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三章/金擬花鱸死了(1/2)
FROM 父親
昨天可以看見正樹的校園生活真是太好了。看你認真上課,看你和同學們似乎也相處得很好,我放心了。因為工作有急事先走,沒辦法一起回家真是遺憾。今天也會晚回家,再麻煩你準備晚餐。
教學參觀的隔天早上,正當我要回信給父親,準備按「R」鍵時,腦海突然冒出佐倉的臉,不禁停下動作。
──遠藤真好。
佐倉似乎真的相當羨慕我。
昨晚回家後,我也沒和父親面對面說話。今天早上也一樣。父親來學校的目的,或許不如佐倉所說是想來看我的學生生活,只是基於父親的義務參加學校活動而已。
即使如此,父親特定請假,為了我空出時間來也是不爭的事實。而且,我明明擺出那種冷淡的態度,他還是笑著對我說「太棒了」。
了解。
一如往常輸入預測顯示的文字後,我又慢慢移動手指。
昨天謝謝你。
加上這一句,按下傳送鍵後,我覺得心情稍微輕鬆了一點。
「遠藤同學,早安。」
「川端,早安。」
自從之前傳訊後,川端每天早上都和我坐在同一節車廂。
一起上學變成一種習慣,西原和下田也早就不戲弄我了。
「遠藤同學的爸爸昨天有來呢。」
「是啊,馬上就認出來了對吧?因為我們長超像。」
我笑著回答那不知聽過幾次的台詞後,川端卻像是現在才發現,用力點頭:
「這樣說起來,確實相當像呢。」
出乎意料外的反應。她不是因為我們兩人一個模子印出來的容貌,才發現我們是父子的嗎?
「……那個啊,其實我的監護人也有來。我聽她說有和你爸爸聊天。」
川端的雙親?
因為只有幾組家長參加,隱隱約約還記得大家的身材,但沒有和她相似的大人啊。川端的雙親,肯定和我們家不同,和她不太像吧。
「是嗎?我都不知道。」
「因為遲到了。」
我記得她說的人。
上課上到一半,邊點頭邊走進教室,站在父親身旁的中年女性。
「啊,和你不太像耶。」
我一說完,川端不太自在地笑了。
「昨天來的人,不是我真正的雙親──是收養我的親戚,也就是美沙的媽媽代替我的家長來。」
穿著樸素連身裙的那個女性,表情感覺有點陰沉。女兒才過世兩個月,這也是當然。即使如此,還為了侄女到學校來,她也很愛川端吧。
「……是這樣啊。」
總覺得氣氛變得尷尬,之後一段時間,我們靜靜隨著電車擺動。這種時候該怎麼辦才好?道歉也很奇怪,勉強改變話題也很刻意。
難受的沉默讓我縮起身體,此時我根本沒想到,川端對我說的這個事實,竟然會在同班同學間造成莫大話題。
進入教室的瞬間,我有種討厭的感覺。感覺平常根本沒注意我們動向的同班同學,同時朝我們看過來。
我和川端都不是特別引人矚目的學生,我覺得奇怪而環視教室,但朝我們聚集的視線一瞬間散去,我沒辦法探究他們的意圖。離開了川端我到自己的位置坐下,西原轉過頭來對我苦笑:
「川端,是不是有點糟啊?」
西原偷偷摸摸地說著,我皺起眉頭:
「你指的是什麼?」
「還說什麼……你不知道嗎?」
西原擺出苦瓜臉說完後,接著說:
「昨天不是有教學參觀嗎?那之後就傳出奇怪謠言了。」
「奇怪謠言?」
昨天教學參觀結束後,班上同學幾乎都還留在教室。這之中,川端早早就離開了教室,我也匆匆忙忙去找佐倉。所以我完全不知道在那之後,班上同學到底講了些什麼。
西原邊窺探我的表情邊小聲說:
「……有傳言說:『該不會是川端殺了小林吧?』」
川端殺了小林?
我在腦海中反芻西原的話。
川端和小林是表姊妹,是好朋友。
到底是怎樣的推測,才會得出這種結論呢?
完全不懂。
「什麼?」
我稍微愣了一下後,忍不出低喊。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我也不在場,只是聽人說的,也不是很清楚詳情啦。」
西原先講了這個前提之後,才吞吞吐吐地說明:
「放學前班會時間結束後不久,小林的雙親到教室來接川端,打算一起回家的感覺。小林雙親去年也有來參加教學參觀,那件事情後,也有到學校來收東西,所以去年同班的人還記得。然後啊,教室引起一陣騷動……然後呢,真相就是,她們兩人似乎是親戚。川端因為家庭因素,從小就寄住在小林家,現在似乎也住在一起。」
這些我早就知道了。川端沒有想要隱瞞,班上有誰知道了也不奇怪。
我想知道的是,那到底是怎樣,為什麼會變成川端殺了小林呢?
「你好恐怖,別瞪我啊。」
西原稍微安撫我之後繼續說:
「然後呢,問題就從這邊開始。就有人說:『原來她們兩人是那種關係啊?』『小林死掉那天早上,看見川端在事故現場附近閒晃,那是湊巧嗎?』──然後呢,喜歡講八卦的女生邊叫邊聊,就變成川端殺了小林之後逃走了……似乎是這樣。」
不可能。
因為小林不是死在學校附近,而是死在我住的青濱町啊。
川端住在隔壁町,我以前曾聽她說從沒來過我居住的青濱町。
那不是早上出去散個步的距離,說川端出現在青濱町,怎麼想都很奇怪。
「……那個,是誰講出來的?」
肯定是覺得小林這件事就此告一個段落太無聊的人扯的謊。
想要拿川端當祭品,再次炒熱這個八卦。
我忍不住握緊拳頭,無論如何都無法原諒那傢伙。
只要直接和對方說話,我就能知道是不是謊言。
不管如何,都要逼問那傢伙。
「是誰來著啊……嗯~~喂,下田,你不是在那邊嗎?還記得嗎?」
西原稍微思考一陣子後,搖醒趴在隔壁座位上大睡特睡的下田。
「……欸?什麼?」
下田突然被叫醒,邊揉著睡眼邊問。
「昨天說看到川端的人啦,你當時在教室里吧?」
「你還記得是誰嗎?」
看著一臉認真詢問的我,下田終於掌握狀況了。
「喔、喔喔!」
他頻頻點頭後,念著:
「那個嘛,是、朝倉。」
「朝倉?」
我忍不住回問,因為出乎我意料之外。
我和朝倉住同一個町,小學和中學都念同一間學校。雖然不特別熟,但我知道她不是那種為了有趣而欺騙旁人的人。不喜歡受矚目的她,就算有話想說,也會刻意閉嘴不說。
「是啊,嚇到不小心說出口的感覺,說完還呆了一下……那之後,她變成前田的目標,超傷腦筋的呢。」
前田超喜歡八卦,也超喜歡到處亂講,簡直就是一本活八卦雜誌。她總是喋喋不休說個沒完,但內容幾乎全是不知真假的謠言。喜歡八卦的女生很重視她,但她在男生之間不怎麼受歡迎。但這先暫放一邊,如果為了搜集消息,前田連平常完全沒交集的朝倉也會毫不客氣地追問吧。朝倉肯定對自己說出口的話無比後悔。
總之,朝倉說謊後,前田進一步加工、散播謠言。
走進教室時的奇怪感覺,就是起因於此。
班上同學不是關注我,而是關注川端吧。
「……這樣啊。」
但話說回來,朝倉為什麼要說那種謊?
我側眼看朝倉的座位,她似乎還沒有到校。
我小聲嘆氣後,把視線移往川端。
川端也不是笨蛋,大概已經察覺這詭異的氣氛了吧。
而再過不久,她肯定也會得知蔓延的新謠言。
得早點從朝倉口中問出真相才行,這麼想的瞬間,上課鐘響,木村老師走進教室里。
「好~~早安。」
一如往常拖著語尾說話,點完名後,老師告訴大家朝倉缺席的事。
「朝倉會請假一段時間,昨天她跌下樓梯摔斷腿了。因為骨折處的情況不太好,所以要住院幾天。大家也多加小心啊。」
怎麼會如此不湊巧啊!
我忍不
住趴在桌上,老師裝傻對我說:「遠藤,別一大早就打瞌睡啊。」
午休時,比平常還晚到社團教室的川端,情緒明顯低落。
她看見我後稍微打個招呼,默默開始泡咖啡。
過一會兒,川端終於在椅子上坐了下來,我戰戰兢兢地問道:
「你好像沒什麼精神,怎麼了嗎?」
我知道是因為那個謠言,但不知道她了解到哪種程度。就算能感到討厭氣氛,應該也不知道話題內容吧。
她沒有為她擔心的朋友,我也不認為有人願意把事情告訴謠言主角的她。
「……剛剛啊,前田同學問我,」
川端顫抖著聲音說著,嘆了一大口氣。
「美沙死掉時,我在事故現場附近是真的嗎?……說朝倉這樣說,然後傳出『該不會是我殺的吧』的謠言。她對我說,如果我把真相告訴她,她就可以幫我洗清嫌疑。」
川端露出快哭出來的表情,讓我又對前田湧出怒氣。
明明是她自己散播謠言,洗清嫌疑?簡直是惡人先告狀。
前田鮮少提起自己的事情。她雖然很少說謊,卻從來不說自己的意見。她喜歡八卦,大概是不想要自己負責,但又想要成為當事者。
雖然是朝倉說出口的話,但我更無法原諒前田。前田明明比任何人都享受八卦,卻打算把所有責任推在朝倉身上。
「我回答她,我不知道那件事。」
這是當然。
川端不可能在事故現場。
但我想像著,前田接下來也會開心地散播謠言,然後把朝倉塑造成壞人吧,我無法壓抑心中怒火。
我不知道朝倉為什麼要說謊,但把原本只是「在青濱町」的謊言,變成「殺人」這充滿惡意謠言的人,就是前田。
我咬唇的瞬間,川端說出意料之外的話:
「……但是,前田同學向我確認『你真的不知道嗎?你敢說你絕對不在那邊嗎?』時,我卻沒辦法點頭。」
「欸?」
為什麼?
從川埠中問出話的前田,不知道會怎樣更改謠言內容。
但只要不否定,肯定會朝著不利川端的方向發展。
但說起來,川端明明不在那裡,也不可能說謊啊。
「我啊,對自己的記憶力沒有自信。」
川端弱弱地說,呆呆看著空中。
「過去的記憶,我完全沒有七歲以前、小時候的記憶。所以這一次也是,雖然我完全不知道這件事,我想我應該在睡覺,但問我『絕對』我就答不出來了。因為,我有可能又失去記憶了啊。
「──不久前,媽媽曾經對我說過『你之前不是說去溫水游泳池嗎?把穿泳衣的照片寄給我吧』,但我根本不記得我對媽媽說過這件事,其他還有不認識的大叔突然和我說話。說『小百合,今天一定要跟叔叔一起玩喔』,還說著『在明亮的地方看,更覺得你的黑髮好美喔』拉我的頭髮。我明明是第一次見到那個大叔啊。」
川端泄洪般快口說著,淚水也一滴一滴從眼眶裡冒出。
「遠藤同學……我說不定有夢遊病!」
我忍不住跑過去抱住川端的肩膀,她輕輕顫抖著開始啜泣。
「怎麼辦,想到沒有記憶的自己曾出現在哪裡,就覺得恐怖。如果我真的……殺了美沙,那我到底該怎麼辦?」
我輕輕擁抱虛弱低喃的川端。
「沒事,沒有事的。媽媽那件事只是單純健忘,那個大叔也只是變態而已。你怎麼可能殺了小林,對吧?」
──我和美沙是表姊妹。從小就一直在一起,她是我最喜歡、最好的朋友。
那句話,是川端的真心話。
川端不可能殺了最喜歡的小林。
「但是……但是!」
川端數度抽噎,邊說:
「我好羨慕美沙!美沙的家人,不管是美沙還是美沙的爸爸、媽媽都好溫柔……對寄住的我很好。彷佛真正的家人一樣!但是,正因為是這樣,我好羨慕美沙,好羨慕是他們親生女兒的美沙,羨慕得不得了。所以偶爾,真的很偶爾,會恨得受不了,甚至也想過,要是美沙不在的話。這股心情滿了出來,我該不會!」
川端攀著浮木般看著我,緊緊抓住制服衣角。
「……總之,沒事的。」
我說出這句話就用盡全力。
川端說出口的話,仍舊全無虛假。
聽見她的真心話後,我發現了一件事。
那就是,兩件相互矛盾的事,可能兩者皆為真實。
這種理所當然的事情。
川端以前,說她最喜歡小林美沙了。
現在卻告訴我,她曾覺得恨得不得了,也曾希望小林消失。
兩者無庸置疑都是她的真心話。
人心很複雜,可能同時擁有完全相反的感情,想法也可能隨時改變。我被可以看穿謊言的微小力量過度束縛,忘了這種單純的事情。
說極端點,也可能因為一時的感情,而殺了一直喜歡至今的對象。川端殺死小林的可能性,也並非零。
「……我明明比任何人都喜歡美沙啊。」
聽見川端喃喃說出這句話,我發現自己現在思考的事情無比恐怖,頓時清醒。
不管有什麼理由,川端都不可能殺了小林。
川端不會做那種事。
她是唯一一個,我打從心裡相信的人。
我再一次緊抱她顫抖的肩頭,在她耳邊低語:
「川端絕對沒有殺了小林,我證明給你看。」
對川端露出勉強笑容後,川端雙眼空虛問我:
「……要怎麼證明?」
「──我能看穿謊言。」
至今,我從沒想過要對誰說這個秘密。
即使如此,發現時,我已經自然說出口了。
「欸?」
拉開彼此身體,我看著川端,她睜圓了眼睛。
大概是嚇一大跳,淚水也停了。
「你之前問過我,為什麼要和你當好朋友,對吧?我那時候模糊其詞,但其實,我有對你感興趣的理由。二年級和你同班後,我發現了一件事,你從不說謊,總是說真心話──只要和你在一起,我的心就像獲得淨化,變得很乾淨的感覺。雖然有點誇張,但和你當好朋友,我覺得從中獲得救贖。」
我說完後暫停一下,儘可能溫柔對著川端微笑:
「所以這一次,輪到我來幫你了。」
川端一瞬間露出笑容來回應我後,再次簌簌落淚。
我只是靜靜撫摸她的背,直到她停止哭泣。
那天放學後,我沒有前往舊體育館,而是朝地區的綜合醫院而去。
放學前班會時間結束後,我對木村老師說我要去探望朝倉。拿我們住很近當藉口後,老師也點頭同意,沒進一步猜疑我們平常看起來並沒特別好的關係,很乾脆告訴我醫院名字。老師拿了好幾張講義給我「替我拿給她」,還不慌不忙笑著說:「替我問好啊。」
走進在櫃檯問到的病房後,朝倉驚訝地看著我。
這也是當然。在她放鬆時,一點也不要好的同班同學突然來訪,當然會驚訝,而且大概是困擾。
吸入滿腔病房獨有的、消毒水般的刺鼻氣味後,我對她說:
「……啊,這個。」
把帶來的講義交給她後,朝倉不自在微笑,低頭說著「謝謝」。
「那個,為什麼?是老師特地要你拿講義來的嗎?」
抓住她提問的好機會,我直言:「我有事情想要問你。」
我絕對要幫川端。今天中午,已經做好覺悟了。
只要想到川端的心情,眼前這和朝倉的尷尬時光,也變得無所謂了。
「你昨天為什麼要說謊?」
「……說謊?」
朝倉露出毫無頭緒的表情。
「你說你看見川端,那是謊言吧?」
大概是我尖銳的語調惹她不快吧,朝倉不悅地說:
「我沒說謊。」
「欸?」
「所以說,我沒說謊,為什麼我要說謊啊。」
朝倉說出口的話並非謊言。
這事實令我相當震驚。
「但是,川端怎麼可能在那裡。不是只是外型很像的人嗎?」
只是朝倉以為是川端而已。
如果她沒有說謊,只有這個可能性了。
「不是喔。那個人的確是川端。穿著我們學校的制服,水手服上領結的顏色,也是相同學年的顏色。而且,我們町里沒其他念同一間高中的女生了啊。我想著還真少
見啊,一直盯著看,所以記得很清楚。那時我不認識她,但同班後,我就確定她是那天的女生。」
朝倉斬釘截鐵說完後,又小聲說:
「當然啦,因為我不謹慎的發言而傳出那種謠言,我也覺得很抱歉。但是啊,我看見川端同學是真的,但我也不認為是她殺人啊。只是前田同學講得很開心而已,班上其他人也不這樣想啦。」
她鼓勵著茫然的我。
這樣一來,都不知道是誰來探望誰了啊。
又閒聊一陣子後,我無力起身,腳步蹣跚離開病房。
* * *
從醫院回家的路上,發現時已經到海邊來了。
明明都晚上七點了,天空還很明亮。我坐在消波塊上,聽著「沙沙」的海濤聲,呆呆看著大海。
朝倉沒有說謊這件事,帶給我超越想像的打擊。
那個朝倉都說得那麼斬釘截鐵了。小林死掉那天早上,川端在這個町上應該沒錯吧。但是,川端說她不記得。夢遊病,雖然她這樣說,但真有這種事嗎?而這個事實與小林的死有關嗎?
──如果你真為川端同學想,就別再追究比較好。
我想起佐倉幾天前給我的忠告。
雖然並非我干涉後造成的結果,但因為追究事件的關係,川端現在被逼入困境。佐倉果然知道些什麼,我已經不認為是佐倉將小林逼上絕路了。她只是尊重已故小林的意思,為了川端的幸福,把秘密藏在心底。
要是再追究下去,會不會帶給川端更甚現在的痛苦呢?
──偶爾,真的很偶爾,會恨得受不了,甚至也想過,要是美沙不在的話。
午休時,川端邊哭邊這樣說。
她確實是說真心話,我聽到這個之後,一瞬間想著「謠言或許是事實吧」。
小林是被車撞死。所以很明顯,川端不可能直接殺了她。
但是,小林自殺的理由在川端身上,是否有這種可能性呢?
──小林美沙最喜歡川端同學這件事是真的。喜歡到為了川端同學,她什麼事都願意做。
佐倉也這樣說。
小林發現自己最喜歡的川端討厭自己,所以選擇自殺。不也有這個可能性嗎?可能會有人嘲笑「怎麼可能有那種蠢事」,但是我相當清楚,因為無可奈何的理由被最喜歡的人討厭,會讓人痛苦到想死。
如果是這樣,川端會想要知道事實真相嗎?
川端不說謊。
我絕對不想要欺騙這樣的她。
但是,如果真相比想像殘酷,直接說出真相絕對會傷害她。
我到底該怎麼做才好呢?
我絕對、無論如何、不管怎樣,也希望川端幸福。
午休時和川端說過的話,說從她身上獲得救贖是我真真切切的真心話,但想救她的理由,不全因為如此。
那時沒說出口的,是我將川端……和自己的母親重疊了。
母親生前,似乎也是個不說謊的人。小學一年級時,我從父親口中聽到這件事。梅雨季中的連日晴天某天,有個活動要我們為母親節寫下感謝信。我對老師說我沒媽媽,想藉此逃避這個作業,但老師卻對我說:「每個人都有媽媽,你就寫信給天國的媽媽吧。」
現在想想,就會覺得要學生寫信給完全沒記憶的母親,這樣的老師也太沒神經了吧。不管怎樣,當時的我,單純為了寫信搜集資訊,毫無感傷地跑去問父親:
「媽媽是怎樣的人啊?」
父親雖然有點驚訝,但立刻笑開臉:
「很老實的人。」大方又驕傲說完後,又接著說:「堅強又溫柔的女性,很帥氣吧?」
那時早已超過三十歲的父親,露出不符年齡,害羞又呆傻的表情。
「正樹和媽媽不怎麼像呢。會說社交辭令,如果是為了對方,也願意說場面話,大概是像我吧?」
父親邊摸我的頭,邊繼續說道。
「我和爸爸很像嗎?」
好開心。那時的我,對沒見過面的母親一點興趣也沒有。和最喜歡的父親很像這句話,比任何誇獎還讓我開心。
「嗯~~真要選一個的話啦,你連臉也和爸爸一個樣啊。」
父親有點寂寞笑著,看著我。
我和父親很像。我覺得好驕傲,不禁得意起來,父親卻帶著寂寞表情,繼續摸我的頭。
爸爸說媽媽是很帥氣的人,我也好想和媽媽見見面、說說話。
母親節的信上,我只寫了這段話。只是為了作業而寫的沒內容文章。聽了父親的話之後,我仍然覺得母親與我無關。
我開始認真想認識母親,是在幾年後升上國中後的事了。我將來不管有怎樣的人生,就算沒考上大學、遇到裁員、老婆跑掉,應該都比那時候好多了吧,那段時光糟糕到讓我有這種想法。
知道父親不愛我後,沒什麼能相信了。
就算希望相信誰,只要對方說一個謊就不行了。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會被背叛,煩躁、悲傷……不管是親戚還是朋友,誰都無法相信。
接著就開始出現,父親扶養我至今,肯定只是基於義務而已的想法。因為父親愛著母親,從父親談論母親的話中,可以切身感受父親深深的愛意。
但是,為什麼?
深愛母親的父親,不願意愛我,這是為什麼呢?
如果討厭這股力量,肯定也會迴避母親。愛著母親卻不愛我的理由,到底在哪裡了?
自從看穿父親的謊言後,每個夜裡都在思考的我,某天,坐在佛壇前看著母親。目不轉睛盯著母親的臉看之後,我只發現一件事,那就是我和這位女性一點也不像。
我的外表神似父親,內在大概也和父親很像。喜歡的食物、喜歡的運動、喜歡的藝人都和父親相同,去看電影時,也都在同一幕吸鼻子。我完全沒有母親的老實特徵,完全稱不上是溫柔、堅強又帥氣的男人。
我只從母親身上繼承了這個麻煩的力量。
──正樹和媽媽不怎麼像呢。
連父親都清楚這樣說了,我不管從哪裡看,都像父親。
想起父親說這句話時的寂寞表情,當時不懂,但父親應該是因為從我身上看不到母親的模樣而悲傷吧。
思考至此突然想到,如果我長得像母親,父親是不是就會愛我了?是不是就不會覺得,不生我就好了呢?
眼前的母親嫣然微笑,直直看著我。她的表情像是無奈想著「真拿這孩子沒辦法」,也像在鼓勵我加油。
看著母親柔軟的笑容,這大概是我第一次想著「她到底是怎樣的人呢?」。她在我懂事前就過世了,會這麼想也是自然的事。我只知道父親偶爾講出自己戀愛故事中的母親,但我對此毫無興趣,所以也幾乎不怎麼記得。
我站起身翻壁櫥,雖然關係變得尷尬的現在,沒辦法直接問父親,但家裡有非常多母親的照片。至少看照片,分析是怎樣的人吧。當我想把收照片的大塑膠箱搬出來時,發現塑膠箱後面有個舊信封,那是常見的褐色信封,但四處有髒污、斑點。大概是我粗魯翻找的關係,我把父親的高爾夫用具弄倒,信封從隙縫中跑出來了。我不怎麼在意地拿起來,打開來看,裡面是一塊錄影帶。
是父親的嗎?為什麼要這樣藏起來呢?
該不會是糟糕的東西吧?
我好奇地放進播放器中,好幾年沒用的錄影帶播放器上堆滿灰塵,讓人擔心還會不會動,但開機按下播放鍵,它發出「嘰嘰嘰」的聲音,慢慢動起來。
電視螢幕上,出現畫質很差的影片。
似乎是從遠處拍攝一位坐在廊檐下的女性,女性背對鏡頭,看不清楚臉,但從她光澤的黑髮,我知道她是誰。是母親。
「那個,這是我最愛的妻子智花,還有我和她愛的結晶正樹。」
過一會兒,和我很像的聲音,開始愉快說起話。
「我無論如何都想要留下這尋常的景色,但智花討厭,所以我偷偷拍。」
如此宣言後,鏡頭一步步朝母親靠近。
母親纖細的背影,像在保護什麼似地曲卷著,我知道她懷中有個小嬰兒,那是我。母親似乎正在對我說話。
「正樹,我好喜歡你喔。」
那時我聽見母親的聲音。
柔軟、沉穩,才一竄進耳中,溫柔的聲音就暖暖地包裹住我的心。
「世界上最愛你了。」
全部是真心話。
「我會一直、一直愛著你喔。」
「我會一直、一直守護你喔。」
如此說的母親開始越變越模糊,結果發現竟然是因為我哭了,我嚇了一大跳。因為至今從沒太大興趣的母親的簡單一句話,拯救了
我。
自從知道父親不愛我以來,我心中不斷有髒污沉澱,感覺這些沉澱隨著淚水一起流出來了。
「……媽媽。」
我忍不住朝畫面中的背影喊。
這個人,是我的母親。
第一次,打從心底這麼想。
就算沒人愛我,也有這個人愛我。只有和我擁有相同力量,生下我的母親愛著我。她發誓會一直、一直愛著我。光是這樣就足夠了。
「正樹,約好了喔。就算媽媽不在了,你也要和爸爸好好相處喔。」
母親用著幾乎是痛苦的拚命聲音如此低語,就在此時。
「智花。」
聽見父親顫抖的聲音,母親轉過頭來。
睜大雙眼,似乎是真的嚇到。連在她懷中的我也睜大眼,直直盯著鏡頭看。
「真是的!阿拓,我不是說我不喜歡被拍嘛,你在幹嘛啦!」
母親鼓脹雙頰瞪著鏡頭。
在此響起喀嚓聲,變暗。影片似乎結束了。
全黑的畫面立刻切換成黑白沙沙畫面,聽著雨聲般的激烈雜音,我的心像被握緊,好痛苦。
我只知道一點母親的事情,看完影片後仍舊相同,但是,她確實愛著我。
很現實,我開始對至今覺得無所謂的母親感到強烈愛意,同時,無比憧憬起她的堅強。
聽說母親是個不說謊的人。
沒有堅強心靈、堅定意志,不重複說好幾次,就沒有辦法不說謊。而我,沒有這份堅強。
母親大概從小就聽著各種謊言而無比疲憊吧,所以才會討厭費事又煩人的謊言。我能切身體會她的心情。
但是她和我不同,她沒有放棄這個滿是謊言的世界。她打算和充斥世間的謊言對抗,如果不是這樣,不可能不說謊活著。雖然說謊很麻煩,但不說謊更麻煩。
如果可以變成她那樣,那該有多好。
就算被人討厭,也能為自己驕傲,更重要的是,父親或許會因此開心。
但我很膽小,為了保護自己,不說最低限度的謊就沒辦法活下去。雖然討厭謊言,卻怎樣都會用謊言保護自己。鄙視著自己是最糟糕的傢伙,卻怎樣也戒不掉。
因為這樣而尊敬母親的我,卻無法具體想像母親的形象。再怎麼說,很難找到不說謊的人。所以,長久以來,我心中的母親形象,如童話世界中的角色般,虛幻且不切實際。
把不現實的母親當成心靈依靠,我放棄自己,放棄修復與父親間的關係,放棄謊言蔓延的無聊世界,只是平淡過著每天的日子,然後遇見了川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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