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二章/父親的謊言(2/2)
「……那,你告訴我小林的事情吧。」
我一說完,佐倉的態度一變,露出困擾的表情:
「小林美沙的事情?」
「嗯。」
今天中午,川端對我說了小林的事情。
川端和小林是表姊妹,從小就一起長大,是她唯一的好朋友。川端因為家庭因素寄住在小林家,不管在家裡還是在學校,都和小林黏在一起。川端說著「我知道小林美沙的所有事情」,對我說了許多事。
川端不擅與人交往,且頻繁與人起衝突,小林總會來幫她。中學時,誤會川端喜歡自己的男同學糾纏她的時候,小林甚至激憤到差點打對方而引起大騷動。她們兩人都對彼此以外的事情毫無興趣,總是兩個人一起度過……所以上高中後,小林加入美術社,和佐倉親近起來時,川端也稍微覺得有一點寂寞。
但是,聽完川端的話之後,我還是抓不到對小林的具體印象。她口中的小林,就是只有優點的超級英雄,一點也不真實。完全沒有現實中的高中女生「思春期、有煩惱,也有負面感情」的感覺。
如果想知道小林死亡的真相,就得理解她才行。
如果佐倉不肯說出真相,更該如此。
而且……不管什麼事都好。只要直接從佐倉口中聽到什麼,我或許就能透過她的謊言找出真相。不想想辦法打破這個沒有著落的僵局,連線索也找不到。
「這是賄賂。」
我在佐倉身邊較乾淨的石磚牆上坐下,把保鮮盒放在她手邊。這馬芬雖然是拿來給川端吃的,但卻是滿滿的奶油、光一個就能讓肚子獲得飽足,也沒辦法一口氣吃太多,所以剩了一大堆。雖然我不認為這能讓佐倉的態度軟化,但至少可以成為她開口的契機吧。
「賄賂?」
佐倉皺著眉頭,不情不願地打開保鮮盒蓋子,目不轉睛盯著馬芬看後,慢慢拿起一個,大口咬下,
「好好吃……」
她小聲說完後,慢慢抬頭。
「非常、好吃!」
這次看著我的眼睛,大聲明確說完後,問我:
「該不會是親手做的吧?你不吃嗎?」
嘴巴沾著一圈糖粉露出滿臉笑容的佐倉,感覺年幼到不可思議。
「嗯,不吃。我已經吃很多了,全部給你。」
我說完後,佐倉開心點頭,一轉眼就把馬芬全吃光了。
真虧她這麼纖細的身體能吃那麼多啊……話說回來,我記得佐倉食量應該很小吧?
是在什麼時候呢?下田噁心地扭曲身體,這樣說著:「佐倉的便當盒,超小一個啊。超級女生的感覺。真的好可愛喔。」佐倉看著追溯記憶的我,爽朗笑了。
「我食量其實超大的。」
佐倉邊說邊打開包包,給我看裡面。真的可以這樣目不轉睛看著女生的包包嗎?我稍微猶豫後,忐忑不安地往裡面看。
「……還真誇張。」
包包里塞滿大量糧食。甜麵包、零食、牛肉條,還有超商飯糰。連起司鱈魚、義大利香腸這類和高中女生一點也不搭的下酒菜都有。
「因為不想打壞大家的想像,所以我吃飯時間都很節制。然後肚子餓的時候,再偷吃。馬芬很好吃,謝謝你──作為回禮,我就告訴你一點吧。」
佐倉像個惡作劇孩子笑了之後,直直看著我的眼睛:
「你知道小林美沙的遺書吧?結果,寫在上面的就是全部的事情。她肯定很滿意這個結局。川端同學或許是為了小林美沙而奮起吧,但如果真的為她著想,就應該靜靜追悼她才對。」
她如忠告般慢慢說著。
「川端說自己比任何人都了解小林,說她不認為小林會自殺。」
「川端同學根本不懂小林美沙。不懂到連自己不懂也沒有察覺。」
佐倉無話可說般說完後,嘆了一口氣。
「那你為什麼會知道這種事呢?」
我問完後,佐倉自嘲地笑:
「小林美沙啊,和我同類,都是騙子。但和我不同的是……小林美沙的謊言,全都是為了川端同學。我是為了自己撒謊,而小林美沙是為了川端同學撒謊。」
斬釘截鐵說完後,佐倉降低聲調:
「我話先說在前面,小林美沙最喜歡川端同學這件事是真的。喜歡到為了川端同學,她什麼事都願意做。如果你真為川端同學著想,就別再追究比較好──好,到此結束。」
佐倉接著完全閉口,再次把素描本放在腿上,拿起鉛筆畫畫。
佐倉說的是真心話,她應該不會再說更多了吧?
我們沉默了一段時間,靜靜聽著鉛筆與紙張摩擦的「沙沙」聲,春風吹動附近帶葉櫻花的聲音,以及不知從哪傳來的小喇叭高昂的聲音。
「──你、在畫什麼?」
我問這問題沒什麼特別意圖,只是單純好奇。
佐倉的畫,我只看過以大海為主題的那兩張而已,但兩張畫都深深吸引我。所以我想要看看她畫的新作品。
「……那個女生。」
佐倉視線沒離開紙張,指著前方可見的校舍屋頂。
我順著她指尖看去,有一個少女在屋頂吹小喇叭。大概是管樂社的成員在練習吧。剛剛聽見的聲音,就是她的演奏。
「這樣啊,我可以看你的素描嗎?」
我確認佐倉點頭後,探頭看她的素描。
上面畫著的,是眼前那個女生岔開雙腿站著的光景。但她並非站在屋頂上,而是站在綠葉因太陽光閃爍光芒的櫻花樹枝上。
萬里晴空中一道捲雲畫過,爽朗的春日天空,映襯萊姆綠的帶葉櫻花的美麗舞台上,一位少女一心不亂地吹響音樂。是充滿希望的美麗畫作。
「……好厲害啊。」
我忍不住低喃,佐倉驕傲地回:「對吧~~」
她那張得意的表情太好笑,我忍不住笑出來。
在教室里的她,不是謙虛笑著說:「才沒那回事。」就是很害羞說著:「謝謝。」現在這張充滿自信的笑容,是佐倉的真面目嗎?
「幹嘛啦?」
大概是察覺我的思緒吧,佐倉露出尷尬表情,我問她:
「我一開始就想了,你為什麼要縮在這種地方啊?」
不管是有點髒的溝渠,還是掉在她頭上的葉子,都與佐倉成美不搭。我看見倒還沒事,如果被其他人看見,可能會讓她的形象崩壞吧。
「因為不這樣就看不見啊。」
佐倉粗魯又乾脆地說著,再次指著屋頂上的少女。
啊,是這樣啊。
我忍不住贊同,把視線降到與佐倉相同高度。
接著,佐倉畫紙上的風景原汁原味呈現在我面前。
從較低的位置看,因為遠近關係,正巧可以看見吹小喇叭的少女站在樹枝上。
因為有她繪製幻想畫的印象,還以為她是在腦海中想像,但佐倉這次只是單純描繪看見的景色。
「喂,你明天放學後也會在這裡畫畫嗎?」
我一問,她毫不客氣地冷淡回應我:「是啊。」
「……我、明天也可以來嗎?」
試著詢問後,她沒回答。但是,就算她說「NO」,我還是得來見她。雖然佐倉說別追究才是為了川端好,但我已經和川端約好了,不可以在事情尚未明朗時,就放棄這個約定。
就在我慢吞吞地站起身的瞬間,佐倉小聲說:「──欸。」
「什麼?」
我一回問,她看著我咧嘴一笑:
「看你的賄賂品吧。要是你帶了滿滿美味糧食來給我,我可以考慮一下。」
雖然她像在開玩笑,但我很清楚
。
這是佐倉的真心話。
* * *
接下來幾天,我中午和川端、傍晚和佐倉聊天。
和兩個不同類型的可愛女生獨處,旁人看來應該是無比羨慕吧。嗯,確實也不是不開心。和川端在一起很能放鬆,和佐倉共處的時間,也不是真的很差。佐倉似乎打定主意不用對我客氣,因為她對我不像平常那樣滿口謊言。
但是,不管我問了多少,都抓不到小林死亡的真相。
佐倉雖然沒告訴我決定性的事情,但還是說了一些與小林有關的事。
給畫畫不算好的她很多建議;也曾一起到海邊去畫魚的素描;小林送給川端的禮物,那幅她畫的川端肖像畫,其實很多地方都是佐倉抓刀的。
每件事都傳達出川端和小林的感情真的相當好,我開始覺得,佐倉殺了小林的推測應該只是川端誤會。「小林美沙,總是朝著目的直線前進。不在乎其他事情、不瞻前顧後、很拚命。她可愛就在這邊。」佐倉充滿愛情地如此談論小林,和川埠中的酷酷小林,根本不是同一個人。
我把從佐倉口中聽到的告訴川端,也說了我的想法,川端只是點點頭說「這樣啊」,沒有如先前面對佐倉時激動。另外她也不再急著想早點知道真相了。
此外,小林美沙的死本身,也逐漸在校園中失去話題性。大概是她的死已經有了「自殺」這個結論,也沒其他新的消息了吧。
春天活動很多,忙碌的日常生活中,小林美沙完全變成過去的人了。
所以,我還以為這悠閒的時光還會持續一段時間。
就在某天,放完連假的五月周二,發生了一件對我來說不小的事件。
那天,深山高中二年四班的教室里,聚集了幾組家長。這天是學校訂定的教學參觀日,家長可以來參觀第五堂數學課的教學狀況。雖然是教學參觀,但我們都高中生了,和小學、中學時不同,參加的家長不多。
所以即使再過幾分鐘就要上課了,教室里還是只有幾位家長。其中,有個特別醒目的女性和佐倉親密地說話,下田開心地說:
「那應該是佐倉的媽媽吧?超級大美人耶!」
正如下田所說,佐倉母親完美駕馭高雅深藍連身洋裝,彷佛從電視裡走出來的完美美人,根本無法想像她是有高中生女兒的母親。佐倉的美貌就是遺傳自母親吧。
但是我在意的是,佐倉即使在母親面前也與平時無異。
是在班上時的、平常常見的、學校里的佐倉。
這裡是教室,班上同學也在看。要說當然的話,或許也是理所當然,但在家人面前扮演虛假的自己,不會被覺得奇怪嗎?還是說,家人也知道女兒在學校里有虛假形象嗎?
「佐倉也會變成那樣的大人啊。」
「你到底是怎樣看待佐倉的啊?」
西原格格笑著吐槽一臉陶醉的下田後,朝著我問:
「啊,那個,是遠藤你爸嗎?」
我朝後面用力轉頭……頓失言語。
「一模一樣耶。」
「真的耶,遠藤會變成那樣的大人啊。」
儘管我沒有回應,西原和下田都早已確信那個男人就是我的父親了。這也是當然,因為我和父親一模一樣。不管是臉蛋、身材,還是聲音,全都百分百遺傳。
西原看看我的父親,又看看我的臉之後,開朗說著:「啊,你好。」看著沉默不語的我,不可思議地說:「欸?什麼啦?」
穿著深藍西裝的中年男子,站在一群穿得比平常稍微隆重一點的婆婆媽媽中,無法融入其中,無聊呆站著。要是有誰的母親搭話,就會陪笑打招呼。
父親明顯相當醒目。他為什麼會在這裡啊?我到最後一刻才把通知單給他,應該很難請假才對啊,今天早上也一如往常冷淡打招呼而已,根本沒說這件事。
我用力嘆氣後,趴在桌上,下田纏人地問我:「你不用去和他講話嗎?」
我沒對朋友說自己與父親的關係,因為不知道該怎麼說才好。
也不能用一句「感情不好」來表現,確實並非關係良好,但至少在表面上,還維持家人的樣子。父親也做好身為父親的職責,而我也做好身為兒子的職責。父親的領域和我的領域間有清楚界線,絕對不會越界。我們共享的場所,只有家裡。應該是這樣才對啊……
「為什麼會來啊?」
父親應該迴避和我面對面才對。明明連在家裡都沒好好對話了,怎麼會來這裡啊。
就在我抱頭自言自語時,
「哎呀,應該還是想要看吧。我媽也說等一下會來,實在有夠難為情啊。」
下田放棄般說出這句話時,上課鐘聲響了。
「那麼,第一題,朝倉來解解看吧。」
教數學的野口老師大概是貼心吧,點了每一個家長有來的學生解題。就連配合學生程度選擇難易度這點,也能看出他細膩的貼心。
我躲在立起的教科書後,又再一次嘆氣。
父親就在身後。他跑進我的領域裡,到底是有什麼打算?
……而且說起來,他對我到底有什麼想法啊?
想過無數次的疑問,朦朧浮上腦袋。
外貌一模一樣的獨生子。是喜歡還是討厭呢?是重要還是憎恨呢?我完全不懂……因為不想懂,所以不說話。
父親也是,因為不想被看穿,所以才用郵件和我對話。身為父親,了解兒子最起碼的事情是義務。因為得把媽媽的小孩養大才行。
就算,他根本不愛我。
國中一年級結束時,小學畢業將近一年,感覺自己稍微變大人一點了,但還是個超級小鬼頭。
當時的我,已經接納自己能看穿謊言的能力,曾被卷進麻煩事裡,也受過不少傷,但是,我還沒有發現真正的恐怖。
父親的親戚一家人到我家來玩。大概是當時快要大考的沙耶加沒有來,沙耶加的妹妹,還只有三歲的小舞妹妹,跟著我到處跑。因為很開心她黏著我,晚上也和她一起睡覺,這是很好啦,但配合小舞早早上床的我,那晚半夜突然醒過來了。
因為口渴下樓拿飲料時,我聽到談話聲。
「阿拓啊,你不後悔嗎?」
那是伯母的聲音。阿拓就是遠藤拓也,我的父親。那時,我雖然沒掌握對話內容,但不知道為什麼,我覺得不能讓他們知道我在這裡。吞了吞口水,我在沒開燈的樓梯中段停下,靜靜偷看房內。
雙腳在發抖,我在害怕。
「你真的沒後悔讓她生下正樹嗎?」
伯母繼續問。
「我才沒有後悔。」
父親圓滑笑著立刻回答。
「怎麼可能會後悔啊。」
說話速度比平常快。
「這樣啊,太好了。是啊,說的是啊。正樹是好孩子啊。現在想想,根本無法想像沒有正樹啊。」
伯母開朗地說著這句話的同時,我腳下一滑,跌下樓梯。但也只有三階左右,只是小腿撞出瘀傷而已。
「正樹!沒事吧?」
伯父說著,邊握住我的肩膀扶我起身,邊擔心地問我:
「你該不會聽到了吧?」
伯母也慌慌張張地雙手合十對我說:「對不起喔,伯母問了你爸爸奇怪的問題了。」伯父也斥責伯母:「你真的很要不得。」
過一會兒,伯父輕輕摸我的頭對我說:
「……但是,你有聽到也知道了吧,爸爸可是很愛正樹的喔。」
我儘可能佯裝平靜,點點頭。
「──是啊。」
我說完後,伯父鬆了一口氣地笑了。
我沒有看父親的臉。
「那我要去睡了。」
裝出笑容,我又跑上樓梯。
雖然喉嚨變得更乾渴,但我不想在這裡多待一秒。我不想要看見父親的臉。
父親,在說謊。
聽說母親與父親同年。所以母親過世時,父親應該才二十七歲。
如果沒有我,父親再婚的可能性很高吧。二十七歲,這是對國中生的我來說很難想像的年齡,但肯定不是所謂「乾枯」的年齡。
隔壁兩間的大哥哥就是二十七歲,我知道他還單身,深受父母疼愛,知道他有個很像辣妹、一頭金髮的女友,也知道他笑著說:「結婚還早得很,我還想要繼續玩啊。」
父親在這種年齡變得孤單一人,母親留下我這個巨大負擔,走了。他當然很悲傷吧,因為親戚都說他們是「恩愛夫妻」。
但是,一年過去,又一年過去,法事也越變越簡單,母親的死開始被當成過去的往事時,他也沒想過要和誰重新來過嗎?
在腦海
中模糊想著,試著不去思考的問題答案,出其不意地出現在我面前:
「……不需要、我啊。」
小聲說完後,眼睛深處發熱,視線模糊。
往旁邊一看,小舞緊緊抓住棉被,表情放鬆呼呼沉睡。開開的嘴巴,還留著口水乾掉的白色痕跡,很呆又天真的表情,就是深受寵愛的孩子的睡臉。我覺得這好可愛,輕慢撫摸小舞睡到流汗而微濕的頭髮。
隔天起,我和父親的關係就變了。對話一天比一天少,也不再一同出門,生日時,桌上放的不再是父親親自為我選的禮物,而是放在桌上的現金。
「下一個,遠藤!」
突然被喊到名字,讓我回過神來。
「問題五,你到前面來解題。」
老師一說完,我慌慌張張地翻著教科書,西原在旁小聲告訴我:「七十三頁!」問題比我想像的簡單,讓我鬆了一口氣,我慢慢走向黑板。
x=7
用粉筆寫下算式與答案,拍打留在手上的粉筆灰時,老師笑著說:
「正確答案!很棒。」
大概是想讓我安心吧,但希望他等到我回座位再說啊,這種狀態下被誇獎,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仿徨的視線,最後不經意地朝正前方看去,結果就和父親對上了眼。父親滿臉笑容,看起來很開心,他張大嘴,接著慢慢動。
太棒了!
我迅速別開視線,快步走回位子上坐下。
「那麼下一個是,川端!」
邊聽老師的聲音,我緊緊皺眉,試著擺出苦瓜臉。
因為我發現了。
發現被誇獎讓我好開心。
因為這些事,我心思全在自己的事情上,除了自己的父親以外,我根本沒餘力觀察有誰的父母前來,也沒留意,班上同學對這件事情有什麼想法。
* * *
放學後,我一如往常朝舊體育館後方走去。
似乎不少學生都和來學校的父母一起回家了,但下課時,我父親早在不知何時就消失了,佐倉也在教室向母親道別。
「這給你,今天的慰勞品。」
自從第一天她說了之後,拿親手做的點心去找她成為我的習慣。
有一次我拿超商買的餅乾給她,她還抱怨「我想要吃親手做的」。聽到她說:「因為遠藤做的點心很好吃啊。」雖然覺得這傢伙也太厚臉皮了,但心情也不壞,自那之後,我每天回家還會特地烤甜點。今天還是沙耶加的特製食譜,加入滿滿杏仁的弗羅倫薩餅乾。酥脆的餅乾加上焦糖部分的艷澤,雖然是自賣自誇,但真的是個很棒的成品呢。如此值得稱讚的高中男生,要上哪找啊?
「呀!看起來好好吃!」
蹲著畫畫的佐倉,才看見保鮮盒馬上跳起身,一打開蓋子就立刻狼吞虎咽起來。
嘴巴旁沾滿餅乾屑,滿面笑容吃著弗羅倫薩餅乾的佐倉,跟只倉鼠一樣。完全看不見平常的優雅,這樣也很可愛。我覺得她不用裝食量小也沒關係吧……
「好好吃!遠藤謝啦!」
一轉眼全吃乾淨,佐倉「呼~~」地吐氣後,意猶未盡地舔手指尖。總覺得她這個動作很性感,我忍不住吞了吞口水,就在此時,她鬆開自己的裙頭,「砰」地拍拍肚子。
啊啊,毀於旦夕。佐倉邊對著小聲嘆氣的我格格笑,邊說:「啊~~吃太多了,肚子都跑出來了。」她這個樣子,在教室里絕對看不到吧。
「你總有一天會發胖。」
我念了一句後,佐倉嘟起嘴:
「我有多運動啊。」
說完後瞪著我加上一句:
「而且爸爸和媽媽都不胖,從家庭遺傳來看肯定沒問題。」
「你媽媽身材確實很好呢,下田可是超興奮的。」
她和自己的母親親密地說話,和我們家不同,他們家人肯定關係很好吧。當我如此想著,佐倉苦笑,模糊其詞:
「啊……嗯,是啊。」
接著她像想到什麼似地看著我:
「這麼說來,你爸今天也有來呢。」
和佐倉不同,我們明明一句話也沒說啊……大概是看臉發現的吧。
看著嘆氣的我,
「……你們也太像了,害我都笑出來了。」
不出所料,佐倉加了這句話後,「哇哈哈」大笑。
「但是真好。」
過一會兒,終於止住笑的佐倉,感慨萬千地說。
「好什麼?」
我一問,佐倉理所當然般地回答:
「你和你爸。」
「……什麼?」
我忍不住發出不悅的聲音。
我和父親的關係無比糟糕。雖然沒對佐倉說過,但看見我們一句話也沒說,怎麼可能會覺得「很好」呢?
「什麼啦,因為你爸看起來很溫柔啊。」
佐倉驚訝地看著我。
「你對你爸一直沒擺好臉色對吧?我不知道你們是在吵架了,還是你覺得丟臉?但從旁來看,可是看得一清二楚。」
「是嗎?」
我放棄反駁如此回應。
所以說,那到底是哪裡好啊?
「我們處得沒有很好。」
「那怎麼可能。能毫不介意讓對方看見自己的不開心,是因為打從心底相信對方啊。」
佐倉說完後,對著我溫柔一笑:
「如果不是覺得不管自己怎樣,對方都會接受的話,就不可能擺出那種表情。而且你爸,不是靜靜看著你不開心嗎?一臉喜悅、滿臉笑容。讓人感受到他很開心可以看見在學校里的兒子呢。」
「……佐倉啊,你和你媽怎樣?」
會這麼問,是因為佐倉的表情看起來有點寂寞。
她看起來和母親聊得非常開心,實際上並非如此嗎?
我問完後,佐倉立刻露出為難表情,稍微猶豫後才小聲說:
「……我媽很完美喔。」
「完美?那不是很好嗎?」
「……太完美了,讓我壓力很大。」
她無力說出的這句話,無庸置疑是她的真心話。
「不只媽媽,爸爸和哥哥也是,我的家人全都很完美。佐倉家是個很棒的家庭。」
聽起來像在炫耀。
但是從佐倉的口吻就知道,不是這麼一回事。
「所以,我也得完美無瑕才行。我不可以成為家人的污點,要是不這樣的話……」
聽著佐倉越說越小聲,我想起她在母親面前,也扮演著自己。
該不會,佐倉在家裡、在家人面前,也沒辦法想到什麼說什麼?或許教室里的佐倉和在家裡的佐倉一模一樣。
如果是這樣……也太拘束了吧。
我回想起水族箱中優雅游著的金擬花鱸魚群。
裝飾得完美的水族箱,拿來觀賞是很美,但在狹窄的水族箱中,金擬花鱸在想些什麼呢?
「那個……」
「啊~~遠藤真好。」
佐倉迅速說著,像要打斷我的話。
那是與方才完全不同,滿不在乎的語調。
「既不是帥哥,腦袋也不好不壞,完~~全沒一個超厲害的地方,實在是無比普通!」
戲弄般地說完後,佐倉用力伸懶腰。
「啊,但是做甜點的能力不同凡響吧。」
「……佐倉,你該不會把我當傻瓜吧?」
「才沒有,我在誇獎你。」
佐倉搖搖頭,對我露出笑容。
「即使如此,被愛還是件很厲害的事情喔。不管遠藤怎樣,遠藤的爸爸都會愛著你。遠藤和你爸,是很棒的家庭。」
每天高聲響起的小喇叭聲,今天沒響。
因為今天是教學參觀日,幾乎所有社團都休息。美術社應該也是如此,但佐倉今天也在這裡。
我最近覺得,和佐倉說話有點開心。而佐倉,大概也這樣想。
佐倉或許,在等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