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二章 與海豚、與少女(2/2)
「怎麼了嗎?突然變這麼安靜,身體不舒服嗎?」
我問她後,她慌張地搖頭。
「啊,沒有,不是那樣。與其說沒什麼,倒不如說是你突然講到海豚名字的事情,讓我嚇了一跳。」
連遲鈍的我也知道,這段話是在遮掩著什麼。
她剛剛的表情是什麼?像是想要說什麼、忍耐著什麼一樣……
雖然很在意,卻沒辦法繼續追問。因為我們之間的關係,還沒有親密到可以再更進一步追問。
視野角落的水池中,海豚們邊濺起水花,邊跳過圈圈。
「……其實,海豚總共有十隻啊。」
茅野如此小聲低喃,但我沒有聽清楚。
「真的好開心喔!」
看完海豚表演之後,小幸興奮地說著。
「海豚好多隻,好震撼喔。水花還潑到這邊來耶……」
「那個跳火圈的表演,真的好精彩喔。」
「對!我一直擔心海豚們到底有沒有辦法跳過去,心臟跳個不停。」
她緊握雙手,興奮大叫。
感覺這是我第一次看見小幸表露出如此開心的笑容。
「小幸,你這麼喜歡海豚表演啊?」
我回問後,小幸開心地露出笑容:
「那個啊,以前,媽媽曾經帶我來這裡。」
「是喔?」
「對,我上小學前。她牽著我的手,帶我看了好多魚,最後帶我來這個表演場。那是無比開心、快樂的時光。所以不管是海豚還是海豚表演,我都好喜歡。」
仿佛想起當時的事情,她露出燦爛表情。
但是她的表情,如逐漸下山的太陽般染上陰影。
「……但是最近,媽媽不常對我笑。」
「小幸……」
「是因為工作很累嗎……所以我才想要送海豚布偶給媽媽,希望她可以露出笑容。」
那張無精打采的表情,我至今從未見過。
讓人感覺「這孩子真的很喜歡媽媽耶」也讓我有一點羨慕。
「小幸喜歡媽媽嗎?」
「嗯,喜歡!」
毫不迷惘的回答。
但是,我們將會知道。
——小幸的真實。
4
製作布偶第五天。
那天或許有點過度專注了。
大概因為製作過程進入佳境,終於來到塞棉花、全部縫起來的步驟,不小心過度專注,努力過頭了。
也不知道什麼時候睡著的。
發現時,已經是早上。
窗外射進的刺眼光線喚醒了我,拿起手機確認時間,六點半。茅野和小幸就在我身邊要好地抱在一起,呼呼睡得香甜。她們倆的身影從旁看相當自然,就像是親生姐妹一樣……我呆呆想著這種事情時,才終於發現現狀。
茅野和小幸睡在這裡這件事。
我慌慌張張搖醒兩人。
「唔唔……望月同學……不乖乖握手不行喔……」
是夢到什麼啊?
「快點起床啦,小幸也是。」
「……咦?為什麼阿章在這裡?夜間私會?早安親親……」
「……不是這樣啦。」
我對著睡眼惺忪的茅野說明現狀。
「哎呀,搞砸了。早上才回家……」
大概是終於理解現狀了吧,茅野手摸著額頭如此嘆氣。不只是茅野,要是再不讓小幸回家可就糟糕了。
而小幸本人,似乎還沒發現狀況有多糟糕,揉著睡眼,呆呆地抬頭看著我們。
「……總之,馬上帶小幸回家去道歉才行。」
「呃,這就不用了吧。只要送她到家裡附近,然後讓她偷偷回家就……」
「不可以這樣啦,再怎麼說我們都讓這么小的女生徹夜未歸耶,得負起責任,好好說明並道歉才行。」
「這麼說……也是啦。」
茅野難得這樣吞吞吐吐,在這種時候,她明明就比較像會說出:「別擔心,我會幫你當證人,說你喜歡的是波霸而不是小蘿莉啦!」之類的話,然後跑出去的啊。
茅野肯定已經知道了吧。
我們去小幸家後,即將看到的事情。
小幸家,就位於我們之前送她回家的公寓三樓。
離電梯最遠的邊間,門牌上寫著「櫻井」。向小幸確認「是這裡沒錯嗎?」她有點不清不楚地點頭。
按下門鈴後,立刻有人應門。
聽見啪噠啪噠的腳步聲,一個還年輕的女人走出來,她和小幸長得很像,一看就知道她們是母女。
「那個,不好意思,呃,我們是小幸的朋友……」
雖然知道不管找什麼藉口都很奇怪,但至少得誠心誠意說明才行。因為想要避免她報警,或禁止我們之後再和小幸見面。
「我們是同一間小學畢業的,幫她做學校的作業。因為太認真了,那個,所以才會搞得這麼晚……」
雖是如此,稍微說點謊也是沒辦法的。要做禮
物給媽媽是秘密,而且說起來,死神什麼的,她也不可能相信,充其量只會讓她覺得我們腦袋有問題。
「……」
她的母親沒有反應。
只是靜靜地,用看不出感情的眼睛盯著我們看。
她的態度讓我覺得不太對勁。
明明是自己的女兒,卻像是陌生人……
「……」
該不會是已經開始「遺忘」了吧?
茅野曾說過,開始「遺忘」的時期因人而異,有「死亡」前五分鐘開始的人,也有好幾年前就開始的人。我沒聽說小幸什麼時候過世,依時期來看,她已經被遺忘也不是不可能。
——如果是這樣,不知道該有多好。
如果她母親的反應是因為「遺忘」,大概還能多少有所救贖吧。
但是,我立刻發現了事情並非如此。
小幸母親的眼睛。
那不是看著陌生人的眼神。
不是看著陌生人,而是看著完全沒興趣的人的眼神。
「唔……」
我應該要發現的。
應該要更早察覺才對。
幾乎沒一同共度時光的母親。
不太對她笑、不太理會她的傾訴。
不是其他人,而是只有我應該最為清楚。
沒錯,小幸母親現在看著小幸的眼神,並非「遺忘」她的眼神。
而是比那更加殘酷的眼神。
和那相似的眼神,我曾經看過。
——冷漠。
那是比被遺忘、被討厭,還要更加、更加殘酷的東西。
打量我們一段時間後,她母親一句話都沒說就走回房間裡。
小幸也慌慌張張追在後面走進屋內。
她途中轉過頭來看著我們說:
「……對不起,我想,媽媽應該是累了。」
「小幸……」
「那個,距離我去天堂的時間越近,我越會被忘掉,對不對?媽媽已經忘記小幸了嗎……」
她說著,露出傷腦筋的笑容。
看見小幸的表情,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離開公寓後,太陽已經完全升起。
四周的景色染成一片白,行道樹的深色影子落在地面上。在熱辣的強烈日曬照射下,顯示夏天的腳步逼近。
「你……已經知道了嗎?」
「……嗯。」
我一問,茅野有點猶豫地點頭。
「……指示手冊上也會載明這類事情,而且,工作對象大多都和負責的死神有類似境遇和牽掛啦,所以……」
「……這樣啊。」
所以茅野才想要避免直接和她母親見面啊。
大概是,為了我。
死神的情報網似乎相當優秀,肯定連這種事情都調查完畢了。
我吐出一口氣,仰頭看天空,原來如此,這份顧慮很正確。
——因為,我的母親就和小幸的母親一模一樣。
對自己的小孩不感興趣,很冷漠。
雖然不清楚詳細狀況,但至少就對我沒興趣這點是相同的。
……從有記憶以來,我就覺得奇怪。母親忙於工作幾乎不在家,假日時也幾乎沒帶我一起去哪裡玩過,也從沒親手做過什麼東西給我吃,沒來參加過一次教學參觀,從沒對我露出溫暖笑容。若要舉例,舉也舉不完。我和小幸感受到的事情相同,但我比她更早就看破一切,已經放棄了。
父親也是類似類型的人。雖不至於到對我毫無興趣,但他最在意的是工作和妻子。偶爾會和我說話、想到時也會帶我去哪裡,但我想,他直到最後,都沒摘下名為「義務感」的面具。
話說回來,我是之後才知道原來雙親根本不想要小孩。只是剛好懷孕,所以生下我而已。即使如此,他們沒有虐待我,也沒放棄養育小孩,讓我在經濟寬裕的環境中長大,這令我感激。就算其中沒有愛情,他們為我做的事情也是鐵錚錚的事實。
雖然這麼說,但如果說我心中從來沒想過從母親身上尋找愛情,那絕對是謊言。雖然看破、裝作已經放棄,但也沒從我心底深處徹底消失過。即使如此,我能努力活到今天,肯定是我心靈有依靠——因為有春子他們陪著我。
但是,小幸身邊沒有春子他們。
她沒有代替母親給她愛情、關心她的人。
「……」
無邊無際的蒼穹,晴朗無雲,天空的高度無謂凸顯出我們的無力。
小幸的媽媽肯定也不是如此期望才那樣做的吧。
應該不是心甘情願對女兒擺出那樣的態度吧。
但是,這世界確實存在著。
存在著因為什麼原因,對自己的孩子失去所有興趣的父母。
「即使如此,小幸還是要為了媽媽做海豚布偶啊……」
即將迎接死期的女孩,選擇的最後一個願望。
那就是送禮物給完全不在意自己的母親,這也太諷刺了。
「小幸,還會繼續做布偶嗎?」
「誰知道呢,但是,我想要尊重她的想法。如果她想放棄,我會順著她;如果她想繼續,就是跟先前一樣幫她。」
「……嗯,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茅野直直看著我的臉說道。
「因為你喜歡小蘿莉啊。」
「是啊,沒——喂,才不是!」
「欸,不是嗎?啊,對喔,你是喜歡波霸嘛。」
「那也不對!我比較喜歡普通大小——喂,你是讓我說什麼啊!」
「啊哈哈。」
茅野笑著,仿佛沒發生過任何事。
但我知道這是她的體貼。沒錯,她總是對身邊的人露出我們遙不可及的體貼。
從天而降的日光,無比地白色炫目。
5
隔天。
小幸一如往常站在會合地點。
「昨天很對不起,今天起也請多多幫忙。」
她說完後,輕輕一笑。
所以,我們也不提昨天發生的事情。
這件事情就算我們現在再怎樣吵鬧也無能為力。而且如果簡簡單單就能做些什麼,就不會發展成這樣了。既然如此,只要小幸本人不希望,我覺得也不需要翻出來說。
海豚布偶,已經完成八成了。
往身體裡塞棉花的步驟在前天也幾乎結束了,接下來只需要把剩下的地方縫起來,裝上眼睛,大概今天或明天就能完成吧。
「海豚已經完成大半了呢。」
小幸開心地說著,繼續剩下的工作。
但是,做完海豚布偶,消除她的牽掛之後,也就表示……那天將近了。
「那個,姐姐、哥哥。」
「?」
「嗯?」
「……被遺忘之後,人會變成怎樣?」
小幸選著要用哪一種眼睛,脫口而出。
「被遺忘之後,就等於沒有存在過,對吧?不管是誰,連媽媽也不會對我說話、對我笑。但那和現在有什麼差別?現在的我也……」
「那是……」
我們無法回答這個問題。
「……對不起,當我什麼都沒說。」
小幸說完後,繼續手上工作。
那天,沒有辦法完成最後的工作。
布偶是在隔天完成的。
「——做好了!」
小幸小聲叫著。
露出開心表情的小幸將綁上粉紅色緞帶的海豚布偶抱滿懷。
「小幸,太好了!」
「對!」
茅野這麼說著,摸摸她的頭,她有禮地回答。
「那個,姐姐、哥哥。」
「?」
「因為有姐姐和哥哥,我才能做好海豚布偶,真的很謝謝你們。」
她說完後,深深一鞠躬。
「沒什麼,不用道謝啦。」
「對啊,望月同學是因為喜歡才這麼做的啊。」
「你那種說法讓人有點在意耶。」
「欸~我又沒有說你喜歡小蘿莉。」
「你這不就說了嘛!」
看見我們的對話,小幸呵呵笑了。
但是,她的笑容立刻染上陰影,如此低喃:
「……我一直覺得很不可思議,為什麼媽媽不肯對我笑。別人家的媽媽,放假都會一起去哪裡玩,或是出去吃飯,但為什麼我媽媽沒有這樣做呢,我一直都這麼想。」
「……」
「我一直覺得因為我做壞事、因為我不是好孩子,所以才會這樣。我根本不知
道什麼是家人,但是……」
她輕輕抬頭。
「只要我把這個海豚布偶送給媽媽,她就會再對我笑了,對吧?像以前一樣對我笑,不會再把我當作不存在……對吧?」
「那個……」
我沒有辦法回答這個問題。不,正確來說,我知道這個答案。但是,我也知道那不是小幸期待的答案。
之所以不說出口,肯定是因為我的心底深處有哪裡期望著吧。
或許會出現什麼變化,或許她的母親能收到她的心意,稍微多把注意力放在小幸身上。
我自己肯定想要相信會如此吧,因為我自己到最後都沒能實現這個願望。
所以,才會希望她得到回報也說不定。
「我們也陪你去。」
「欸?」
「陪你去把海豚布偶給媽媽。雖然不知道你媽媽會不會收下,會不會對你笑……但是,我們陪在你身邊,就在旁邊守護你。」
「哥哥……」
我摸摸仰望我的小幸的頭。
不管有怎樣的結果等著,希望起碼有我們支持小幸。
「謝謝,如果哥哥你們願意陪我,我會覺得很踏實……」
說完後,小幸笑了。
但是,這世界到底能有多殘酷啊。
6
柏油路反射著炙人的白光。
被路面出現的蜃影遮掩,隱約浮上來的公寓,有種不真實,如白日夢般的感覺。
抵達先前曾造訪過的三樓邊間,裡頭立刻傳來回應。
與「來了~」的聲音響起的同時,門打開了,女性走了出來。
那是以前曾見過面的小幸媽媽。
身邊的小幸,緊張到全身發抖。
「那、那個……這個……」
像在窺探母親的反應,小幸遞出海豚布偶。
母親沒有回應。
果然是回以名為「冷漠」的拒絕嗎?她又會用在看路邊石頭的眼神推開小幸嗎?小幸的表情比石頭還僵硬。
那之後過了多久呢?
大概一分鐘也不到吧,卻讓人覺得過了半小時,甚至是一小時。
她回應的是出乎意料外的回答。
「——哎呀,真可愛。」
和這充滿善意的聲音一起,小幸媽媽步出大門一步。
「是海豚布偶啊。用毛氈布和棉花縫成的,這是你做的嗎?」
「是,對。做得不太好就是了……」
「這樣啊,才沒有,你做得很好喔。」
「啊……」
小幸媽媽微笑著蹲下身,摸摸小幸的頭。她的表情溫和、柔軟,和先前看到的毫無感情面容完全不同。
——她收到小幸的心意了嗎?
她對母親一心一意的心情,融化了名為「冷漠」的冰塊嗎?
如果是這樣,我對這個世界以及神明這類的,應該多少能有點好感吧。
這種想法也只出現一瞬間。
「——真是個好孩子,你是這附近的小孩嗎?」
「啊……」
「欸,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幸……」
「小幸。呵呵,真湊巧,阿姨啊,一直想著如果生了女兒,就要取名叫『幸』呢。希望她可以幸福活著的『幸』。雖然現在沒有計劃,但如果真的有小孩了,真希望可以教出和小幸一樣的好孩子。」
她這樣說著,露出柔軟笑容。
那是柔軟的兇器。
明明直直朝著小幸笑,卻是個絕對不會對小幸露出的微笑。
明明是小幸等待已久的笑容,卻無比殘酷、無比偏離目的,狠狠刨刮小幸的心。
「小幸——」
當我受不了想要插話時,茅野阻止我這麼做。
「茅野同學?」
「……」
她靜靜搖頭阻止我,眼神說著「再等一下下」。
然後,小幸抬頭看母親的臉,用幾乎要哭的笑臉小聲說:
「我可以……這麼想嗎……」
「嗯?」
「那個,我沒有媽媽,已經沒有媽媽了。所以只有現在,我可以把阿姨當成我的媽媽嗎?」
這要求讓她母親眨了一次眼,但立刻微微首肯,露出滿臉笑容說:
「嗯,可以喔,小幸。」
「啊……」
「……」
「媽……媽……」
小幸小聲顫抖著聲音,靠在她胸口。
「媽媽……媽媽……唔……」
她肯定一直都想這麼做吧。
即使是暫時的,那也是她不斷尋求的母親的溫柔溫暖。小幸把頭深深埋在母親胸口,邊哭邊喊。
就在此時。
小幸母親的眼睛,滑落出閃耀之物。
「哎呀,我這是怎麼了……」
小幸媽媽似乎也無法理解自己為什麼會流淚,只是很不可思議地歪著頭,擦拭淚濕的臉頰。
我不知道她的淚水帶有什麼意義。
或許是忘記親生女兒的潛意識表現,也可能是殘留在她腦中關於小幸的記憶碎片開花結果了,更或許只是剛好有東西跑進眼睛裡而已。
但是我想要相信。
就算只是碎片般的可能性,也想要相信。
小幸寄托在海豚布偶中的心意——就算只是一小片,也已經傳達給母親明白了。
「謝謝你們。」
在距離公寓大門不遠處,小幸對我們一鞠躬。
「多虧有哥哥、姐姐幫忙,我才能把海豚布偶交到媽媽手上,才能讓她對我笑,讓她抱我……還摸我的頭。這樣一來,我就沒有其他想做的事了。」
「小幸……」
直直抬頭看著我們的眼睛中,看不見謊言與後悔。至少,我看不出來。
就算不是對自己做出的舉動,就算是「遺忘」創造出來的……母親的笑容和溫暖,正是小幸追求的東西啊。雖然成熟,但小幸才九歲。不管是什麼形式,希望母親能有溫柔態度或許也是理所當然吧。
茅野肯定早已知道這件事了。
這讓我感到非常悲傷,非常難以忍受。
「媽媽好溫暖,好溫暖、好軟、好溫柔,身上味道好好聞……」
「……」
「如果小幸投胎了……還想再當媽媽的小孩。」
小幸露出透明的微笑說道。
我們完全無法回應這句話。
隔天,我們聽聞小幸過世的消息。
7
被遺忘與不被遺忘。
到底哪一個才是幸福呢?
春子希望不被遺忘,把自己的心意寄托在未來。
小幸因為被遺忘,而實現了她的願望。
還真是諷刺。
小幸的母親……因為忘記小幸,而找回對她的關注。
「……小幸的媽媽,一開始確實很愛小幸,雖然不知道中間發生什麼事情。但是,小幸如此期望,這是無庸置疑的真實。」
「……」
茅野所說的或許正確。
小幸是不是正如其名,活得很幸福呢?連這件事情也無從得知。
只是,天空中的太陽,和小幸被「遺忘」前相同,依舊釋放強烈日照。日光包裹住視線可及之處,把世界染成一整片白,仿佛這全是夢一場。
我突然問出一件在意的事情。
「……欸,茅野同學。」
「嗯?」
「茅野同學……為什麼會當死神呢?」
面對即將死去的人、將要被「遺忘」的人,幫他們消除牽掛。接觸這些不合理的現實,面對著就快要磨損耗盡的感情……這種事情,就只有痛苦與殘酷而已。
我為了不忘記春子而成為死神,但是茅野為什麼會變成死神,持續做這份工作呢?
「嗯~這是為什麼呢?」
茅野露出曖昧表情回應我的問題。
「我成為死神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我也記不太清楚。只是——」
她這麼說著,抬頭看天空。
「——是為了在藍月底下,實現願望吧。」
如此簡短回答。
這句話融化在亮白的天空,消逝而去。
○
簡單來說,我只有一個人也可以忍耐下來,只是因為有他在吧。
第一次見面,是在藍色月光下。
——聽到母親過世消息的那個晚上。
不知名也沒見過面,只有血緣關係的家人。
我毫不悲傷、
痛苦。
只是,極其鬱悶。
不管是唯一的血親過世一事,還是對此事毫不悲傷的自己,以及儘管如此,不知為何還是掉淚的自己,對所有事情都感到鬱悶。
在育幼院的生活,仿佛身處冰冷監獄裡。
毫無感情的管理生活,頻繁發生的體罰,冷淡的態度。雖然沒有直接虐待是唯一的救贖,但也不知道可以撐到什麼時候。
所以,我偶爾會在晚上單獨溜出育幼院,走到沙灘上。
發生討厭的事情與很痛苦的時候,只要這樣單獨走在沙灘上,看著散發柔柔藍光的月亮,我就覺得能夠平靜下來。
「喂,你在幹嘛?」
「咦……」
突然,有人向我搭話
是個年紀差不多的男生。
「你在哭嗎?發生……什麼事了?」
「沒有……」
我回以冷淡的回應。
除了被看見在哭的樣子覺得有點尷尬外,我根本沒想到這種時間還會有人向自己搭話,有種被乘虛而入的感覺。
我沒打算和他說話。
打算隨意敷衍他、把他趕走,或是乾脆自己離開。
但是,為什麼呢?
看見他直直看著自己的眼神,心情產生了一點變化,想傾吐一切的衝動突然襲擊我。
「我媽媽死掉了。」
發現時,我已經開口了。
「剛把我生下來就丟掉,從沒見過面的媽媽。我明明對她沒有任何感情,明明一點也不難過,但聽到這個消息時,我也不知道該露出什麼表情,所以才來看月亮。從以前,我只要一看月亮,就能靜下心來……」
向首次見面的人說這種事情,到底有什麼幫助?不,不對。正因為是第一次見面,所以才不會有奇怪的逞強,才能說出口吧。
「這樣啊。」短暫沉默後,他靜靜地說:「你……很不甘心吧。」
「不甘心?」
他回答反問的我:
「嗯,對到最後都不願關心自己、不願愛自己的母親;對不感到悲傷的自己;對這個無可奈何的世界。」
這句話直直打中我的心胸。
啊,原來如此,我很不甘心啊……
對母親、對自己、對世界感到不甘心。
只要有人指出這一點後,就想不出其他理由來了。
我突然對告訴我這件事情的他感到親近。
「……我啊,也是一樣。」
他說。
「雖然有媽媽……但幾乎和沒有一樣,所以是孤獨一人。所以啊……」
他在此停頓下來。
直直看著我的眼睛。
「——我們成為『家人』吧。」
他如是說。
這句話和藍色月光混在一起,將我的心靈深處染上色彩。
這肯定就是……我一直想聽到的話吧。
「……嗯。」
從那天開始,他成了我特別的人。
成為我唯一的「家人」。
——成為,就算拿我的性命交換,也想要守護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