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三章/金擬花鱸死了(2/2)
把不現實的母親當成心靈依靠,我放棄自己,放棄修復與父親間的關係,放棄謊言蔓延的無聊世界,只是平淡過著每天的日子,然後遇見了川端。
不說謊的川端,有著我沒有的堅強。光這點就足夠吸引我,想要在旁幫著不說謊的她度過各種難關。接著,運氣不錯地和她變得要好,隨著共度的時間增加,我也開始想著。
母親或許就是與川端類似的女性吧。
川端是和我同年的可愛高中女生,和擺在佛壇上的二十七歲母親一點也不像。硬要找相似點,大概是同樣有一頭亮澤黑長髮。把川端與母親交疊對她很失禮,而且有種嚴重戀母情結感,所以我沒有直接對她說。
「──媽媽,你怎麼想?」
能看穿謊言,因此,絕對不說謊的母親。
如果是她,會覺得殘酷的真相比謊言還好嗎?
我小聲自言自語,當然得不到回應。
只有「沙沙」海濤聲,在寧靜的海邊響起。
* * *
隔天,事態更加惡化。
內容變得更誇張,甚至越傳越廣。
大概是感覺到這股氣氛吧,川端努力忍耐著縮起身體坐在位置上。到目前為止,她多少和班上同學格格不入,但從沒面對過這等惡意。
我真的無法忍受,下定決心,用力站起身,走到前田面前,當面嗆她:
「餵……你到底想怎樣?」
前田睜大眼睛,討好般歪頭:
「遠藤同學,怎麼了嗎?」
「到處說那種沒憑沒據的謠言,你到底想怎樣?讓人困擾就這麼開心嗎?川端是有哪裡得罪你嗎?」
我口氣尖銳地逼問後,前田一臉意外地聳肩:
「沒憑沒據……明明就有。俗話說無風不起浪,不是嗎?」
我瞪著一臉無所謂的前田,發出我最極限的低聲:
「你那什麼意思?」
「我只是把事實、從朝倉同學口中聽到的事情、從川端同學口中聽到的事情,直接說出來而已。雖然也加入了『也可以這樣想』的自我推論,但我從沒說過那是事實。一個謊也沒說,我哪裡不好了?」
這傢伙完全不理解,自己的發言到底傷害身邊的人有多深。
前田確實沒說謊,只是到處說著小林的死、朝倉的發言,以及川端昨天說出口的話而已,但是……
看見前田豁出去,堂堂正正挺胸說話的態度,我沒辦法繼續說下去。
看見我這樣,前田驕傲自滿地繼續說:
「而且話說回來,原來遠藤同學這麼喜歡川端同學啊。沒在交往嗎?啊,我記得你應該和朝倉同學住附近吧。難道你和小林同學有交集嗎?」
從前田嘻笑的表情,看得出來她打算把我說的話交織其中,要把謠言弄得更有趣。我忍不住握拳,如果前田是男的,我應該已經衝動揍上去了吧。
「別開玩笑了!」
我沒有揮拳,而是怒吼。
「不管你的生活再怎麼無聊,也別拿別人當犧牲品!你的生活中什麼事情也沒發生,那是你的責任。沒能體驗特別經驗、什麼事件也沒發生,都是你的錯。你卻為了要模糊焦點,淨說些不相關的人的謠言。明明和你毫無瓜葛卻刻意搭便車……你要膚淺也有個底限吧。」
全班都看著我們。
前田紅著一張臉四處張望後,扭曲著表情,顫抖著聲音小聲說:「……好過分。」
但我不理她,繼續說:
「你啊,從旁邊看簡直讓人不忍目視,噁心透了。」
我拋下這句話後,前田誇張崩潰大哭。
我置之不理,若無其事走回自己座位坐下。
鴉雀無聲的教室里,只有前田的哭泣聲響著。
過一陣子後,一個女生跑到前田身邊,扶她走回座位。大概是有人安慰滿足了吧,前田的哭聲漸漸變小,與之相比,教室也逐漸恢復原有的喧囂。
「……遠藤,你怎麼啦?」
「我懂你的心情啦,但你不是那樣的人吧。」
西原和下田偷偷跑來問我,但我一點也不覺得有錯,對著他們笑:
「就一肚子火啊,而且,我老早就看她不順眼了。」
滿腔怒火加上從以前就討厭她都是真的,但不僅如此。
升上高中後,與人正面衝突的次數也少了。這種情況中,在教室正中央大吵一架。而且還是超愛講八卦,雖然被疏遠也相當有存在感的前田,與平常無比溫厚的我,這充滿意外的組合的爭執,衝擊性相當大吧。這件事絕對會立刻傳開,前田肯定會比先前更加開心地廣傳吧。再怎麼說,這次的主角就是她自己啊。她肯定會邊哭邊對其他女生說我有多過分,來博取大家同情吧。
而我在女生間的評價大概會變得極糟,但這真是再剛好不過了。
只要我們的事情越傳越大,肯定能讓川端的謠言變淡。
八卦只是一時的。多數人不知它到底是真是假、有不有趣,所以很快就會聽膩。只要有新的話題,就會轉移目標。我打算拿自己和前田當祭品,拯救川端。
體認到無法拿出真相將曖昧的謠言消除殆盡的我,只能想出這個方法,總之,再來就等時間發酵。
邊感受同學不禮貌的眼神,我的心情無比舒暢。
但不如我所想像的是,幾天過後,我和前田的事情完全沒有傳開。其他班級的同學既沒有用充滿興趣的眼神看我,班上同學也沒說些挖苦我的話。
前田在那之後,動用所有可用的網絡,打算散播我對她做了多過分的事情。渣男的謠言傳得很快,誰玩弄了誰、誰對誰口頭性騷擾這種事,一天就會傳遍校園。從經驗上我如此判斷,但明明該是這樣啊,為什麼沒有發生?
不如預期發展的勢態,讓我坐立不安。
我之所以如此焦急,是有理由的。
川端的精神狀態,一天比一天還要糟糕。
「……美沙走了之後,連媽媽也可能不見了。」
在我對她說出自己的秘密,並去見過朝倉的幾天之後,川端對我這樣說。
我在平常那間小房間裡,煩惱著該不該告訴川端,朝倉沒有說謊。因為我沒對川端說我去見了朝倉,所以可以閉口不談。這帶
給川端的打擊也比較小。但是,既然我已宣言要幫她了,我或許就應該告訴她我的行動與結果。就在我反覆想著這件事時,川端突然說起了這件事。
「欸?媽媽?」
出乎意外的名詞,我忍不住反問。
「嗯,已經好久沒有聯絡了。」
我知道川端現在住在小林家,教學參觀時來學校的也是小林的母親,我從沒聽她提過她的親生母親。
「本來就沒有那麼常聯絡,她也不是馬上聯絡得上的人。她不願意見我,也不太願意接電話,就算傳訊給她,一、兩周後才回訊都很正常……但是,我最後一次傳訊給她是一個月前的事情,那之後一直都沒消息。這還是第一次完全聯絡不上她。」
「你和小林的父母談過嗎?」
「嗯,但是……他們要我別在意。說我媽本來就那樣。」
雖然只聽了一點,但川端親生母親似乎相當散漫。聽見她幾周才會回訊,就感覺多少有點問題。不管怎麼說,如果是認真的人也就算了,本來就懶散的人,回信稍微晚了一點也不需要多擔心吧?小林的雙親也是如此判斷吧。
「沒事的啦。」
川端肯定只是因為小林的事情變得敏感了。
即使如此,連女兒發生大事時也完全沒聯絡,這是什麼母親啊?不知道她有怎樣的理由,我對沒見過面的她有點生氣。
大概是情緒出現在表情上吧,川端看著我,辯解似地加上一句:
「媽媽只是懶散啦,她可是很愛我的。」
「……嗯,我想也是。」
川端大概對我無論如何要她冷靜下來,為了應付場面而同意的態度相當不滿吧,所以她用著更加激動的口氣說道:
「我們之所以沒住在一起,也是有理由的。媽媽現在似乎沒什麼錢,那也是為了救我才全部失去的。」
「……失去?」
抽象的說法讓我好奇,我重複她的話,川端有點猶豫後,才小聲繼續說:
「我小時候,被媽媽的再婚對象虐待。然後,媽媽為了救我,把那個人──給殺了。」
這太令人震驚了,我不禁啞口無言。
如果川端已經超越這個事情,起碼還是個救贖,因為這太痛苦了。她之所以張皇失措以為自己殺了小林,大概是因為腦海中有母親的那件事吧。
川端從沉默的我身上別開眼,繼續說:
「媽媽為了我犯罪,雖然是罪人,卻是我很重要的人。所以我很不安,美沙也走了,如果媽媽也不見了,我該怎麼辦才好。」
她說完後低下頭,我不知道該對她說些什麼才好。
好朋友的死,班上的謠言,以及母親的不理不睬。
最近的川端,屋漏偏逢連夜雨,已經滿身瘡痍了。
「沒事的啦。」
用盡力氣只能說出再尋常不過的話,雖然知道這種安慰連寬心的效果也沒有,但我毫無餘力思考更體貼的台詞。因為我也因川端突然的告白而不知所措。
「真的、沒事的啦。」
我像個笨蛋又重複一次,川端才慢慢抬起頭。看著嘴角帶著不自在笑容說「謝謝」的川端,我只能對自己的沒用咬唇。
我那天晚上,邊咀嚼晚餐的馬鈴薯燉肉邊偷瞄父親,尋找說話的時機。我想要問問身為警官的父親,關於川端母親被捕的那個案子。父親當時已經在這塊土地上當刑警了,說不定他知道什麼詳情。
放學後,我也繞去圖書館,試著查詢事件的詳情,但沒辦法知道詳細資訊。當時報紙只刊載事件的概要,沒寫得比川端說得更多。
對川端來說,母親是她的心靈依靠吧,我痛切了解她的心情。不管怎樣都希望川端打起精神來的我,也想要了解她的母親,但我無法在心中將「寧願犯罪也要保護女兒的加害者」與「女兒遇到大事時也不聯絡的散漫女性」畫上等號。我想要知道報導上沒寫的、儘可能真實的資訊。
幾天前起,感覺我們的距離稍微拉近了,但要我主動和平常不說話的父親說話,有點難為情。
但是,這是為了川端。
「……那個啊,爸爸,十年前發生的殺人事件……有個母親為了保護和我同年的女生不被虐待而殺了丈夫的事件,你知道嗎?」
不知道是話題太突然,還是我主動說話真的太罕見,父親一瞬驚訝地眨眨眼,接著才小聲說:
「啊,我知道。」
他頻頻點頭後,一臉懷念的表情繼續說:
「那已經過十年了啊……難怪正樹也長大了。這麼說來,小學入學典禮那天,你一大早就弄髒制服手忙腳亂的,你還記得嗎?」
我邊對要往奇怪的地方展開話題的父親感到無力,邊強硬把話題拉了回來:
「我記得啦,但那個現在不重要,先告訴我事件的內容啦。」
父親手撐下顎,思考一會兒後,認真地說:
「那個事件啊,總之女兒非常可憐。因為她和正樹同年,也讓我更加如此覺得。」
「加害者……那位母親是怎樣的人啊?」
「那不是爸爸負責的,所以也不是很清楚……老實說,身邊的人似乎對她沒什麼好想法。鄰居、職場的人,說出口的話都挺狠的。如果真的照他們那樣說,她不是什么正經的人……但事後回想起來,應該是精神狀態不安穩才變那樣的吧。」
父親闡述的川端母親,讓我聯想到現在的川端。
她也會被逼到絕境,越陷越深,最後被身邊人孤立起來嗎?
「根據附近鄰居的問話結果,反而是被害者的男性評價很好呢。聽說是個個性溫厚、爽朗的好青年,也常有人看到他陪女兒玩。實際上,袒護他的聲音更多。」
「會虐待小女生的男人,怎麼可能是好青年啊。」
我對父親說的話不悅,口氣強烈回應。
我根本無法原諒讓川端受傷的人。
「這當然。也常常見到旁人看起來是好人,但本性糟糕,回到家就變了個人的案例。也有聽到公寓偶爾會傳出男人怒吼聲的證詞,被害者大概是表面工夫做得很好吧。」
表面工夫做得好的人,毫無例外都是騙子。佐倉是例外,她是好人,但騙子果然都不正經。我忍不住皺眉,父親像想起什麼似地說道:
「爸爸只知道這些而已……那個事件怎麼了嗎?」
「沒、沒有什麼。只是知道那發生在這個町,所以有點好奇而已。」
我不想告訴父親關於川端的事,所以若無其事地說謊。
父親說完「這樣啊」後,再次大口大口吃起馬鈴薯燉肉。
查完報紙、聽完父親的說法後,川端母親的人物形象還是不夠鮮明。但是,我知道她是個相當可憐的女性,以及知道她被一個不正經的騙子傷害。
但是,在川端母親的事件里,我沒辦法替她做些什麼。
唯一能做的,只有儘快改善在班上蔓延的謠言。
為此能做的……一瞬間,佐倉充滿自信的臉浮現在我腦海。很丟臉,我能請求協助的人,只有過去以為是敵人的她了。
雖然不甘心,但佐倉很聰明,她應該會知道我和前田之間的事情為什麼沒有傳開吧。
只要成為謠言當事者,周遭的視線也會變得嚴厲。之前想著要是被誰看見我去見佐倉肯定會很麻煩,既然謠言沒有傳開,那也不需要如此擔心。
「我吃飽了,我現在要用一下廚房喔。」
我匆忙起身,邊確認冰箱裡的材料,在心裡發誓明天要去見佐倉。就拿好吃且好看的格紋餅乾當久違的賄賂品吧。
* * *
「遠藤,好久不見。」
隔天放學後,我到舊體育館去見佐倉,她正「沙沙」動著鉛筆。素描本上的素描已接近完成。
「這個,請你收下。」
我把親手做的格紋餅乾交給她之後,她終於看我,滿意點頭。
「今天看起來也好好吃呢!謝啦!最近你都沒有拿慰勞品來給我吃,我都瘦了耶。」
佐倉拍拍自己腰間,開始一口接一口地啃餅乾。
「和之前沒差多少吧?」
「不、不,可是瘦了一大圈耶。」
邊鬥嘴邊在佐倉身邊坐下,她像是想起什麼似地開口:
「話說回來啊,前幾天,我可是稍微對你改觀了耶。你是個在重要關頭也毫不退縮的男人呢。」
我心裡的盤算,似乎早被咧嘴笑著的佐倉看穿了,明明連西原和下田都沒發現耶。
「真難得你會誇獎我耶。」
「之前不是也誇過你嗎,說你很有做點心的才華。」
「那是在誇我嗎?」
「是在夸
你啊。」
邊看著「啊哈哈」大笑的佐倉,我認真詢問:
「我有件事想問你,我和前田的事情,為什麼沒有傳開來啊?」
「啊啊,那個啊。」
佐倉一臉無言,接著邊嘆氣邊說:
「你啊,不知道是幸還是不幸,當不成你想像中的壞人啦。」
「欸?」
我那時的態度,應該相當過分才對耶?
在教室正中央對著女生破口大罵,罵哭對方後還當沒自己的事。我可是抱著被所有女生鄙視的覺悟站出來的耶。
「前田同學啊,本來就不怎麼受歡迎啦。」
「只有男生吧?感覺她女生朋友很多啊。」
「那是表面。只是因為她有很多八卦才被重視而已,其實真的喜歡她的人很少,而且也不知道哪天謠言主角會變成自己啊。」
佐倉乾脆地說。
我知道女生的世界比男生還複雜,一大堆莫名其妙的謊言,就表現出這一面。
「更直接地說,你說出口的話,幾乎是全班同學的想法啦。」
「是這樣嗎?」
「就是這樣。」
佐倉用力點頭後,又接下去說:
「這一次的事情,全班同學幾乎都是目擊者,對吧?所以就算前田同學一人再怎樣哀嘆她的不幸,只要班上同學都站在你這邊,你就不會被貼上渣男的標籤。別班同學問起來,大家都在替你說話呢。連不怎麼要好的人也是。」
該感謝大家嗎,還是該說困擾呢?……
「那反而是個佳話啦,佳話。你的評價上升了喔。大家隱隱約約都知道你和川端同學很要好,也發現你是為了她生氣。看見川端同學那副憔悴的模樣,應該也有很多人有『好像做過頭了耶』的罪惡感。這種時候,看見你義正詞嚴駁倒前田同學,大家也都想著『這傢伙不簡單耶』。」
佐倉說完後,還為我掌聲鼓勵。
「……以我的立場來說,只是希望就算自己當了壞人,也想平息川端的謠言而已。」
雖然很開心同學為我想,但把自己名聲弄臭對我而言,根本不算什麼。只要能減輕川端的負擔,這樣就好了。
看見我嘆氣,佐倉小聲說:
「真拿你沒辦法。為了向努力的遠藤致敬,就讓我助你一臂之力吧。」
「川端同學,和我一組吧。」
隔天第二堂課,上美術課時。
課堂一開始,老師就要我們兩兩一組,為彼此畫素描。那之後,佐倉立刻走到川端面前,滿臉笑容對著她說。
佐倉昨天對我說的作戰方法就是,「佐倉積極和川端建立良好關係」。
僅僅如此。
佐倉是好感度第一名的校園偶像。只要讓人有「她和佐倉很要好」的印象,對川端的惡劣評價自然會降低吧。至少「她殺了小林」這種充滿惡意的謠言不會再被提及。不想因為講這種話而被佐倉討厭,這就是粉絲的心情。
關於這個作戰方法,我也有個重要任務。那就是說服川端接受佐倉。
聽川端所說,她似乎不討厭佐倉,即使如此,她上次還是過度激動而引起爭執。要是這一次也出現相同狀況,那就賠了夫人又折兵了,所以佐倉要我事前先對川端說好。
「……嗯。」
看見川端輕輕點頭後,我鬆了一口氣。
今天早上,我在電車裡拚命說服川端,告訴她「為了改善現在的狀況,我們應該要利用佐倉」。川端雖然不知所措,但在走到教室時已經同意了。但我還是有點不安。因為川端不會說謊。她不會說出違背真心的話,可能因此引起爭執。而且最近的川端極為不穩,有著不知道會說出什麼話的危險氛圍。
「那,我們去那邊畫吧。」
佐倉非常親密地拉起川端的手,走到窗邊的桌子去。桌子是四人座,佐倉身邊坐著越前,川端旁邊是另一個和越前同為美術社的女生。大概是佐倉事前提過吧,她的兩個朋友對川端突然加入毫不驚訝,非常自然地和她說話。從旁人來看,和樂融融、開心對話的四個人,只是單純的要好四人組。
我拉著西原,自然地在隔壁桌坐下。窺探著隔壁桌的樣子,但不用明看也知道那邊的氣氛和樂。真不愧是佐倉。鬆了一口氣後,才終於有餘力好好觀察和我一組的西原。
「你還真不適合戴眼鏡耶。」
「喂!你別污辱我的迷人之處啊。」
就在我和西原鬥嘴之時,狀況發生了。
「……感覺好懷念喔。」
突然說出這句話的人,是越前。她看著面對麵攤開素描本的川端和佐倉,感慨萬千地說了這句話。
「欸?」
川端抬起頭,越前一臉「糟糕了」垂下眉角。
「啊,那個……我有點想到林林啦,川端同學和林林不愧是表姊妹,你們的側臉很像──社團活動時,成美和林林常常面對面一起素描。」
看起來,越前似乎對自己提起小林感到相當不好意思。或許是佐倉事前要她們別提及吧,大概是太過感傷,不小心脫口而出了。
「……是、這樣啊。」
川端露出有點受傷的表情,小小聲說。
越前見狀慌張了起來,快口加上:
「林林在班上雖然有點怪,但她在社團完全不是那樣,開朗又有趣,就是個普通女生。總是和大家開心談笑、胡鬧,真的很快樂。成美和她特別要好,林林為了成美,真的是兩肋插刀,還當她的裸體模特兒耶。」
越前大概是想要藉著敘述和小林之間的好友情,拉近與川端的距離吧,但川端一語不發,毫無反應。
越前不知所措地看著佐倉求援。
「就是啊……」
就在佐倉吐出幾個字的瞬間,川端終於開口了:
「──殺了美沙的人,果然就是你吧?」
她的聲音很小,連坐在後面的我們也幾乎聽不見。
其他邊聊天邊畫素描的同學們,應該沒人聽到吧。
所以僵住的人,只有和川端坐同張桌子的三個人而已。
「該不會裝作感情很好,和美術社的人一起欺負美沙吧?」
這聲音比剛剛大了一點。
沉默一陣子後,
「餵──」
出聲的人,不是佐倉也不是川端,而是越前。
「小越。」
佐倉阻止她,但越前沒停下嘴:
「我們可是好心想要幫你耶,你現在是在故意找碴嗎?」
越前語中充滿怒氣說完後,瞪著川端:
「林林會死掉全是因為你,美術社的大家都這樣想。林林在學校里之所以和大家處不好,全都是因為你。都是你說奇怪的話和大家起衝突,她為了袒護你才總是被卷進紛爭里。被覺得是怪人、被怨恨,全部都是你的錯……林林肯定是太累了,所以才會那樣,去自殺。」
越前語尾幾乎不成聲,接著聽見她啜泣吸鼻子的聲音,她的眼中蓄滿淚水。
越前沒說謊。正如她所說,美術社的成員都認為小林的死,責任在川端身上。川端殺了小林這無憑無據的謠言之所以傳成那樣,大概也是小林身邊的人心中累積這類煩躁的關係吧。
佐倉那桌,再也沒人說話。
上完課後,到了午休時間。
我根本沒心思上課,滿腦子想著該怎麼安慰應該很失落的川端,但在社團教室里喝咖啡的川端,出乎我意料外的一如平常。
「……遠藤同學。」
川端一看見我立刻微笑,指著桌上說「咖啡泡好了喔」。咖啡旁擺著砂糖包。
和川端共進午餐至今,已經將近一個月了。她也已經發現,我愛吃甜的,也只喝微溫的咖啡。
「謝謝你。」
我在摺疊椅上坐下喝咖啡,溫度正剛好。
川端真的沒事嗎?
我想著這種事,隨意環視屋內,
「啊。」
忍不住驚呼。
我發現柜子上的水族箱,四十公分的優雅空間中,和平常不同。我慌慌張張地跑近水族箱,嚇傻眼:
「這個,沒事嗎?」
唯一一隻雄金擬花鱸,有著鮮艷亮粉紅的魚,在水面上載浮載沉。
不知何時站在身後的川端,小聲說:
「……死掉了。」
幾天前就覺得它沒什麼精神,沒想到竟然會死掉。
默默盯著仍然散發鮮艷色彩的魚,我發現自己意外地大受打擊。原來我喜歡這隻魚啊。
「那個啊,」
這時,川端突然顫抖著聲音說:
「我覺得果然是我。」
這太突然了,我完全無法理解話中之意。
一臉呆傻轉過頭去看川端,她顫抖著嘴唇:
「殺了、美沙的人……是我。」
表情認真斬釘截鐵說完後,川端又繼續說:
「……遠藤同學,你問過朝倉同學了吧?我是不是真的出現在那個町。而她說的是真的。就你的個性,你應該直接去問朝倉了,如果那是謊言,你應該會立刻對我說。既然連提都沒提,就是那麼一回事吧?」
川端盯著我,平淡說著。
只要稍微冷靜觀察狀況,就能立刻明白。川端很早以前就發現了吧。
「但那個……可能是看錯啊。我的力量沒有辦法知道事情的真相,頂多知道那個人是不是說真話而已……」
雖然我試著找藉口,但這跟我肯定她的猜測沒兩樣。
「班上同學、美沙的社團同學,大家都覺得是我殺的。那麼,肯定就是那樣……我之所以懷疑佐倉同學,大概是因為嫉妒。美沙死前,放學後也不來這裡了。她都和佐倉同學一起度過。早上也是,說要參加美術社的晨課,也不和我一起上學了。我好討厭這樣,無法原諒美沙有了比我更要好的人。我好不滿,明明我就只有美沙一個人。她明明就照顧我好多,是我最喜歡、最要好的朋友啊──是我殺了美沙,肯定是這樣。」
彷佛要說給自己聽,川端慢慢地說出口。
這段話不是謊言。
她自己也深信是她殺了最愛的好朋友。
川端當場跌坐地上,流下大滴淚水,小聲笑了:
「和你的午餐也到今天結束。我是會把喜歡的人弄瘋的討厭傢伙,因為不自覺,所以我無法控制啊。如果和我在一起,你也會……」
「川端,你等等!」
我朝她伸手,但她用力揮開。
「別碰我!出去啦!」
「你冷靜點啊。」
「我已經不行了!」
正當我想要阻止半發狂尖叫的川端,並握住她的肩膀時……
「嘰」聲響起,房間的拉門被打開了。
佐倉就站在那裡。
「找你們找好久了。」
佐倉臉上帶著性感微笑,毫不猶豫走近川端:
「在學校到處走,還去問了西原同學之後,終於找到了。原來你們在這裡啊。」
小聲嘆口氣後,佐倉走到川端身邊,把臉極度貼近。
上一秒還又哭又喊的川端,驚訝地只能盯著佐倉看。
「──殺了小林同學的人,是我。」
佐倉斬釘截鐵說完後,小聲接著:「我把真相告訴你吧。」
* * *
「我想要一個唯我是從的模特兒,我很喜歡畫畫,大家也認同我的才華。為了要畫出把我的才華發揮到極致的美麗畫作,我需要一個理想中的模特兒。」
佐倉毫不客氣地走到房間正中央,在鐵腳椅上坐下,用著抑揚頓挫的語調闡述。大大方方的態度,完全不像兇手的自白,更像偵探小說中的名偵探。
她扮演適合對川端講道理的自己,執導著這個場面,川端完全被這個氣氛吞沒,屏息看著佐倉。
「小林同學是最適合當模特兒的人選,臉蛋漂亮,身材也好。
而且還能理解我的想法,擺出最棒的姿勢。所以我們常常同組畫畫。小越剛剛也說了吧?──到此都很好。我們感情很要好,真的一切都很好。」
佐倉說到這裡,撩起頭髮,用力吐了一口氣。
輪流看了川端和我後,慢慢接著說:
「你們可能不知道,為了提升自己作畫的能力,就必須理解肉體構造,因此,我需要裸體模特兒。所以,我拜託小林同學當我的裸體模特兒。」
可以感覺川端的表情有點緊繃。
佐倉看了一眼這樣的川端後,用鄭重的語氣繼續說:
「但她堅定地拒絕了。但我無論如何都希望她當我的模特兒……所以我對小林同學這樣說:『如果你不同意,我就要討厭你。』──你也知道我在學校里多麼受歡迎吧?如果想過著開心的社團生活,就只能和我維持良好關係。結果,小林同學心不甘情不願地接受了,只有一個條件。絕對不可以讓人看見她裸體……特別是露肚子的畫。」
佐倉迅速說完後,拿起我放在桌上的咖啡喝。「呼」地吐一口氣後,誇張聳肩:
「我隨便點頭說我明白了。我不知道這對她而言,到底是多重要的事情。不想讓別人看見自己的裸體,也是很平常的事情啊。」
川端沒有打斷佐倉的話,只是靜靜、直直看著她的眼睛。佐倉也毫不畏懼,回看川端一段時間後,才終於低下頭:
「所以,我毫不在意地拿那幅畫參展。又沒裸體也沒怎樣,只是稍微露出肚子而已啊,而且為了慎重起見,我還改了她的髮型。我想著,這樣就沒問題了。」
說到這裡,佐倉突然用力站起身。高漲的情緒染紅臉頰,語帶激動繼續說:
「雖然看見小林同學很是狼狽嚇了我一跳,但我同時也很無言。就只是那樣而已,有什麼好吵的嘛!──畫失蹤時,我也立刻懷疑小林同學了。因為根本沒想到會是川端同學偷的。那是我的自信之作,我無論如何都要拿回來,所以就和之前一樣威脅她,硬討回來了。我也不覺得自己有錯!」
佐倉的聲音越來越大,最後幾乎是大聲吼叫。
她用力吐一口氣,調整音色後,再次開口:
「畫如期在川廊展示,但小林同學肯定討厭極了吧……展示後沒幾天,她就自殺了。」
佐倉淡淡說完後,靜靜加上一句:
「這就是全部。」
接著緊緊盯著川端,深呼吸一次後,深深低頭:
「對不起。」
佐倉抬起頭後,非常不甘心地皺起小臉。
「不管怎麼想都是我的錯。但是,我真的不知道把她逼到那種程度……到目前為止都完美做好每件事的我,直到現在也無法相信,我會把人逼到那種程度。我不想承認是我的錯。但是……」
佐倉一度停止說話,這才死心垂頭喪氣:
「讓川端同學承擔責任是個錯誤,這麼一想,我就決定要說出實話。」
佐倉雖然坦白自己的錯,卻有著高高在上的態度。肯定是為了讓川端可以輕易地向她發泄怒氣吧?川端可能會破口大罵,甚至是打她一拳,她絕對已經做好了覺悟。
但是,川端什麼也沒說,只是、只是呆呆盯著佐倉。
佐倉像在等待川端的行動,站在原地一段時間,但過了一會兒,放棄似地嘆了一口氣,偷偷看我一眼。「再來就交給你了。」她的眼神似乎這樣說著,我輕輕點頭。
佐倉如她造訪時一般,堂堂正正地離開房間。
聽不見「啪踏啪踏」的室內鞋聲音後,川端仍神遊了一段時間,過一陣子,才像想起什麼,慢慢轉頭往後看。
川端的視線前方是水族箱。
昏暗房間中,在燈光照射下閃閃發亮的水族箱。
雄金擬花鱸死了。
不知道到底知不知道這件事,雌魚仍然在水族箱中悠遊,泳姿與先前無異地優雅。
川端搖搖晃晃起身,一語不發地看著水族箱。
「我們把它埋在中庭里吧?」
我一問完,川端靜靜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