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櫻花精──星期三(2/2)
接著,有如撕裂某物般的異樣聲響傳進了左右兩耳。
喀咔喀咔、嘶唰嘶唰嘶唰嘶唰嘶唰嘶唰……
她仍未降低速度,只是輕輕地甩甩頭。
櫻花巨樹花瓣飄散,不住地晃動。
粗壯的樹幹上浮現醜陋的面孔,如洞穴般沒有眼珠子的眼睛,她與那眼睛目光相望。
櫻花樹一邊以駭人的面貌瞪向駒子,一邊將根部從地面拔起。
喀咔喀咔、嘶唰嘶唰嘶唰嘶唰嘶唰嘶唰……
「別擔心,那些傢伙還沒習慣怎麼走路。腳程上還是我們略勝一籌。」
她的耳內響起了夜鳥子的說話聲。
簌颼颼…………簌颼颼…………簌颼颼…………
櫻樹終於開始了行進。
—5—
「從那邊可以確認桂木同學的情況嗎?」
從久遠持有的手機里傳來了三橋尖銳的聲音。
「呃——嗯,一、二、三……目前有三棵尾隨,正往這邊衝過來。」
從久遠的位置,只能看見雜亂地動了起來的櫻花樹頂端。不過,現在最熱鬧的地方一定是駒子的所在位置了,那一點正以猛烈的速度朝這裡移動。
「唔哇!」
「怎麼了?你不要緊吧?」
「喲、喔、喔。有點重心不穩,沒問題。啊,剛才衝過我前面了,追在後面的又增加了四棵。」
在盛開櫻花的間隙之中,瞬間閃過了駒子的身影。
節奏有條不紊,照那個樣子看來,應該是沒問題才對。
什麼嘛,那傢伙……還挺有本事的嘛。很好,沖啊沖啊——!
「請記得要告訴我時機喔。」
三橋的聲音使得久遠回過了神。
「喔、喔!就交給我吧!」
就在這時,櫻花道下傳來駒子連續兩次的尖叫。
當駒子彎過操場轉角時,也在一瞬間瞥見了久遠。
他以危險的姿勢,跨坐在擋球網上方。
——可別摔下來啦,我馬上就過去。
駒子抬頭望著久遠,目光離開了腳下,就在那瞬間的空檔,她少躲過一根樹根。
纏繞住右腳的樹根,將駒子拉往空中,倒吊了起來。緊縛至體育服的胸部處。
「呀啊啊啊!」
宛如聽見了這聲尖叫,周圍的樹枝從四面八方朝駒子湧上。
該穿刺過哪兒好,胸部、腹部、還是臀部?或者挖出她的眼珠子呢?
無數的枝幹,有如品評般包圍住駒子的肢體。
該花點時間好好玩弄她?或是一口氣貫穿?
像是飢腸轆轆的野狗群,彼此互相牽制,觀察著她的情況。
「唔哇!不要——!」
聽見駒子的叫聲,按捺不住的第一根樹枝採取行動。那銳利的尖端正確地朝駒子的乳房襲去。
「愚蠢的傢伙。來吧,潮丸!」
被夜鳥子的怒吼所召喚,小隻螃蟹一粒粒地出現在駒子的右上臂,轉瞬間便將駒子的右手打造成巨大的蟹螯。
咻唰。
捉住駒子腳步的粗大樹根輕易地被切斷。
「痛!」
駒子被扔到地面,肩膀與背後重重地一撞,此時蟹螯已從她的右臂消失。
「快跑!」
駒子比夜鳥子出聲催促還快一步地站了起來,再度起跑。
身後,差點吃了她的無數枝幹緊追而來。
久遠見嘈雜的櫻花樹再度移動,才跟著鬆了一口氣。
定睛一瞧,體育館旁的兩棵大櫻樹,正朝向駒子的前方緩緩挪動。
——可惡!竟然打算夾擊!
「駒子!前面!前面也有!」
久遠竭盡全力地扯著嗓子大喊。
奔跑中的駒子耳里聽見了久遠的大叫聲。
——前面?什麼意思啊?
那句話的意思,駒子馬上就明白了。
新出現的兩棵大
樹,完全阻擋了她的去路。
路、沒路了。駒子的腳步停了下來……
災難也降臨到放聲大叫的久遠身上。
聽到聲音的枝幹,將久遠當作了新的獵物。
攀附擋球網的樹枝,無聲無息地向上爬行。
「往左跳!」
眼看就要尖叫出聲的駒子,嘴巴卻對她發出了命令。
但往左望去也布滿了櫻樹的根枝,連螞蟻能爬進去的間隙都沒有。
——啊~管他的,船到橋頭自然直!
駒子下定決心,以雙臂護臉,縱身往左側的樹叢一躍。
正如預料,無數凶暴的根枝,張牙舞爪地等候著她的到來。
銳利的樹枝刺擊駒子的身體,接二連三地來襲。
貫穿樹叢,駒子的身體翻滾到操場上。
不可思議的是,她的身上絲毫未見嚴重的傷勢。
滿腹狐疑地站起身來,有東西零零散散地掉落在駒子的腳邊。
那是被劃破蟹殼的數百隻小螃蟹。
——潮丸?是你保護了我呀,謝謝你。
「用不著向式神道謝。」
夜鳥子冷淡的聲音,令駒子猛然清醒過來。
目標擋球網近在眼前,駒子再度邁開了步伐。
—6—
「駒子過來了,她倒在地上,啊、啊、啊、站、站起來了!又開始跑了。」
三橋聽著手機那頭傳來久遠的興奮叫聲,安心了不少。
「別弄錯時機喔,有效範圍只有在內野裡面而已。」
「OK、OK——」
三橋將顫抖的手指靜置於小小的突起之上。
從久遠的方向,只看得到駒子站在投手丘上的人影。
從一壘方向跟三壘方向各三棵,合計六棵巨型櫻花樹,正一步步朝駒子接近。
——那些傢伙,動作還真慢哪,還不快放馬過來。
久遠想起了在作戰會議時,與夜鳥子間的對話。
「這次也會像昨天那樣,轟隆一聲就搞定吧?」
「你說舞?那是在狹小的場所才適合使用的武器。」
「那是用鉗子把它們喀嚓?」
「潮丸不適合用於複數的敵手。」
「啊,是蜘蛛吧。用那個刺下去對吧?」
「要是刺下去,就連裡面的人類也會死啊!」
「那到底是什麼啦!?」
「這不關你的事。」
那傢伙,究竟葫蘆里賣的是什麼藥?
啊咧?駒子那傢伙,竟然在投手丘上坐了下來,也太從容自在了吧。
望著駒子的久遠還沒有留意到已伸至他腳邊的樹枝。
「翹起屁股蹲下,像小便的姿勢。」
抵達了投手丘之後,夜鳥子馬上下令道。
「那種姿勢,我死都不要。」
「……唉,放心吧。這麼暗的地方,普通人根本看不到的。」
駒子萬不得已,只好脫下運動短褲蹲了下去。
「百爺。」
夜鳥子話都還沒說完,就有條長形的物體,呼嚕一聲從駒子的後方溜了出來。
「嗚哇、嗚哇、嗚哇。等一下。什、什麼,剛才是?」
「小心哪,好,可以站起來了。看來客人們差不多也該到啦。」
六棵巨型櫻花樹,緩慢地踏入棒球場的內野。
三橋將手機置於耳畔,等待久遠下達指示。
「再一下下,還剩一棵。聽到了嗎,還沒喔……好,就是現在,GO——!」
正當三橋要按下按鈕的瞬間。
「哇,住手!放開!」久遠在手機的另一頭大叫著。
「咦,到底是要還不要啊……?」三橋簡直快哭出來了。
駒子焦急不已。
六棵巨樹已在內野集合完畢,卻還是什麼也沒發生。
「看來失策了哪。就是因為隨便相信他人,才會落到這種下場。真沒辦法,這次就以吾的做法……」
「不行!!!!」
夜鳥子頓時被駒子的聲勢鎮懾住。
六隻櫻花精,完全包圍住了投手丘。
在對三橋發出「GO——!」指令的瞬間,久遠的腳被數根樹枝攫住了。
「哇,住手!放開!」
在擋球網上,他展開與樹枝的搏鬥。
「咦,到底是要還不要啊……?」
從手機那頭,傳出三橋一頭霧水的聲音。
此時,抓住久遠腳部的樹枝,突然鬆脫開來。
一隻長形的人面蟲隨後穿越樹枝,露出臉來,是副滿臉皺紋的老人面孔。
「施主,可別讓人家女孩子等太久啊。」
「唔,蟲說話了!」
蟲以身體纏繞起久遠因驚嚇而重心不穩的身體,巧妙地支撐住。
「施主,腳邊的事兒不打緊了,就及早完成工作吧。」
恍然間過神的久遠,朝向手機叫著。
「三橋,按、按、按!快按!」
—7—
設置於擋球網上方的夜間照明燈,其中一盞被點亮了。
棒球場內野一片通明。
同時,被一壘、二壘、三壘、本壘所包圍的大型日輪之陣,浮現於眼前。
「喔~?這下子趕上了呀?」
在陣勢的正中央,夜鳥子努力忍著不笑出聲來。
她解開馬尾,胡亂脫掉了腳上的釘鞋,裸足赤腳。
「虛!吾難得有這個興致。今晚將乘興一舞,與我為伴!」
駒子察覺到兩腿上奇妙的不協調感。好似有些洶湧的起伏,從大腿朝腳尖處蔓延,並深感拘束般地脫離了雙腳。
在那瞬間,上下視野相互替換,世界跟著開始劇烈旋轉。
駒子的腿強烈蠕動著,並接連有力地持續伸長。長到大約有駒子身高的三倍吧。
在即將失去意識之前,駒子似乎看到自己的腳尖出現了兩顆頭。
久遠與人面娛蚣一同坐在擋球網的上層觀戰。
「能活著見到咱家大小姐的舞姿,施主可真是有福氣,就算哪天去了那個世界應該也能炫耀一番啦!嘿嘿嘿嘿嘿……」
人面娛蚣張開無牙的嘴,嗤嗤笑著。
夜鳥子立於投手丘上。
一開始輕巧地翻了個跟頭,就這麼倒立著,水平張開左右雙腿。
接著,她邊替換撐在地面的雙掌,邊旋轉起身體。
隨著迴轉逐漸加快,雙腿跟著伸長,最後變化成兩條全長超過五公尺的人蛇。
「百爺,幫忙鎮住那些傢伙。」
夜鳥子的怒嚇聲傳至擋球網上,人面娛蚣便興沖沖地朝久遠告辭。
「一下切斷身體組陣、一下又得關照柵欄上的男子,這次是?今天的大小姐,可真是愛使喚人哪。那麼,施主,老夫在此先行告退。」
——切斷身體組陣?什麼意思?說到陣,難道是日輪……?
出現在久遠腦中的疑問隨即被眼前的光景所震懾,瞬間消失無蹤。
大概是夜鳥子已詠唱了咒語,方才模糊顯現於地面的日輪之陣,正散發出鮮明的光線。
完全圍繞住內野,直徑約四十公尺的巨大日輪之陣。
莊嚴且強而有力的光芒,自地面升起。
當沐浴於那道光芒中,櫻樹的動作瞬間停止。
六棵櫻花巨樹所組成的淡粉色小山之間,有個物體大排場地捲起花瓣,逐漸浮現。
那是個巨大的竹蜻蜓……
不,是兩腿左右展開,手臂朝頭的方向伸直,倒立著高速迴轉的夜鳥子。
夜鳥子的舞,似乎不僅無拘無束,連重力都無所限制。
有如替換著舞伴般,她在櫻樹之間優雅地移動。
只不過,從傳來的聲響聽來,要說優雅未免相去甚遠。
喀滋、喀滋、喀滋、啪唰啪唰啪唰啪唰。
夜鳥子的兩腿化為雙頭大蛇,將所有碰觸到的物體打得粉碎。
火花數
度飛散,櫻花的枝枒、樹幹,被毫不留情地擊碎、削落。
櫻花精們呻吟著,完全抵擋不住她的攻擊。
它們痛苦地從像是嘴巴的洞穴中,吐出了渾身樹液的人類。
縮起了樹根、最先試圖逃跑的,是在大樹之中最為壯麗的一棵。
它卻好像一時之間無法隨心所欲地移動,突然笨拙地失去了平衡。
但不知道它是否別有用心,就這麼倒向方才所吐出的人頭上……
久遠不禁有所覺悟,感覺自己將看見極為悽慘的光景。
然而,不知怎麼同事,大樹忽然以極為不自然的角度停止了傾倒,在僅剩的距離內,幾乎能感受到倒在地上的人的呼吸。
不僅如此,眼前即將倒下的大樹卻像不倒翁那樣,忽然又重新站了起來。
使它展現這項絕技的是從地下伸出的鎖鏈。
這條鏈子不知何時出現,將櫻樹的根部緊縛於地表。
鎖鏈的原形是全長超過二十公尺的人娛蚣軀體。
櫻花精已是逃也逃不了,甚至連倒下也不被允許。
久遠第一次見到樹木哭泣的模樣。從樹幹上兩個如眼睛般的洞中,紅褐色的樹液代替血淚,滴滴答答地迸流而下。
在久遠看來,就像個拼命乞求饒命的可憐巨人。
但那些毫無抵抗力的大樹們,甚或連他們誕生的意義,都被夜鳥子的倒立之舞無情地擊潰。
喀滋、喀滋、喀滋、啪唰啪唰啪唰啪唰。
終於,六棵櫻樹只殘留根部與花瓣,化成了木屑。
其後,只留下教地理的大谷老師等六名去向不明的學生及教職員,再加上昏厥倒地的駒子。
從她的胯下,人面娛蚣探出頭來說:
「啊——啊,要是用不著去救那名男子,就會是老夫得勝的……大小姐,今日的賭局就當作沒這回事兒啦。」
他在一陣嘟噥後,轉瞬間消失無蹤。
—8—
「喂,你還好吧?」
從擋球網爬下的久遠,出聲叫喚呈大字形倒在操場上的駒子。
「好想吐…………」
唉,這也難怪。雖說是僅僅五分鐘,在倒立著迴轉了幾百次後,會這樣也是理所當然的。
「後來呢?沒問題吧?那個叫櫻花精的收拾掉了嗎?」
「放心吧,那本來就是春季之鬼,在秋風吹拂之下便會消失,終究只是一夜迷夢。」
這邊的另一個人,仍維持著那可恨的一貫口吻。
三橋活力充沛地晃動著那傳說中的F罩杯,氣喘吁吁地跑了過來。
「計算沒有出錯,太好了。」
三橋所說的計算,是指貼於夜用照明燈前方,縮小比例的日輪之陣。
由久遠攀登並測量擋球網上方的照明至地面的高度,在廠商的網頁找到夜用照明的光擴散率,以及世界性統一的棒球場內野大小規格等等。
三橋將久遠所得到的這些情報,為了讓映照於地面的日輪之陣儘可能地成為正確的圓形,無數次地反覆計算。
最後,在螢幕上繪製成離正圓形相去甚遠,連橢圓也稱不上的有機體圖形。
那扭曲的圖形經過三橋的慎重摹繪,久遠的細心關注,數度確認水平垂直,才固定於照明燈前方。
「沒問題的。」三橋說道。不過,在實際行動之前還是不放心吧。再怎麼說,那都是唯一一次的機會,能夠順利進行,或許有大半都是因為運氣好。
「不過,這些要怎麼辦啊?」
三橋張望著大量的碎木層,和六根巨大的樹樁,以及散亂倒在操場上毫無意識的六人。
「總之,先把人搬出操場,之後的交給虛就行了。還有,久遠,借一下肩膀給這女人,她頭還在暈。喔,對了,可別忘了駒子的寶物啦。」
夜鳥子手指的前方,是駒子扔在地上的釘鞋。
他們花了大約二十分鐘數度往返,總算將駒子與六人移到現在一動也不動的櫻花道樹下。
久遠回過頭去,操場內已經展開了『大掃除』。
雙頭大蛇於月色下翻騰著深灰色的巨大軀體,在操場中遊動著。它張開大大的嘴,陸陸續續吞下垃圾。
——啊~連投手板都吃下去了……
多虧雙頭大蛇迅速吃干抹淨,操場方面大致上已整理好。
剩下的問題則是,櫻花大樹連根拔起,開了六個人洞,以及從櫻樹中救出來的六個人,該找什麼理由矇混過去?
有個傻瓜唐突地說道:
「說是『櫻花大盜』怎麼樣?對了,嗯……犯人想偷走我們學校的美麗櫻樹,恰巧被這六個人現場目擊了,就用繩子或什麼的將他們綁起來,關在某個地方了。」
——喂喂駒子,你的腦袋是不是還在暈啊?
「這麼說來,剛才體育用具室里有看到麻繩喔,還有最適合用來蒙住眼睛跟堵起嘴巴的布條和頭巾。啊,把體育用具室當作監禁場所也不錯耶。」
——竟然連三橋也跟著起鬨……
「唔嗯,真是個好主意。」
——你們還決定了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