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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四章/滿滿砂糖的溫咖啡(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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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我一大早就隨著船隻搖擺。今天是母親的忌日。平常都只有祭拜而已,但今年是第十七次忌日,似乎是個重要的時間。加上恰巧周六,所以父親租了一艘小船,計畫要到撒下母親骨灰的地點獻花。

「好天氣真是太棒了。」

父親不輸給「噗噗」作響的引擎大聲說道。在那之後,只是靜靜看著大海的父親,或許是在回憶亡妻吧。

幾乎沒有母親記憶可以回憶的我,想起了昨天的事情。

埋完雄金擬花鱸,過一段時間後,川端問我:

「……佐倉同學說她殺了美沙,是真的嗎?」

佐倉坦白的內容,是全面肯定川端主張的內容。但是,至此一概否認的佐倉在這個時間點承認也太奇怪了。川端也知道佐倉是個騙子,會懷疑她說出口的話,想向能判別謊言的我確認也是理所當然。

「──是,」

一段沉默後,我輕輕點頭。

「那是佐倉的真心話。」

我說完後,川端仍舊一臉困惑地說:

「我明明想要把所有罪行推到佐倉同學身上啊……但當她真的這樣說,我卻無法相信。」

我感覺這句話中,不包含憎恨佐倉的意思。那是混雜驚訝與安心,有點鬆了一口氣的聲音。

那天,把彷佛在做夢,有點發呆神遊的川端送回家後,我思考著佐倉的事。

──殺了小林同學的人,是我。

佐倉那句話並非謊言。

但是……除此之外,她所說的全是謊言。

不管是裸體模特兒的事、新的畫作、小林自殺的理由,全部都是佐倉創造出來的故事,她只是充滿臨場感地闡述而已。

即使如此,佐倉確實對小林之死抱有罪惡感。

甚至讓她真心說出「我殺了她」這種話。

為什麼佐倉會這麼想,以及她為什麼不肯說出真相,我完全不理解。但是,已經可以預料,不管我怎樣拜託,她都不會對我說出真相。要想從佐倉口中問出真相,只能靠我揭穿她的謊言了。得要創造出佐倉不得不說的狀況才行。

但是,我真能辦到嗎?

就算知道佐倉在說謊,要是她矇混過去就到此結束了。

或許從她的話中找出矛盾是個好方法,但她滿嘴謊言啊。真話少到根本無法找出真相。

川端主張是佐倉殺了人;佐倉畫的大海畫作;和美術社成員間的互動;以及,佐倉的謊言……不管怎麼想都只讓腦袋越來越混亂。我深深嘆了一口氣,此時。

「正樹,到了喔。」

父親喊我,我才回過神。

船不知何時停下來了。引擎聲停止,頭上傳來海鷗「歐歐」叫聲,我探出身體探看大海,那是看不見底的深藍色。我還是第一次離岸邊這麼遠,感覺有點恐怖。

十七年前,父親就是在這與母親道別。

「拿去,把這個撒下去吧。」

父親從帶來的包包里,拿出兩個掌心大小的盒子,把其中一個交給我。打開蓋子,裡面有各種顏色的花瓣。眼角看著困惑的我,父親如餵錦鯉般,毫不遲疑地將花瓣撒進大海。我邊看著隨風飄落海面上的花瓣邊模仿父親,用力撒出花瓣。紅、粉紅、黃,鮮艷的花瓣在藍色大海上漂蕩,這幅光景非常美麗,華麗到與其說是追悼,更像是在慶賀。

撒完全部的花瓣後,一往旁邊看,只見父親正傾倒水壺,把裡面的黑色液體潺潺往海里倒。液體才接觸水面,立刻融入海水消失。這一點異物,立刻就會被巨大的海洋吞噬吧。

「要喝嗎?」

大概是發現我的視線,父親朝我遞出水壺。往水壺裡看,殘留底部少許的液體,散發出咖啡的香氣。我接過水壺,一口氣喝光剩不多的咖啡。甜膩地纏在喉頭,不燙舌的溫咖啡,是我喜歡的咖啡。

「可以把這種東西倒進海里嗎?」

「沒問題吧。滿滿砂糖的溫咖啡,媽媽很喜歡。若不是這種時候,也沒辦法給她喝啊。」

我不禁露出笑容,一直都不知道,我對咖啡的喜好似乎和母親相似。

看著大海的父親,表情溫柔到驚人,明確傳達出,他到現在都深深愛著十七年前過世的母親。以前常常見到他這個表情,大概是沒有稱得上對話的對話一段時間了,這令我無比懷念。

「……爸爸,你喜歡媽媽什麼地方啊?」

會這樣問,大概是因為我想川端和佐倉的事想破頭,想要找個悠閒又和平的話題吧。但是,至今連日常對話都避開的人,突然提出這種深入的問題,總覺得有點尷尬。看著父親的表情,讓我錯覺回到過去,才不小心脫口而出,我或許失敗了。

「啊,對不起,突然問這個。」

我苦笑著圓場,但父親毫不在意,說著「這個嘛」,手托下巴開始思考。

「和她在一起,能夠放鬆吧。」

過一會兒,父親說出這句話,咧嘴一笑,又再次把視線拉回大海,接著靜靜閉上眼。

我也模仿父親默禱,腦海浮現過去在錄影帶上看見的母親身影。

「那麼,我們回去吧。」

一段沉默後,父親這樣說著,對駕駛座上的駕船伯伯說:「已經好了,請出發吧。」嘈雜的引擎聲「噗噗」響起,小船用力開動。看著切分大海前進的樣子,我再次對父親說:

「──和媽媽在一起可以放鬆,感覺好厲害喔。」

母親和我一樣能看穿謊言。和這樣的她一起生活,別說放鬆了,應該無比緊張吧。因為,完全無法偽裝自己啊。

「才沒那回事,爸爸和媽媽在一起的時候最放鬆。」

我側眼看著若無其事如此說話的父親,想起了川端。

前幾天,我對川端坦白自己的力量,是為了表明絕對要幫她的決心,現在回想起來,還真是個大膽的行動啊。說謊絕對會被看穿,這對對方來說,是多麼大的壓力啊。就算被閃躲也是無可奈何,所以至今我沒對任何人說過。川端是個不說謊的女生,所以沒這層困擾,即使如此,還是可能會覺得噁心而迴避我啊。

真虧母親願意對父親坦白自己的力量呢。

父親和川端不同,不是不說謊的人,反而是……

思考至此,父親說了一句:

「爸爸,是個騙子啊。」

沒錯,父親常常說謊。因為知道會被我看穿,所以很少對我說謊,但他卻常常對身邊的大人說謊。名為社交辭令的謊言、炒熱氣氛的謊言、不願傷及對方的謊言。其中沒有惡意,所以,我一點也不討厭父親的謊言。沒錯,當時,我對謊言沒有任何厭惡感。

不管怎樣,要對滿口謊言的父親坦白自己能看穿謊言,應該需要很大的勇氣。而接受這個力量,還說出「能放鬆」的父親的心情,我完全無法理解。

「從某種角度來想,騙子是爸爸個性的一部分了,就算想改變也無法改變,已經根深蒂固了。」

父親難為情地搔搔頭,偷偷看了我一眼。

「我沒打算說謊言是好東西。但是,爸爸不會為了騙人而說謊。是因為不想讓對方難過、想讓對方開心,不小心就說謊了。所以,至少不是讓身邊人討厭的人。但是,謊言說多了,自己的心也會變得不安定。因為說出和心意相反的話,這也是當然……遇見媽媽那時的爸爸,除了家人以外,沒辦法表露真正的自己,拚命要穩住自己不安定的心──所以,媽媽對我坦白她可以看穿謊言時,『在她面前可以不需要說謊啊』,我鬆了一口氣。」

父親眯起眼睛,相當懷念說著。

我看著這樣的父親,恍然大悟。

一直以為被別人知道後會被疏遠的這個力量,竟然有人正面接納了,嚇我一大跳。

但連這樣的父親,現在肯定也覺得我的力量很恐怖。我和父親之間演變成無法輕鬆對話的關係,都是這個力量的緣故准沒錯。

大概不知道我心中有這種埋怨吧,父親表情溫柔到嚇人地對我笑著說:

「人這種動物,看似堅強,其實很脆弱。沒辦法一直繃緊神經生活。需要一個能坦露真實的自己,放鬆一下的地方。只要和媽媽在一起,爸爸就可以當真正的自己。」

「那,媽媽離開的現在,你很辛苦吧。」

「沒事,只要想到媽媽,我隨時都可以找回真實的自己,而且現在,我有正樹啊。」

和滿臉笑容的父親對上眼,我不禁困惑。

以前也就算了,現在我和父親間幾乎沒有對話。不需要小心翼翼說些根本非真心的話,嗯,這種關係說是真實不偽,也是真實不偽啦……

此時突然浮上心頭的,是佐倉說的話。

──能毫不介意讓對方看見自己的不開心,是因為打從心底相信對方啊。

聽她那麼說之後,我第一次發現,我在父親面前完全沒有偽裝。

一切都很平凡的我,也有著和人同等的自尊心。希望儘可能讓別人覺得好,不希望被討厭、希望被喜歡。所以才沒辦法和母親、川端一樣,完全不說謊。但令人驚訝的是,我在父親面前完全沒想過這種事。

根本不知道我和父親關係的佐倉理所當然地指出這點,讓我相當不甘心,而且,我在那之後思考了無數次,無比想證明這不是「相信」這類漂亮的情緒。

結果,我找出來的答案,我之所以能在父親面前毫無偽裝,是因為有著,就算他再怕我、再疏遠我,我和父親不管到哪都是家人的想法。

而讓我和父親成為家人的,是母親。是愛父親、愛我的母親。只要我是她的孩子,父親就絕對、絕對不會拋棄我。

而父親也相同,知道我絕對不會拋棄父親。不管我們關係怎樣改變,父親都是我的父親,我們是相依為命的家人。

這肯定是身為家人的最低條件。

佐倉應該也是這樣吧?

為什麼她連在自己的家人面前,也得要偽裝自己呢?

她真的有能讓她坦露真實自己的地方嗎?

「你覺得,如果一個人無論何時,在任何人面前都偽裝自己,他會變成怎樣?」

我一問,父親乾脆回答我:

「沒有人可以一直偽裝自己。不是過去曾有讓他信賴的人,就是他在獨處的時候才能放鬆吧。埋首興趣之類的時光,也是能當個真實自我的時間啊。」

佐倉的興趣……這麼說來,就是畫畫囉?

我想起佐倉開心畫素描的身影。

我對繪畫不熟悉,但知道她的畫相當棒。

佐倉的畫,有著吸引人心的什麼東西。

蝴蝶翩翩飛舞的海岸線;以大海為背景,燃燒著鬥志佇立的女孩;站在帶葉櫻花上,吹響小喇叭的高中女生。

她的畫作魅力,是在哪裡呢?

是明明相當美麗,實際上根本不可能出現的風景,卻有著無比現實的地方嗎?

思考至此,我產生小小的怪異感,有什麼東西卡住了,感受魚刺哽在喉嚨的噁心感覺,無論如何都想找出怪異感──在此時,父親探頭看著我的臉:

「如果沒有能展露真心的對象,那他可能連自己都不明瞭自己了吧──正樹的周遭有這樣的人嗎?你的朋友嗎?」

朋友。

聽見父親吐出的單字,我忍不住大吃一驚。

佐倉是我的朋友嗎?

兩人第一次單獨對話時,我直言我討厭她,那是毫無虛假的真心話。

但是,在舊體育館後側,埋在雜草堆中相處的時光,肯定拉近我們的距離。

我稍微猶豫後,輕輕點頭:

「……嗯。」

佐倉雖然在教室里展現完美演技,但和我獨處時意外地少根筋,滿是漏洞。上一秒才用著嬌媚的語氣說話,下一秒就擺出大剌剌的老大姊態度,偶爾也會露出讓我懷疑我看錯的孩子氣的一面。

我不知道哪個才是真正的佐倉,或許每個都不是。

但是,確實有些瞬間,令我覺得窺見真正的佐倉。

舉例來說,吃著點心時毫無防備的表情,彼此說玩笑話時露出的笑容,還有她在素描本上滑動鉛筆時的認真眼神等等。

雖然知道她是超越我想像的好傢夥,但我還不知道真正的佐倉到底是怎樣的人。或許,連佐倉本人也不知道吧。

如此一想的瞬間,不可思議的,感覺第一次靠近佐倉一點。

「正樹的話,可以幫上那孩子喔。」

父親大概察覺了什麼,柔軟一笑。

我想幫的人不是佐倉而是川端,那個與母親相似,不說謊的川端。如果為了幫川端,愛說謊的佐倉會怎樣都與我無關。

原本是這樣想的啊……

「我能辦到嗎?」

我現在,好想要幫佐倉。

如果只是為了川端想,就繼續讓佐倉當演員就好了。

川端既能擺脫罪惡感,也可能因為找到憎恨對象,而湧出活力。所以不需要繼續追求真相了。

但我想,找出小林死亡的真相,從佐倉口中問出真相,或許不是幫忙川端,而是能幫上佐倉。

雖然不如在教室中,但佐倉在我身邊還是很緊繃,這讓我有點不甘心,我想為佐倉創造出可以放鬆的地方。

只是隱約想著的想法,此時第一次變得清晰明瞭。

「噗噗」巨響後,船在港邊停下。

「能辦到的。」

父親說完後,拍拍我的肩膀。

好久沒和父親有如此和樂融融的對話了,這或許也是托母親的福吧。下船那一瞬間,我轉過頭看大海,有條魚彷佛看準時機跳出水面。

「要不要稍微走點路到百貨公司?」

在附近百貨公司里,景觀很好的中華料理店吃午餐,是母親忌日這天的既定行程。因為有點距離,每次都坐計程車去,但父親心血來潮如此提議。

「好啊。」

我點頭後,父親開心地笑了。

邊看著父親一句接一句說著「天氣也很棒,真舒服呢」、「正樹已經肚子餓了嗎?」之類無關緊要的話,我想著「母親為我們創造出來的這個和樂氣氛,似乎還能再多延續一會兒」,而感到有點害臊。

如佐倉所說,我心裡或許有哪處還相信、期待著父親。

相信著有「後悔讓母親生下我」想法的父親。

之所以會無論如何都無法原諒那句話,是因為到那時為止,我完全相信父親愛著我。雖然不知道父親是哪時開始後悔,但聽見那句話之前,我從不曾懷疑過父親。我們是父子,我以為父親愛我的理由有這個就足夠了。

比起那時,我已經長大許多。也不認為父親的愛是全部。但是……不能期待父親。

我能相信的、能當成心靈依歸的,只有母親而已。

從某層意義上來看,死者也是永恆。父親的心情可能會變,但母親已經不可能改變了,因為她是愛著我過世。

「嗡嗡」汽笛聲打斷我們的對話,接著換我提問:

「你可以說說媽媽的事情嗎?」

這是個適合忌日的話題,要是錯過,或許再也沒有詢問的機會了。

「媽媽的事情、啊。」

父親瞄了大海一眼,彷佛母親就在那裡,接著一臉懷念眯細眼睛。

「那我說說我和媽媽剛開始交往的事情吧?」

「嗯。」

我雖然點頭,也有點驚訝。

能想像父母交往契機的傢伙應該很罕見吧,我家的狀況又更加複雜。不說謊的母親,和滿口謊言的父親。剛剛已經聽過父親喜歡上母親的理由了,但我更加不能理解母親為什麼喜歡父親。母親應該相當厭惡謊言,為什麼會喜歡上父親呢?

「我和媽媽是在高二認識,正巧和現在的正樹同年。爸爸和媽媽是同班同學,雖然沒特別要好,但因為一件事情,一口氣縮短距離。」

我在腦海想像,和我同年,十七歲的父親與母親。父親和我長一個樣,一點也不難想像,但母親就難了。

「一件事情?」

「對,班上出現竊案。有個女生說她很珍惜的手錶被弄壞了。剛好在體育課後,所以班上出現了中途離開的學生,也就是爸爸和媽媽其中之一是兇手的氛圍。但爸爸和媽媽都只是受傷去保健室而已。那個女生大吵大鬧,在教室正中央大聲指責爸爸和媽媽,我們兩人當然都否認了。」

不管哪個時代,學校里都會發生麻煩事件。如果我們班上發生相同事件,肯定會有類似發展。明明沒證據卻自以為是地認定兇手是誰,大吵大鬧,那女生大概是類似前田的類型吧。

「我之前也說過,媽媽是很老實的人。大家都知道她很老實,但這也讓她在班上有點格格不入。而爸爸呢,就跟我剛剛說的一樣,是個騙子,但是大家都喜歡我……老實人和騙子的話,你覺得大家相信誰?」

沒人相信喊著「狼來了」的孩子,說謊不知羞,長大當小偷。

舉起古老流傳至今的教誨例子,相信母親才是正確吧。

……但是,現實通常不如教誨發展。

「爸爸,對吧?」

我一說完,父親用力點頭。

把狀況套在自己班上想,就一目了然。如果老實人川端和騙子佐倉吵起來,幾乎全班同學都會相信佐倉的說詞吧。人類是種想要相信自己喜歡的人的生物,理由什麼的,晚一點再勉強安一個就好了。

「那女生說,只要媽媽老實道歉賠償,就不把事情鬧大,但媽媽沒道歉。大家相

信爸爸,爸爸或許只要坦率感覺開心,然後放著不管就好了。但是爸爸啊,知道媽媽是很老實的人啊。」

「然後呢?怎麼了?」

「爸爸袒護了媽媽,對大家說『她怎麼可能說謊,真要懷疑,我比較值得懷疑吧?』聽到這句話,班上同學都笑了。但那女生更生氣,開始講我們兩個該不會是共犯吧,那真的是頭痛了。」

真不愧是將來成為警官的人,父親的正義感從那時就存在了呢。

「然後結果怎樣?」

「結果,導師來之後就停止繼續找兇手了。大概是聽到要不要報警而害怕起來吧,那女生一下就坦白自己說謊。因為把父母給的貴重手錶弄壞了,所以想要怪罪到誰身上。」

父親大概想起當時的事情吧,露出苦笑。

「但爸爸和媽媽也因為那件事開始交往,現在回想起來,那女生是我們的邱比特呢。」

父親愉悅地格格笑著,又接著說:

「爸爸其實從很早以前就很在意媽媽,對謊言脫口而出的爸爸來說,總是不虛假的媽媽是憧憬的對象啊。所以那件事後,媽媽問我『為什麼要袒護我?』時,我就鼓起勇氣對她告白,說『因為我喜歡你』,就是青春的感覺吧?」

我曖昧點頭回應笑得得意的父親,想著,當我長大成人,也能和父親一樣,把現在發生的事情全當成「青春」來講嗎?

我想要幫助川端一事、和佐倉在滿是雜草的廣場共度一事、和西原及下田的打鬧,將來有天,全都會變成懷念的回憶嗎?

「然後啊,媽媽也說『我也很在意你』呢。」

聽著父親開心地說,我不禁發出「欸?」的疑問。

如果以這件事為契機對父親產生好感,這還能理解。雖然是個騙子,但袒護自己到這種程度,會被吸引也不是不可能。

但是,突然冒出「我也很在意你」是怎麼回事?

「沒必要那麼驚訝吧?」

「不是啊,媽媽之前就喜歡爸爸了嗎?」

我緊緊盯著滿臉笑容的父親看,長得一個樣的我來說這句話有點悲傷,但父親不是個能靠外表喜歡上的帥哥啊。

「之後問了才知道,媽媽說她喜歡我會說溫柔謊言的地方。」

這也就是說,媽媽不討厭謊言囉?

「問你喔,媽媽啊……為什麼不說謊啊?」

仔細想想,我似乎沒有認真問過其中的理由。

不願意說謊,除了討厭謊言外,我想不出其他理由。

「──她說,因為不公平。」

出乎意料外的回答嚇到我,我鸚鵡學舌反問:

「公平?」

「媽媽說,自己能知道別人有沒有說謊,別人卻不知道自己說謊。像在欺騙對方的感覺很討厭,覺得這不公平。」

爸爸不加思索說完後,嘻嘻笑著。

「爸爸和媽媽交往後沒多久,媽媽就告訴我她的力量。那時媽媽說著『對不起,我一直都知道拓也在撒謊,但都沒有說出口』向爸爸道歉,但爸爸剛剛也說了,我反而覺得很開心。我說完後,媽媽鬆了一口氣對我笑。」

我到目前為止,都覺得母親不說謊是因為和我同樣討厭謊言。深信她憎恨著麻煩、複雜、傷害自己的謊言。

但是,母親說她喜歡父親的謊言。

眼角看著混亂的我,父親心情極佳地繼續說:

「我們那之後超級相愛,我有自信,肯定是大家欣羨的情侶。大學畢業後馬上結婚,爸爸想要早一點有小孩。大概是雙親感情不太好吧,一直想要有個感情很好的家庭。所以,媽媽懷你的時候,我真的好高興。」

父親這段話,輕易闖入我仍不平靜的心中,漸漸擴散。

這個,無庸置疑是父親的真心話。

也就是說,我打從一開始就是受期待的孩子。

人心很複雜。可能同時存在相反的情緒,想法也會每天都出現改變。就算他幾年前疏遠我,現在或許……

「──欸,爸爸,」

我忍不住脫口而出。

「你不後悔讓媽媽生下我嗎?」

看我突然一臉認真如此問,父親嚇了一大跳。

一段時間,陷入沉默。

「……那個啊,正樹……」

「還是當我沒問!」

我打斷父親的話,快步向前走。

看見父親不知所措的表情時,我突然害怕聽見他的答案。

我和母親不同。

已經不想再聽見父親的謊言了。

抵達中華料理餐廳時,父親立刻向服務生點菜。父親吃麻婆豆腐,我吃乾燒明蝦,另外點個一個人吃不完的大蛋花湯,兩個人分。每年點的東西都一樣,所以也不用討論。大概是已過用餐時間,店內到處都是空位,除了我們以外,只有一組帶著小小孩的家庭。多虧如此,料理馬上就上桌了。

母親創造的奇蹟時光已經結束,沉重的沉默再度降臨我們之間。因此,隔壁天真吵鬧的孩子笑聲,聽起來特別刺耳。但是算了,這也只是一如往常。

我不太在意,享用著彈牙的明蝦,父親慢慢拿出一張傳單放在桌上。我還想說他在入口附近看什麼,原來是這個啊。

「今天,這間百貨公司的展覽場裡,似乎正舉辦這個町的海景攝影展,要不要去看啊?」

攝影展的名稱是「青濱町民攝影比賽」,似乎並非職業攝影師的展覽,而是向町民們徵求作品。我和父親都很喜歡這個鎮上的大海,也沒拒絕的理由,我點頭後,父親開心地笑了。

三樓的展示會場裡,布置得相當慎重,入口附近有解說青濱大海的特徵及青濱町歷史的看板,接下來展示著風情各有不同的許多大海照片。

順著行進方向走,一張照片映入眼帘。

「……這個。」

我忍不住喊出聲,走在身邊的父親也停下腳步。

「真罕見,是海霧的照片呢。」

背景是渾圓的朝陽。染成一片橘紅的大海上,浮著如雲朵般的東西。一整片靄,帶著比大海更亮的橘色溫暖光線,淡淡在水平線上閃耀著。

「──海霧?」

「是啊,這個靄就是薄霧。大多都是移流霧……就是溫暖潮濕的空氣碰到冰冷水溫後形成霧的現象,大多都出現在北方。這附近幾乎都是蒸發霧,當大氣溫度比水溫更低時,產生水蒸氣而出現的霧。這相當少見呢,真虧他能捕捉到這瞬間啊。」

父親語氣充滿佩服,但我腦海中是完全不同一件事。

「也就是說,這是天氣冷時才會出現的現象囉。」

「是啊,多半都是冬天。很寒冷的清晨才會出現這種現象,真的相當罕見。爸爸也還沒看過一次呢。」

「……這樣啊。」

照片拍攝的日期是,三月一日。

小林過世那天。

不理呆呆盯著照片看的我,父親繼續緩慢前進。

過一會兒,我才慌慌張張追在父親身後,但我已經沒有心思欣賞照片了。

照片,和佐倉筆下小林的畫十分相似。

川端說,那幅畫是佐倉在放學後、傍晚時請小林當模特兒畫的畫,佐倉也將畫命名為「夕陽與少女」。

但是,並非如此。

那是以朝陽為背景畫下來的素描。

看似從小林身上散發出來的靄,並非將鬥志呈現出來的東西,而是發生於大海上的海霧。

我發現了。

在船上感受的怪異感的真面目。

川端第一次談論佐倉的畫時,讓我心中有疙瘩的東西。

佐倉描繪的並非幻想畫。

而是眼前所見的風景畫。

佐倉不畫看不見的東西,或許,是畫不出來。

「爸爸,你有看過在海上飛的蝴蝶嗎?」

「有啊,你是說大絹斑蝶吧?」

我第一次看見佐倉的畫時,完全不覺得那是幻想畫。

因為,我實際上看過好幾次蝴蝶在海上翩翩飛舞的畫面。

「大絹斑蝶?」

「水藍色翅膀的漂亮蝴蝶對吧?據說是會渡海遷徙的蝴蝶。雖然不清楚理由,但相當浪漫呢。」

「是這樣啊。」

川端先入為主以為不可能有蝴蝶在海上飛,所以才會說佐倉的那幅畫是幻想畫,而對大海不熟的其他眾人也相同。

沙灘上的垃圾,也不是想要呈現出「漂亮風景與污穢現實的落差」的高尚表現。那只是忠實呈現在她面前的風景而已。只是賞畫的人擅自膨脹想像而已,實際上相當單純,會感覺現實也是理所當然。

她現在在畫的吹奏小喇叭的少女的畫也是相同。

在旁邊看的我,知道她是縮在溝渠里,蹲下來壓低視線,利用透視法才好不容易描繪出眼前的風景。但只看到成品的人,大概會異口同聲說「真是幅充滿春意的幻想畫呢」吧。

小林那幅畫也相同,湧出的鬥志只是單純的自然現象,海霧。

如此一來,就有另一個問題。

那個少女的長髮。

小林留著女生少見的超短髮,如果佐倉畫著親眼看見的風景,那該不會是……假髮?如果是這樣,又是為了什麼?

想到這裡,我恍然大悟。

川埠中的「非常羨慕」。

將清晨海洋偽裝成夕陽這點。

朝倉的目擊證詞。

那時,拼圖完美拼湊起來了。

「……原來、是這樣啊。」

「正樹?你怎麼了?」

大概是擔心坐立不安的我,父親開口問。

「不……我沒事。」

我含糊笑著,想起父親剛剛說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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