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三章 死神與告白(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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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節緩慢流轉,這附近的風景已經完全變成夏日風光。
梅雨季中,幾乎都被雨露淋得濕黑的花草也變了個模樣,現在正展現出耀眼鮮綠。直射的日曬強烈,不戴帽子在外頭走動會讓人有點痛苦。從樹林間聽到的蟬鳴與日俱增,由比濱海岸與七里濱海岸等沙灘沿岸的道路也開始看見海水浴遊客的身影。
七月。
我開始幫忙死神的工作,已經過三個月了。
在那之後,我也與好幾個被「遺忘」的人接觸過。
和茅野兩個人一起,近在咫尺看著他們最後的時光。
有各式各樣的牽掛。
想和孩提時代分離的父親見面的女性。
想對初戀對象告白的中學生。
想在飼主懷中迎接最後一刻的貓咪。
每一個都真摯、直率、無可取代,僅屬於那人的悲傷心意就在那邊。
老實說,這不是個輕鬆的工作。得直接面對工作對象的心意,赤裸裸的感情,這不是用半吊子的心情可以面對。偶爾也有衝突,也有許多無法接受的事情。但在最後,幾乎每個工作對象都為自己的牽掛做了一個結尾後離開世界,只有這件事是最起碼的救贖。
「人在最後尋求的,果然還是和某個人之間的連結啊,不管形式如何。」
如同春子、如同小幸。
牽掛升華,工作對象被這個世界「遺忘」後,茅野絕對都會看著遠方,說出這種話。她的側臉看起來像是接納了什麼的殉教者,這是我的錯覺嗎?
時間繼續往前推進,暑假終於也過了一半。
夏日的炎熱與日俱增,只是外出就熱到昏頭的日子也開始變多了。
一個月大概會接到一、兩次死神的工作,漸漸地,我也開始習慣起每天都有工作的生活。
「那麼,望月同學,今天也要工作喔!」
茅野如從天而降的日光般開朗說著。
我已經知道她那極度我行我素的態度與內心懷抱的感情完全相反,所以不在意了。
就在此時,我遇見了與目前為止不同的工作對象。
這個邂逅,成為接下來即將開始,我並非身為實習生的死神工作的重要分水嶺。
那就是——
1
「……前死神?」
「嗯,對喔。」
茅野乾脆地點頭回應我的提問。
「這次的工作對象,是先前曾經當過死神的人。雖然不久前已經離開這份工作就是了……」
「死神……也會死啊。」
聽我提出這最基本的疑問,茅野的眉毛垮成八字形。
「這是當然的啊,我們又不是神明還是什麼特別的存在。只是世界把幫有牽掛的人實現願望的任務交給我們,可以記得被『遺忘』的人,僅此而已。」
確實如她所說。
雖然冠上死神這不祥的名字,但茅野和普通的高中女生無異。既不能使用魔法,也沒辦法展現奇蹟。這件事,我在這三個月內是最為了解的。我們頂多在一般人能力所及的範圍內,替被「遺忘」的人了結牽掛而已。
那,死神到底是什麼?
單純了結被遺忘者們的牽掛的存在?還是擁有記得被「遺忘」者機能的存在?
就算思考也找不出答案。
茅野以前也說過,她幾乎不知道死神的詳細狀況,頂多只知道這個機構存在於世界的結構中而已。那肯定是,雖然存在,卻不知道為什麼存在,天意之類的東西吧。
據茅野表示,這次的工作對象就在小町通上的咖啡廳里等我們。
「咦,你該不會認識對方吧?」
我一問,茅野點點頭:
「嗯,對喔。正確來說,她是我的前輩死神。我剛成為死神時,她教了我很多事情,很照顧我。」
「……」
竟然是這樣的對象。
怎麼偏偏要看著交情匪淺的人離世呢。到底是諷刺,還是以為想得周全呢?不管是何者,那個居高臨下看著世界的神明什麼的,個性果然很糟。
我朝著天空咋舌,兩人一起走進位於主幹道後側小路的咖啡廳里。
「啊,花織,這邊、這邊!」
一走進店裡,立刻聽見一個宏亮聲音。
朝聲音方向看過去,有個人朝著我們揮手。柔軟的氛圍和淚痣給人深刻印象,是比春子稍微年長的女人。
「夕奈小姐,好久不見。」
茅野揮手回應後,立刻跑到女人身邊去,我也跟在她身後。
「真的好久不見了。最後一次見面是剛過完年那時的事情,已經半年以上了啊。」
「對,沒記錯的話是最後一次一起工作那時。」
「對、對,是個當地下偶像的女生呢。那個時候,你也跟著她一起又唱又跳,超辛苦……」
「那、那不是約好別再提了嗎?」
她們似乎聊往事聊得相當起勁。
開心歡笑聲在店裡響起一陣子後,女人像是這才終於發現般,轉過來看我。
「嗯,咦?這是誰?」
「啊,那個,我是……」
突然的提問讓我慌慌張張要開始自我介紹。
此時,茅野搶先一步說明。
「啊,他是望月同學。三個月前才剛成為死神的實習生,現在讓他當我的助手。」
「請多多指教。」
「哎呀,是這樣啊,請多指教……嗯?」
她手抵著嘴巴,直直盯著我的臉看。
「怎麼了嗎?」
「……嗯~我們是第一次見面嗎?感覺好像在哪見過,又好像沒有。」
「欸?」
就算她這樣說,但我對眼前的女人一點印象也沒有。她是個大美女,如果見過我應該會記得啊。
「嗯~應該是錯覺吧?你看嘛,望月同學的臉就是大眾臉啊。」
「你別把我說的像是量產型一樣。」
「欸~但是前一陣子,班上同學說在鎌倉站前看見你耶。你那時候應該和我一起在藤澤工作才對啊。」
「……」
被她這麼一說,我根本無從反駁。
在旁看著如相聲般互動的我們,女人揚聲大笑。
「啊哈哈,你們兩個感情還真好呢。」
「……才不是那樣。」
竟被如此認為,真讓我意外。
「是這樣嗎?哎呀,算了。感覺似乎見過你應該是我的錯覺吧。我叫夕奈,請多指教囉,望月同學。」
「我也要請你多多指教。」
和接下來要看著她「死亡」的對象互說請多指教感覺有點奇怪,但除此之外沒別的能說,這也是沒有辦法。
在女人——夕奈催促下,我們在她對面坐下。茅野點了薑汁汽水,我點了冰咖啡,夕奈已經在喝第二杯冰紅茶了。
「那麼、那麼,看到花織過來,就表示……我的那個時刻即將到來了吧?」
點的飲料都到了之後,我們各自拿起飲料就口時,夕奈如此說。
「……那是,那個……」
「啊,別在意、別在意,我也是前死神啊,早就做好這等覺悟了,而且從身邊人的反應來看也知道了啊。」
「夕奈小姐……」
「嗯~雖然這樣說,但真的輪到自己的時候也會猶豫呢。牽掛什麼的,想做的事情太多了無從選擇……也想穿一次白紗、也想要環遊世界一周、也想要吃吃看滿漢全席啊……」
她邊以手抵著嘴巴,邊「嗯~」地歪著頭。
然後,像是想到什麼事情似的,在自己胸前拍手。
「啊,這個嘛,那麼——」
夕奈在此停頓了一下。
接著看著我們的臉,如此說:
「——那麼,我有個想見的人。」
2
車窗外的景色,慢慢自左向右流逝。
扣咚扣咚的規律搖動總讓人覺得舒適,一個不小心就會立刻變成睡魔的獵物。
我們現在身處於小田急線這條路線的電車上。搭乘這輛從北東至南西貫穿神奈川縣的電車,我們朝某個城市前進。
有個想見的人。
這就是夕奈的牽掛。
『那個啊……那是我學生時期喜歡的人。』
夕奈放下冰紅茶,如此說道。
『是常在我家附近的河堤畫畫的人,大多都畫人物畫吧,我也曾經讓他畫過一點。只知道他的名字叫「吉城」。如果可以的話,我想再見那個人一次。其實我是想要自己找啦……但你們看,那個時間逼近了,我也有很多事
情要準備,會很忙,所以可以拜託你們嗎?』
說完後,夕奈有點寂寞地笑了。
因為這樣,我們現在準備前往的,就是從鎌倉轉搭電車,大概一小時即可抵達的那個城市。我還想著要是得去北海道的話,那該怎麼辦,是高中生用零用錢就能抵達的範圍真是太好了。
「呵呵呵,這還是第一次和你一起出遠門,是趟小旅行呢!」
茅野興奮地說著,真是的,真的不管從哪看……看起來都不像死神。
在途中的相模大野站換一次電車,從這邊到目的地只剩一段路,搭急行電車十分鐘就會到。
「夕奈小姐是怎樣的人啊?」
搭上換乘的電車,順利找到位置坐下後,我如此問。
「欸?這個嘛……和她看起來一樣,很開朗、很照顧人,比起自己的事情,更容易對其他人的事情產生移情作用,很溫柔的人。她當死神的資歷比我長,幫了我很多忙。」
「這樣啊。」
「嗯,類似我和你現在的關係吧。夕奈小姐是主要負責人,我是實習生。在我晉升當主要負責人後,到夕奈小姐離職前,我們也常一起工作。」
茅野如是回答,仿佛在講普通的打工之類的工作。
「但我不知道她有這樣的對象耶。我和她一起工作滿長一段時間,從來沒聽她提過類似話題。」
「這類事情,連女生間也不太會談吧?」
「是嗎?嗯~但或許是如此。我也幾乎不太提這方面的事情……」
似乎就是這樣。
不管怎樣,我知道夕奈是如我所見的好人了,那麼,我們能做的,就是幫她消除牽掛,希望她幸福地迎接人生終點。
在那之後不久,我們就抵達目的地了。
我們抵達的是有點熱鬧的地方城市。
JR加上私鐵合計有三條路線通過的轉運車站,最近似乎一口氣加速開發,站前可看見寬廣的人工平台、摩天公寓、大型流行時尚大樓。
「喔喔,漂亮、漂亮,感覺比鎌倉還更繁華呢。」
茅野興奮叫著。
確實,從城市的規模來看,感覺比鎌倉還大。
我們首先前往位於市內的育幼院。
因為——那裡是夕奈長大的地方。
『我啊,其實是無親無故。』
夕奈如是說著。
『似乎才剛出生就變孤兒了,連家人的臉都沒看過。從小到高中畢業,都是在那家育幼院長大,那可以說是我的老家吧。』
這讓我稍微感到意外。
因為夕奈開朗、對人親切,完全讓人感覺不出有這麼灰暗的過去。我這麼說完後,茅野用無所不知的感覺說:「好女人的本質,可是無法只從表面上的態度衡量的唷。」只有這個論調讓我覺得或許真是如此。
育幼院——「河原口愛子園」的地址已經在事前從夕奈口中得知了,輸入手機中的地圖APP後,跟著指示走出最近車站的西口。就地圖上來看,步行十分鐘可抵達,途中經過一個大型購物商城時,茅野無比興奮。
照著手機指示往前走,立刻就找到寫著「河原口愛子園」的育幼院。
那是棟小小的獨棟平房,按響大門旁的門鈴後,從裡面走出一個中年女性。
「請問是哪位?」
自稱園長的這位女性,一看見我們的臉就提高聲調:
「哎呀,是我們院生的朋友還是什麼嗎?」
「啊,不、不是這樣。其實我們有點事情想要請教……」
「什麼事呢?」
園長口氣相當客氣地回問。
「是的,那個,以前是不是有位叫夕奈的人——」
我才剛開口,卻被茅野打斷。
「那個,我們正在找人。是以前常在這附近的河岸畫畫的人……」
「茅野同學?」
我不禁轉過去看茅野的臉,她不理我繼續說:
「應該是,嗯……十年前左右的事情。他應該在現在這種季節,每天都會來畫畫,啊,聽說名叫『吉城』。」
園長聽完這段話後歪著頭。
「在河岸嗎?唔嗯,這個嘛,這個河岸區域裡有個公園,是相當舒適的地點,所以一整年都有很多人來喔,而且會畫畫的人也不只一、兩個,你問我這麼久以前的事情……」
這是我們某種程度已經預想到的答案。
就算是附近的河岸,問到記不記得十年前造訪過的人,應該無比困難吧。所以,我才想要從和夕奈的關係切入啊……
但是,茅野到最後都沒有提到夕奈的名字。
「這樣啊,我知道了,對不起,打擾你了。」
對滿臉微笑說著:「不會、不會。」的園長道謝後,我們離開「河原口愛子園」。
「你為什麼不說夕奈小姐的名字?」
離開育幼院一段距離後,我詢問,茅野帶著已經料到會被問的表情回答:
「啊~嗯,我知道你的心情。但是啊,那問了也沒用,只會被覺得奇怪而已。」
「被覺得奇怪?為什麼?」
「這是因為……」
說到這裡,茅野停頓了一下。
但立刻抬起頭,如此回答:
「因為,夕奈小姐……已經被『遺忘』了。」
她斷定地說。
「欸,不見得是那樣吧?我們不知道她多久前開始被『遺忘』,說不定——」
「不。」
茅野非常明確表示:
「夕奈小姐已經被『遺忘』了,只要她是甲種死神,這就無庸置疑。」
「?」
我不知道為什麼茅野能如此斷定,但她比我還要資深,關於死神的事情,肯定有什麼我不知道的確信吧。如果是這樣,我也決定不多加追究。
「總之,先去那個河岸吧?哎呀,那什麼,不是說現場走百遍嗎?」
我原本想要吐槽「那應該是調查案件時的初步調查基礎吧」,總之,現在就先收起來吧。
3
那個河岸,距離「河原口愛子園」徒步五分鐘。
正如園長所說,河岸附近有公園,非常多人,很熱鬧。原來如此,確實也有許多人在畫畫呢。
視線朝公園的那頭看去,可以看見前方有條寬五十公尺左右的大河流動著。
我還是第一次看見這麼大的河川。
雖然鎌倉和藤澤都有河,但沒有這麼大的。
我四處環視想知道是什麼河川,看見寫著「一級河川相模川」的立牌。
「哇~好舒服喔。」
茅野大叫,像只脫離束縛的小狗般朝河邊跑過去。這麼說來,在江之島時也是一樣。我那時還想說或許是她體貼,想讓我和春子獨處,但看到她現在這個樣子,我也開始不太確定了。
「你也快來啊!很舒服喔~」
她抓著膝上長度的裙擺,這般大聲叫我。這如孩童般的舉動讓我苦笑,我也往水邊走。
「你看,有螃蟹耶,螃蟹!」
「真的耶,是溪蟹嗎?」
「這可以吃嗎?」
不是先想到「好可愛喔」或是「好想養喔」,而是最先說出這句台詞,還真有茅野的風格。
茅野眼睛閃閃發亮尋找河邊生物一陣子之後,大概是膩了,開始朝我潑水。
「……啊!」
「啊哈哈,望月同學是個嫩到出水的好男人呢!」
「你幹嘛啦。」
「欸~因為你在發呆啊。戰場上,會從鬆懈的士兵先攻擊喔。」
「這裡是神奈川縣,而且我根本就不是士——」
「嘿!」
「……你這傢伙,走著瞧!」
認真起來的我也還以顏色。
「接招吧!」
「呀~望月同學欺負我~」
「先被欺負的人可是我耶。」
「欸~你好幼稚喔~」
「我們同年吧,呀!」
「啊哈哈哈哈,打不中~!」
一轉眼,我和茅野都全身濕透了,但在這麼炎熱的天氣中,這樣反而舒服。跟孩子一樣,我們倆大喊大叫,忘我地互相潑水。
「呀……」
此時,背後傳來一個小小的尖叫聲。
轉過頭看見一個女人拍著衣服,大概是太用力讓水噴過去了吧,走在河岸旁的女人被水濺到了。
「啊,對、對不起!」
我慌慌張張道歉。
幸好似乎沒有直擊,雖然是這樣,也不代表我們沒有錯。
「我有手帕,請你用這個。啊
,還有送洗費用……」
「啊,沒關係、沒關係,這點小事沒關係。我只是嚇一跳才叫出聲,你別在意。」
「但是……」
「真的沒關係,今天這麼熱,我才要謝謝你們讓我涼快一下。」
她笑著說。那是個短頭髮,給人舒服感覺的女人。
「你們是高中生?這附近的小孩?」
「啊,不是,我們是從鎌倉來的……」
「鎌倉?從那麼遠的地方來的啊,是有什麼事情嗎?」
「這個……」
我和茅野互看彼此,看到這一幕,女人眨眨眼。
「嗯?有什麼特別原因嗎?如果不太想被問,我就不多問了喔。」
「不,也不是那樣啦……」
「?」
雖然有點猶豫,但我們決定把事情解釋一次。
「那個……其實我們在找人。你認識以前常在這附近畫畫的人嗎?」
「畫畫?」
「對,大概十年前左右,現在大概是二十多歲的男人……」
一問後,女人歪著頭。
「嗯~怎麼說呢,我也一直住在這附近,從以前就有非常多人到這裡來畫畫喔。啊,但這附近有個繪畫教室,那邊的講師大概就是那個年齡,這麼說來,他似乎也說過以前常來這裡畫畫。」
「那是真的嗎?」
「嗯,如果需要,要告訴你們教室在哪嗎?」
該不會是真的找到了吧。
請女人告訴我們繪畫教室的地點後,我們決定去看看。
繪畫教室瀰漫著特殊氣味。
像油又像藥品,難以言喻,而且是在其他地方聞不到的味道。
繪畫教室似乎正好在上課,大概有學校教室大小,擺放著畫具的房間裡,一個男人指導著小學生及國中生左右的學生們,那個人就是「吉城」嗎?
「你怎麼想?」
從門口的窺視窗往教室裡面看,我如此問茅野。
「嗯~不知道耶,雖然覺得是帥哥,但是不是我的菜耶……」
「……我不是在問你的喜好,是在問你那個人是不是夕奈小姐找的人?」
「不知道耶?但問問看應該就可以知道了吧。」
「說的也是。」
我們等課上完,找那個男人說話。
男人一看見我們,稍微露出一點驚訝的表情。
「想來上課……看起來似乎不是耶。」
「啊,那個,其實我們正在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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