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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五章/佐倉成美說謊(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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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端,你在幹嘛?」

幾天後的午休,我一如往常前往海研的社團教室時,川端正把東西往紙箱收。

「收拾。因為海研要廢社了,這個房間周末就要還給學校了。」

我呆呆看著俐落收拾的川端問:

「……為什麼?」

「因為美沙不在了,社員只剩我一個。其實到目前為止都還能留存比較奇怪啦。老師說要給新的社團使用,要我把私人物品收一收。」

雖然川端語氣平淡,但她不可能不悲傷。再怎麼說,這房間都充滿了川端與小林的回憶。

「那我加入,這樣就不會廢社了吧?」

「我已經辦好廢社手續了。」

我立刻提議,但川端不舍地笑,又再次著手收拾。

「魚要怎麼辦?」

「我會帶回家。這些孩子是美沙留下來的重要遺物,我會負起責任養好它們。」

我看著川端視線前方的水族箱,突然發現,這整個房間,是個如水族箱的空間。

古老、堆滿灰塵的小房間。

但是,是呈現青春瞬間的完美空間。

「咦?」

我忍不住驚呼,是因為發現了水族箱裡的一隻魚。

「……這隻魚,不是死掉了嗎?」

霓虹粉的金擬花鱸。魚群中唯一一隻雄魚,前幾天死掉了。

我現在還能回憶起從水中撈起來時,鱗片滑溜的感覺,以及埋在中庭時土地濕潤的氣味。

「啊,別只魚會變成雄魚啦。」

「別只魚?」

川端簡單回應後,我忍不住反問。

「嗯,美沙告訴我的,金擬花鱸會轉變性別。魚群中體型最大的雌魚,也就是最適合當雄魚的個體,會轉變成雄魚。」

川端這樣說著,指著玻璃另一端,前幾天還是雌魚的粉紅色魚。

雌魚會變成雄魚的魚。

昨天,佐倉對我說,小林對川端的心意是戀愛感情。

──而且說起來,不管她再怎樣為了川端同學而行動,川端同學都不會愛上美沙啊。

小林是用怎樣的想法養這些魚的啊?

邊看著從牆上拿下來,放在桌上的金擬花鱸的畫,我有種胸口被緊緊抓住的感覺。

我覺得只能在有限空間游泳的金擬花鱸很拘束,但可以自由轉變性別,可以戀愛的金擬花鱸,或許是小林最期待的姿態吧。

「啊,你要喝咖啡吧?」

在我沉默時,川端這才想起來般如此說,到流理台旁開始煮水。電水壺「噗咕噗咕」的聲音,和即溶咖啡的焦香氣味,已經變成我熟悉的東西了。

「請用,雖然還很燙。」

「謝謝。」

川端把自己喝的黑咖啡,和給我的甜咖啡放在桌上,重重地在椅子上坐下。

距佐倉到這間房間來後已過數日,川端已經完全打起精神來了。雖然不知道她對佐倉說的話相信到哪種程度,但她已不談論小林之死了。所以,我不知道她對坦白自己具有責任、飾演壞人角色的佐倉有什麼想法。

「我們在這邊吃午餐的日子,也快要結束了呢。」

這個房間不能用後,我和川端也不會再一起吃午餐了吧?明白這件事後,我稍微有點感傷。川端也明白吧?小聲說了「是啊」露出不舍笑容。

在哀傷、平穩的氣氛中,只有啜飲咖啡的聲音在房裡響起。

前幾天從佐倉口中聽見的真相,是超越我想像的痛苦事情。

我到現在還無法決定,到底要不要把殘酷的真相告訴川端。

得在不能用這個房間前決定才行。

川端開朗的聲音,打破這壓迫心胸的沉默。

「──遠藤同學,雖然很突然,但是我要變成小林小百合了。」

「小林?」

我回問,川端笑眯眼:

「我決定要當小林家的養女了。美沙走了之後,美沙的爸媽很寂寞。從我有記憶起,實際上養大我的是他們兩位,我知道他們比親生母親更加愛我。所以,就決定了乾脆就此變成真正的家人吧。」

身為知道川端母親真相的人,我當然大為贊成,但還真虧至今對母親那般固執的川端做了這個決定呢。

大概是讀出我的心思,川端苦笑:

「我和媽媽一直聯絡不上……到目前為止,我怎樣都希望想著她很愛我,所以一直攀著她。就算不太能見面、她對我態度冷淡,我都一直告訴自己,過去的事件是她愛我的證明。但因為這次的事情,我終於看開了。真心為我所想的人,是小林家的家人。」

「嗯。」

我只如此回應,回以笑容,努力開朗地說:

「──那麼,以後就不能再叫你川端了呢。」

我一笑,川端緊盯著我,小聲說:

「我希望你可以叫我,小百合。」

「欸?」

我忍不住回問,川端害臊地說:

「小百合。」

「……小百合。」

一說出口,感覺害臊起來,我碎碎念著「我會想想該怎麼叫」之後,從川端身上別開視線。看見我這樣,川端「呵呵」輕笑出聲。

「這麼說來,」

我之所以大聲起頭,只是想要轉換話題,卻沒辦法馬上想出再來要說什麼。

今後,我們兩人再也沒有能單獨坦承對話的機會了。

一這麼想,我有件無論如何都想要問的事情。

「……那個啊,川端啊……你為什麼不說謊呢?」

不說謊的理由,是因為討厭謊言。

知道母親的事情後,我知道這只是我的一廂情願。川端應該也有她自己不說謊的理由。

「這個嘛,這是因為,」

川端有點含糊其詞後,才慢慢回答:

「理由有兩個。第一個是我先前也說過……我沒有以前的記憶,所以有時候連自己也搞不清楚狀況。因此,希望自己能更清楚,所以才決定別說謊。另一個理由是,」

川端暫停說話,寂寞地笑了:

「關於小時候的事情,我只記得一句話。那就是『絕對別說出違背你真心的話』。因為這是我唯一的記憶,我想要好好珍惜,所以決定聽從這句話。」

簡單來說,就是「別說謊」。

其他記憶都消失了,卻只記得這句話,應該是令她印象深刻的一句話吧。

「誰對你說的呢?」

「……繼父。」

川端小聲說完後,慌張加以解釋:

「當然,我知道繼父是虐待我的壞人。但是,留在我心中這句話的聲音無比溫柔,讓我覺得,他應該有稍微愛我一點吧。很笨就是了。」

川端越說越小聲,說完後難為情苦笑。

我知道。

川端的繼父,不是稍微而已,而是打從心裡愛著她。

就算沒有血緣關係,也認為她是珍愛的女兒。

也知道他努力保護她遠離母親暴力,甚至因而死亡。

但是,當事人的川端不知道。

「你那可以看穿謊言的力量……我也好想要。」

話題突然帶到自己身上,我稍微有點驚慌。

「欸?」

「我想要知道真正的事情。繼父是不是真的多少有點愛我、母親是不是真心想和我一起住、美沙到底是為了什麼寫下那封信……她現在都走了,現在才想這種事情也太遲了。」

川端寂寞一笑後,慢慢繼續說:

「欸,遠藤同學,我啊,到現在還是不相信美沙是自殺的啊。」

「佐倉所說的話……」

她懷疑佐倉的坦白,以及說佐倉沒說謊的我的話嗎?

當我想要開口解釋時,川端像要阻止我說話般說著:

「我不是不相信佐倉同學和你,那時候,佐倉同學的表情相當認真。但是我……」

川端停下說到一半的話,問我:

「你還記得我第一次拜託你的事情嗎?」

「啊,我記得。」

我也很驚訝,那天至今甚至還沒經過一個月。那時,對著腦海滿是粉紅泡泡,想著該不會是要被告白的我,川端這麼說了。

「你說『我希望,你可以和我一起找出殺了小林美沙的兇手』。」

「嗯,然後我也說了『美沙不可能會自殺』。」

我回想起當時緊張的氣氛,點點頭。

「我現在還是這樣想。雖然知道矛盾,但這沒有道理,而是我從心底相信,相信美沙不可能自殺。」

「欸?」

也就是說,

川端現在還是覺得,小林的死因不是自殺,而是被誰殺了嗎?

兇手的意思,不是要找出逼小林自殺的人,而是真的有「物理性殺了小林的人」嗎?

「……美沙對我說過,她會一直和我在一起。」

川端看著我的眼,強而有力地說。

「我沒有小時候的記憶。所以,偶爾會不知道怎樣的自己才是真正的自己。我不安得不得了,找美沙商量後,美沙對我說:『就算小百合不記得,我也會記得,所以別擔心。』……美沙對我說了好幾次,我不知道的我的回憶。也曾把那時的風景畫成插畫送給我,我有一次笑她也太差勁了吧,她就認真起來,跑去加入美術社。」

川端細眯著眼睛,相當懷念說著。

「我問她『將來,如果和美沙分離後,我的過去就會消失了嗎?』美沙說:『我會一直和你在一起,放心吧。』然後緊緊抱住我……但美沙卻拋下我一個,我根本無法相信。而且還是留下『請別悲傷』這種話之後去自殺。」

──這次這件事,全是依我的意志行動。想恨我也沒有關係,但是,請別悲傷。

小林留下的最後一段話。

如果川端所言不假,那這段話太殘酷了。

我什麼話也說不出口,低下頭後,突然驚覺。

等等喔?

心裡有著最基本的疑問。

這,真的是遺書嗎?

不知道小林之死真相的眾人,將信上「這次這件事」解釋成自殺,但是真的是這樣嗎?

如果佐倉推測的「小林殺了川端的母親」是事實,信上的「這次這件事」應該要解釋成自己犯下的罪行才正確吧?如此一來,接下來的「想恨我也沒有關係,但是,請別悲傷」也更容易解釋。

小林應該知道。如果自己死了,不管其中有怎樣的理由,川端肯定會很悲傷。

不惜背負殺人罪行也要拯救川端的小林,真的會留下她一個人死去嗎?

「遠藤、同學?」

看見我僵住不動,川端擔心看著我。

「對不起喔,都已經結束了,還講這種、奇怪的話。我明白,我很明白,但怎樣都無法相信,心中一直有股煩躁感……所以最後,想要說給你聽。」

川端充滿歉意地低頭道歉,我想著得幫忙圓場才行,但意識被腦袋一角點亮的訊號拉走,沒辦法貼心應對。

──美沙不是能抱著這種秘密,還能若無其事、回歸正常生活的人。

佐倉這樣說小林。

背負罪惡,不斷對著身邊人說謊,這可不是正常人能做到的事。佐倉說「所以她才會選擇死亡」,但如果小林選擇不同選項,又會怎樣呢?

小林該不會是要去警察局,自首自己的罪行吧?

如果是這樣,也能解釋為什么小林死亡的地點,不是學校附近也不是住家附近,而是在警署附近。

小林在前往警署途中,剛好遇到事故死亡。

那果然就只是交通事故嗎?

總之,小林根本沒有自殺。

我沒辦法對川端說出心中不斷冒出的想法,只能輕輕搖頭。

* * *

隔天下午,我翹課,站在商店街的玩具模型店前。

目的是,來見那個男人。

秋吉省吾,開車撞到小林,把她撞死的男人。

因為很早找到遺書,所以小林家的人不只沒告他,甚至還向他道歉。所以秋吉沒有坐牢,而是若無其事地回到這裡過平常生活。

我住的青濱町是個小城鎮,肇事的他在這家玩具模型店工作一事,立刻就傳開了。一開始,秋吉被當成殺死高中女生的加害者而被大家白眼以對,現在則是被當成運氣不好被捲入高中女生自殺行為的被害者同情。

我用力深呼吸後走進店裡,裡面一個客人也沒有。

吊在大門的門鈴發出「叮鈴、叮鈴」的清脆聲響,坐在狹小店面最深處,結帳櫃檯那頭的中年男性,一臉驚訝地看著我。因為客人上門而驚訝,可見這家店生意之清淡。

總之,眼睛下方掛著大大黑眼圈的這個男人,就是秋吉。秋吉吞雲吐霧後,連聲招呼也沒打,又把視線拉回他在看的報紙。

我觀察狀況一段時間後,走到秋吉面前:

「──不好意思。」

「幹嘛?」

我認真對著一臉麻煩的秋吉說:

「突然來找你非常不好意思,我是小林美沙的男朋友。無論如何都想要親耳聽見她最後是怎樣的情況,所以才會來找你。」

這當然是我事先準備好的謊言。

我懷疑,秋吉撞到小林並非不幸的偶然,而是他的過失。但是,一副上門吵架的樣子只會被掃地出門吧。小林家和秋吉的關係似乎沒有變得很糟,只要擺出我只是想要問話的低姿態,他或許願意對我開口吧。而自稱戀人,就是讓對方不會產生不信任感,最能問出資訊、判斷真偽的最好藉口。

「……我在工作,不和客人以外的人說話。」

秋吉稍微沉默,生硬回應我後,朝著我吐香菸的煙。

「我明白了。」

我壓抑心中不耐,努力做出笑容點頭,從寫著「特賣」的籃子中拿出一個盒子,放在結帳櫃檯上。如此一來我也是客人,他不能不理我。

「我聽說小林是自己朝車子撞上去的,但是,那不是事故,所以真的是自殺嗎?」

我邊拿出皮夾邊問,秋吉瞥了我一眼。

那是如同被逼入絕境的野生動物,充滿戒心的眼睛。

「什麼意思?你在懷疑我的證詞嗎?」

要是在此打壞秋吉的心情,就賠了夫人又折兵,我慌張辯解:

「不、並非如此……因為她有一點冒失,所以我想,她該不會不是為了要自殺,而是心不在焉,才會被車撞到。」

「才不是事故。」

秋吉別開眼,慢慢說:

「我又沒有東張西望,可是好好看著正前方開車耶。」

聽到這句話後,我沉默不語。

秋吉沒有說謊。

小林不是因為事故死亡。

我的推理漂亮地落空了。

看見我垂頭喪氣,秋吉輕輕吐了一口氣:

「很遺憾,是自殺啦,自殺。那女人自己朝我的車衝上來。喂,快點付錢啦。」

「欸?」

我忍不住驚呼,秋吉一臉訝異看著我。

「什麼啦?」

秋吉這句話在說謊。

不是事故。

也不是自殺。

那麼……?

「──你該不會是故意去撞她的吧?」

秋吉一瞬間睜大眼,接著不悅地說:

「那怎麼可能!為什麼我要去撞死一個素昧平生的高中女生啊。我可是被卷進那女生自殺的被害者耶!」

──秋吉這段話是謊言。

也就是說,小林美沙,是被秋吉殺了。

「……幹嘛啦,你想說什麼啊。」

秋吉突然對著無法接受狀況、沉默不語的我大喊後,胡亂搔起自己的頭。

看見他的樣子,我終於發現了。

從走進店裡起,我就覺得他的舉動相當奇怪,秋吉現在大概已經快要被自己的謊言重量壓垮了吧。說謊後,雖然得以免除實際的刑罰,但自己最清楚罪行的重量。普通人根本無法單獨承擔。

實際上,為了小林著想而說謊的佐倉,也長時間承受苦痛。為了保全自己而撒謊的秋吉,和溫柔替小林著想而說謊的佐倉完全不同,而想要隱瞞真相這件事,不管怎樣都會帶給心靈極大的負擔。

秋吉的精神,已經瀕臨極限了。

但是,這對我來說是個機會。

只要巧妙誘導,就能從他身上問出真相。

「你殺了小林美沙,我能知道這件事。」

快思考、快思考。

我邊在腦海中整理這個事件,突然驚覺。

──該不會是這樣吧。

「你真正想殺的人,不是小林美沙,而是川端小百合啊。」

我一說完這個推測,秋吉一反到上一秒為止的態度,露出了沒出息的表情。牙齒「喀噠喀噠」打顫,眼神無比恐懼地看著我。

雖然秋吉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但看他的樣子也知道。

我揭穿了這傢伙的謊言。

「我的父親是警官。」

我低聲說完後,秋吉表情緊繃地看著我:

「……那個、拜託、拜託你、啦。」

揮開秋吉要攀住浮木般靠近我的手,我繼續說:

「要不要告發你全憑我的意

思,但你的謊言遲早會被拆穿。你最好有所覺悟。」

事實上,我知道我應該要立刻告訴父親。秋吉是罪犯。但是,如此一來,小林的所作所為也會被揭穿。雖然是很自私的想法,但小林已經被殺,她已經贖罪了。事到如今,我不想再讓川端成為八卦主角之一。

「雖然不知何時會去揭穿你。但這句話你給我聽清楚了:你別想要再做壞事。我隨時都在監視你。」

我斬釘截鐵地說完後,秋吉全身無力地跌坐在地。

* * *

離開商店街後,我不想要馬上回家,一如往常到海邊去,坐在消波塊上。

明明都傍晚了,風還很溫熱,天空還很明亮。

明明是這種時候,我卻不慌不忙地想著:「夏天快到了呢。」忍不住苦笑。

就快要入夏了。溫暖、柔軟,卻帶著一點感傷、充滿不安穩氣氛的春天就快要結束了。

我問著應該沉睡在閃閃發亮的水面下方,連光線也照射不到的黑暗混沌中的母親。

「媽媽,我到底該怎麼辦才好?」

到最後一刻都為川端著想的小林,和直率相信著她的川端。

我想對她說出真相。

想要傳達小林的心意。

但如此一來,不管怎樣都會讓川端受傷吧?

我還搞不清楚,到底哪個選項才能讓川端幸福。

如果是喜歡溫柔謊言的母親,會認為應該要隱藏真相嗎?

會覺得想老實說出全部心情的我,只是單純的自我滿足嗎?

明明在佐倉面前裝得很厲害,現在猶豫不決的自己太丟臉了。

「正樹!」

背後傳來聲音,我轉過頭,父親就站在那裡。

「……為什麼在這?」

「學校聯絡我,說你今天早退了。我擔心你,跑回家後卻沒看見你……我想你應該在這。」

不過翹課一天而已,當沒看見就好了啊。

雖然在心中抱怨,我還是小聲說:

「……對不起。」

「你都高中生了啊,想翹課才健康啦。」

父親乾脆回應我的道歉,靈巧地走過消波塊,在我身邊坐下。也沒有說話,只是眺望大海一段時間。

過一會兒,父親用力吐了一口氣,轉過來看我:

「那個啊,正樹。」

慎重地呼喊我的名字後,接續說:

「之前提到的事情啊……」

不知所措的表情、不乾脆的語調。

我猜想到父親打算要說什麼,也忍不住不知所措。

──你不後悔讓媽媽生下我嗎?

因為我害怕知道真相,而選擇躲避面對的當時的問題,父親現在正想要回答我。

父親眼中,倒映著和他同一個模子印出來的我的臉。一臉奇怪表情,沒出息咬緊唇的我的身影。

「……嗯。」

啞聲說完後,我輕輕點頭。

我現在當然還是很害怕聽實話,以前只是偷聽,但要是父親當面對我說,我就無處可逃了。將近四年歲月過去,好不容易才結痂的傷口,或許又要開始噴血。

但是,我無論如何都想知道。

明明前幾天才自己選擇不聽答案,那之後,我比之前更加在意父親的心情,每次見面時態度都很不自然。然後每次感到尷尬時,都會後悔著「要是聽父親回答就好了」。

就算父親討厭我,只要我不知道這件事,就沒辦法往前走。

「──爸爸啊,直到現在都還不知道,讓媽媽生下你到底是不是對的。」

父親吐出這句話。

雖然小聲,卻重重地打響我的心。

我快哭了,用力忍住淚水時,父親繼續說:

「我很愛你,真的非常感謝你出生來當爸爸的孩子……雖然聽起來很矛盾,但兩者都是爸爸的真心話。」

聽見父親為難的聲音後,我忍不住抬起頭,和父親對上眼。

相反的兩種心情,同存於一個人心中,這不是罕見的事。

但是,這也太不知所云了吧。

「媽媽啊,是因為子宮癌死掉的。發現時,剛好是懷你的時候。」

父親把視線從我身上移向大海,淡淡地開始說:

「媽媽說不想讓你碰到放射線,所以拒絕化療。生下你的時候,癌症已經惡化得很嚴重,生下你三個月就過世了。」

我知道母親是死於疾病。但是,我根本沒有想過我也參與其中。

根本沒有人對我說過這件事啊。

不,是沒辦法對我說。

「媽媽是因為我……」

「不是,那是爸爸的錯。」

我無力低喃時,父親用力搖頭。

「爸爸對媽媽說了好幾次我想要小孩,所以正樹到媽媽肚子裡來時,我無比開心。媽媽決定要生下你的時候,我雖然猶豫,也沒有阻止她。說服自己是她的決定……但在媽媽死掉之後,我突然想著,媽媽或許是為了爸爸,才決定要生下小孩。一想到這個,我就會忍不住後悔。因為我也希望媽媽活著啊。」

父親中途停止說話後,明顯想要重新調整氣氛,稍微提高了聲調。

「但是啊,現在有正樹在我身邊,我很幸福。我根本無法想像正樹沒有生下來,也很高興正樹喜歡爸爸。雖然真的覺得很對不起不在這裡的媽媽……」

父親斷斷續續,卻也清楚地如此說道。

這全都是父親的真心話。

「……對不起喔,時至今日還對你說這些。媽媽死前啊,對爸爸說,希望可以向你隱瞞她過世的原因。原本爸爸打算繼承媽媽的遺志,把這件事帶進墳墓里。但是四年前,聽到你那段話後,知道你的心開始遠離我,我好傷心,現在才背叛媽媽了。早知道這樣,馬上對你解釋就好了──爸爸是個膽小鬼,總是半途而廢。」

父親終於轉頭看我,寂寞地笑了。

父親一直猶豫著到底要不要告訴我真相。

我非常了解他的心情。

因為,我現在正處於這種狀況中啊。

膽小鬼又半途而廢。

真是的,我到底要和父親像到什麼程度啊。

「那不是爸爸的錯。」

我小小聲說。

「媽媽根本沒有後悔生下我喔。」

「欸?」

我不知道父親的話,到底影響母親下決定到哪種程度。

但是,母親在錄影帶中對我說話。

說她真的愛著我,會一直、一直守護我。

──正樹,約好了喔。就算媽媽不在了,你也要和爸爸好好相處喔。

她這樣說。

母親最大的願望,就是希望我和父親能有幸福生活。

「之前啊,我看了爸爸拍的錄影帶。媽媽既沒有恨爸爸,她也愛著我。我是看了那個錄影帶,才喜歡上媽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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