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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三章 死神與告白(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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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那個,其實我們正在找人……」

「找人?」

「對,那個,請問你是不是常在附近的河岸畫畫呢?」

男人聽到問題後,歪了一下頭後點頭。

「啊,嗯,我會去河岸畫畫喔。再怎麼說也是想當畫家的人。」

如同女人告訴我們的一樣。

那麼,這個人果然就是「吉城」囉?從以前就會到河岸畫畫,二十多歲左右的年齡,男人。幾乎滿足所有條件,既然如此,那就不用迂迴試探了,我們決定直接確認。

「不好意思,方便請教你的名字嗎?」

但他的回答讓我們失望。

「我嗎?我叫石井一成。」

「一成先生啊……」

「對,那怎麼了嗎?」

「沒有……」

他不是「吉城」先生。

我們姑且也問了其他事情,但每一點都和夕奈在找的「吉城」不吻合,他擅長風景畫,而且是七年前才到這個城市來的。很確定這個人不是夕奈在找的人。

「可以了嗎?我接下來有下一個打工。」

「……好,非常感謝你。」

抱著失望的心情,我們道謝後走出繪畫教室。

4

想靠著名字和畫畫這點資訊找十年前的人,果然就像在沙漠找一枚金幣般困難。

抬頭看著沐浴在夕陽下的繪畫教室,我深深體認到這件事。

線索全沒了。

在此斷線了。

當然,為了夕奈,我們也想找到她思念的人。只不過,完全不知道還可以做些什麼也是事實。

「唔唔唔,狀況有點嚴峻耶。但我們再稍微努力一下吧,現在放棄,比賽就結束了啊。」

茅野還沒有放棄。

她面對死神的工作,總是一心一意且認真,但感覺她對這件事有特別的堅持,果然是因為工作對象是認識的人嗎?

「嗯~算是吧,這當然也有啦。」

一問之下,茅野稍微看著遠方如此回答。

除此之外還有什麼特別的理由嗎?我疑惑地這麼想,最後她說了:「嗯,這個嘛,告訴你也無妨吧。」後繼續說:

「那個啊……我也是在育幼院長大的。」

「欸?」

「小時候……雖然我完全不記得,聽說是媽媽把我寄放在那邊。但是,媽媽再也沒有回來,聽說就這樣過世了。自那之後,我就是獨自一人活到現在。大概是因為這樣吧,我沒辦法把夕奈小姐的事情當別人的事。就那個啦,死神和工作對象的牽掛與遭遇都很相近啦……」

「……」

這是我第一次聽到茅野的私事。

但是知道之後,也想著「啊啊,原來如此」,感覺大約明白了從認識當時開始,我對她有親近感的理由了。

她和我很像。

母親不愛我們、不知道何謂家庭溫暖,以及無親無故。

說是常見死神和工作對象的牽掛與遭遇都很相近的狀況,同理也可套用在死神與助手的關係上吧。我不由得這麼想。

「啊,但是,曾經有一個人呢,讓我卸下心防。」

「欸?」

茅野如是說。

「小學時,育幼院附近住著一個男生。正好是……我接到通知,知道到最後都沒有來接我走的母親過世的消息時認識的男生,他和我非常要好。我們一起看月亮,立下約定,我還曾經去他家玩過……他是我初戀的對象。」

「……這樣啊。」

為什麼呢?

茅野這段話讓我胸口感到一點刺痛。

敏銳看出這點的茅野,咧嘴露出滿臉笑容。

「咦?咦?你該不會在嫉妒吧?」

「……才沒有。」

「喔,剛才的停頓,該不會是?」

「就說不是……」

真的不是嗎?

我自己也不清楚。

「算了,無所謂啦~喔,這麼說來,藍月的日子快到了呢。」

茅野邊抬頭看天空邊說。

即使是白天,月亮並沒有消失。只是被炫目的太陽光遮住,看不太清楚而已。東方天空上,月亮的身影融於太陽光中,淡白主張著其存在。

「藍月……這樣啊,已經到這種時節了啊。」

曾幾何時,我想起曾和茅野說過這些話。

藍月,一個月有兩次滿月時的第二次滿月。據說只要看見就能得到幸福,藍月夜裡會有奇蹟發生之類的。那確實是在送小幸回家後的路上提到的話題,在那之後已經經過兩個月了,真讓我震驚。時光流逝的速度比我想像的還要快,仿佛河流一般。

「只剩下沒幾天了呢,會有奇蹟發生的藍月夜晚……啊。嗯,真令人期待呢……」

茅野抬頭看著天空,如此低喃。

為什麼呢?

和她說出口的話相反,她的側臉看起來染上了一點陰霾。

就在我們聊著這些時,不知不覺又走回河岸。

太陽已稍微西斜,熱度比剛才緩和多了。河岸邊加上舒適的風吹拂,感覺全身源源不絕流出的汗在一瞬間收回去了。

「欸,望月同學,我們還是仔細問一圈看看好了,說不定會有新的情報出現啊。」

「說的也是,好,試試看吧。」

「嗯,Let’s go!」

我們去問了每個來河岸與公園的人,認不認識那個以前到這裡來畫畫的人。

但是,果然沒有任何成果,這也不難想像。最根本的是,幾乎沒有從十年前起就定期到這邊來的人,這點是最大的難處。

到處問了將近兩個小時,收穫為零。

「……呼。」

更加傾斜的太陽,正式往地平線沉下,最後的光輝將河邊染成橘色。日落前一刻的鮮艷橙色,也會在轉眼間被黑暗掩蓋,消失在夜幕中吧。

這次可能真的不行了,就在快要放棄時,一張見過的臉映入眼帘。

「咦?你們回來了啊?」

是剛剛那個女人。

她大概也發現我們了,揮

手喊我們。

「怎樣?找到你們要找的人了嗎?」

「沒……不行,是不同人。」

「這樣啊,真遺憾,對不起喔,沒幫上忙。」

「不,別這麼說……」

反而是我們要十二萬分感激她,提出那種不著邊際的問題,她還這麼幫我們。加上水潑到她身上時的應對,她肯定是個很好的人吧。

突然,女人身旁的東西闖入我的視野,畫架和畫布、顏料。這是剛剛在繪畫教室里成堆看見的東西。

「咦……你也有在畫畫啊?」

「嗯,對喔,咦?我沒有說嗎?」

「啊,沒有。」

「這樣啊。我以前也在那間繪畫教室學畫畫,但我是畫興趣的,而且你們在找的是男人對吧?所以我想應該和我沒關係。」

確實是這樣沒錯。

但是說著話時,我不自覺地往女人的手邊看去。

她看起來似乎是在畫人物像。大人才能抱起的畫布上,應該是畫著這個河岸,以大河為背景,有個女人微笑的身影……

「咦,這個人……」

我不禁凝視。

接著湊近女人,再次詢問。

「嗯?畫上的模特兒?」

我點頭回應後,女人有點害臊地回答:

「啊~這個啊,不是特定的某個人啦。那個,是出現在我夢中的人……我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想要畫這個。但是不知為何很在意,無比想畫到無法忍耐……這樣說之後,旁邊的人都把我當怪人,倒退三尺呢。你們也嚇到了嗎……」

她說完後露出苦笑。

怎麼可能倒退三尺?

因為,畫上那個淚痣給人深刻印象的溫柔女人……就是夕奈啊。

「那、那個,不好意思,請問你的名字是?」

「我?我叫吉城,吉城瞳。」

我忍不住和茅野互看。

接著發現我們有了很大的誤解。啊,是啊,夕奈確實說是她喜歡的人,但是,她從來沒有說過那是個男人啊。倒不如說,擅自認定、局限對象的人……反而是我們。

我們對著邊眨眼邊看我們的女人——吉城問:

「那、那個,請問你明天也會來這裡嗎?」

「嗯?這個嘛,只要不下雨,暑假期間我大多都在這裡喔……」

「那麼,明天我們會再來一次。我們想要讓你見一個人!」

吉城很不可思議地歪過頭。

5

「遺忘」到底是什麼。

「遺忘」是什麼,與其相關的死神是什麼。

時至今日,我仍不太清楚這些事情。

隔天,我們帶著夕奈再度到這個河岸來。

這天也相當晴朗、炎熱。最高氣溫超過三十度的仲夏日,能看見河邊有父母帶小孩來開心玩水。

吉城遵守約定,在昨天同一個地方等我們。她手邊的畫布上,和站在我們身邊的夕奈同一張臉微笑著。

「吉城……小姐……」

一看見她,夕奈如此喊出口。

高聲且溫柔響起的聲音,帶著些微顫抖。

果然,她就是夕奈正在找的「吉城」。

只不過——

「那個,初次見面,我叫吉城瞳。聽說你在找我。」

「啊……」

「不過……那個,很不好意思,我想,我大概不認識你。雖然覺得好像很懷念,但還是不記得曾見過面……話說回來,我都畫出這種畫了,會有種『你在說什麼啊』的感覺吧……」

她說完後露出苦笑。

吉城……完全不記得夕奈。

「遺忘」了。

這件事情本身,從昨天和吉城的對話中,已經能想像了。

「夕奈小姐……」

茅野小小聲呼喚夕奈。

「我沒事,因為打從一開始我就已經知道我被她『遺忘』了。」

「是這樣沒有錯啦……」

「……」

「真的好嗎?選擇她的這個選項,還留著……」

「……沒關係,不用了。」

夕奈無力地搖頭。

「或許我們之間的回憶確實已經消失了,或許已經被『遺忘』的濃霧掩蓋了……但是,還有一點時間。你們替我創造出來的,步向未來的短暫時間。那麼……我就不想被過去困住,想要選擇未來的可能性。」

說完後,夕奈往前走出一步。

她直直看著吉城的臉,露出微笑:

「那個,你是吉城小姐對吧?」

「對。」

「那個,突然這麼說非常冒昧,但是……你可以和我當朋友嗎?因為一點原因,再過不久,我就得要到遠方去了。所以到那為止就好,希望你可以和我當好朋友。」

聽到這個請求,吉城往前湊上身子,用力點頭。

「啊,我才要說請務必和我當朋友!那個,我也不知道為什麼,你最近常常出現在我夢中,但是,我也不知道為什麼……」

「……」

「我一直相當在意,為什麼作完夢後我會變得無可忍受地悲傷呢?這個情緒到底是什麼……我覺得只要和你在一起,我就能搞清楚。所以,如果可以……你可以當我這幅畫的模特兒嗎?」

夕奈用滿臉笑容,回應吉城的這段話:

「好,我非常樂意。」

夕奈的牽掛。

這就是牽掛消除的瞬間。

據夕奈所說,這是一個賭注。

回鎌倉的路上。

送我們到最近的車站時,她這樣對我說。

正好是茅野說要買飲料,跑到商店去的時候。

「老實說……我根本沒想過能找到人。她是十年以前稍微共度過一段時光,在那之後完全沒見過面的人。但我想,如果這個願望真的能實現,肯定是神明在說我應該要和她在一起……」

夕奈說,所以她才會下定決心。如果我們只靠著「吉城」這個名字就找到人、找到吉城瞳的話,那她就要把剩下的時間全花在吉城身上。

「對不起喔,做了這種試探性的事情。但是……我也很害怕。她是遠在十年前稍微接觸過的人,而且還是『遺忘』我的人,我害怕和這樣的人……正面面對。」

我能理解她的心情。

曾經心意互通的人,已經「遺忘」她了。

對自己來說,是無比親近的人,這樣的人卻用看著陌生人的眼神看自己。面對這個現實,心情跟不上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只是……我有一件事情不懂。

「但是,為什麼是以被『遺忘』為前提呢?」

「欸?」

「不管是你還是茅野同學,打從一開始就對吉城小姐已經『遺忘』你的事情毫無疑問。我聽說開始『遺忘』的時間因人而異,明明可能還沒有開始『遺忘』,為什麼……」

這段話讓夕奈露出有點驚訝的表情。

「你……什麼都沒有聽說嗎?」

「聽說什麼?」

我回答後,夕奈才像發現了什麼事情,頓時恍然大悟。

「……啊,對喔,是這樣啊。你是乙種,不是世界選擇,而是花織選出來的死神。是那時候的小男孩……」

「?」

「或許這也是命運吧……沒想到竟然會讓當時的孩子們,這樣送我最後一程……」

夕奈在此停頓一下,看著我的臉說道:

「花織就拜託你了喔。我過去讓她做了一個殘酷的選擇,給了她無比巨大的重擔。想起那件事,現在還是讓我心痛……我知道拜託你這件事情不恰當,但是只有你了,拜託……」

我完全搞不清楚夕奈在說什麼。

為什麼此時會提到茅野,我完全沒有頭緒。

但是這段話、夕奈認真的表情……讓我感覺心情強烈隨之動搖。

此時,伴隨著啪噠啪噠的腳步聲,茅野回來了。

「呀~對不起我回來晚了,怎樣都找不到Dr. Pepper可樂,我還跑到附近的超商去找了……嗯,你們兩人在說什麼啊?」

大概是察覺我們之間的氣氛吧,茅野如此詢問。

她手中的飲料罐上,有著明顯的水珠。

「……沒什麼,什麼都沒有。」

「?」

茅野露出不明就裡的表情,但夕奈不願多談。

但是在臨別之際,她深深一鞠躬如此說:

「你們兩個……真的很謝謝你們。這樣一來,我就能毫無遺憾地過完剩下的人生了,可以毫無牽掛地離開世界。所以……」

「?」

「——所以……但願,你們也能夠有個幸福的結局。」

6

在那之後,夕奈和吉城共度了一周的時光。

兩人共有的時間裡,她們說了非常多事情,吉城也完成了畫作。

在那天來臨的前一天,茅野似乎去見了夕奈。見了面,聊了很多事情。

「你看這個。」

「這是……」

茅野拿出一張照片給我看。

上面有著露出幸福微笑的夕奈和吉城的身影。

她們兩人都穿著婚紗,手拿完成的畫作,笑得燦爛。

「聽說這叫做相片婚禮。」

茅野如此說。

「穿上婚紗,體驗結婚典禮,然後把當時的狀況拍成照片的服務。她說和吉城小姐一起去參加了。夕奈小姐看起來非常幸福,她也說了要向你道謝。她說絕對要用『分享幸福』來當回禮。」

「這樣啊……」

我不知道夕奈在這麼短的時間裡,到底得到了什麼又留下了什麼。

但如果她說她很幸福,僅僅這樣,雖然只有一點點,卻讓我感覺心胸深處稍微輕鬆一點了。

即使如此我還是會想。

「遺忘」、死神,實際上到底是什麼啊?

即使是和「遺忘」、「死亡」有關的死神,也無法逃脫被「遺忘」的命運。

這到底是為了什麼而存在?接下來到底會有什麼未來呢?

不管想再久,還是不清楚。

還有另一個。

夕奈最後對我說的那句話。

時至現在……仍讓我的胸口深處感到怪異。

「欸,茅野同學……」

「嗯?」

所以,我把這件事對茅野說。從夕奈的口氣,可以知道她不太想要讓茅野知道,但因為我太想知道了,所以無法忍耐。

「……這樣啊,夕奈小姐說了這樣的話啊。」

聽完後,茅野小聲說:

「從認識時開始,我就讓她多費心了,直到最後一刻都還這麼在意我……我真的在夕奈小姐面前抬不起頭來啊。啊哈哈。」

寂寞地笑了一笑後,她轉過來看我。

「……望月同學,那個啊,」

「嗯。」

「那個啊……下一次是最後了。」

她的口氣仿佛在談論明天的天氣。

「最後?」

什麼最後啊?

茅野對歪頭的我繼續說:

「今天早上啊,我收到郵政包裹了,是下一個被『遺忘』對象的指示手冊。這是我和你一起做的最後一個工作。」

「這是,什麼意思……」

為什麼下一次的工作會是最後呢?

我不知道其中意思。

茅野當作沒聽見我的疑問,笑了。

那是至今看過好幾次、好幾次,如盛開向日葵般的開朗笑容。

接著,她有點落寞地說:

「——因為下一個對象,是我。」

簡單來說,我只有一個人也可以忍耐下來,是因為有她在吧。

待在離我最近的地方,身為「家人」的她。

和她——月子共度的時間,以及春子的存在,讓我得以在仿佛被視為無物對待的生活中,心靈也沒有崩壞地活過每一天。

她很喜歡月亮。

認識那時她就在沙灘上看月亮,我們也在夜晚的水族館裡並肩坐著看藍月,也曾一起在我們家的陽台看月亮。我喜歡她抬頭看月亮時的溫柔表情,那非常美麗。

偶爾她也會來我家玩。

我們也一起去春子家玩過不只一、兩次。

她也很親近春子,她說她也喜歡柔軟、香甜的瑞香香氣。

我和她……雖然沒有血緣關係,卻是真真實實的「家人」。

所以,那一天她也和我一起坐在車上。

讓我們的命運產生決定性變化的那一天。

我現在也在想。

如果她當時做了另一種選擇,我們之間是不是能有不同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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