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二章 與海豚、與少女(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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飄散在身邊的海水味,讓我感覺心情平靜。
在燈光熄滅的昏暗空間中,嗅覺及聽覺比視覺更敏銳。
我喜歡這種仿佛沉入海底的感覺。閉上眼睛,就能感覺到海水味與和緩的水聲。隱約能聽見的細語聲,也覺得是從哪個遙遠世界而來的東西。
正當我想稍微沉浸在這和外界隔絕的靜謐且透明的氛圍中時……
「哇,好棒好棒,好多沙丁魚喔!」
不合時宜的開朗聲音,把我拉回現實。
我睜開眼,穿著制服的自稱死神——茅野,站在圓形的沙丁魚水槽前叫喊著。
「有大約一百隻左右嗎?快看快看!好像銀色龍捲風喔。感覺看起來好像——」
「?」
茅野停頓了一下之後,繼續說:
「——好好吃喔!」
「我就知道你會這樣說。」
吐完嘈後,這個比起風情更加重視食慾的死神嘻嘻笑了。
「水族館啊,只要一來就會肚子餓,真傷腦筋。到處都是滿滿的美食,那裡有鯖魚、那邊是三線磯鱸,那個小銀綠鰭魚也很好吃啊。」
「你意外地了解啊……」
知道小銀綠鰭魚好吃可不是普通了解呢。
「我覺得水族館附近有賣海鮮丼的店絕非偶然,絕對是故意的。」
茅野邊闡述這番理論,邊「嗯嗯」點頭。
我們現在在片瀨江之島站附近的水族館。
這是附近相當有名,位於海邊幹道上的大型水族館。
明明是平日傍晚,水族館內卻有許多人。因為地點關係,外來的觀光客似乎比當地居民還多。
至於說我為什麼會和茅野兩個人來這裡,這要回溯到一小時前。
「望月同學,一起回家吧。」
放學後的教室里,我正在做回家準備時,茅野如此向我搭話。
「欸?」
出乎意料外的一句話,讓我頓時僵住。
因為,我已經找不到茅野向我搭話的理由了。
我以為死神的工作已經結束。
茅野挖角我當死神,是為了實現春子的願望……只是為了讓我別「遺忘」春子。我以為茅野之後也沒特別期待我幫忙她工作。
而我們之間沒了死神的連結後,我就找不到她找我說話的理由。
但是,沒有這回事。
「欸,你幹嘛一臉遇到強盜的表情?和同班同學說話有那麼奇怪嗎?」
「不,不是這樣……」
「太難過了,我覺得我和你已經是朋友了耶,原來你不這麼認為啊。嗚嗚嗚……」
還這樣裝哭給我看。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茅野繼續對我說:
「算了,這次是以死神身份對你搭話的——那麼,實習生,這次的工作在等著我們喔。」
就是這麼一回事。
看來,死神的工作似乎完全還沒結束。
更正確來說,茅野志得意滿地今後也打算把我當助手用。
「欸,你以為那樣就結束了嗎?太天真、太天真了,只要跨進這個業界,不被吸完最後一滴血可無法抽身呢。死神無論何時都人手不足,可沒有空閒讓你玩耍。」
據說是這樣。是黑道還是什麼嗎?
老實說,春子的事情,我很感謝茅野。所以,如果有我能幫上忙的事,我也不吝幫忙。但是……
「嗯~該怎麼稱呼望月同學才好呢?實習生又太直接,助手或是助理,叫華生之類的也不錯呢~」
但是,像這樣擺出我理所當然該幫忙的態度,會令我露出有點故意想作對的表情。直接狂奔逃回家好了……想著這種事情時,綻放向日葵般笑容的茅野拉著我的手抵達的地方,就是這間水族館。
雖然我有點無法理解她對待我的方法,但這個目的地對我來說很幸運。
我從以前就喜歡水族館,只要有空就常常去。
妝點著沉穩藍色的寧靜空間,色彩鮮艷的各種魚類,海豹或海豚等動物的表演秀。
只是看著這些,就會讓我的心情不可思議地平靜下來。大概在這裡待一整天也不會膩吧。
「望月同學真是個魚痴啊。」
「你這種說法……」
「欸,不喜歡嗎?那,魚偏執狂之類的呢?」
「算了……」
期待這個死神多體貼人一點的我是笨蛋。
雖然這樣說,但我也知道,她大概是刻意裝出這種行為舉止,讓氣氛變得開朗。春子過世後,才只過了一周。我的胸口深處出現與五年前相仿的空洞,就算知道不會失去和她之間的回憶,空洞也沒辦法立刻填滿吧。茅野非常了解這件事情。在我面前裝得我行我素,體貼我的部分也精妙得恰到好處。
我對這份體貼抱著若干感謝,但也覺得應該能有更好的說法吧,而有著些許不滿,帶著複雜的心情詢問到這裡來的目的:
「……然後呢,下一個工作的對象在這裡嗎?」
「嗯,對喔。指示手冊上是這樣寫的。」
「指示手冊?」
「嗯?對,上面寫著死神工作對象的事情。會寄到我家信箱裡,用郵政包裹。」
「郵政包裹?」
「對,郵政包裹。」
該怎麼說呢,死神是這麼平民的組織嗎?我原本想像是更神秘還是超凡的組織啊。但是,死神本人是這種樣子,也能想像其所屬組織是怎樣啦。
「根據上面所說,我們這一次負責的對象應該就在這裡。嗯,好像是女生……啊,在那邊!」
茅野喊出聲。
她的視線前方。
在色彩鮮艷的熱帶魚水槽前。
——站在那裡的,是背著小學書包的小女孩。
1
我不知該說什麼。
那個女孩,就是這次的對象嗎?
因為死神的工作對象代表著……近期將要死亡的人。
而且還不是單純的死亡,而是隨著死亡時間逼近,也會被身邊的人遺忘——借用茅野的話,他們是會被「遺忘」的對象。
她看起來,還只是個小學低年級的女孩啊。
當然也不是年紀越大越好,生命沒有優先順序,沒有哪一條性命失去也無所謂。但是,如果對象是個八十歲的老人,某種意義上來說,還能看開。這不是道理,而是感情問題。年紀那么小的小孩,本來應該還有長久未來的小孩,竟然就快要死了。這麼殘酷的事實,讓我覺得心快要碎了。
在無法動彈的我面前,茅野走近那個女孩。
「你好。」
「你好?」
茅野搭話後,小女孩有禮貌地回應。從她打直腰杆,漂亮的打招呼姿勢來看,給人彬彬有禮的印象。
「姐姐,你們是誰?」
「這個嘛……我們是死神。」
茅野一如往常毫不拐彎抹角。應該可以有個開場白或是一步一步來吧?
「死神?」
果不其然,女孩露出驚訝的表情。
這也是當然。就算是大人,突然聽見死神這個詞,也不知道該擺出什麼表情才好,更別說是這么小的女孩了,連她是否確實理解死神這個名詞都不確定。
「我跟你說,死神就是啊,該怎麼說才好呢,就是帶領像你這麼乖的好孩子到天堂去的工作。嗯,你叫——」
「我叫幸。」
「對,小幸。我們啊,是為了要帶小幸去天堂而來的。你聽得懂嗎?」
「去天堂……」
女孩——小幸聽到這句話後抿緊雙唇。
「小幸……要死掉了嗎?」
「……」
她是個聰明的孩子。
天堂這個詞,似乎讓她立刻明白自己接下來將會如何。
從她的口吻,茅野也發現糊弄她沒有意義吧,輕輕吐一口氣後,如此重新說明:
「……對,小幸再過一段時間之後就要死掉了。」
「……」
「死掉……然後會被身邊的人遺忘。雖然很悲傷,但我們無能為力。對不起……」
「……」
沉默一段時間後,小幸像是接受了什麼一般,抬起頭來。
「是……這樣啊……」
那是,雖然年紀這么小,但仍清楚理解死亡是什麼的聲音。
我不知道,告訴她事實到底正不正確。
這應該也因對象不同而有所不同,有時可能別說比較好。但是至少像小幸這種正確理解自己際遇的對象,應該要好好說明才符合道理。
所以,茅野的選擇應該是正確的吧。不管那有多痛苦。
茅野一瞬間露出又哭又笑的複雜表情,但立刻恢復原本的笑容,輕輕摸小幸的頭說:
「所以啊,在這之前,姐姐我們是來幫你完成你想做的事情。」
「想做的事情?」
「嗯,小幸有什麼想做的事情嗎?」
茅野說完後,小幸低下頭深思著什麼。
「嗯,像是想到某個老鼠的國度去當公主,或是想向初戀對象告白,或是想要盡情吃飯店的高級甜點之類的,現在立刻就想吃有小銀綠鰭魚生魚片的海鮮丼也可以喔!這個哥哥會盡全力實現你所有願望。」
「又是我啊!」
而且後面那兩個明顯就是茅野自己的欲望吧。
「欸,望月同學不願意嗎?連這么小的女孩的小小願望也不願意聽……你不是魔鬼就是惡魔!」
死神沒資格說我。
「不,那個我是願意做啦……」
「哥哥這樣說耶,太好了呢~你可以盡情使喚這個哥哥喔。」
「……」
我雖然同意她說出的內容,但該怎麼說呢,感到無法言喻的不講理,是因為我的肚量太狹小嗎?
雖是這樣說,年紀小小的女孩用純真的眼睛抬頭看著我開口:
「哥哥你們……願意幫忙我完成我想做的事情嗎?」
在聽到這種話的日子,我也只能投降了。
茅野在我身邊滿足地嘻皮笑臉,讓我相當不爽。
我蹲下身,視線等高看著小幸的眼睛,接著說:
「嗯,對喔。只要是我們能辦到的事情都會幫,所以,小幸如果有想做的事情,就說說看吧。」
「那個啊,我啊……」
小幸直直看著我們的眼睛。
接著,手指在胸前轉來轉去,有點不好意思地開口:
「那我……想要做海豚的布偶。」
這時,我感覺到這個女孩——小幸似乎已經有什麼預感了。
一種抱著和自己共通的什麼的,不明確的直覺。
這種感覺,後來也成真了。
偏偏就是這種不猜中也無所謂、不好的預感——世界會接受啊。
而因為她,我也面臨了得面對自己過去的狀況。
2
小幸是念鎌倉市內小學的三年級學生。
似乎住在鶴岡八幡宮附近,名為歧路這個三岔路前方的公寓裡,家人只有母親一人。她說從有記憶以來就沒見過父親,不知道是過世了還是離婚,也就是所謂單親媽媽的單親家庭。
「我媽媽很喜歡海豚。」
小幸眼睛閃閃發光地說道。
「所以我想要做一個海豚的布偶給媽媽,因為媽媽的生日快要到了。可以……嗎?」
她最後越說越小聲。
像在察言觀色的表情。
「嗯、嗯,當然可以啊!話說回來,小幸好可愛喔。我真想要帶回家當我們家的小孩。」
那可是犯罪行為啊。
但先別說那個了,幫小幸實現願望這件事,我也沒有異議。如果這是她的願望,只是一、兩個布偶,我也很樂意幫忙。
只不過,這有兩個問題。
首先,我和茅野都沒有做過布偶。
手工藝方面,我頂多在家政課上做過基本的事情而已,茅野也差不多。但是,關於這件事,現在是網路上充斥各種資訊的時代,幸好只要拿起手機馬上就能搜尋到。
讓我更頭痛的,反倒是另一個問題。
海豚布偶這種東西可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搜尋後得知,至少得花上一周時間。也就是說在這段時間內,得有個能讓我們持續作業的場所。提出的候補地點中……
「果然還是望月同學家吧。」
看見茅野用「別無可選」的氣勢說著,我感到相當絕望。
在我家做布偶本身是沒有關係。雖然不大,但至少是獨棟房子,而且現在只有我一個人住,也有空間,麻煩的是這些成員。
過度引人矚目的同班同學和小學女生。
我住的地方本來就是相當狹小的社區,要是帶這些滿滿可疑之處的成員進我家,傳出負面謠言,隔天起絕對會造成和鄰居往來的障礙。我也有在鄰裡間得維持的立場啊。
「欸~但沒其他地方了啊。要是在小幸家做,就會被她媽媽發現啊。」
「是這樣說沒錯……那你家呢?」
「啊,望月同學是那種馬上就想跑進女生房間的人嗎?女生的房間可是很敏感的耶。你就這麼想要跑進我的房間裡到處聞個過癮後,還跳上我的床滾來滾去的話,我也不是不能……」
「……好啦,在我家就好了。」
除了這麼回答外,我還能有什麼選項呢?如果有其他選項,還請告訴我。
就這樣,將近蠶食鯨吞的感覺,我家就變成工作室了。
「喔喔,這裡就是望月同學家啊。」
一帶她們到我家,茅野立刻興奮地大叫。
「真不愧是鎌倉,真有風情呢。你現在還是在書櫃後方,藏著刊載著那些孩子們初生之姿模樣的照片的書嗎?」
「什麼?」
「藏著《世界魚類大全》!」
「你為什麼會知道啊?」
「呵呵呵,我就說了你可別小看死神的情報網啊。」
死神是那個嗎?跟蹤狂還是什麼嗎?
「打擾了。」
和強行進入我家的茅野完全相反,小幸有禮貌地打招呼完後踩進玄關,脫掉鞋子之後也確實把鞋尖朝大門擺好,和隨便亂脫鞋的某個死神完全不同。
我想把客廳當成我們的工作室,用力拉住非常想要偷看我房間的茅野,帶她們兩人到客廳去。
接著,原本讓我感覺有點黑白色調般的客廳,頓時染上色彩。
一種缺少的拼圖「喀嚓」一聲拼上缺角的感覺。這麼說來,自從春子過世後,還是第一次有其他人走進這個客廳。
突然,我想像著,如果春子還在世,現在會怎樣呢?依她的個性,肯定會因為這些奇怪的訪客而戲弄我,卻也滿臉笑容地歡迎她們。腦中浮現這幅景象,令我的胸口感到些許疼痛。
「那麼,接下來就讓我們開始做海豚布偶,但是……因為這是禮物,所以我們終究只能幫忙,主要製作的人還是小幸,這樣可以嗎?」
茅野如此確認後,小幸輕輕點頭說:「好。」
順帶一提,海豚布偶的作法如下:
從網路下載版型,把它畫到毛氈布上後剪下來,接著縫接起來。縫到一定程度之後,再塞棉花進去。把剩下的部分也縫合起來後,再裝上眼睛。
該做的事情相當明確,但所有人都沒有經驗,所以難度感覺很高。
「版型用最普通的這種可以嗎?」
「嗯,我覺得用這種就好了,小幸怎麼想?」
「啊,好,這種就可以了。」
「咦,但是這個要從哪裡下載啊?望月同學,你知道嗎?」
「這個嘛,大概是……」
結果,第一天下載了版型,確認接下來的作業步驟之後就結束了。
因為茅野說要順路送小幸回家,我也送她們到半途。
附近已經完全日落,夜幕垂下。天空有一點陰,雲層間隱約可以看見變成絲線的月亮。鎌倉是治安相對較好的城市,即使如此,在這種夜色中讓女生自己回家,我也覺得過意不去。
「弄得滿晚的耶,小幸,沒問題嗎?你媽媽不會擔心嗎?」
「啊,嗯,沒有問題。媽媽工作很忙,所以很晚才會回家。」
「這樣啊。」
小幸點點頭說:「就是這樣。」
「小幸不寂寞嗎?」
「……小事一樁。媽媽是為了我去工作,所以我不可以任性。」
說完後,她笑著像在壓抑什麼。這不是會出自小學三年級學生口中的話。
雖然只是今天和她共度一天內知道的事情,便知道她年紀雖小卻相當成熟。
與其說是成熟……更該說她太聽話了。不管說什麼,她完全不會說出任性的話或是不滿,仿佛放棄了許多事情般。
感覺從那張像戴上面具的笑容背後,可以窺見這孩子至今過著怎樣的生活。肯定把許多寂寞及痛苦的事情蓋上蓋子,用笑容矇混過去吧。一想到這裡,就讓我感到苦悶。
「啊,到這邊就可以了,我家就在那邊。」
走到歧路這邊後,小幸如此表示。
道路那頭的公寓應該就是她家吧,要是送她到家旁邊,讓附近的人覺得奇怪
也麻煩,所以我們就在此道別。
「姐姐、哥哥,謝謝你們。再見。」
小幸鞠躬道謝後,啪噠啪噠地跑回家。
確認她的背影走進公寓大門後,我轉過去看茅野,茅野也看著我。
「小幸真的是個好孩子呢。」
「嗯。」
「直率、開朗,聰明又小小一隻,一百分呢。」
茅野說完後,慢慢邁出腳步,我也跟在她背後。
不知何時,雲層散開,月亮露出身影。雖然如絲線般,還是夠亮足以照亮夜路,銀光粒子落在我們身邊。
「……死神的工作啊,也很常得面對那么小的小孩。」
茅野說道。
「比起長壽的人,還是小孩子有更多想做的事情,實際上也應該能做到的事情吧。有許多人都有著需要死神出手幫忙的牽掛。」
「……」
是這樣嗎?
才參與死神工作第二次的我不太了解,但從茅野的口氣中,可以得知她到目前為止面對了許多和小幸一樣的小朋友,她對這件事情相當痛心。
「呼~前一次也是,接連接到痛苦的案子啊。對不起喔,把你卷進來。」
「別這樣說,才沒這回事,而且說起來,我沒覺得我是被卷進來的。」
春子那件事,我也是當事人。因為茅野來挖角我當死神,我才能不「遺忘」春子。不管說幾次都行,我真的打從心裡感謝這件事。
而且,死神的工作。
像小幸這樣,像春子這樣……幫忙即將要死的人,要被「遺忘」的人消除他們的牽掛。
雖然我也不知道我這種人可以做到什麼,但如果有人尋求我的協助,我想要幫上忙。
「……望月同學,你人真好。」
茅野小聲如此說著。
「真的是個好人,好到讓人覺得耀眼,我明明……就很狡猾。」
感覺這句話里沒有任何以往那種捉弄我的要素,是她的真心話。但因為太害臊了,所以我裝作沒有聽見。
「時間這麼晚了,你沒有關係嗎?」
「什麼?」
「你看,要是你太晚回家,家人可能會擔心之類的……」
我為了轉換話題才問這個問題,茅野卻回答:
「啊~那完全不需要擔心,我現在自己一個人住。」
「自己住?」
「嗯,對。哎呀,發生很多事情啦。」
我沒辦法繼續問下去。
這種年紀自己一個人住,包含我在內,肯定都是家裡多少發生了什麼問題造成的結果。是死別、雙親離婚,或者是這以外的原因。無論如何,都不是可以隨便碰觸的問題。為了尋找下一句話,我腦袋冒出來的,是不能再更老掉牙的話:
「你住在哪裡啊?」
「欸~你問這要幹嘛?啊,該不會是聽到我一個人住,打算送我回家後變成大野狼吧。」
「我根本連想也沒想過。」
「馬上完美否定我,這也讓我很傷心耶~」
真麻煩。
「……先別說大野狼,如果太遠的話,不送你回去不行啊。」
「嗯?所以你是在意我囉?」
她捉弄我似地咧嘴而笑,由下而上看著我的臉。
看見她這樣,讓我想要扳回一城。
「這當然啊,你也是個女孩子耶。」
「……唔……」
令人意外地,茅野對這句話產生反應。
她嘴巴扭來扭去,像說了什麼之後,把臉轉過去。
「你還是一樣,只有在奇怪的地方會把我當女生,太狡詐了……」
「你說什麼?」
「……沒有,沒說什麼。」
說完後,她又轉回來看我。
那張表情已經回復一如往昔的茅野了。
「啊,你看,月亮好漂亮。」
聽她這麼說,我抬頭看,無比湛藍的月亮飄浮在空中。湛藍、柔軟、閃耀鮮艷光輝的月亮。啊啊,這是叫做什麼啊?我記得是——
「藍月。」
茅野簡短說道。
「一個月里有兩次滿月的時候,第二次滿月會被如此稱呼呢。聽說有看到就會得到幸福、藍月的夜晚會發生奇蹟的說法。但話說回來,這還不是藍月呢。真正的藍月似乎在兩個月之後。」
「欸,是這樣啊——」
就在我打算如此回答之時。
『在藍月下互許未來的兩人,就會得到奇蹟祝福,永結同心喔。』
這個聲音突然出現在我腦海中又消失。
剛剛那是什麼?
一瞬間發生的事,讓我搞不清楚狀況。只不過,看著那像是要逐步逼近的藍月,不知為何,我變得很不平靜。
為了揮去心中的煩躁感,我重新轉過去看茅野。
「然後呢,送你回家的事情……」
「嗯,不用沒關係。我家離這裡沒有很遠,可以自己回家。」
「這樣啊。」
「嗯,但是謝謝你擔心我,那拜拜,明天見。」
擺出敬禮的姿勢後,茅野轉了個身,擺動著裙擺消失在黑暗中。
那個身影,與其說是死神,更讓我覺得像是只妖精。
3
隔天起,我們三個人正式開始著手做海豚布偶。
只要一放學,茅野就會來找我一起回家。
途中和小幸會合,需要什麼東西就先去買完後,接著朝我家前進。
這天,進行把版型畫到毛氈布上,接著剪下來的步驟。
「嗯,似乎要把海豚的形狀畫到毛氈布上,然後用裁縫剪刀剪下來呢,稍微試試看吧,望月同學來做。」
「所以說為什麼是我啊?女生比較擅長這種事吧,你來做啦。」
「生氣,望月同學是那種有『縫紉是女生擅長的領域』偏見的人啊?是結婚之後會變成大男人主義的人啦。」
「才沒有那麼嚴重,只是覺得你看起來手很巧。」
「真是的~真拿你沒辦法啊。」
茅野說著,拿起裁縫剪刀和毛氈布。她剪下來的形狀,與其說是海豚,更像是翻車魚。由此可證她看似手巧,其實相當笨拙。茅野拿著剪下來的翻車魚,臉鼓得和河豚沒兩樣,小幸客氣地笑了出來。
隔天,進行把剪下的版型縫接起來的步驟。
照著設計圖將毛氈布的位置對準,用針線從邊邊開始縫接,這個步驟主要由小幸負責。
「對準嘴巴部分的起始位置之後,接下來就朝著背部方向縫過去……」
「沒問題嗎?一開始比較困難,我來幫忙吧?」
「啊,沒有問題。那個,如果有怎樣都做不到的地方,就要麻煩你們幫忙,但是我想要儘量自己做,要不然,就稱不上是禮物了……」
「這樣啊。」
既然小幸都這樣說了,我們也決定貫徹輔佐的角色。
雖是這樣說,但縫接以外的雜事意外地多,我們就這樣過著每天被工作追著跑的日子。
而工作時間增加,必然代表我們三個人一起共度的時間也增加了。
在工作空檔一起吃飯、看電視、看書,彼此說著在學校里發生了什麼事情。
「然後啊,我嚇了一大跳。因為望月同學竟然慢慢開口對水槽中的甘氏巨螯蟹說話……」
「等一下,現在有必要說出這件事嗎?」
「欸~可是是真的啊。」
「是這樣沒有錯啦……」
「哥哥和魚是好朋友呢。」
雖然幾乎都是茅野在說話。
小幸本來相當客氣,不太說話,隨著我們共度的時光變長,也漸漸和我們打成一片,雖然還不多話,但也開始說起自己的事情了。
「我今天在學校里翻單槓,雖然一開始失敗了很多次,但最後總算是成功了。」
「營養午餐是咖喱,因為大家都喜歡,男生搶成一團,超混亂的。」
「啊哈哈,哥哥,好好笑喔。」
這讓我有種像是「家人」……這或許有點說過頭了,但是段相當溫柔的時光。
我不知道茅野怎麼想,我不太有和三個以上家人相處的經驗。雙親還在世時,我幾乎都自己一個人看家;雙親過世後,我和春子也是兩個人一起住;而現在如字面所示,自己獨居。所以就算像這樣稀鬆平常的家人團聚,我也幾乎是第一次體驗。習慣之前也是不知所措,有點緊張。
而從這些互動中,我知道小幸絕對不是成熟、懂事的小孩。她基本上是個性直率、仔細聽人說話的好孩子,但在那之下,也是個
與她年紀相當,非常普通的小學女生。發生開心的事情就會天真地笑,發生討厭的事情也會露出悲傷表情,偶爾也會因為一點小事鬧彆扭。
是隨處可見的九歲女生。
只不過,不知該說「果不其然」還是什麼……小幸似乎幾乎沒有和母親共度的時光。
曾發生過這樣的事情。
那是在工作的空檔,做點輕食時的事。
「這是什麼?」
「這是蛋包飯喔,雖然做得不太好啦……」
我說完後,小幸微微歪頭。
「沒吃過蛋包飯嗎?」
「啊,嗯……」
小幸結結巴巴地,像要粉飾什麼說著:
「那個,因為,媽媽很忙……所以我總是吃媽媽買回來放著的冷凍食品或是即食品。」
「這樣啊……」
此外,她偶爾也會露出相當寂寞的眼神,我也曾看過她穿著脫線的衣服。雖然每件事情都不是什麼大事,但有好幾個讓我覺得奇怪之處。
從單親家庭這點來看,或許是無可奈何。
但是不知道為什麼,我稍微有點在意。
製作布偶第四天。
那天工作告一段落後,我們三個人決定一起去水族館。
目的是海豚表演秀。為了稍微提升海豚布偶的完成度,所以要去看真正的海豚。
表演秀是在被稱為「表演場」的主水池舉行。
那個半戶外的空間沒有屋頂,可以看見遠處的江之島。
「這邊就可以了吧……」
我們坐在最前排的位置。
雖然偶爾會有水花飛來,但有臨場感,是很搶手的位置。
「可能會稍微被弄濕,可以嗎?」
「嗯,小事一樁。」
「茅野同學呢……」
「難得可以坐在最前排,弄濕了才舒服啦!」
某種意義上來說,兩人的回答都如我預料。
接著,目標的海豚表演終於開始了。
由九隻海豚帶來的熱鬧饗宴。
我很喜歡海豚表演秀,更正確來說,我很喜歡海豚。水族館中,它肯定是我喜愛排行榜上前三名的動物。
其實,關於這點,我有個不為人知的驕傲。
「那個啊,那邊有一隻額頭白白的海豚,對吧?」
「對。」
「其實那隻海豚的名字是我取的。」
「欸,是真的嗎!」
「嗯,它的名字叫做多拉特。」
幾年前,水族館公開徵求為海豚命名,我報名之後,很幸運被選上了。自那時起我就對它產生了感情,只要來水族館,肯定會來看海豚表演。
「原來是這樣啊,那哥哥就是為那隻海豚命名的爸爸呢。哥哥,你好厲害喔!」
小幸眼睛閃閃發亮地這麼對我說。聽她天真地這樣說,感覺真不壞。
——這麼說來,過去似乎也有人對我這麼說過。
突然想起這種事情。雖然記得不是很清楚,但那應該是一年前左右的事情吧。就是在這間水族館裡看海豚時,剛好也在場的同校女生對我說的。『那麼,你就是幫那孩子命名的爸爸呢。』我也不清楚為什麼時至今日會突然想起那時的事情,大概是小幸問與海豚有關的事時的表情,和那個女生很像吧。
「……」
突然,我發現隔壁出奇安靜。
前一刻還吵吵鬧鬧的死神,難得閉上嘴巴,不發一語。
「茅野同學?」
「……欸?」
「怎麼了嗎?突然變這麼安靜,身體不舒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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