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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四章/滿滿砂糖的溫咖啡(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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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含糊笑著,想起父親剛剛說的話。

──沒人可以一直偽裝自己。不是過去曾有讓他信賴的人,就是他在獨處的時候放鬆吧。埋首興趣之類的時光,也是能當個真實自我的時間啊。

滿口謊言的佐倉,或許是靠著畫畫,勉強保有自我。

所以,她絕對不會對自己畫的畫說謊。

忠實畫下眼前所見的風景,或許就是她的放鬆方法。

展覽的最後一張照片,是獲得首獎,渾圓月亮在海上蕩漾的照片。是我熟悉的青濱大海。看著那有點寂寥的光景,我在心中決定,周一要去見佐倉。

* * *

「遠藤,我就知道你會來。」

周一放學後,佐倉一如往常坐在舊體育館後方。

「……佐倉,我有事情想對你說。」

「好、好,我大概知道你想要說什麼啦。川端同學,完全恢復精神了呢。如果這樣你還要來跟我抱怨,就有點那個了喔。」

雖然她笑著,眼神卻沒有笑意。

佐倉應該也不認為,我會沒發現,那時她全盤承認川端主張的那番話,根本沒一點真,只是安慰川端的謊言而已吧。

但川端的精神因而安定是不爭的事實,加上謠言也平息了,今天早上的川端比上周末更加開朗。午休時也完全沒提到小林,開心說著流行的連續劇及新課題的事情。

但我,現在並非為了川端,而是想為了佐倉說。

我想,藉由告訴他人真相,可以拿開佐倉心中的枷鎖。

因為我希望她能在我身邊稍微放鬆。

「小林打扮成川端,大概是戴上假髮、化上模仿妝容,清晨時分在青濱町閒逛。而在那之前,你就和小林在一起。為了隱瞞這一點,你才會說那幅畫是畫夕陽吧。沒錯吧?」

佐倉一句話也沒說,但我確定了。

朝倉沒有說謊。那天,小林過世那天,朝倉看見打扮成川端的小林,以為那就是川端。我不知道小林出現在青濱町的理由,也不知道她為什麼要打扮成川端。但是,朝倉看見小林後,她就這樣死在青濱町了。

「那天早晨,青濱灣出現一個罕見現象,海霧。佐倉筆下的小林,就是以海霧為背景,打扮成川端的小林吧。」

「……為、什麼。」

佐倉沒有肯定,但從她鐵青的表情與乾澀的聲音可以得知。

我的推論很正確。

「大家都以為你喜歡畫幻想畫。但事實並非如此,你只會畫你看見的景色。我發現了這件事。」

佐倉稍微猶豫後,緊緊盯著我看。

「那又怎樣?我照著川端同學的期待,坦白自己的罪行了。然後她也打起精神來了,你還想要我怎樣?」

佐倉滔滔不絕地說著,那不是她在教室里的可愛模樣,也不是有點性感的壞女人角色。只是個普通的女生。

「小林對川端來說,是比誰都親密的家人、唯一的朋友,是相當特別的存在。但那對你來說也相同吧?」

佐倉說小林是她的「同類」。

「對你來說,小林是唯一一個可以展現真實自我的人。對你來說,小林也是特別的存在,對吧?」

──會崩潰喔。

父親這樣說過。

佐倉與川端相同,都因為小林之死大受打擊。

與找到情緒出口的川端相較,現在就快要崩潰的人,是佐倉。

佐倉一個人把小林之死的真相藏在心裡。

然後,不斷自責。

「告訴我吧。」

佐倉只是抿緊嘴唇,貫徹無語。

「如果你繼續自己藏下去,你就會一直自責。你明明就沒錯,卻得要一直痛苦下去。我……我不想看到這樣。」

佐倉看著我一段時間後,才終於開口:

「為什麼……要理我?」

我緊緊盯著撩起長發,輕輕吐一口氣的她,明確對她說:

「因為,你是個超棒的傢伙啊。」

佐倉一臉驚訝,一段時間後,露出又哭又笑的表情:

「那什麼啦。」

看著顫抖聲音小聲說的佐倉,我再次想著。

佐倉真是個了不起的騙子。

因為她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他人說謊啊。

知道母親不討厭謊言的那時,我至今深信不疑的東西一瞬間全崩毀了。

我以為,能理解我的人,只有擁有相同力量的母親。所以,我以為母親討厭謊言,而鬆了一口氣。想著「傷我那麼深的謊言,果然是該厭惡的東西」。

但是,或許我心中早有一個角落發現了。

發現謊言並非絕對的惡。

能看穿謊言的我,比一般人知道更多骯髒的謊言。為了自己利益撒的謊、為了欺騙他人撒的謊、為了優越感而高聲談論的謊言、失敗遭責備時,為了找藉口的謊言,以及拉攏身邊人的謊言。

也因為如此,我也知道了美麗的謊言。因為貼心,不想傷害對方而說的謊以及保護著誰的謊言。為了炒熱現場氣氛而說玩笑話,被拆穿也無所謂的謊言。

謊言不過只是個手段,是好是壞全憑說謊的人。

所以,母親才會喜歡上父親。因為她知道,要想說出溫柔謊言,就需要一顆溫柔的心。

狼少女的佐倉,是每個人都喜歡的人氣王。

佐倉的謊言,總是為了誰而說。不是特定人物,而是身邊所有的人。她的所在之處之所以氣氛開朗,是因為她總是貼心為身邊人著想。

我至今根本不想相信,會有人因為這種理由說謊。

因為我想要把謊言當作惡。

而且我在班上稱得上要好的人不多,想要溫柔對待的人也很少,是想著「其他人管他去死」、無情,某種意義上來說標準想法的人,所以至今,只能用對佐倉的溫柔視而不見的方法看她。

但是,我現在想要明白承認。

佐倉是個好傢夥,是我認識的人當中,最溫柔的女孩。

讓這樣的她背負小林之死的責任,是個錯誤。

「明明前不久才說討厭我耶,我想說反正你都討厭我了,我也擺出該有的態度面對你耶,突然說我是個好傢夥,這是……」

我仔細看著嘴上碎碎念抱怨,但似乎相當開心說著這些的佐倉,開口說:

「……我啊,可以看穿謊言。」

坦白這件事,是我下的賭注。

和對川端坦白的狀況完全不同。川端本來就不說謊,就算知道我的力量,能想像她幾乎不會有什麼想法,能相信我們的關係也不會有改變。但是,總是在說謊的佐倉知道我的力量後……被她疏離、保持距離的可能性極高。

但是,如果她和父親相同,已經對充滿謊言的日子疲倦,正在尋找能讓她放鬆的地方的話……

──所以,媽媽對我坦白她可以看穿謊言時,『在她面前可以不需要說謊啊』,我鬆了一口氣。

父親可能是特殊狀況,因為他原本就對母親有好感。

但是,即使如此,如同父親遇見母親後心情變輕鬆一樣,如果佐倉也覺得和我共度的時光能放鬆的話,我想賭這一把。

「欸?」

佐倉一臉「突然說這是什麼啊?」的困惑表情。

「不是魔法還超能力那種誇張、特別的東西,只是和眼睛很利、手很巧這類相似,大概是體質吧……總之,因為這個力量,我很討厭謊言。所以也討厭愛說謊的你。」

佐倉仍一臉無法理解的表情盯著我。

「小林的事情,我一開始還以為,只要用這個力量就能立刻查明。因為川端說是你的錯,所以我只要逼問你,判斷那是謊言還是真話就好了。

但是,我沒辦法從你口中問出決定性的事情,還有奇怪的謠言傳開,朝倉也沒說謊,川端也陷入混亂……在這之中,我還發現你是超乎我想像的好傢夥,害我一團混亂。但是,有件事情終於明白了──那就是你的畫。自從我發現你不會在畫中說謊,很多事情都明白了。」

佐倉呆呆看著我一段時間後,才終於小聲開口:

「我可以稍微測試一下嗎?」

「測試?」

「對。因為無法相信有人能看穿謊言啊。你來判斷我說的話是真是假。」

我點頭,佐倉稍微思考後開口:

「狗和貓相比,我喜歡貓。」

「真話。」

「上個月的學力測試,我數學考五十分。」

「假話。」

「我喜歡班上的坂本。」

「假話。」

「我家的寵物臘腸犬叫萊姆。」

「真話。」

「我今天穿著紅色蕾絲的內衣,和綁繩內褲。」

「……真話。」

「你想像了嗎?」

「才沒有!」

佐倉對著我頻頻眨眼,接著認真地說:「是真的啊。」

她討厭我了嗎?

開始害怕和我說話了嗎?

雖然一度下定決心了,心臟卻因不安而刺痛。

不知在何時,佐倉在我心中已經成為不想失去的存在了。

我試探地看著她,她突然高聲大喊:

「你好厲害喔!」

「什麼?」

「因為你只要活用這個力量,就可以知道很多事情耶。超適合當名偵探,超方便的耶。」

看見沒覺得噁心,還相當興奮說話的佐倉,我忍不住鬆一口氣。

「一點也不方便。我的力量頂多只能知道那是不是那個人的真心話,根本無從判斷事情的真偽──反而是討厭的事情比較多。因為不管怎樣都會看見人類骯髒的一面,也會知道不想要知道的事情。」

我無力回應後,佐倉露出困惑表情。

「啊,原來是這樣……我終於知道你討厭我的原因了。」

「我現在不討厭你了啦!」

慌張否定後,佐倉慢慢搖頭:

「沒關係啦。如果能看穿謊言,當然會覺得我很噁心。因為連我自己,也說謊說過頭,根本不知道哪個是謊言了。」

「真的不是!我現在……」

很喜歡你。

差點脫口而出,我連忙吐槽自己「這不是跟告白沒兩樣嘛」。

「嗯哼」清清喉嚨後,深呼吸。

「──覺得你是很重要的朋友。」

佐倉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把臉埋進雙膝中,小聲說:

「謝謝。」

接著就這樣沉默一段時間後,用力抬起頭來:

「不、後悔嗎?」

佐倉緊緊看著我問。

看見我深深點頭後,她接著慎重起見慢慢說:

「還有,答應我,別告訴川端同學……我想尊重美沙的想法,因為美沙為了川端同學的幸福,想要隱藏這個事實。」

佐倉認真的這段話,讓我差點要點頭,但我緊急踩煞車搖搖頭:

「我不能答應你。」

斬釘截鐵說完後,佐倉問我:

「為什麼?」

「因為我還不知道,隱藏真相對川端來說,是不是真的幸福。」

比我更了解川端的小林都判斷隱瞞真相比較好了,或許該照做比較好。但她不知道自己死後,川端有多悲傷。不知道她費盡千辛萬苦,就是要找出真相。

現在,近在川端身邊看著她的人不是小林,是我。

「所以,我只能答應你。我絕對會選擇讓川端幸福的選項。」

我明確說完後,又加上一句:

「如果想要尊重小林的想法,這是最好的方法吧?」

佐倉不知所措地深思一段時間,過一會兒,才用做好覺悟的堅強眼神看著我:

「……我明白了,我就把我所知的美沙,全告訴你。」

深深點頭後,佐倉開始斷斷續續說話。

「你剛剛說的,全部說對了。我那幅畫,是美沙死前,在青濱灣完成的。美沙打扮成川端的模樣,每天早上都會到青濱海岸。我之所以說那幅畫是畫夕陽,是因為在美沙死後,得隱瞞我們曾在那邊的事實。」

說完這段話後,佐倉困擾地看著我說:「接下來……該從哪裡說起好呢?」

「你和小林是朋友嗎?」

我一問,佐倉不自在地笑著:

「大概、吧。我記得我之前也說過,從騙子這點來說,我和美沙是同類,所以對彼此有著同伴情結。我很喜歡美沙,但我對美沙來說,大概是個不重要的存在。」

「應該沒這回事……」

川端明顯嫉妒著佐倉和小林的好交情,美術社的同學們也說她們兩人很要好。

「不,對美沙來說,重要的只有川端同學一個人。她之所以加入美術社,也是想為了川端把畫練好──但是,正因為如此,我在美沙面前可以不用說謊。」

「……什麼意思?」

我一問,佐倉不自在地笑:

「說完後,你應該會覺得我是自我意識過剩的笨女人吧……幾乎所有人一眼看見我就會喜歡上我,然後期待著自己要是能成為這樣的女生就好了。如此一來,我就不能背叛大家。我無法忍受讓對我有好感的人失望,所以飾演理想中的我。」

其他人來聽這段話,確實可能解釋成自大的台詞,但對一路看著佐倉在學校里扮演偶像的我來說,真切感受這就是事實。

佐倉是個任誰都會看傻眼的美少女。就像對電視上的偶像所做的一般,大家都視她為特別,把自己的理想加諸在她身上──佐倉明明是個活生生的人啊!不需要管那種東西,照著自己想做的做就好了啊,但她太溫柔了,怎樣都沒辦法不管。

「我身邊,唯一對我沒有期待的人,就是美沙。所以我在美沙面前不需要扮演任何角色,就算看見大而化之的我,美沙也不會失望,很普通對待我。你也是……」

佐倉一度停止,有點不好意思地抓抓頭:

「你也和她相同。因為你說你討厭我,所以我也覺得放鬆了……所以我才能在你面前露出不像樣的一面。」

「這樣啊。」

就結果來說,比起在教室看見的完美佐倉,不像樣的佐倉反而讓我有好感。苦笑點點頭後,佐倉重新打起精神繼續說:

「總之……美沙開始信賴我。因為我們一起共度滿長的時間,也有同伴情結啊。然後,美沙死前不久,曾經拜託我一件事。」

佐倉「呼」地吐一口氣後,大口大口喝下寶特瓶中的水。

「她請我教她化妝,說她想打扮成川端同學。哎呀,我也在話劇社裡擔任化妝師啊──一開始,我是很輕率接下她的請求。如果完全不像的話也沒辦法,但川端同學和美沙本來就是表姊妹,五官相當神似。但川端同學就是相當小女生的感覺,而美沙很像男孩子,所以氛圍完全不同啦。讓美沙戴上假髮,稍微化個妝之後,簡直一模一樣。」

也就是說,那就是朝倉看見的川端。

「每天傍晚都替她狂特訓,但不管怎麼教,美沙一點也沒進步。她啊,真的很笨拙,不管是化妝還是弄個頭髮,都差勁到讓人發笑。就連假髮,都已經是用髮夾固定的簡單款式了耶,她連這個也沒辦法自己戴……接著,美沙又拜託我,希望我一周三、四天早上,可以幫她變裝。然後希望我幫她圓謊,說是要參加社團的早課。」

一大早特地起來幫人化妝,應該相當麻煩吧,還真虧佐倉願意幫忙耶。大概是察覺我心中所思,佐倉輕笑:

「只要有人拜託我,我就無法拒絕啊。但我也覺得奇怪,所以就問她理由。美沙原本不想說,但我壞心說要是不告訴我,我就不幫她,她只好心不甘情不願對我說。」

佐倉嘆一口氣後,緊緊盯著我看:

「你知道川端同學為什麼住在美沙家裡嗎?」

「啊……我知道。」

「你聽到哪種說法?」

可以對佐倉說嗎?我稍微猶豫,但她既然這樣問,表示她也知道吧,我下定決心後開口:

「是因為她媽媽被警察逮捕了吧?說是為了袒護川端而殺人。出獄後經濟也不寬裕,所以現在也還寄住在小林家。但她也說過,她媽媽很想接她一起住,她們就快要可以一起住之類的……」

「嗯,這個嘛……該怎麼說呢……」

佐倉努力含糊其辭後,表情認真說:

「──表面上是

講成這樣啦,但事實完全不是這回事。」

接著,先加上一句「這只是我從美沙口中聽到的啦」後問我:

「你知道川端同學因為大受打擊,所以失去了事件前記憶的事情嗎?」

「……嗯。」

「美沙全部記得,所以,她知道川端所說的真相,其實是謊言。」

那件事是謊言?

鬧上警局的那件事。

川端的繼父被殺,母親被逮捕的那件事。

這件事的哪一部分是謊言?

大概是發現我的疑問吧,佐倉輕輕點頭,露出尷尬表情:

「川端同學的養父虐待她,然後她媽媽為了阻止繼父,所以殺了他。川端同學身體上也有被虐待的傷痕。殺人是壞事,但因為是為了保護小孩情有可原,所以被減刑了。」

川端告訴我之後,我自己也查了當時的事情,有很多人同情川端的母親,認為繼父被殺也是當然。

「一般世間是這樣認為……實際上是相反──虐待小孩的人,是川端同學的媽媽,袒護她的人,是沒有血緣關係的繼父。」

我頓失言語。

真的能有這種事情發生嗎?

──媽媽很愛我。

我想起開心說這句話的川端,那時的話,是她的真心話。

「這件事川端……」

「當然不知道,只有美沙知道。川端同學完全沒有與事件相關的記憶,旁人也不願意讓她回想起來。不管是被誰,被虐待的記憶肯定都是痛苦。忘了比較好──而且,事件前後,她似乎很愛她的母親。她似乎拚命地要袒護被逮捕的母親,小時候的川端同學,是個為了保護重要的人,可以毫不在乎說謊的人。」

母親的存在,應該是川端的心靈支柱啊。

明明如此,真的可以有如此殘酷的事情嗎?

「那不是……小林誤會嗎?」

我懷著一絲希望如此問,佐倉輕輕搖頭。

「美沙和川端同學,現在長得像,聽說小時候連髮型也一樣,比現在更相似。換穿彼此的衣服後,連父母也認不出來。她們利用這點,玩起一個秘密遊戲,叫做交換遊戲。假裝成對方,在對方家裡過一天的遊戲。她說大人們完全沒發現到叫人驚訝,那相當有趣。」

佐倉平淡地繼續說。

「美沙在川端同學家生活時,姑姑,也就是川端同學的母親會對她動粗,又打、又踢,還有一次甚至拿香菸燙她的腹側……但是姑丈總是相當溫柔,只要看見她媽媽動粗,肯定會袒護女兒,對她媽媽生氣。」

據父親所說,川端家偶爾會聽見父親大聲斥責母親的聲音。我還想像他是不講理亂罵妻子、小孩的惡漢,或許那個聲響,是袒護川端時的聲響吧。

「……那個傷口就是……」

「沒錯,川端同學在我的畫上發現的那個傷疤。美沙當時把傷疤給川端同學看,說要和家人告狀姑姑有多過分。但是川端同學不想要看見媽媽被罵,所以懇求美沙,說她什麼都願意做,希望她原諒媽媽。自那件事後,她們再也不玩交換遊戲了。」

──她不願意告訴我受傷的理由,但只要提起這個傷疤,她的表情就會變得非常悲傷。

大概是小林回想起,川端已經遺忘的當時的回憶吧。

「美沙沒有特別遮掩那個傷疤,不過,就只是不想讓川端同學看見,因為不希望她想起當初的事情……所以那幅畫,是美沙自己還給我的,我沒有強硬搶回來。」

川端偷畫時,最為驚訝的或許就是小林吧。

「因為當時美沙還小,所以大人沒對她說案件的事情,那也不是可以說給小孩子聽的內容啊,這也當然──川端母親的說詞,自己袒護小孩的主張,很快就被相信了。川端同學也袒護她母親,也沒人反駁……那之後,川端同學忘記過去的記憶,寄住到小林家。小林家雙親把川端同學當親生女兒疼愛,美沙也非常喜歡川端同學,所以也想著,如果現在她幸福,也不需要追究過去的事。時至今日,把事件翻出來說也沒任何好處,最重要的是,川端同學相信她的母親。如果她知道自己被母親虐待,不知會有多悲傷。比起要她母親贖罪,美沙更希望川端同學幸福。」

佐倉降低音調:

「但是,事情突然出現變化。你也知道,川端同學的母親突然說出要接她回去一起住。美沙似乎相當反對,但川端同學單純很高興,而美沙雙親雖然覺得不舍,也覺得母親當然會想和女兒一起生活,所以答應了她的要求──於是美沙下定決心,要確定川端同學母親的想法,如果她真的改過向善,打從心底愛川端同學,所以想和她一起住,那自己也同意吧。但是,如果不是……那她不管做什麼都要阻止。」

「小林……真的、真的相當喜歡川端啊。」

目前為止,就算調查小林的事情,我也完全不了解她這個人。行動沒有一致性,抓不到她的形象。旁人的評價,與川埠中的她,以及佐倉口中的她,感覺像完全不同人,這讓我感到很不可思議。

小林的行動,全部建立在「為了川端」這一點上。

「是啊,只看得見這個人,可以為了對方犧牲一切……正可謂戀愛中高中生的範本呢。」

「戀愛?」

看見我反問,佐倉意味深厚地笑了:

「也不問對方心情,只是一徑在旁守護,開心彼此的依存關係,想創造僅屬於兩人的世界,拒絕任何人進入世界中。為了家人或朋友,才不可能做到這樣。我不知道川端同學怎樣,但美沙肯定……愛戀著她,至少,我看起來是這樣。」

佐倉看著遠方,相當懷念地說道。

「川端同學,就是個『小女生』的人。聽說她從小就對白馬王子有憧憬。美沙肯定……想要成為川端同學的王子吧。」

小小吐一口氣,佐倉重新打起精神繼續說:

「川端同學的母親住在青濱町,她在酒吧陪客。所以只有早上結束工作回家時可以見面,美沙得在這個時間扮成川端同學,所以才想要變裝。美沙去見她母親好幾次,也仔細聽她說話──結果,知道她母親根本沒改過自新,也根本不愛川端同學。之所以提議一起住,也只是想利用長大變漂亮的女兒賺錢而已。超惡劣……她還對店裡常客說要介紹和自己長得很像的高中女生,還收訂金了。被那個大叔糾纏,美沙似乎超頭痛。美沙當然也很生氣,揚言絕對不會讓她把川端同學接走。」

說到這,佐倉突然閉口。

「……然後呢?」

我催促著繼續說後,她小聲說:

「我只知道這些。」

也就是說,結果佐倉也是不知道小林死亡的真相嗎?

如此一來,我就不知道佐倉是對什麼感到責任感了。

「小林是在去見川端母親的途中出車禍死亡的囉?那麼,那個遺書是……」

越來越搞不清楚了。

無力說完後,佐倉從我臉上別開視線,小小聲說:

「──美沙是自殺的。在我的想像中。」

聲音極為細微。

「死前,美沙似乎很鑽牛角尖。沒辦法說川端同學母親的事,那會讓川端同學傷心,或許她根本不相信美沙的話,說『這樣也沒關係』,堅持去找母親的可能性極高。美沙一直、一直相當煩惱,因為她找不到解救川端同學的方法……但是,美沙死掉那天早上,感覺似乎下定什麼決心,表情神清氣爽。就和我那幅畫上的一樣,美沙在海霧飄蕩的青濱大海前,對川端同學母親燃起鬥志。說『為了小百合,我什麼都願意做』,那好像是遺言。我那時候發現了,美沙打算為了川端同學殺了她母親。」

佐倉深深吐一口氣後,又接續說:

「但是我啊,沒有辦法阻止那樣的美沙,因為那天的美沙好美。我想著至少要把這樣的她畫下來,拚命素描。展示那幅畫,也是我在追悼美沙……把那幅畫說是夕陽的理由就在這。萬一被發現美沙那天早上在青濱,不是很糟糕嗎?而且,我在那邊也很奇怪啊。」

佐倉迅速說完後,用手指擦拭眼角。

佐倉,是在責備沒能阻止小林的自己。

「美沙已經走投無路了。雖然是為了保護川端同學,但美沙要去殺了對川端同學很重要的人。美沙不是能抱著這種秘密,還能若無其事回歸正常生活的人……而且說起來,不管她再怎樣為了川端同學而行動,川端同學都不會愛上美沙啊──所以,美沙自殺了。這就是我所想的事情真相。」

一道淚水從佐倉眼裡滑落。

不管怎麼擦,都沒辦法止住不停溢流而出的淚水。

我口袋裡的手帕明明沒濕,卻無法替她擦去淚水,只能呆呆站著看她。

即使流著淚水,佐倉還是笑著。

那比我至今見過的任何一個人的笑容都還美麗。

「但果然……可能還是不說比較好。對不起、喔。」

斷斷續續說完後,佐倉再度把臉埋進雙膝中。

──她不是能懷抱著秘密過生活的人。

佐倉這樣說小林,但佐倉也是相同啊。

小林隱藏起來的心意、死亡真相、她犯下的罪,連無底洞的罪惡感,佐倉都自己一個人扛著。

不斷說謊無比痛苦。明明老實說出口就能輕鬆,佐倉之所以不這樣做,全都是為了川端。因為她知道,小林希望川端可以幸福。

就算自己當壞人,佐倉也想要守護這兩個人。

「佐倉。」

我一喊她的名字,她身體震了一下。

我拍拍她的肩膀,她緩緩抬頭,用朦朧眼神看著我。

「──到目前為止,你很痛苦吧。」

我一說,佐倉的臉皺成一團。

接著,大滴淚珠成串從她的大眼流出,嗚噎出聲,好幾次哭到岔氣,用制服袖口擦拭淚水。

看見她像個孩子般哭泣,我突然發現了。

和我在一起時,佐倉也和在班上時一樣,都在飾演她這個角色吧。

得要回應他人的期待才行。佐倉這樣說過。

如同班上同學把佐倉當成偶像,相對於她被期待的理想女性形象,我也在期待佐倉是個十惡不赦的大壞蛋。除了先入為主地認為騙子都沒好人外,也為了引導出川端所期待的結局,因此讓佐倉當壞人是再方便也不過的事了。因為察覺我這自以為是的想法,佐倉才扮演了一個有點壞心、嫵媚的女性吧。雖然我並不知道,她是有意識還是無意識才這樣做的。

我輕輕撫摸她的後背,她緊緊捉住我的胸口,抱著我。

邊感覺襯衫慢慢濕透,我想著「淚水還真溫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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