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三章 異世界各自的終結(1/2)
●——草剃慎一——
在這十四年來的人生中,只有看過一次姐姐哭的樣子。
一個悶熱的夏季夜晚——記得確實是小學二年級時。
當時正熱衷於玩據說能引發各式各樣詭異現象的「一人躲貓貓」的姐姐,準備了許多降靈用的小道具和一杯鹽水,結果被當時年紀還小的慎一不小心喝掉了。
隔天,八歲的慎一因為原因不明的高燒倒下。
現在回想起來,年幼的孩童受莫名的高燒侵襲這件事本身倒不稀奇,事實上燒也過了幾天就退了。但是姐姐勾玉卻深信「弟弟會倒下都是因為喝了自己的鹽水害的」,在慎一睡的被窩旁哭了整整一晚。
——對不起喔慎一,都是我的錯。
——有這種姐姐真的很抱歉。
直到今天都能清楚記得在發高燒昏昏沉沉當中聽見的姐姐啜泣聲。
回憶起來,姐姐雖常到處拉著慎一去到處探求「真相不明」(靈異學),卻沒有做過會讓他犯險的行為。
儘管自己都讀了幾百次「念出來就會死的詩」,卻絕不允許慎一來讀。
對著鏡子持續問了好幾小時「你是誰啊」,卻一次都不准慎一模仿。
從暑假結束後果斷踏上尋找「一看就會讓心靈毀壞的怪異」之旅,也沒讓慎一跟著同行。
雖然強迫慎一去煮出奶油煎猴腦,卻一口都沒讓他吃。
的確不按牌理出牌,充滿缺陷,對世界感到厭倦,但慎一從以前就清楚姐姐其實非常愛著自己。
▲
「……來,我們到了喔。」
聽到身旁傳來聲音喊他,低著頭默默走著的慎一抬起頭來。
在自稱姐姐學校教師的宮本帶領下,慎一來到一棟座落於韻雅市郊外高十層樓的大樓。
「……只是棟普普通通的大樓啊。」
慎一身旁的宮本一臉狐疑地低語。
看了自動門前的招牌,上頭只羅列了每一層樓承租的企業名稱,果然怎麼看都只像一棟辦公大樓。
「……我姐真的在這裡嗎?」
抬頭仰望站在身旁的宮本,慎一如此詢問。
「……大概是吧。」
宮本頓了一下子才回答。
看來這個男人依然半信半疑。
「總之我們先進去吧。」
宮本往前走去,慎一跟在後頭。
穿過自動門走進裡頭,周遭卻感受不到人的氣息。
十層樓高的大樓如此冷清,的確不自然。
繼續在走廊上前進一會兒,盡頭處能看到三座電梯。
「……這個就是?」
道隆再度詢問。
「……是啊。」
邊翻找從口袋中取出的手冊,宮本點了頭。
「就是這裡不會錯。總共有三座電梯……有問題的就是面朝我們最左邊的電梯。」說話的同時,按下左邊電梯的電梯鈕。
等了幾十秒後,電梯隨著沉重的低響抵達,電梯門緩緩打開。
宮本和慎一搭進電梯內。
慎一觀察起內部側面的牆壁。
理所當然的,上頭設了一到十的樓層按鈕。
「好……從現在開始才是重頭戲。」
宮本深深吐了口氣,再度確認起手冊。
「首先按照三樓、七樓、九樓的順序移動,接著是二樓、十樓,下一個按下六樓後,電梯不知為何不是停在六樓而是一樓。這時不要走出外面,再按一次六樓。如此一來這次電梯將會抵達最頂樓……這樣子。」
慎一隻能默默盯著宮本邊對照手冊,手指邊按著樓層按鈕的模樣。
●——仙羽蘭——
單手端著放了咖啡杯的托盤,仙羽正站在主人個人房門外。
默默把手伸向門把。自己和主人之間不需要經過同意再進房。
一進入房間,看到的是坐在椅子上使用桌面計算機的主人背影。
「教授,我端咖啡來了。」
仙羽出聲呼喊白袍背影。
沒有回應,這也是一如往常的事。仙羽靜靜走近主人背後。
「您在做什麼呢?」
邊在他手邊放下杯子邊詢問。
主人盯著的屏幕畫面上顯示著風格單調的網頁。
「只是打發時間罷了。」
視線看也不看站在一旁的仙羽,主人——杜秋慈瑛愉悅回應:
「原來如此。」
仙羽微微點了頭,往杜秋的視線方向看去。
『——給發自內心追求著異世界的你——
※不吉祥數字的巫醫之村。
「這是猜謎嗎?」
仙羽感到訝異。
「不吉祥數字的,巫醫之村?」
「一個位於非洲僻地的聚落。是個挺有趣的地方呢。」
杜秋毫不猶豫動起他如乾柴的手指爬過鍵盤。
「庫米納塔圖。」(Kuminatatu)
按下Enter鍵的同時畫面跟著切換,出現了新的問題。
「最初以為只是兒戲,結果倒挺有趣的,害我年紀一大把還玩上癮了。」
喝了口仙羽放的咖啡,杜秋繼續敲打鍵盤。
「解答到最後的話會有獎品可拿嗎?」
「似乎能前往不屬於此地的異世界吶。」
仙羽這一問,杜秋扭曲面容回答。
「是前些日子從草剃先生受理的咨商一事嗎?」
回想起把自己二人叫到咖啡廳的兩名國中生,仙羽如此問道。
「恐怕是吧。」
杜秋按下Enter鍵,下一個頁面顯示出來。
「差不多找到那個有趣刑警的底細了吧?」
「是的。」
仙羽點了頭。
「是個名為『達拔爾』的組織。」
「神如是說?(dabhar)」
這時杜秋停下打鍵盤的手,第一次抬頭看向仙羽的側臉。
「發源地可能在中東,是世界規模的非法組織。據說在搜集著這個世界上流通的超常現象與未確認生物等等,所謂的『真相不明』(靈異學)來進行研究。」
仙羽將透過主人在世界各地築起的網絡搜集來的情報明明白白報告。
「活動資金來源主要靠買賣搜集、解析出的『真相不明』(靈異學)技術。主要根據地不明。看活動記錄上顯示,似乎在日本四國地區的某處存在著分部。」
「真是個亂七八糟的組織,簡直就像修卡呢。」(注3)
※注3:日本特攝片《假面騎士》系列中的邪惡組織。
杜秋緩緩擠眉弄眼。
「真是的,不管哪個國家都有如此異想天開之輩呢……我倒也沒資格說就是啦。」
「是的。」
由於明白主人想聽的是同意,仙羽如此附和。
「那個叫恩野的不是什麼刑警,而是秘密組織達拔爾的爪牙是嗎。」
「她被登錄在韻雅市西分局的名冊上,確實是名正規警察。」
「原來如此,就跟華志摩玲子也算是韻雅高中的學生一樣是吧。」
眯起一對蛇眼的杜秋愉悅低語。
「其他的情報呢?」
「據說幾年前,那個秘密組織達拔爾的日本分部發生了紛爭。」
仙羽頂起金屬鏡框的眼鏡。
「似乎是有關資產加上部分『真相不明』(靈異學)的研究資料不知外流至何方的事件。」
「資產和情報外流啊。」
杜秋重複了仙羽的話。
「被其他同樣是非法的組織強奪了?」
「詳細狀況還不清楚。」
仙羽搖了搖頭。
「但是同一時期並未發現有其他組織行動的跡象。」
「那麼是內部成員盜領啊。」
杜秋喝光咖啡,拉近放上杯子的杯碟。
「這個可能性較為濃厚。」
接過杯碟的仙羽這麼回答。
「外流的資產規模呢?」
「礙於情報不足,粗略試算下將近一百三十億圓。」
「以遣散費來說太多了啊。」
杜秋說完再度轉向屏幕,敲起鍵盤。
「數年前,某個秘密組織中出現了叛徒,盜領了組織龐大資產後消聲匿跡。
而現在該組織的成員來到了這座韻雅市,同時有一名少女為了追尋『異世界』失蹤……好啦,看來是最後一道問題了。」
主人此話一出,仙羽望向屏幕上顯示的單調網頁。
『——給發自內心追求著異世界的你——
歡迎先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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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世上最不可怕的東西。』
「……這就是最後一道謎題嗎?」
「最後純粹只是確認意志啊。」
杜秋毫無迷惘的手指滑過鍵盤。
『死亡』(Death)
畫面隨之切換,顯示出不知何處的地圖以及存在於該處的電梯操作方法。
仙羽並不明白這些究竟代表什麼意思。
「遊戲通關了呢。這裡就是通往『異世界』的入口啊。」
不過杜秋卻用理解了一切的滿意口吻說道。
「那麼擇日不如撞日,現在就去打擾打擾吧。」
杜秋緩緩起身,一襲長白袍跟著飄揚。
「您說現在動身,是嗎?」
盯著比自己高了一顆頭的主人,仙羽開口詢問。
「當然是現在。去把車開出來。」
杜秋回答得理所當然,白袍一翻朝門的方向走去。
「遵命。」
仙羽恭敬低下頭來。
「……教授,我仍不太能理解現狀。」
試著對正要轉開門把的主人背影拋出疑問。
「那個名叫『異世界』的地方到底有什麼呢?」
「這還用說。」
轉頭望向仙羽的臉,絕對的主人——
「當然是遊戲通關的獎品啊。」
杜秋慈瑛愉悅地笑了。
●——櫻井道隆——
「……就是這裡了呢。」
抬頭仰望聳立於眼前的十層樓大樓,時田輕聲低語。
「不會錯的。」
靠手冊和智能型手機確認住址的恩野響應。
「竟然在距離這麼近的地方呢。」
走在兩名刑警後方的道隆這麼說。
『通往異世界的電梯』。
道隆跟著刑警們一同來到「那個」的所在大樓。
「乍看之下只是很普通的辦公大樓啊。」
望向入口處的門牌,時田咕噥道。
「看上去每一層樓都被一般企業租走了啊。」
道隆也看向門牌。
如同時田所言,門牌上看到的淨是某某股份有限公司、某某製藥等一排排企業名。
「……不。」
然而恩野邊滑著智能型手機,邊搖起頭來。
「我試著搜尋了上頭幾個公司名稱,結果都沒找到。恐怕那些全都是不存在的企業吧。」
「你說什麼?」
時田訝異睜大眼。
「那麼這棟大樓……」
「……是只為了掩飾那座電梯而建出的假象嗎?」
「似乎沒錯啊。」
道隆接著把話說下去,恩野慎重地點了頭。
▲
道隆和兩名刑警靜靜踏入大樓內。
如同道隆的預測,一樓大廳感受不到人的氣息。
「難道這是棟無人大樓嗎?」
邊環顧周遭,時田露出一副不可置信的樣子。
「只為了遮掩一座電梯,是花了多少錢啊……」
傻眼的時田再度變回獸面瓦般的表情。
「不過要是能前往異世界,或許耗費這點苦功也沒什麼關係吧。」
恩野嘴上邊說,腳邊往大廳深處前進,道隆及時田也從後方跟了上去。
「……似乎是這裡呢。」
三人走到的盡頭處,排列著三座電梯。
灰色電梯門,上頭亮著的樓層標示,設在一旁的電梯呼叫鈕。
乍看之下只是座隨處可見的普通電梯。
「……這就是……」
時田露出活像看到什麼噁心物體般的眼神交互看著三道灰門。
「目標的電梯是面朝我們左側的那個,右側和中央都是障眼法。來,我們搭上去吧。」
「欸!?」
聽到邊確認手冊的恩野一說,時田馬上面露懼色。
「已、已經要走了嗎?」
「當然啊,杵在這裡也於事無補吧。還是你打算三人一起照張相留作紀念?」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可是你想,要闖入前總該做點心理準備——」
「……難道學長你是在害怕?」
「怎、怎麼可能嘛。」
被恩野投以冰冷視線,時田連忙搖起頭來。
「我不可能會害怕吧,可別瞧不起我啊。」
道隆心想,他果然在害怕呢。
「那我按了喔。」
「啊啊!」
恩野毫不遲疑按下電梯呼叫紐,同時時田發出了孬弱的叫聲。
一分鐘後,電梯隨著沉重聲響抵達,灰色門於喀匡聲後開啟。
「要進去了喔。」
「好。」
「啊哇哇……」
首先由恩野抬頭挺胸踏入,道隆默默跟在後,最後時田才戰戰兢兢地走進電梯。
進到電梯內的道隆觀察起內部裝潢。最多承載人數七名,載重限制500公斤。
內部說明的上半部張貼著道隆也時常耳聞的全國性建設企業的公司名和商標。
至少外觀上怎麼看,都只像是座非常普通的電梯。
「那麼,我要開始操作了。」
恩野確認手冊的同時如此宣言。
「首先依照三樓、七樓、九樓的順序移動,然後再到二樓、十樓,接著按下六樓按鈕,電梯將不知為何不是停在六樓而是一樓。這時不要走出外面,再按一次六樓的話,這次電梯將抵達最上層。屆時不要離開,再按下一樓按鈕後,電梯會開始下降。不過不是降到一樓,而是抵達不存在的地下。等到電梯門一開,眼前就是不同的世界了。」
「都這種時候了就別再重新解釋,全部交給你處理啦。」
時田如機關槍般催促重複說出操作順序的部下。
「……是有沒有膽小成這樣啊?」
恩野一副徹底傻眼的表情嘆了氣。
「那我要按了喔。三、七、九……」
恩野按照手冊中記下的順序按起樓層按鈕。
就這樣,『通往異世界的電梯』開始緩緩上升。
▲
首先,電梯照著操作來到三樓。
「叮咚」一聲,灰色電梯門開啟。
道隆和兩名刑警擺出警戒姿態,出現在眼前的卻只是普普通通「辦公大樓三樓」的景象。
道隆觀察起從電梯內能用肉眼看到的範圍。
前方不遠處有道看似鐵製的門,旁邊放著栽種觀賞用植物的花盆。
門上空無一物,沒有任何文字或記述。
——如此而已,沒什麼值得特別看的。
等了幾秒後電梯門關上,往下一站七樓上升。
「……欸,我有個疑問。」
三人身處奇特飄浮感中時,時田開口道:
「造出這種古怪的電梯,甚至建了整棟大樓來當障眼法……我是不曉得是誰做的,但目的究竟何在啊?」
這點道隆打從一開始就在懷疑。
不曉得注入多少資金,打造這般奇異設施的意義。
然後還有在網絡上設下那種機關的意義。
不惜建造一棟大樓來當障眼法,代表無論如何都想把這座電梯的存在隱蔽起來,不讓社會知道。
但同時又在網絡上設下那種機關,也代表了無論如何都希望突破那個網頁的人找到這座電梯。
抵達七樓,電梯門開啟,眼前仍是和剛才一樣普普通通的辦公大樓景色。等了幾秒電梯門再度關上,開始移動。
「……大概是在篩選人類吧。」
抬頭望著電梯內上方閃爍的樓層標示,恩野小聲應道:
「那個網站上出現的全都是與現實脫節的超常現象跟神話,與『真相不明』(靈異學)有關的問題。打造這座電梯的人,會不會是想把感性『偏離現實』的人叫來這裡?」
「偏離現實是指?」
時田一臉訝異。
「意思是逃避現實嗎?」
「和逃避不一樣吧。」
道
隆插話道:
「這不是那種想逃離痛苦現實之類的悲觀想法。」
草剃勾玉總是眺望著遠方。
而且不是朝背後,一定是朝向面前。
她那對宛如水晶球的眼眸,比世上任何人都看得更為遙遠。
「缺陷美女」是個一心一意追求著彼岸的人。
「不是逃避現實……而像是已經看盡世上一切,對現實感到膩了。」
道隆接著說下去:
「打造這個的人,或許正是在尋找這類的人吧?」
「……太過抽象了啊。」
時田像是放棄似的嘆了口氣。
「實在是我無法理解的世界啊。」
「對學長而言難度確實太高了呢。」
恩野一用瞧不起人的語氣說,時田馬上動怒。
「聽你說得頭頭是道,那你就懂打造出這種蠢玩意的傢伙在發什麼神經嗎?」
「我想我永遠不會懂那傢伙在發什麼神經啦。」
說到這微微歪過頭,恩野繼續說下去:
「不過我倒是猜到那傢伙的廬山真面目了喔。」
「什麼?」
本來還在氣頭上的時田瞬間變得一臉錯愕,看向自己的部下。
突然間吃了一驚的道隆同樣往短髮女刑警的側臉望去。
「恩野,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啊?」
「我想打造這座電梯的,肯定是不知哪個秘密組織的人喔。」
恩野盯著時田的臉,如同講悄悄話般囁語。
「或者是從不知哪個秘密組織逃亡來此地的人。那傢伙帶著組織的資產和技術逃出去,於數年前就潛伏於這座城市。然後將帶著逃出來的龐大資產建造這棟傻瓜般的大樓,那個傻瓜般的網頁,想要執行某個傻瓜般的大計劃。至於那個計劃嘛……我想想喔,譬如想繼續進行待在組織時沒能完全死心的傻瓜研究之類的,如何呀?」
說到這裡,恩野沉默不語。
時田似乎也煩惱該回答什麼,面露複雜神情但沒有開口。
道隆也是一樣。
唯剩緩緩移動的電梯傳來低沉驅動聲響。
「……開玩笑的啦。」
沉默了好一會兒後,恩野俏皮吐舌,舔起唇角。
「剛才這番話怎麼樣啊?以一個臨時編出來的故事來說還不錯吧?」
「恩野……無論幾次我還是得跟你說……」
注視著部下的臉,時田無奈搖頭。
「別老是嘲笑上司啊。」
「我不會這麼輕易放棄的喔。」
恩野哈哈大笑起來。
道隆則是一臉複雜地注視著她的笑臉。
▲
「好啦,差不多要進入尾聲了。」
就在電梯結束數次上上下下,恩野開口說道。
「接下來等著我們的,終於是那什麼異世界來著的喔。」
「是……是啊。」
相較於顯得期待的恩野,時田以略為高亢的聲調應聲。
鬼面瓦般的臉孬弱扭曲。
「往最頂樓的門即將打開。」
恩野一副事不關己地解釋。
「恐怕那裡也和剛剛看到的幾個地方同樣空無一物。等到門關上後按下一樓按鈕,電梯就會開始下降。到最後會通過一樓潛入地下,異世界就在那裡等著。」
道隆點點頭,抬頭望向樓層顯示燈。
燈光七、八、九逐漸切換。
「那麼,讓我們打起精神吧……好,總之抵達了最頂樓!」
十樓的顯示燈亮起,電梯門緩緩打開。
「不過只是前菜啦,這裡還沒什麼……」
得意洋洋把話說到一半的恩野突然停了下來。
「……欸……」
只見恩野目瞪口呆,彷佛整個人凍住了一般。
時田和道隆也和她一樣。
單調的走廊,鐵製門,放在一旁的盆栽。
最頂樓電梯門外的景色與先前幾樓完全一致。
只不過……
最頂樓有唯一一處與其他樓層不同的點。
灰色電梯門打開後,前方——
——站著一名紅衣女子。
●到了X樓時門一打開,會有一名女性走進電梯內。
注意!千萬不能出聲喊她。
依序望過道隆、恩野和時田的臉。
身穿鮮紅外套的女子迅速滑進電梯。
「哇、哇啊啊啊」
大叫的人是時田。
簡直活像用肢體衝撞的氣勢往電梯內牆貼去。
紅衣女子緩緩看向時田的臉。
「你、你是什麼東西啊!!」
放聲尖叫的同時,時田意圖把右手伸進懷中。
大概是想取出手槍吧。
不過比起他的動作,「紅衣女子」把手中拿的一個朝向時田的動作更加迅速。
「嗚嘎……!?」
一被噴霧罐前端噴出的霧氣沾到臉上,時田的身體猛然一晃。
「時、時田刑警!」
「學長!」
道隆和恩野同時大喊。
「嗚……」
變得一臉呆滯翻起白眼,有如不動明王的高大身軀往地上倒去。
接著門緩緩關上,電梯內恢復寂靜。
「……………………」
道隆和恩野從左右包圍住紅衣女子,一動也不動。
「……難得都來到這一步了,希望你們別做不長眼的事呢。」
紅衣女子俯視倒地的時田,口中發出沙啞聲音。
「放心吧,他不至於喪命……啊,你們可以開口了。遊戲已經結束。」
紅衣女子交互望向一語不發凝視著自己的道隆和恩野,如此宣稱。
「所以拜託你們,別輕舉妄動喔。」
接著女子把讓時田昏倒的噴霧罐收進懷中。
「好啦,再來只剩按下這個。」
嘴上邊說的同時,反手按下一樓的樓層按鈕。
電梯靜靜開始下降。
「沒想到竟然在如此短期間內能有這麼多人自行抵達這裡啊。」
女子陶醉地說完,淺淺一笑。
「好棒,真是太厲害了。不枉我耗費多年的辛苦啊。」
「……你……你是……」
這時恩野終於對著紅衣女子開口:
「矢生……比沙子……!」
「哎呀?」
被稱為矢生的女子訝異眯起眼,看了恩野的臉。
「為什麼知道我的名字?……喔,你也是『組織』的人對吧,和昨天的男人一樣。」
「欸……?」
恩野的表情僵住。
「昨天的男人是……?」
「也罷。」
用沒什麼興趣的語氣這麼說,矢生抬頭仰望樓層顯示燈。
「就算是組織的人,我還是得認同你們抵達這裡的功績呢。」
道隆也跟著她一起看向顯示燈。
亮起的燈已顯示抵達一樓,電梯仍沒有要停止的跡象。
——因為正朝著本該不存在的地下持續下降。
「…………!」
位於道隆視線邊緣的恩野有了輕微反應。
「欸,我不是都叫你別輕舉妄動了嗎。」
矢生語氣說得平穩,同時對著恩野平舉起手。也不知是何時取出的,她的手上竟握著小型手槍。
「呿!」
正準備伸右手進西裝口袋的恩野默默停下動作。
「危險的東西要沒收呢。」
邊露出冷靜微笑,矢生邊把空著的手伸進恩野西裝內側。
「再等一會兒就到了喔。」
從恩野胸口取出自動手槍的矢生,彷佛在哄孩子般輕聲囁語。
然後,再過了數十秒後。
「叮咚」一聲響起,電梯隨之停止後,灰色電梯門緩緩開啟。
前方和剛才為止都不同,由微暗燈光照亮著。
「遊戲通關了喔。有讓你們享受到嗎?」
注視著道隆和恩野的臉,矢生淺淺一笑。
「歡迎光臨『異世界』。」
●——宮本司郎——
齁——齁——
不知何處傳來令人不悅的叫聲。
周遭一帶充斥著腐爛內臟的惡臭。
一片漆黑的天空中,同樣高掛著漆黑色的太陽。
明明是一片漆黑,卻能看清楚周遭的模樣。
不得不看清楚。
——這裡是啥鬼地方啊?
看了自己的腳邊。
一個紅蘿蔔上長了人臉和長腳的詭異生物正痴痴仰望著自己。
——這傢伙是什麼鬼啊?
總覺得害怕起來,一腳把那個生物踩爛。
嘰嘰嘰!!
詭異生物發出簡直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悽厲尖叫。
儘管忍不住捂起耳朵,如雷貫耳的不協調音仍沒有降低的趨勢。
聽著貫穿頭蓋骨,彷佛直接撼動腦髓的悽慘哀鳴,忍不住當場倒地。
齁——齁——
那股聲音夾雜在詭異生物的慘叫中再度響起。
受劇痛折磨下張眼一瞧,看到長有四顆右眼,九顆左眼的野獸群。
幾十匹散發噁心野獸氣息的怪物們把自己團團包圍。
齁——齁——
——不要,住手啊。
從野獸口中漏出的黏稠口水滴答滴答地滴到自己臉上。
從四顆右眼和九顆左眼流下的白濁淚水,把自己的身體弄得又黏又髒。
——救命,誰來人啊。
腐敗草原的另一頭,有名陌生男子正走過來。
——救我,拜託,救我啊。
然而靠近的陌生男子最終停在自己面前。
手臂叉胸指撫下顎,俯視著自己賊笑。
邊哀號邊往其他方向看去,看到草原另一側有道白色人型狀的東西。
那東西正在跳舞,歪七扭八地跳舞。
——那是怎麼搞的?為什麼那種玩意會長那種外型?那樣的動作又是?
儘管撕裂視網膜般的劇痛掠過,仍無法撇開視線。
白色歪七扭八怪後方的湖泊濺起劇烈水花,一隻巨大怪物爬了出來。
長有蝙蝠翅及牙齒,身軀宛如一座小山的巨大章魚怪物,發出彷佛要撕裂黑暗天際的震天晦嘯。齁!齁齁!嘰嘰嘰嘰!毛茸茸的野獸和人面植物的慘叫交迭。身著襤褸破衣的老太婆們邊吹起金色喇叭邊厲聲哀號,俯視著自己的紳士同樣哈哈大笑起來,感覺鼓膜都要震破了。
不,破了或許還比較好。令人反胃到要吐出來的腐爛內臟味變得更強烈。不對,是野獸們正在啃食自己的內臟。漆黑的龍吐出紫色酸液腐蝕著自己的身體。打從出生以來頭一次見到的混沌生物聚集過來磨蹭臉頰。高掛於暗黑天空的漆黑太陽沒有大放光明,一切無以名狀的怪異通通看著自己。
——啊,這樣嗎?這裡是……
身處異形展開的群魔亂舞中心,身心慘遭徹底蹂躪的同時。
——地獄是吧。
來到眼花撩亂的異世界中,宮本司郎如是想。
●——恩野美奈——
被從後方用手槍指著的恩野和道隆在昏暗的走廊前進。
「再一下就到了喔。」
背後傳來矢生比沙子沉靜,同時也毫無破綻的聲音。
「……學長他真的不要緊吧?」
被逼著往前走的恩野小心翼翼詢問。
「不要緊喔,那不是什麼具有致死性的東西,就算什麼都不做,不出半天就會醒來。」
矢生以無趣的口吻回答。
——昏過去的時田的高大身軀,如今仍獨自被放置在電梯內。
優點只有塊頭大的腦袋肌肉男被打倒,手槍也遭奪,目前已沒有任何還擊手段。
「……我想問一件事。」
走在恩野身旁的道隆開口問:
「你叫……矢生小姐對吧?你到底是何許人也?」
此刻明明是不知何時都會從背後挨子彈的狀況,他的語氣仍相當沉著。
「你和恩野刑警似乎都大致理解現狀,只有我完全一頭霧水,實在很不甘心。能否請你替我解釋呢?」
恩野心想,真想叫剛才自亂陣腳,三兩下就被噴暈過去的蠢蛋好好學學他啊。
「我啊,以前曾待在某個非法組織喔。」
矢生聽了道隆的話並未感到不悅,開始解釋。
「一個搜集世界上的『真相不明』(靈異學)加以研究解析,萃取出其中技術販賣賺錢,可謂愚蠢至極的組織,其名為『達拔爾』。」
「『神如是說』(dabhar)?」
緩緩重複了矢生的話。
「原來如此,這的確十分愚蠢呢。」
即使背部仍被槍口抵著,道隆仍毫不畏懼地揚起唇角。
「距今三年前,我對組織成天只想著如何賺錢的幼稚想法感到厭煩而決定辭職,並且拿了一點組織的技術和金錢當成餞別禮物。」
「根本不是『一點』好嗎。」
恩野插嘴道。
「你也不是辭職,而是把組織的大部分技術都拷貝起來,再盜領三分之一的資產遠走高飛,完全是個叛徒,也怪不得組織翻天覆地都要找出你的下落啊。」
「遣散費當然是越多越好啦。」
矢生也不感到愧疚,狂妄地說:
「所以說,我就躲進這座城市,進行我真正想做的『真相不明』(靈異學)研究度日喔。」
矢生竊笑起來。
「我問你喔,你會認為這種事根本是笑話而一笑置之嗎?」
「我才不會笑。」
道隆一本正經地回答:
「這座城市從以前就是這樣。一下UFO掉落啦、一下吸血鬼搬來啦、傳聞舊世界的邪神沉眠啦、犯罪界的拿破崙潛伏於此等等,總之發生的淨是這類愚蠢事件喔。真是的,我是不曉得到底是啥磁場、風水、陰陽、龍脈、波函數,還是這些全部都犯沖啦。半年前引來了兇狠的怨靈,甚至發生連續殺人事件,將我比什麼都來得重要的東西弄壞了呢。」
恩野默默注視著道隆平淡陳述的側臉。
表情看起來不像在說謊或開玩笑。
「所以啊矢生小姐,對我、或是對這座城市而言,事到如今,仿冒修卡的秘密組織根本沒什麼值得驚訝的啊。」
「……你還挺有意思的嘛。」
背後傳來的女聲聽來打從內心感到愉悅。
「嗯,你的話肯定能適應。」
雖聽矢生說得雀躍,恩野沒能理解這話的含意。
「好了,差不多要到了喔。」
隨著矢生此話一出,通道的盡頭出現在眼前。
盡頭處佇立著一道金屬制的大門。
「那是自動門,不用客氣直接進去喔。」
依然用手槍抵著兩人背部的矢生溫和地說。
恩野和道隆默默站到門前。
如同矢生所言,金屬制的大門自動開啟的瞬間——
傳來了不像是人類會發出的慘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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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在一瞬之間,這個房間令人聯想到某大醫院的醫療室。
各處都設置了大大小小的屏幕,放眼望去盡閃爍著紅綠燈光。
天花板上緊密設置了幾盞大型聚光燈泡,照得房內燈火通明。
放在角落的玻璃櫃內陳列著許許多多的藥物。
房間中央擺放著三台大手術台。
然而看在恩野眼中,真的只有一瞬之間把這間房視為診療室。
恩野啞口無言。
房內的牆壁上爬滿許多流動著綠、紅、紫色等五顏六色液體的管線。
房內的天花板上則有數十條橡膠管對著手術台垂下。
然後——被捆綁在中央手術台上的人類頭上,戴著一頂黝黑,滿是尖刺的金屬頭盔。
「哦嘎啊啊!嘎啊啊啊啊……!」
放聲大叫的男子全身不停抽搐,掙扎得捆綁帶嘎吱作響。
儘管醜陋頭盔讓人看不清楚男子上半臉,但混雜著喔吐物的白沫明顯從口中不斷噴出。
「宮……!」
傻傻注視著眼前宛如惡夢般的景象將近十秒,顫抖的聲音才從恩野喉中擠出。
「宮本先生……!?」
然而不停慘叫並在手術台上掙扎的男子耳中,似乎聽不見恩野的聲音。
不可能聽得見。
「……宮本老師……!?」
一旁的道隆也茫然低語。
「這個男人果然也是組織的人呢。」
進到房內的矢生緩緩走向前,靠近手術台。
「你、你對宮本先生做了什麼……」
「如同你看到的啊。我帶他去了喔,異世界。」
像是把弄玩具般撫摸起劇烈抽搐的男子頭上的頭盔。
「怎、怎麼辦到的……宮本先生明明是處理小隊(Eraser)……」
無法相信眼前景象的恩野茫然自語。
經過組織人體改造成抹殺者的處理小隊,應該具備了常人根本無法匹敵的身體機能才對。
「和剛才那個男人一樣喔。當時他一來到這裡就想動手,於是我用藥讓他安靜下來了。」
紅衣女子稍稍從懷中秀出剛才的噴霧罐。
「處理小隊,真是令人懷念的稱呼呢……不過也只是身體機能變得優秀,神經構造還是和人類一樣喔。對於在組織時代擔任技術師的我而言,根本是砧板上任我宰割的肉啊。」
矢生就像猜中恩野內心的想法,淺淺笑道:
「可是不知道為何……他的腦袋拒絕著異世界。奇怪耶,既然通過了那個試驗,進行計算機轉生(Reincarnation)應該會成功啊……」
同時以像看待實驗用動物的冰冷視線觀察起慘叫到幾乎聲嘶力竭的宮本。
「轉生(Reincarnation)……?」
道隆在恩野身旁重複了這個詞。
「開什麼玩笑,現在那個人身上被強迫施加的哪叫什麼轉生啊?」
剛才被手槍指著仍平靜得面不改色的少年,如今臉上也是一片慘白。
——轉生。
恩野至少明白這個詞代表了「輪迴轉生」的意義。
「他的意識如今即將前往無限的世界喔。」
矢生用如同歌頌的語調說道:
「從受肉體束縛的不完全物質世界,前往隨心所欲無所不能的萬能電子世界。」
用手上拿著的手槍槍口指向房內一角。
恩野和道隆同時看向那邊。
看到的是幾個巨大油罐狀的銀筒。
瞬間就理解到那是什麼的恩野,再度看向被捆綁在手術台上的人。
被戴在宮本頭上的頭盔所延伸出的數條管線,通通被集結成通往銀筒群的一條,直接相連。
「那就是人類的下一個舞台。」
矢生陶醉地望著銀筒群。
「每一個,每一人都擁有750ZIB的夢想世界。成了那個的人類只要獲得持續能量來源,就能不斷取捨一切知識及快樂。」
恩野的背部竄上恐懼。
將人類的知識、心靈以及魂魄移到機械上。
那就是對這個女人而言的異世界轉生(Reincarnation)。
「這個……這種玩意就是你真正想做的研究嗎?」
交互看著銀筒和房間中央大叫抽搐的男子,道隆不屑地說。
「是啊,可是還有許多不完整之處。」
矢生表情稍微黯淡下來。
「幾乎所有人類的腦袋都會引發拒絕反應(Rejection)喔,就像現在他這樣。我至今為止已經把幾十人搭上線,所有的人都休克致死。無論怎麼做,途中腦波還是會混亂。明明照理論來說沒有問題才對啊。」
這句話中感受不出一絲罪惡感。
「不過,我終究找出原因何在了。」
矢生歪起嘴角笑道:
「人類之所以拒絕計算機轉生,是因為對這個世界還有留戀,沒有認真想著要去異世界看看。能夠完全接受計算機轉生的,只有對這個世界毫無留戀,對這個世界徹底膩了的人而已喔。」
這句話讓恩野驚覺一件事實。
「難不成……你就因為這樣,架了那個網站……?」
「哎呀,你這孩子真聰明呢。」
矢生滿意微笑。
「那個網站是我得出的最頂尖適性測試。我本來認為若是找出那個網站,回答出那般大量的問題,最後還能表明自己『不畏懼這個世界死亡』的覺悟之人,一定能適應計算機轉生……不過——」
她邊說邊低頭看向手術台上持續抽搐的宮本。
「但是,他卻不知為何不行,為什麼呢……啊!」
此時似乎是察覺了真相,矢生微微睜開眼。
「我懂了,他一定是靠作弊來到這裡的吧。想想也是理所當然……至今為止沒有一個人能過關的適性測驗,不可能在這短短几天突然冒出好幾個過關的人呢……」
眼神瞬間變得冷酷,把手往宮本頭上戴的頭盔伸去。
「你這根本沒有資格去異世界的傢伙,竟敢欺騙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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