在地面還是飛騰在空中。

探出身子,不顧任何後果。

把手伸向渴望多年的終點。

像把海洋劈開。

像把手伸進無數的鳥群中捉住。

我的手,搭上了她的肩膀。

啪地一聲。

……啪?

有聲音,也有觸感。

接著,她回過頭。

「…………………………………」

心跳如唾液般從喉嚨滑落。

沙沙沙,風從背後趕上的聲音將我團團包圍。

我在人群中碰到了。碰到了在我眼前的她。

她就在這裡。

不是幻覺,是現實中的她。

在車站的牆角,跟我在一起。

被搭住肩膀回過頭的她,瞪大眼睛看著我。

緊接著。

「啊!」

我大驚失色,突如其來的相逢,使我迎接她的態度不太自然。

「那個……呃?」

連我也搞不清楚狀況。我們彼此額上都閃著汗光。

我的手指搭在她肩上。我沒在跑步,景色也動得很慢,但似乎因為太過緊張、心有餘悸,感覺周遭都在搖晃。好想吐,但我知道在這裡若忍不住,一切就前功盡棄了。

我咬緊牙根忍耐著,度過一段對身體不太好的沉默時光。

「請問……」

再次聽見她的聲音,比想像中的略為低沉。

「呃,你是?」

她介意地頻頻瞄向仍搭在她肩膀上的手。

「啊啊,對、對不起。」

我把手從她的肩膀上挪開,往後退了一步。不,應該說是踉蹌了一步。

聲音、景色離得好遠。包圍我們的人潮變得模糊不清,彷佛都與我無關。

我想起國中時的事情。如果和她見面,該說什麼呢?

能向她說明我為什麼認識她嗎?

我能感到血液從脖子往上竄,接著發燙、膨脹。

「我們是第一次見面……對吧?」

她轉過身來,面露詫異。用懷疑的目光盯著我,使我感到非常羞恥,但同時也很感動。

我現在正在和她聊天呢。

「應該是。不,一定是。」

我落寞地點點頭。眼睛若不用力,恐怕眼淚就要滲出來了。

頭好重,我知道腦袋沒在運作。

眼前發生的事情實在太多,多到我只能原原本本地承受。

「嗯。」

她頷首。

「是啊……」

她看著我的腳。對於這個沒穿鞋子的怪女人,她的困惑似乎更深了。

啊啊……怎麼辦怎麼辦?我焦急得汗流浹背。臉燙得發紅,什麼也思考不了,耳邊嗡嗡作響,心亂如麻,已經無法假裝鎮定了。

那為什麼要

抓住我的肩膀呢?

我猜她應該在想這件事,慌亂得頭昏眼花。

但她煩惱的地方卻不太一樣。

她抬起頭來,對著手足無措的我露出微笑。

「但不知道為什麼,剛才看到你的瞬間,你不是『啊!』了一聲嗎?」

她指著我,又真的再大叫了一聲,我還以為心臟要停了。

「比起『怎麼回事?』的驚訝感,我更有種像是被雷劈到、恍然大悟的感覺。為什麼呢?明明是第一次見面,我卻不可思議地想要張開雙手……而不是要把飛來的蜜蜂趕走……嗯,我也不曉得。」

她的眉頭如波浪般起伏,無法精確表達出自己的想法似乎令她很煩躁。但她沒說的部分已經傳達出來了,過度的衝擊使我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那是、該不會?不不,怎麼可能。

「你應該……沒空吧?今天是平日,又是早上,還得上班。」

她一一指著時鐘、早晨的太陽和我,露出苦笑。

「不不,有空,我有空喔。」

我聽懂她話中的意思,趁她尚未改變心意前急忙答應。

「我有時間。」

我點頭如搗蒜,保證有空。她對著我眨眼,接著搔搔頭。

「那,既然你有空……要不要一起走一段路?不曉得為什麼,我很在意你。如果就這樣分開,我一定沒辦法工作。」

她瞥開眼神,說了這句幾乎讓我窒息的話。

我的舌頭一動一動地,忘了發出聲音。

「但我不曉得自己為什麼會在意你,讓我邊走邊想好嗎?」

她神色認真地拜託我,使我落入一種「不,其實我才是啊」的心境裡。

為什麼在意,我心裡有數。

但她應該怎麼想也想不通吧。

而我現在也沒有多餘心力能把這漫長的故事脈絡分明地交待清楚,所以只點點頭。

我站在她身旁。她在等我,等那個不願讓她的背影逃走的我。

伴隨著笨重、拖沓又心虛的腳步聲,我往前走。

呃……

事情該不會變得一發不可收拾了吧?我狂冒汗。

「腳不要緊嗎?」

她突然對我說話,我的皮膚像被不合季節的靜電電到,震了一下。

「腳?」

我嚇一跳。

「你光著腳不熱嗎?」

她在指我光溜溜的雙腳。

「啊,嗯,意外的不要緊。」

「那就好。」

可是為什麼打赤腳呢?她歪著頭自言自語,漏出聲音來。

我嘆了一口氣,原來是指這個。還以為她要問我骨折的事。

明明就不可能嘛。

「頭髮好長呀。」

她又對我說話了,這種錯愕好新鮮。

「呃?嗯,對啊,很長。」

我的應答變得更加索然無味。

「而且摸起來好柔順。」

她手中撩起一縷我的長髮,欣賞似地以指尖撫觸。

「哇~」她眼神發亮,我則大驚失色。

瞪大的雙眼來回跳動。

察覺我的反應,她說了一聲「啊,對不起。」隨即放開我的頭髮。

「剛剛那樣太親昵了。」

她向我道歉。「啊,不會啦。」我只得擠出這句話。

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

「為什麼我對你沒有排斥感呢……」

她凝視著剛才握住我頭髮的手指,似乎愈來愈感到不可思議。

就這樣,我與她一起朝乘車處走去。

走呀走。

我不必咬緊牙根將身體往前探,只要一轉頭,她就在身旁。

每次看著她,都有種飄飄然的感覺。太不真實,連溽暑都忘了。

不論是夏天,還是周遭的人們,全都離我好遠,像假的一樣。

這種虛無飄渺的感覺,像極了我在內心描繪無數次的夢境。

這是夢嗎?還是現實?

回過頭,會有我脫下的鞋子嗎?

我害怕得不敢確認。

只感到茫然,有種以後跑步再也看不見她幻影的遺憾。

總覺得,有點想哭。

有如撞見轉瞬即逝的美麗事物時的不舍。

「啊……」

她突然撫著額頭,發出困惑的聲音。接著,用眼角餘光偷瞄我好幾次。

「怎麼了?」

「不,怎麼說呢……我也不曉得為什麼我會這麼想。」

她打哈哈,用傷腦筋的表情對我一笑,像在徵詢答案。

「說給我聽嘛。」

「啊?不要啦。」

她左右來回搖搖頭。我也搖搖頭。「幹嘛學我。」她露出似笑非笑的笑容。

「哎唷,你一定會覺得我很奇怪。」

「奇怪也沒關係。」

對於緊咬不放的我,她頓了一會兒,向我確認。

「不會逃跑?」

「不會逃跑。」

我好不容易才跑到這裡,因此不論發生任何事,我都不會退縮。

「你不會因為我突然講了奇怪的話,覺得我是個怪人而逃跑?」

「你有自信比我怪嗎?」

她驚訝地眨眨眼,隨即噗哧一聲,像漏氣般地笑了出來。

「還真沒有呢。」

接著,她緩緩地、綻放出另一個燦爛的笑容。

映入眼帘的一瞬間,我靜止呼吸,脈搏在胸口與脖子上跳動。

是我打從心底、最期盼的笑容。

她帶著象徵夏天般的、爽朗的笑意說道。

「我想說的是,春天雖然也不錯,但我也想和你一起去夏天的海邊。」

跑得要死要活,抓住她的肩膀,

沒穿鞋子、汗流浹背,

還突然淚如雨下。這樣的女人,她會喜歡嗎?

我已經開始擔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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