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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天使降臨之夜(1/2)

目錄

—1—

今夜的天使們,不像狗也不像小兔子,全都擁有人類的頭顱。

但可不是有著粉紅色飽滿雙頰的小嬰兒頭部。

有大人、小孩、老人的頭,共通點是全都又瘦又干,還身穿同樣的服裝,兩手拿著棒狀的物體。

「真是得寸進尺,區區式神用上動物靈還不夠,竟敢利用人類的靈魂?」

夜鳥子仍抬頭仰望夜空,自言自語般地如此質詢。

正當駒子心想她是向誰發問時,倒也有人確實回應。

是那名金髮少女。不知是什麼時候出現在那兒的,就站在駒子的身旁仰望上方。

「那是太陰婆婆的招靈術。不過,她是從哪兒聚集這麼多靈體的啊?難道這條街上有什麼刑場嗎?」

駒子則從看到天使們服裝的第一眼,就明白它們來自何處。

防空頭巾、燈籠褲、綁腿布、手甲、軍帽,還有原本是卡其色的國民服……

「那些都是在空襲時死掉的人們,我在社會科研習課程時看過照片。」

「空息?這詞我沒聽說過,不過他們死得可真慘哪。那些傢伙是在哪兒被殺死的?」

夜鳥子不是說「死掉」,而是毫不猶豫地斷定是「被殺死」的。

駒子因為距離過遠看不清楚,但夜鳥子似乎看得到。天使們的臉上應該都掛著恐懼、憤怒、絕望、痛苦……這些表情吧。

「聽說兩個小時內落下了十萬發燃燒彈……有人是被燒死,有人是窒息死的,似乎也有不少人在防空壕里被蒸熟了……嗚、嗚哇!」

「藍燒蛋,那又是什麼?」

被夜鳥子這麼反問,駒子回答不出來。由於她召喚回虛的緣故,有隻巨軀潛進貼著地面的腳底,大幅扭動著爬了上來。駒子光要忍受這令人不舒服的觸感,已是竭盡所能。

因此,三橋代替駒子回答了夜鳥子的疑問。

「就是從空中丟下來,將地表化為火海的炸彈。」

「喔~?火海啊……那大約死了多少人?」

「上千人……」

駒子無力地回答道,就連身旁的貴人也小聲嘟噥著。

「真是亂來啊,會以上千數量為單位殺害同類動物的,也只有人類而已。」

天使們飛在比周遭建築物高上許多的半空,依照慣例地畫起了圓圈。

依照在幼稚園的攻擊模式看來,這些天使們應該不至於會自體燃燒。

但要是它們降落到地面上,潛藏在某處的塍蛇就會隨之發射火球。

這樣看來,他們所能採取的戰略有兩個。

其一是像求道之前做的那樣,發出巨大聲響,掩蓋住操縱天使們的聲音,使它們產生混亂。

另一個是像三橋所做的,在接近前玉和虎就讓天使們先行爆炸。

駒子意識到自己在不自覺間,望向了求道。看著他的或許是夜鳥子。她似乎正等待著求道說些什麼。

「那邊有條有屋頂的路對吧?總之,咱們先朝那邊前進吧。只不過別用跑的唷。大概也沒什麼時間了,俺就邊走邊說明作戰計劃吧,咱們走。」

求道所說的「有屋頂的路」,指的大概就是一番町的商店街吧。在夜鳥子他們試吃甜甜圈的百貨公司後方,除了百貨公司的里側,整條道路都搭建了屋頂。

從現在所在的定禪寺大道往右走,就是商店街的北側入口,往南約延續了一公里的距離。

附帶一提,荒木簡訊上所提及的Sunmall一番町,雖然同樣也位於一番町,卻是離得更遠的偏南位置。

求道轉向摩登大樓林立的東側十字路口,匆忙地邁出步伐。全員連忙跟在他身後前進,但包括駒子在內,似乎沒有任何一個人知道求道心裡在盤算什麼。

要說到頭腦最好的三橋……這個人搞不好真是個魔術師……不知是從哪兒變出來的,她正拿著香蕉邊走邊吃。

留意到駒子的目光,三橋若無其事地從外套口袋拿出了第二根香蕉。

「這個大約有八十卡路里,光是一根就能讓玉跟虎跑上四分二十秒喔。」

三橋把香蕉遞給駒子之後,出聲叫喚走在前方的求道。

「求道先生,讓玉和虎也出聲吼叫看看吧?」

「不,這回恐怕沒什麼用吧!要說吵,那些咿喔咿喔~、噹噹當——的聲音就夠吵啦。你仔細看看那些傢伙手上拿的東西。」

經求道這麼一提,三橋抬頭望向天使們。

天使左手拿的棒狀物發出金屬般的微弱光芒。

右手的棒狀物前端似乎纏繞著什麼白色的物體。

但,就連三橋也搞不懂那些棒狀物究竟是什麼?

「那是什麼呢?」

「左手的是鈴鐺吧。太陰十之八九就混在那群天使當中。然後呢,只要太陰一搖鈴,就會立刻牽動周遭的天使們做出同樣的動作。這做法就算有點吵,只要它們成群結隊的,就不會聽不見鈴聲了。」

「那,叫它們噴火怎麼樣?應該可以燒得到的。」

「嗯——就算燒得到上面,從這個距離大概也會被閃開吧。如果太陰就在那個圓圈裡的話,傳達命令也只需一瞬間而已。」

「呃嗯……那……」三橋還想說些什麼,卻被求道制止了。

「三橋,抱歉,已經沒什麼時間了,現在先安靜聽俺說明。俺一發出信號,就跟夜鳥子乘著玉和虎衝上前去。虛空坊就背著三橋飛在後面跟上。然後,接下來的事,就等抵達有屋頂的那條路之後再說吧。」

在幼稚園時,就算敵人近在眼前仍傻呼呼笑著的求道,臉上的笑容已不復存在,而且沒聽到他老掉牙的口頭禪「沒問題」。

雖然不清楚他想做些什麼,但必定是無法讓這個男子笑著說「沒問題」的輕鬆事。

一直顯得泰然自若的虛空坊,此時似乎也在意起求道的狀況。

他為了能立刻伸出翅膀,而脫起了T恤,並出聲叫喚求道。

「喂,求道,你多少也解釋一下吧。」

「問題不在於左手的鈴鐺,而是右手用白布捲起來的棒子。如果俺的直覺沒錯,那其實就是……燃燒彈。」

「燃燒彈!?」

駒子和夜鳥子用同一張嘴同聲說道,同一時間天使的右手也開始點亮火光。

會是火把嗎?紅色的光點在上空逐漸增加。速度就像在觀賞細胞分裂影片的分格畫面一樣。

「它們馬上就會丟下來了。小夜鳥跟小駒,你們別發呆了,快坐到玉身上去!快!」

在駒子被求道拍了屁股、回過神來的瞬間,夜鳥子已跳到了玉的背上。

「玉和虎的火焰,只需用在開路上。其他就別多管了。」

「知道啦。」

求道騎乘的虎,在起跑時就略往步道的右側偏去。同時,夜鳥子也騎著玉緊跟在他的左後方。

他們沒事先說好,也沒有什麼特殊的暗號,就像打從一開始就知道對方會如何行動般自然。

三橋讓玉和虎表演如同特技般的交叉跑法,那確實厲害。

但,在求道和夜鳥子操縱下,玉和虎的跑法在某些角度上也很驚人。

這樣講或許有些微妙,但讓人完全感受不到厲害之處實在相當高明。

例如,求道跟夜鳥子的屁股都沒有接觸玉和虎的背部,而是屈起腿,像用膝蓋夾著一樣,以近似於跪坐的姿勢跨在它們身上。可說是相當拘束的姿勢。

但正因這奇特的姿勢減輕了兩隻唐獅子的負擔,才能使它們發揮最高速率。而這點對兩人來說,卻是件理所當然的事。求道有時會微微將頭一歪,只憑著這些微的體重移動,玉和虎就能瞬間做出反應。光是這點就已經夠讓人驚訝了,但夜鳥子連求道那微小的動作也沒特別注意,卻能得知他心中所思所想。

——啊啊,這兩個人就是所謂能靠「那個」對話的夫妻啊。搞不好就算戴著耳塞,在一片黑暗的地方也能搗麻糬也說不定?

當駒子發現就算能戴著耳塞在黑暗中搗麻糬,也沒什麼意義時,從上方傳來了三橋的叫聲。

「來了!」

隨著她的聲音,緊接著傳來發狂般陣陣揮舞著鈴鐺的聲響。

抬頭仰望天空,只見紅光絡繹不絕地墜落。

大量的天使們高舉著火炬,揚著鈴聲朝他們頭頂襲擊而來。

而且數量驚人。

天使們朝地面衝撞,手中的火把點燃了身體。

「呀啊!」接著,發出了短促的尖叫聲,接二連三地爆炸。

轉眼間,舉目四望全都成了火海。

就連掛著燈飾的行道樹,這下子也真的燃燒起火。

引導聖誕老人遊行,以燈泡裝飾的敞篷車也起火燃燒了。

來賓用的臨時帳篷、長椅,和商店前搭建的棚架,也跟著燒了起來。

剛才好不容易趕來的消防員們根本忘了自己的工作,只顧著逃命。

但玉和虎的速度並未因此減緩。

它倆的前方開出了一條道路。

從玉和虎的口中,左右兩道紅蓮之炎筆直向前延伸。

在行進方向墜落的天使,都在抵達地面之前於空中爆炸了。

從正面及左右飛來的天使,由求道所操縱的虎負責擊落。

剩下的就由左側,夜鳥子所騎乘的玉來接收。

求道與夜鳥子,理所當然似地執行著這些分配動作。

但仔細一看就會發現這兩個人,不,包括玉跟虎都相當反常。

求道完全不留意夜鳥子所負責的左側。就這點來說,夜鳥子也一樣。

玉跟虎也各朝左右噴著火,並無視於前方全速奔馳著。

這兩人和兩獸之間,已經習慣於將性命交託給對方了。

究竟要經歷過多少次如何的修練,才能擁有這般堅定的信賴感呢?

駒子完全無從想像。

求道從天使手上的一根棒子,便正確預料到了敵方的攻擊模式。

往商店街移動,也是認為有屋頂之處能夠爭取一些時間,到時才能再思考下一個應變措施吧!

但,求道的占算還是有些錯誤,因為天使們墜落的範圍雖然出乎意料的大,命中率倒是格外地低。

穿梭在天使的燃燒彈雨之間,到達目的地一番町的商店街時,原本仰賴的屋頂已經被火勢所包圍。

即便如此,求道還是騎著虎衝過了燃燒的屋頂下方。夜鳥子也毫不猶豫地尾隨其後。

沒有半個行人的商店街,正高聲播放著聖誕歌曲。

發出藍色光芒的聖誕樹沿途羅列,店門前裝飾了許多色彩繽紛的星星以及聖誕老人娃娃。

雖然屋頂起火燃燒,下方的通路和店家似乎還沒遭到火舌吞噬。

求道一口氣挺進了一百米,在儂特利的店門前掉頭,讓虎轉向商店街的入口。夜鳥子和玉便往行進方向的出口保持警戒。

兩人的臉朝著相反方向。夜鳥子仍瞪著前方,開口詢問求道:

「求道,這屋頂可撐不了多久啊。怎麼辦?」

「這個嘛,敵人的數量頗為可觀,這樣下去可沒完沒了,我看乾脆叫他們倆先逃算了。」

——他們倆是在說誰?

駒子聽不懂可說理所當然,但看來這次連應該心神領會的夜鳥子也摸不著頭緒。她臉仍朝著前方,側目瞄向了後方。

在她視線角落出現的是紅色與白色,那是穿著聖誕老人裝正要降落的三橋,與背上展開巨翅的虛空坊。

或許是看到兩人的身影取得共識,夜鳥子沒再說些什麼。但,駒子不由得繼續追問:

「逃跑!?為什麼!?怎麼回事!?」

—2—

「就是說啊!我怎麼能丟下師父跟桂木同學自己逃跑!我有玉跟虎當後援,你們兩位趁機逃跑的話,成功的機率還比較高。」三橋的聲音難得帶著激動,而且還是用普通的速度說這句話。不過,難得說話激動的不只三橋,連求道的嗓門也明顯大了許多。

「別小看咱們了!俺的夜鳥子,是全世界最強的!就算一百個你倒立衝過來,也贏不了的啦——!」

越聽越覺得求道說的話,實在有夠好吐槽的。

一個人沒辦法倒立過來的三橋,就算上百人也不可能強到哪裡去……就算這句話是口誤好了,「是全世界最強的!」又該怎麼說呢,駒子心想。

有手好廚藝、笑容很可愛、脾氣好、愛乾淨,厚著臉皮吹噓自己老婆或情人的男性,這世上要說多少就有多少,駒子的爸爸也是其中之一。大部份就算完全不客觀,只要還在令人苦笑的範圍內,至少還是討人喜歡的。

不過,要說到「是全世界最強的!」……這還真微妙啊。

她原以為夜鳥子聽見了也會傻掉,卻又感到腦海中有另一種情緒更加激昂。「再多說點啊!」駒子幾乎聽見她跟著如此叫好。

「而且啊,」對著被怒吼駁回,顯得十分消沉的三橋,求道接著說道。這次的語調跟剛才截然不同,就像哄著貓咪般的口吻。

「光是逃跑可成不了什麼氣候的。你就帶著在咱們頭頂上搗亂的天使一起逃吧。剩下的塍蛇就交給小夜鳥了!」

「也就是說,以我為誘餌,分散敵方的戰力對吧?」

「嗯,是這樣沒錯。你這傢伙理解能力挺好,真省了俺不少工夫。」

三橋跟求道說得相當輕鬆,但駒子心頭則是充滿著不安。

「等一下。這麼做的話,三橋那邊不是更危險了嗎?」

「沒問題!沒什麼好擔心的,虛空坊就只有落跑這項功夫是日之本第一。從平泉到蝦夷之地,就算抱著一名大漢,也曾經一口氣飛了過去。」

「你還真愛提那麼古早以前的事啊。」

虛空坊只回了這麼一句,並沒有否定求道的話,再加上嘎嘎嘎嘎嘎!不輸給周遭爆炸的高笑聲。這等於推了三橋一把。

「我知道了!馬上就進行吧。」

「不,在那之前你先讓玉跟虎攀上高處,往附近噴火,幫咱們爭取三分鐘的時間。咱們會在那段期間內做好準備。」

「是的,儘管交給我吧!」

三橋從胸口拿出一把銀色的小笛子,銜在嘴上。

接著,像用臉頰貼上胸毛般,她緊緊抱住了虛空坊。駒子這才知道,三橋在修學旅行時發情的對象究竟是誰。再怎麼說,三橋可是以一臉恍惚的神情,貼在虛空坊厚實的胸膛上嗅著他的味道呢!

虛空坊如圓木般的左臂也用力拉近了三橋的腰部。

啪!一聲,虛空坊背上現出了一對巨大的羽翼。

同時,兩人的身體就像彈跳似地飛到空中。

玉與虎也緊追其後跳了起來。

在相對矗立的建築物間,以窗戶為踏腳板,動作迅速如同閃電一般往上爬去。

「玉和虎交給三橋,看來是正確的選擇,調教得可真好啊。」

「在俺看來,簡直就連虛空坊也被馴服了啊。」

「沒錯……」

夜鳥子仍抬頭望向三橋等人離去的天空,接口道:

「那麼,吾該做些什麼好?」

「小夜鳥就多吃點飯吧。雖然吃人家留下的好像不太好,但是你就在這附近的店裡儘量塞飽吧。這之後也許得大鬧一場了。嗯——這家推薦的是絕品起司漢堡耶。」

求道指著掛在儂特利店頭的大招牌說道。

「大鬧一場?呵,沒問題。那,你在這期間又該做些什麼?」

「耶?俺?俺啊……只管坐立不安地在旁邊看了!……這樣不行嗎?」

這麼說著,求道又開始嘿嘿傻笑了起來。見到他那沒用的笑容,駒子不知為何總覺得輕鬆了不少。夜鳥子似乎也是這麼想的,嘴角隨之上揚。

「沒——那樣吾也比較放心!」

快活似地這麼說道,夜鳥子邊光著腳給了求道的屁股一記迴旋踢。接著,心情特好地大剌剌走進了空無一人的儂特利。

聽見夜鳥子的話之後,駒子忽然回想起來,在修學旅行時,夜鳥子似乎也曾經說過「光在旁邊看還比較令人放心」這句話。那時她以為是對方隨便出手,反而會造成妨礙的意思。不過,好像又有點不一樣。

——求道只是嘻嘻傻笑著在旁邊看……

無論是什麼樣困難的狀況,總有辦法解決,也就是名為「沒問題」的暗號。至少夜鳥子是這麼相信的。

也許夜鳥子確實有被求道欺騙的「習慣」……或者該說,她以求道的傻笑以及毫無根據的「沒問題」,做為自己的心靈支柱。

——這兩人的關係怪雖怪,但也真不錯呢!

求道拉開座椅讓夜鳥子坐下之後,輕盈地一躍翻過櫃檯。

駒子和夜鳥子一起眯眼望著集中起現成漢堡的求道身影。

過了片刻,陸續傳來激烈的爆炸聲。玉和虎似乎在建築物的屋頂上開始展開攻擊。或許是三橋指揮得好吧,沒有一發直擊到他們所在的地方。

但每當爆炸聲響起,整棟建築便微微搖晃著。儂特利的店門前煙霧瀰漫,街道上裝飾的聖誕老人跟聖誕樹也跟著燒了起來。

夜鳥子在窗後側目望向如此光景,邊面朝求道所在的方向拼命動著嘴巴。

求道把堆成小山的漢堡均分成一口大小,送進夜鳥子的嘴裡。

夜鳥子會讓求道餵食,是因為駒子正用雙手穿上緊身褲和靴子。

大蜈蚣百爺纏繞在腳邊。是夜鳥子趁求道進櫃檯拿漢堡時,翹起屁股召喚出來的。

百爺似乎很喜歡薯條,降落在地上之後,便用無牙的嘴巴拾起一口吞掉。

或許由於氣溫降低了,求道趁店員正巧不在,將許多牛奶注入一杯咖啡里。

「吶,小夜鳥,你喝過『咖飛』嗎?」

駒子雖然喜歡咖啡的香味,卻對喝起來的味道很沒轍。連駒子都不喝的東西,夜鳥子自然也不可能喜歡。只見滿嘴漢堡的夜鳥子搖了搖頭。

「這個可意外好喝呢,生在這個時代倒也不壞。」

求道的話聽來若不經意,但在駒子耳中,聽來就像在向夜鳥子提議「咱們一起活在這時代吧」。

——那麼,夜鳥子的回應是?

夜鳥子將咖啡送進口中,和著咽下嘴裡的漢堡。

接著……

冷冷地回了句「好難喝」。

求道似乎感到相當失望。或許也同情起他了吧,

「不過,昨晚喝的『檸檬』和『橙子』酒倒是挺美味的。」

夜鳥子加了這麼一句之後,求道的表情瞬間為之一變。

——要是決定生存在這個時代,求道就算知道再怎麼危險,或許也會設法讓禍星之神子誕生,祈求夜鳥子和自己的肉體也說不定。

駒子心中某個角落,正期待求道這樣告訴夜鳥子。現在的她清楚地自覺到這一點。但,求道說出口的話,卻輕易地背叛了駒子的期盼。

「話說回來,那個被塍蛇偷去身體的女子,是叫山田嗎……那個人不知道還救不救得回來呢。你怎麼想?」

「死了心吧。就吾看來,塍蛇依附在那女人身上已經超過一個月的時間了。靈魂八成早已被吞噬精光。那女人的身體現在可說是一具空殼了。」

「哎呀,所以我的意思是讓禍星之神子救回山田的靈魂……」

夜鳥子似乎想說些什麼,但她一句話也沒出口。

因為,從突然敞開的自動門入口,衝進了一名金髮少女。

「天使們的行動紛紛散開,三橋也開始有些吃力了。差不多該輪到主角出場了吧?塍蛇那傢伙已經來到附近了喔。」

貴人朝夜鳥子比手畫腳地說道。看來她一邊觀察戰況,還一邊調查了塍蛇的動向。真不愧是平常總令人感到訝然的精明狐狸。

夜鳥子伸手拿了新一批漢堡塞進嘴裡,跟著站了起來。

「吾知道嘎,快去要三橋快點趕回來。」

「是——!」

聽見這句應答聲時,貴人早已消失了蹤影。

「要想些麻煩事,還是等到打倒塍蛇之後吧。」

夜鳥子頭也不回地,往入口的方向走去。

大蜈蚣快步跑在她身旁,邊自己一頭撞進了夜鳥子的右手之中。

走出街道之後,夜鳥子高高舉起左手拳頭,呼喚式神之名。

「舞啊,要是天使們降落下來,你就隨處尋死讓它們爆炸吧。」

夜鳥子張開緊握的拳頭,微小的翅膀接二連三地從手中飛出。

與輕飄飄往天際飛升的三隻白色毒蛾交替,三橋和虛空坊從天降落,但卻不見玉與虎的蹤影。

「玉跟虎怎麼了?」

聽夜鳥子這麼問道,三橋攤開了左右兩邊的手掌,其中繪有像丸子般縮著身體的兩隻貓咪刺青。

「順便一提,三橋,你就讓玉跟虎宿於掌中,試試練習擊發火焰吧。要是你的話,一定能馬上辦到。」

「是,我會試試看的。」

在三橋後方,求道遞給虛空坊兩個白色紙袋。

是儂特利的袋子。為了肚子差不多也該發出慘叫聲的三橋,求道將夜鳥子吃不完的漢堡匆忙塞進紙袋裡。

看見兩手都提著紙袋的虛空坊,駒子猛然回過頭去。

「說到這兒,三橋,你那個大背包呢?」

「因為太重,今天早上去散步的時候就拿去便利商店寄了。」

「寄去哪?」

「當然是藏王呀~陽學姐跟荒木同學好像也寄去了。桂木同學也先寄過去就好了說。」

三橋不可思議似地望著駒子掛在求道肩膀上的那個運動背包。

神經到底有多大條啊?不只對禍星之神子的事,三橋甚至連滑雪似乎都不打算打放棄……

正當駒子差點因為她的無憂無慮噴笑出來時,上空傳來一陣爆炸的巨響。

第一隻舞似乎已經自爆。

「好了,走吧!」

夜鳥子仰著頭,朝虛空坊看似說著「拜託了」那樣點點頭。

虛空坊也朝她點了點頭,接著用雙臂抱起了三橋的身體。

對著被像公主那樣橫抱起來的三橋,夜鳥子朝她說了一聲:

「剛才的『超激烈』師徒對決,說實在也挺有趣的。」

「三橋初美,為了成為像師父一樣的偉大陰陽師,今後也將繼續努力精進。」

在三橋揮著手離去的同一片天空中,馬上展開了連環爆炸。

隨著這聲響,夜空中的天使群,便形同隨風流動的雲朵般開始移動。

看來,它們正追逐著三橋與虛空坊。

「虛空坊那混帳傢伙,看來還大費周章從敵人中間衝過去啦。」

夜鳥子右手中握住的大蜈蚣,多嘴地回應傻了眼的求道:

「男人不管幾歲啊,在女人面前總是會想耍帥的嘛,嘿嘿嘿嘿嘿。」

「呵,真希望吾家的大老爺,偶爾也耍個帥來瞧瞧哪~」

夜鳥子默默自語,並將大蜈蚣如鞭子般咻咻揮舞,產生的風壓瞬間吹散了周圍的火焰。

在火焰消失、視線開啟的道路前方,他們看見展開鮮紅色翅膀的大蛇從天而降。

——是塍蛇。

在長長的軀體之下,山田渾圓的身體仍然垂吊在那兒。

從山田的身軀上感受不到任何生氣,就像件掛在衣架上的長外套一樣。

—3—

塍蛇維持在山田的腳與地面若即若離的高度,便靜止於空中。

位於頭部後方的紅色翅膀正不慌不忙地拍擊著。

塍蛇的三角形嘴巴緩緩開啟,其中深橘色的光芒清晰可見。

火球立刻跟著飛了過來。

明知這點,夜鳥子仍舊不假思索地往塍蛇的方向邁出腳步。

與塍蛇間的距離已經不到三十米遠了。但,只要保持這樣的距離,夜鳥子仍能輕易地閃避火球攻擊。並且在閃躲過的瞬間衝上前去。她打算一口氣縮短距離,在第二發火球擊出之前一決高下。

——夜鳥子的話,一定能辦到。

在塍蛇吐出第一發火焰之前,駒子也是這麼想的。

「不、不會吧……!」那是個如道路般寬闊的巨大火球。正發出轟隆作響的聲音,朝這兒迴轉飛來。面對道路的建築物窗戶和招牌,都因風壓一一粉碎。別說是閃了,就連躲的地方也沒有。但在此時,夜鳥子卻偏偏朝那火焰直奔而去。

「駒子!快跳!」

——咦咦咦咦!?叫我跳!?

巨大的火焰已經逼近眼前。根本沒什麼思考的時間了,駒子在一瞬間下定了決心。在駒子起跳的同時,夜鳥子舉起了右手。駒子用盡全力地跳躍而起,但這高度當然完全不夠。她衝進了火焰之中。

「吼~!不管了啦啊啊!」

在她大叫的瞬間,身體又往空中彈得更高。

就像傍晚時,夜鳥子在遊樂場操作的女拳法家最為擅長的技法那樣。

現實生活中絕對不可能,在毫無立腳處的空中兩段式跳躍。

千鈞一髮之際,火焰通過了往前方踏出的右腳和屈起的左腳之下。

仔細一瞧,大蜈蚣的鞭子從右手中直直揮出。

另一端則纏繞著前方拱門上的鐵骨。

夜鳥子右手猛力一拉,身體便如鐘擺般大幅搖晃著。

手放開鞭子之後,夜鳥子便乘勢輕盈地躍過火焰著地。

駒子正想喘口氣,但夜鳥子卻連這點時間也不多讓。她馬上又抬起頭來。

因為看見了塍蛇正張開嘴,準備射出第二發火球。

距離大概剩下剛才的一半。這個距離根本躲不開了。

「八咫!」

大烏鴉的翅膀於雙肩左右展開,駒子的腳浮上了半空中。

在這瞬間,靴子的鞋跟下再度掃過了火球。

夜鳥子一口氣往上竄升,而第三、第四發火球也隨之追了過來。但在空中等於擁有無限的空間,而且夜鳥子的速度比對方還快。無論火球再怎麼巨大,只是要躲開它的話,對於毫髮無傷便突破百人的傳說中遊戲王「NUE」來說也絕非難事。

在接下來的三發攻擊之後,塍蛇的攻擊行動停止了。駒子這才終於鬆了口氣。

腳下就是S市的夜景,看起來最為明亮的依然是定禪寺大道。

但,充滿幻想氣息的裝飾燈光現在已完全不復存在。

出現在那兒的,只有一片形同地獄業火猛烈燃燒的朱紅色。

就連人們歡喜的喧鬧聲,以及聖誕歌曲的旋律也都聽不見。

傳入耳中的只有消防車的警鈴聲,和偶爾響起的爆炸巨響。

從駒子的眼眸中撲簌簌地落下淚來,同時眼神因憤怒而燃燒。

「渾帳東西——!竟敢把我的城鎮搞得亂七八糟!我絕對饒不了你!」

「吵死了,駒子。吾在想事情,你先安靜點。」

與激昂不已的駒子相反,夜鳥子的聲音顯得十分冷靜。

但她知道夜鳥子內心的紛亂。她的視線數度徘徊在燃燒崩落的商店街附近,也是剛才所在的一番町偏北側方向。

——求道!?

夜鳥子掛心的是求道安全與否。當塍蛇吐出第一道火焰時,求道應該就站在她後面才對。

等等,也就是說……

「Q呢!?求道跟Q怎麼樣了!」

當駒子如此尖叫時,夜鳥子也開始逐漸調降高度。

——哼,別擔心啦。要是得一直擔心那蠢蛋的性命安危,吾可是會短命的啊。求道比你想像中要頑強多了,可不會那麼容易就掛掉。

「那,你為什麼要下降?」

——不靠近對方就無法一決勝負,而且山田的身體也差不多快到極限了。想救她可急不得啊!

夜鳥子雖然說過「死了心吧」,卻還似乎掛心著山田的事。是因為求道問過「不知道還救不救得回來」嗎……

不過,夜鳥子也說過「山田的靈魂早已被吞噬精光」。那,夜鳥子也打算將禍星之神子,用在喚回山田的靈魂上嗎……

駒子完全弄不清夜鳥子在想些什麼。

夜鳥子著地的場所,是將一番町分為南北兩側的廣瀨通街道。

大部份的消防車,應該都被派到受害甚巨的定禪寺大道了吧。停在這裡的,大小加起來還不足二十輛。

夜鳥子在這些消防車中,降落在一台特大號的幫浦消防車上,並在接觸的同時,在駕駛席伏下了身子。

位置正好位於塍蛇的背後,大約距離二十多米。要是在這裡被火球攻擊,還不一定能閃得過。

不過……是貴人事先處理過了嗎?還是人類根本看不到常識之外的事物。在周遭執行消防工作的大批消防員,竟沒有任何一人注意到從天而降的夜鳥子,以及處於火焰之中的塍蛇。

塍蛇吊掛著山田的身體,跟剛才同樣飄浮在原本的地方。脖子扭了過來,只把臉轉向這裡。

跟剛才模樣有所不同的不是塍蛇,而是山田。

——癟掉了?

一開始還以為是錯覺,但並不是。山田渾圓的身體輪廓,看起來似乎整整小上了兩圈。

察覺到這點的駒子,差點忍不住大叫出聲。不過,她總算忍住了,轉而小聲地詢問夜鳥子。

「山田老師的身體是怎麼回事?」

「式神也有許多種類,不過,塍蛇那傢伙似乎跟吾的式神們屬於同類啊。也就是說,那個世界的式神為了維持在現世的實體,需要大量的食物。更不用說還一連吐出那樣猛烈的大火,光靠一個人類的身體,轉眼間就只剩皮包骨了。」

看來塍蛇是把山田當作燃料桶掛在那兒……

「那,山田老師會怎麼樣呢?」

「是嘛,大概再兩發像剛才那樣的火球,她就玩完了吧。」

「會死掉?」

「嗯,本來等它擊出剩餘的兩發,再轉而攻擊會比較輕鬆,但看來也行不通了。這下可麻煩啦。」

雖然發著牢騷,夜鳥子的嘴角卻掛著微笑。

「照你的樣子看來,應該想到什麼方法了吧?」

「那當然。吾就是為此才特意放出百爺的。那傢伙挺耐火,臉又十分嚇人,出現在塍蛇身旁,至少可以嚇它一跳吧。而且,只要能瞬間吸引它的注意力就行了。好,時間差不多,也該做些準備了。」

這麼說道,夜鳥子捲起了毛衣的右手。

「潮丸,聚集在這兒。」

夜鳥子才剛這麼呼喚完,她就感到右邊手肘前開始出現如水泡般的觸感。

小鋼珠大小的黑色粒子,宛如大熱天爆出的汗水般不斷湧出。那每一顆黑色粒子都是一隻只的小型螃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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