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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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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父大人……)

就在利夏爾正要走上台階時——

(呃?)

利夏爾突然一腳踩空,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周圍經歷了一瞬間的靜寂,但隨即爆發出了陣陣鬨笑。就連古妮西露也不禁愣在當場。

(叔父大……人……)

古妮西露羞紅了臉,仿佛出醜的人是她自己一般。

不過,利夏爾似乎並沒有覺得不好意思,依舊笑嘻嘻地走到了古妮西露面前。

「布魯梅爾子爵,辛苦你了。希望您以後繼續為我國效力。」

「是。」

兩人的對話就此結束。古妮西露的表情上,流露出了憤怒、困惑、喜悅、放棄等各種複雜的感情。

回到休息室後,利夏爾並沒有再來看望古妮西露。聽人說,他已經回到部隊中去了。古妮西露一屁股坐到椅子上後便一言不發,要人們見她慣慣不平的樣子後,簡單地招呼了幾句後便紛紛離去。其中也有人提到了之前那好笑的一幕,但在古妮西露白眼一瞪後,趕緊知趣地閉上了嘴。

面對著心情很差的古妮西露,周圍的隨從們都不敢吱聲,惟獨迫水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般,突然開口說道,

「聽說利夏爾先生將趕赴前線。」

這句話讓古妮西露驚訝萬分。

「什麼!這事我怎麼一點都……」

「似乎是利夏爾先生志願趕赴前線的……實在太了不起了。他真的將貴國『NOBLESSEOBLIGE』的傳統美德發揚光大了呢。」

「NOBLESSEOBLIGE?」

「地位越高則責任越重,這是貴人應有的品德……利夏爾真的非常了解呢。」

「叔父大人他……」

「是的。」

「……」

迫水的話意味著什麼,古妮西露不甚了了。

(身為貴族所應做的事情……叔父大人他很了解?)

那個完全不像貴族模樣的叔父——古妮西露無論如伺也無法想像當利夏爾具有貴族形象時,會是個什麼樣。

(叔父沒有我跟著是不行的,他果然還是得作我的丈夫……)

在廣場時的那一幕又在腦海中浮現,古妮西露不禁更加堅定了自己的決心。

入夜後,古妮西露決定將白晝間所下的決定付諸實施。

她準備立刻前往城區郊外、利夏爾所在的宿營地。畢竟,連話都沒好好地和利夏爾說上幾句就這厶離去,古妮西露是無法接受的——自己到底是為何而來的,恐怕到時候自己也說不清楚了。

古妮西露毫不猶豫地走出了旅館,漫步在夜間的小道上。一想到不久就會見到利夏爾,她的內心便雀躍不已。

想訴說的話,太多了。

(首先要提醒叔父注意不要再出現像白天那樣的事情了。叔父現在還是不了解什麼是貴族……還有就是……告訴叔父關於結婚的事情……)

一邊想著,古妮西露不知不覺走進了一座森林。

(嗯?)

叢林間透出了少許光亮。但是,這裡在事先就已經做過了調查,不存在任何的民家或軍隊設備。

(是盜賊?)

亞眠一帶由於經常遭到戰亂的洗禮,犯罪事件也頻頻發生。

古妮西露朝著從茂密草叢中透過的光線方望去,不由得驚呆了。

(人型蒸汽?)

光線的源頭,是一架古妮西露只在照片上見過的人型蒸汽。不,眼前的這個蒸汽,連照片上也不曾有過——映照在古妮西露視野中的,是一個既沒有車輪也沒有履帶,但持有兩隻腳的機器。

(是敵人嗎……)

法蘭西軍里幾乎沒有配置多少人型蒸汽,這一點古妮西露也很清楚。而且在夜深人靜的森林中,卻突然冒出這麼一台機器,不是敵人恐怕也沒人相信。

一想到這裡,古妮西露的身體便不由自主地展開了行動。

「不許動!」

古妮西露衝到了人型蒸汽的面前,並拿出了以防萬一而帶來的戰斧。

「能夠來到這裡真是了不得,不過到此為止了!」

古妮西露沒有感到任何的恐懼,此時的腦海中充滿了「必須要將這傢伙打倒」的念頭。

「一對一,公平決勝負吧!」

古妮西露舉起戰斧,快速向人形蒸汽跑去。

「喝——!」

隨著一聲怒喝,古妮西露以常人無法想像的跳躍力,沖至了對方面前,同時手一揮,戰斧便舞了下去。

「鐺!」的一聲,蒸汽的振動,伴隨而來的是沉悶的鈍器聲。

「可惡……」

雖然古妮西露的攻擊非常完美,但這一擊卻沒能傷到

人型蒸汽的一分一毫。

見前面不行,古妮西露立刻繞到了對方的背後。

「這一次才……」

雖然受到了攻擊,但人型蒸汽卻沒有作出任何的反應,仿佛任由古妮西露處置一般。

「哈!」

隨著古妮西露的再度怒吼,一股神奇的力場包圍了她——靈力的力場。不過古妮西露並沒有注意到這一點。

「就讓你嘗嘗布魯梅爾家流傳下來的招式吧!」

戰斧又一次朝蒸汽劈了下去,這一次是肩膀。

「喝——!」

人型蒸汽發出了與之前截然不同的聲音。

戰斧成功地將目標肩膀的裝甲劈了開來——而這一切,都是一個看似柔弱的小女孩所完成。

「嗯?」

似乎以此為開端,人型蒸汽終於有所動作。它轉過身,朝著古妮西露緩緩邁出了腳步。雖然看似極為笨重,但兩隻腳的動作卻被設計得極為出色,一點也不輸給真正的人類。

不過古妮西露並不在乎這些,她再度擺開架勢,等待著對手露出破綻的那一瞬。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打破了雙方的對峙。

「古妮西露!」

一個人影衝到了雙方之間,像是為了保護古妮西露一般,將目光轉向了人型蒸汽。

「叔父大人?」

來人正是利夏爾。

「古妮西露,快退下!這很危險!」

「不行!我一定要打倒那傢伙!」

「你不是應該參與戰鬥的人!快退下!」

「我不要!」

沒有聽從舒服的勸阻,古妮西露再度揚起了手中的戰斧。但有利夏爾擋在了前面,使他無法揮舞起來。

「叔父大人,您才應該退下去!」

就在兩人爭執不下時,又一個人影出現了。

「請兩位等一下。」

「你是?」

以沉著冷靜的態度走上前來的,是日本的外交官迫水。

「迫水先生?你怎麼會……」

「東洋人,你有什麼事?」古妮西露的口吻依舊冷若冰霜。

迫水沒有理會古妮西露挑釁般的疑問,平靜地說道。

「這個人型蒸汽不是敵人。」

「呃?」

「具體情況請恕在下不能多說,但那是日本的人型蒸汽。」

「日本的?」

見迫水到來,人型蒸汽停止了動作。

「快走吧。」

迫水對著人型蒸汽下了命令,對方也隨即轉過身,緩緩離去。

面對著呆望著人型蒸汽離去的古妮西露,迫水低下了頭。

「給你們添麻煩了。」

「為什麼日本的人型蒸汽會在這裡!」

「這一點請恕我無可奉告,畢竟事關軍事的機密。」

「真是太過分了!」

古妮西露憤怒地喝道。迫水只是不住地道歉,但並沒有請求她息怒的意思,連頭都幾乎沒怎麼抬起來過。

但有一瞬間,迫水因利夏爾的一句話而神情大變。

「那就是新型機吧……是實驗嗎?」

利夏爾笑著向迫水問道,不過對方並沒有給予回答。

迫水離去後,漆黑的森林只剩下了利夏爾和古妮西露二人。雖然之間經歷了許多麻煩,不過古妮西露終於獲得了與叔父獨處的時間。

利夏爾是得到了古妮西露獨自跑出旅館的消息後,才慌忙出來尋找她的。

「叔父大人……」

「古妮西露,你沒事真是太好了。」

「叔父大人您才是,連武器都不帶就跑了出來,雖然軟弱的性格有了一些改變,不過實在太有勇無謀了啊。」

一邊如此說著,古妮西露心裡卻在抗拒著:不對,這不是我想要說的話!

「還有白天的事情也是,請叔父大人作為貴族更加自重一些……」

古妮西露恨不得趕快改變現在的話題。但就在她考慮該如何轉換話題時,利夏爾作出了回應。

「古妮西露還是那麼了不起啊,竟然能讓那個人型蒸汽受到損傷。不愧是布魯梅爾家族的後繼者……了不起的靈力。」

「靈力?」

「我們布魯梅爾家族每到都會誕生具有靈力的族人。諾曼第人自古以來就是靈力強大的民族,聽說我們布魯梅爾家的祖先在入住諾曼第以後,與隱居在當地的凱爾特神官的女兒結婚,從而獲得了更加強大的靈力。我也從祖先那裡獲得了一些靈力,雖然並不算多。」

「那也是貴族的證明嗎?」

「嗯,該怎麼說呢?」利夏爾笑而不答。

一提到貴族的證明,古妮西露不禁聯想起了數年前的往事。

「叔父大人以前曾說過吧?貴族不光是要有高貴的氣質。有一樣東西,是我身為貴族所必不可少的,現在我也是如此嗎?」

「不……」

利夏爾出乎意料地搖了搖頭。

「你已經是最符合貴族的貴族了,古妮西露。」

「呃?」

「也許你自身並沒有意識到,但自然而然的,你已經做了你身為貴族所重要的事情。留在巴黎,慰問這裡的戰士,剛才又為了人們的安全,獨自一人與人型蒸汽戰鬥……已經沒有任何人可以懷疑你的身份。我從心底里為擁有你這樣的侄女感到驕傲。」

利夏爾的讚許,為古妮西露的內心帶來了震撼的衝擊。尤其是當說到「感到驕傲」時——利夏爾對自己如此關心並感到自豪,更是讓古妮西露欣喜無限。

(只有趁現在了!)

古妮西露暗地下定了決心。現在,要將自己的想法清楚地告訴叔父。

「叔父大人!」

古妮西露突然大聲喊道,利夏爾沒有說話,只是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古妮西露,等待她接下來的話。

「我……」

心跳不禁加速,連聲音也幾乎能夠聽到。

「我……」

此時的古妮西露,忽然感受到了一種從未有過的緊張感,這種感覺令她的話像被堵在了嗓子眼一樣,難受又無法吐露。

「我希望……叔父大人能夠……成為我的丈夫……」

許久之後,面紅耳赤的古妮西露終於憋出了口。

幸好此時是夜裡,否則若讓叔父見到她現在通紅的臉頰,可能很長一段時間內在外人面前她都抬不起頭來吧。

但是,利夏爾與平時一樣,沒有任何改變,而緊接著的話,卻讓古妮西露吃驚地瞪大了眼。

「古妮西露,又錯了哦。」

「呃?」

古妮西露凝視著利夏爾的面容,拼命想要從中尋找答案。叔父想要說什麼,自己完全沒能明白。只是她意識到自己的告白遭到了拒絕,這一點給予了她巨大的衝擊。

「求婚這東西,是要由男性向女性說的哦。」

微笑著做出解釋之後,利夏爾單膝跪地,握住了古妮西露的小手。

「叔父大人……」

利夏爾深深地埋下了頭,輕輕地在古妮西露的手上吻了一下。

「啊……」

緊張與興奮,是古妮西露完全動彈不得。她的頭腦中已經一片空白,臉頰也變得滾燙。

「叔父大人……」

利夏爾慢慢地抬起了頭。那副能帶給任何人安心寧靜感覺的笑容,如今似乎變得更加奪目燦爛。

「叔父大人……我……」

女孩已經不知該如何是好。利夏爾代替她說道,

「古妮西露,我很喜歡你。正因為這樣,我現在為了保護你,才必須要去戰鬥。」

「叔父大人……」

「等我回到了巴黎,那個時候……」

但是,利夏爾突然終止了話語。

笑容從他臉上消失,並且迅速地站了起來。

兩人的背後,傳來了陣陣足音。

待回過頭來時,一名士兵已經定到了利夏爾的跟前。

士兵對利夏爾恭敬地行了軍禮,接著說道:「中尉,請您立刻趕回部隊!新的命令已經下達,十萬火急!」

「我明白了,你辛苦了。」

利夏爾點點頭,將目光重新轉回了古妮西露:「我必須得走了」

「啊……」

古妮西露連忙伸手阻攔。她不希望他走,希望能夠再和他多待一會。

但是,她的手沒能觸及到利夏爾。

(貴族……不能這麼固執地依依不捨……)

這麼想著,拼命地忍耐著。

(但是……但是……)

並沒有堅強到連言語都能忍耐的地步。

「叔父大人!一定要回來啊!下次讓我們在巴黎……」

「好的。」

利夏爾的笑容,被淚水所覆蓋,漸漸地模糊起來。

「那麼,古妮西露,下次我們在巴黎見。」

利夏爾漸漸遠去的背影在古妮西露的眼中,比當初離開巴黎的住宅時,更加的高大。

1916年7月1日。

英國大陸派遣軍首次在Somme河(法國北部的一條河流)區域展開了大規模的攻勢。法軍也隨之響應,立刻採取了行動。

這場最終犧牲人數達100萬人的Somme大會戰,終於拉開的序幕。

這裡是前線司令部的一個分部。利夏爾被上級從部隊中調到了這裡。不,應該說志願來到這裡更為準確一些。

來到作為集合場所的宿舍,利夏爾仿佛明白了什麼似的點了點頭。一副異樣的光景展現在他的眼前——無數匹披有特異鎧甲的馬匹被整齊有序地牽在了一起。走進房內,裡面已聚集了不少男子,其中也有一些陌生的面孔。

其中,一名看似最為年長的男子見到走過來的利夏爾後,隨即上前說道;「你來了,布魯梅爾子爵。」

「羅亞林格候爵。」

羅亞橋格侯爵布尤是一位著名的武人,官拜上校,專門負責騎兵方面的戰鬥。不過話說回來,如今的戰爭中,已經很少能夠再有供騎兵發揮作用的餘地了。

「你也是志願前來的嗎?」

「是的。」

「來這裡的都是些貴族啊。竟然這麼若無其事地跑來參與這項愚蠢的作戰。」

「這樣不也很好嗎?」

布尤和利夏爾平靜地互相交談著——儘管這裡是前線,他們以及他們所屬的軍隊,隨時都有可能立即喪命。

「哼……待在這裡的難道就沒有更聰明一點的傢伙了麼?」

仿佛在嘲笑志願前來的軍人般的口吻。

「阿爾托亞伯爵。」

來者是阿爾托亞伯爵米謝爾,同樣也是一位赫赫有名的軍人。現在他的官職是總司令部的參謀。雖然平日總是口出一些愚蠢的言談話語,因此也被人們稱為「愚知伯爵」,但他卻是一個說到做到的實務家。

「擁有靈力的人若是在中世紀,早就被當作『魔女』的同類處刑了。留在這裡的都是貴族,這是否意味著大家都是被趕到這裡的?」

「阿爾托亞伯爵也是志願前來的嗎?」

「待在這裡的人都是一樣的吧。沒有辦法,誰叫我也是個貴族呢。」

之後,米謝爾又開始了他的瘋話秀,但是,周圍沒有一個人對他的談吐露出厭惡的表情。

待眾人的談天結束之後,布尤開始嚴肅地談起了正事。

「我現在被任命為『重裝靈力騎兵團』的團長。布魯梅爾子爵……不,這裡該稱呼你為布魯梅爾中尉,你見到我們現在的打扮,應該明白是怎麼回事了吧。」

無論是布尤還是米謝爾,還有在這場的所有人,身上都披著中世紀騎士的盔甲。

「這身盔甲是守護聖女團製造出來的,據說擁有令靈力增幅的作用。若使用得當的話連子彈都能夠彈開。不過,那也是要擁有強大的靈力為前提。」

布尤聳了聳肩,作無可奈何狀。利夏爾則一言不發地傾聽著。

「我們將穿著這身盔甲,突入敵人的人型蒸汽群中。任務非常簡單,阻止敵人的行動。阻止敵人的腳步,讓我軍返回河岸的對面。僅此而已。」

面對布尤的輕描淡寫,身旁的米謝爾又埋怨了起來,

「簡直是胡來!上層也沒必要製造出這麼多個『唐·吉訶德』來吧!」

「哦?阿爾托亞少校,聽說向司令部提出這個作戰的不是別人,正是你吧?」

「我當初也只是提出以少數精銳發動佯攻作戰,誰知卻招來了l000個貴族。」

「正因為是貴族吧……」

利夏爾笑著說道。

「沒人指望能夠在這場戰鬥中活著回去。想要離開的人現在還來得及。這樣愚蠢的作戰,還是躲得遠遠的好。」

「上校您不也準備參加麼?」

「當然了,因為我也是貴族啊。」布尤對利夏爾的「揶揄」報以微笑。

「那麼,我也是啊。」

「那麼,走吧。」

說著,布尤上校走出房間,朝著坐騎們走去。身上的盔甲,在行走時不斷地發出著摩擦的金屬聲,仿佛暗示著什麼。

男人們緊隨其後,一個接一個地向自己的愛馬走去。

雖然已經倒在了床上,但古妮西露依舊無法揮去迴蕩耳邊的話語。

光榮的法蘭西軍在Somme河一帶陷入了巨大的危機。並且,自己的叔父也在那支部隊之中。

(叔父大人……)

古妮西露如今憂心忡忡。她腦海中不斷浮現出利夏爾被敵人的流彈擊中、或是被人型蒸汽虐殺的情景。而英姿颯爽的利夏爾的模樣,卻無論如何也無法在腦海中描繪出來。

(雖然逃跑不是貴族所為,但叔父他是沒有辦法……)

貴族總是自己的一切舉止符合貴族的風範。而古妮西露所認為的貴族風範,是在敵前決不退縮,堂堂正正戰鬥的行為。在古妮西露的心目中的戰鬥,總是會浮現出中世紀以來的騎士的英姿。身披盔甲、駕馭著愛馬衝鋒陷陣。

(為了讓不像貴族的叔父變得更有貴族的風範,雖然才有我的存在。)

沒錯,如果自己和利夏爾結婚的話……但一旦考慮到那一步,古妮西露就立刻難為情起來,同時不由得聯想起。自己與利夏爾分別的那一天。

那一天,利夏爾的身影在古妮西露的眼中是如此凜斂如生,不僅僅是溫柔和親切,從他的身上,古妮西露感受到了男人的堅強意志。

然而,同時有一種不協調的感覺。

(叔父大人很弱小……所以我才決定跟在他身邊……)

也許,並不是想像不出利夏爾英勇作戰的英雄姿態,而是古妮西露根本不願去想像。

(叔父大人總是很沒志氣,一定會逃回來的。他不像個貴族也沒有辦法。他的缺點,我會來彌補,只要我更像貴族,變得更強就行了。)

正因為利夏爾很弱小,所以他一定會活著歸來——古妮西露也許就是這麼認為的。

「那麼,古妮西露,下次我們在巴黎見。」

那個時候,利夏爾臨走時留下了這樣的話,作出了這樣的約定。

(叔父大人……如果你不能遵守約定的話,可就不是貴族了!一定要像貴族那樣……)

只有事關叔父的安危時,古妮西露才一反先前的想法,祈禱著利夏爾能夠像貴族一樣,遵守與自己的約定……

年幼的少女在一直對叔父的思念之中,不知不覺地陷入了沉眠。而在睡前所思念叔父的那段時間,已經成為了少女每晚的必經時段。

在古妮西露入睡的時候,相鄰的房間中,當家阿魯貝爾公爵和迫水外交官正交談著什麼。

「從太平洋路線運來的人型蒸汽數量正日益增多,但是數量依舊不足。我們現在正在考慮是否將運輸量提到至當前的三倍。」

「我明白了。我會立即向本國發送電報,並增派運輸船隊的護衛部隊。」

「多謝了。只是……」

阿魯貝爾公爵的表情黯淡了下來。

「讓人在意的,事敵軍的人型蒸汽中有新型機出現。」

「先前提到的兩足步行型的那個嗎?」

「非常遺憾,那個國家的人型蒸汽技術遠遠地超越了我國……不,在世界中也處於領先地位……」

阿魯貝爾一動不動地注視著迫水。

「在Somme河

一帶如今我軍也遭到了沉重的打擊。不過,這並不意味著我們在戰爭中敗北,我國一定會再度繁榮富強起來!」

「利夏爾子爵好像也在那裡吧?」

「他已經有了心理準備,來信里也已經提及了。」

「那封來信,不能讓古妮西露小姐看到呢……」

「……阿魯貝爾陷入了沉默。」

「我國會竭盡所能滿足法蘭西政府的請求。只是,有一點……」

「是什麼?」

「就是前段時間提到的,現在還在開發中的人型蒸汽。那個我們不能交給政府。畢竟那還只是實驗機……」

「……嗯,沒辦法。不過,能不能滿足一下我個人的好奇心呢?那個兩足步行的名字叫什麼?」

迫水意味深長地笑了起來。

「那麼我就將我個人所知範圍內的情況告訴您吧。那個叫『菖武』。」

「菖……武?」

「在日語中,它含有『勝負』的意思。也就是說將希望和熱情寄托在這台實驗機身上……此外還有一點。」

迫水頓了一頓,請了清嗓子,用一種嚴肅的口氣說道,

「日本有種叫菖蒲的花,別名又叫『あやめ』(ayame)。這是機體的設計者的……說清楚點就是設計者的所思念的人的名字變化而來……」(注)

公爵也不禁笑了。

「日本也有這麼浪漫的人啊。不過話又說回來,不應該讓戀人也上戰場啊。」

「任何國家的戰爭,都飽含了辛酸的命運。」

這句話,實際是迫水的一種暗示。當然了,這並不是暗示在日本,圍繞著菖武所發生的一系列悲劇,而是單指這座房子的下一任小當家的戀情。這場幾乎沒有結果的戀愛,正是萌發於戰場上的。

接著,命運的使者叩響了布魯梅爾邸的大門。

註:菖武的設計者就是《櫻大戰》初代的BOSS,山崎真之介。而那時他所屬小隊中有一位女性隊員,這位女性隊員的名字便叫菖蒲。熟悉該系列的玩家一定記得這兩人是誰吧。

10

古妮西露做了一個夢。

利夏爾在那個美麗的庭院中擺弄著花草。那副頭上帶著草帽、不斷翻弄土壤的樣子,與普通的農夫毫無二致。

(叔父大人……呃?)

走到利夏爾身邊的,是長大成人的古妮西露。然而,夢中的古妮西露,並沒有像個貴族那樣,身著華貴的服飾,而像是街上隨處可見的、平民的妻子的裝扮。手上提著籃子,裡面還裝著幾個麵包。

(那個人是我?怎麼會是那個裝扮!那樣還是貴族嗎!)

但是,望著那樣的古妮西露,利夏爾笑了,笑得非常開心。

(啊……)

兩人在花壇旁蹲了下來,一起愉快地享受起美味的麵包,身旁的地上,還放置著加了牛奶的咖啡。

(叔父大人……和……我……)

兩人吃著麵包,含笑相視。那副幸福的情景,與貴族或平民什麼的完全無關——

(我……很幸福……)

兩人的微笑在視野中無限擴展開去……

「小姐,小姐。」

察覺到有人正在呼喚自己,古妮西露緩緩睜開了眼睛。

「塔雷布?怎麼了……」

由於古妮西露的作息時間向來準確守時,所以她幾乎沒有被別人從睡夢中叫起來的經驗。一瞬間,她還沒有理解到,自己先前在做什麼。

終於,她發覺自己是在天還未亮的情況下被叫醒時,有些不愉快地問道,

「到底怎麼了?有誰潛入邸內了麼?」

「非常抱歉。主人突然間要您趕快過去……」

「父親大人?」

古妮西露連忙起身。

隨著塔雷布的手勢,手持替換衣服的女傭走了進來。

由於光線的陰暗,古妮西露此時並沒有察覺到:塔雷布以及幫她更衣的女傭們那發青的臉色。

走出玄關之後,出現在古妮西露眼前的,是父親阿魯貝爾、迫水外交官的身影。此外,還有一名陌生的男子。

「嗯?」

來者是個非常年輕的士兵。

「父親?」

阿魯貝爾的表情與平時明顯不同。他緊咬嘴唇,仿佛在努力地扼殺著自己的感情一般。

「古妮西露,具體事情你去問這位先生吧。」

「呃?」

古妮西露轉過頭去,呆望著年輕的士兵。

士兵將姓名——簡·尼哥爾·弗朗西斯報上後,將一封信件遞給了古妮西露。

「這個……是布魯梅爾中尉要我轉交給您的……」

簡似乎在極力抑制著什麼。

「在下……從沒有見過那厶偉大的人。貴族是……貴族原來是……」

一顆淚珠從簡的面龐上滑落,滴在了地板上。緊接著,簡再也無法抑制主自己的感情,泣不成聲地說道,

「貴族……是這麼地高尚……實在……是太偉大……了。我一生……也不會忘記……中尉的!」

努力地將話說完後,簡便嗚咽著埋下了頭。

古妮西露先是露出了迷惑不解的表情,漸漸,迷惑轉變成了驚愕。

「你……你說什麼?你剛才說什麼……」

古妮西露咄咄地問道,將目光轉向了父親。

阿魯貝爾公爵鬆開了緊咬的嘴唇,以冷靜的語調對女兒說道:「利夏爾戰死了。他死得非常光榮。」

古妮西露瞪大了碧眼,半晌沒有再說過一句話。

11

重裝靈力騎兵團為法蘭西軍帶來了超出預想的戰果。

德軍捕獲英法聯軍的行動以失敗告終。大部分的士兵成功地逃至了Somme河的對岸。可以說,這一切的一切,都是重裝靈力騎兵團所創下的功績。

僅僅l000人的部隊。同時與數十萬的士兵和超過一萬的人型蒸汽作戰——時而擊退,時而引誘,直到我軍的撤退完全成功為止——拯救了數十萬士兵的性命,這樣的作戰,可謂是古今無雙。將其稱之為「奇蹟」也毫不為過。

但是,作為相應的代價,重裝靈力騎兵團的成員們在這場戰鬥中全部陣亡。在戰鬥中那種奮不顧身的英勇表現,給所有撤退中的士兵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軍團長羅亞林格侯爵布尤巧妙地率領著部隊,將他們分散於戰場各個方位機動作戰。而當部下們無法繼續作戰時,自己則果斷地實行了突擊的行動。

副團長阿爾托亞伯爵米謝爾,是全隊中最具勇氣的男子。他本人親手打倒了五台人型蒸汽,臨死前遭到了數十台人型蒸汽的機關槍的一齊掃射,據說連屍體的碎塊都沒能留下。

他們的壯舉令他們堪稱「英雄」,但被他們所拯救的,不僅僅是數十萬的士兵。當他們的活躍表現為全國人民所皆知時,全國上下猛然間掀起了一片愛國高潮,厭戰的氣氛也被一舉湮滅。Somme河的戰役從總體上來說雖然失敗了,但當初的政治目的已經完美達成。

不過,法蘭西軍從此以後,再也沒能實施過這樣的作戰行動——由於大部分持有靈力的貴族均在這場戰鬥中犧牲,即便政府想要實施作戰,也無從談起。

這個部隊中,一直戰鬥到最後一刻的,是一位名叫布魯梅爾子爵的年輕貴族。雖然當時的戰況已經允許他倖存下來,但他卻為了保護自軍的士兵逃跑而在最後犧牲了自己。

目睹了他臨死那一幕的人們,紛紛將他的故事在眾人之間廣泛傳播開來。「貴族中的貴族的故事」——人們為他的故事起了一個響亮的名字。

12

經過了漫長的行軍之後,士兵們那疲憊不堪的臉上終於露出了欣喜的神色。眼前的Somme河旁,儼然連接著自軍的陣營地。

「得救了……」

每個人都不約而同地這麼想著。

然而,一件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在下一個瞬間內便發生了。

當眾人反應過來,明白自己被身披盔甲、乘坐戰馬的騎士——也就是重裝靈力騎兵團的人從危機中拯救出來時,已是數秒之後。

這名騎士,是利夏爾。

盔甲上到處都布滿了裂痕,其中還有槍彈的痕跡。但是,利夏爾卻

從修羅場上平安倖存了下來。

「……」

利夏爾揭開面罩,環望著撤退中的士兵。同時,也認出了幾名曾是自己部下的身影。

「簡·尼哥爾。」

「布魯悔爾中尉?」

被叫到名字的人,還是個非常年輕的士兵。為了祖國的安危,他自願參加了軍隊。打從以前起,他便十分尊敬性格溫和的利夏爾,對他的話更是絕對服從。

「你們都平安無事吧?這比什麼都好。」

「中尉你也是!重裝靈力騎兵團的其他人怎麼樣了?」

「所有人都戰死了。」

「!」

利夏爾沒有給予簡驚訝的時間,隨即走到了隊伍背後,似乎感到了什麼。

「你們是最後一批部隊了吧?」

「是,是的!」

「動作加快。敵人看來馬上就要來了。」

遠處,已經傳來了人型蒸汽特有的機動聲。

「簡,我能拜託你一件事情嗎?」

「呃?」

「我的房間裡,有一封寫給侄女的信。若能活著回去的話,原本打算將它丟棄的。不過現在看來似乎不太可能了。」

「中尉……」

「請你將那封信送到巴黎的布魯梅爾邸。」

「那中尉您呢?」

「我還有其他的事情要辦。」

利夏爾始終沒有轉過身來,表情依舊平靜。

簡再也按捺不住,他衝到了騎在馬上的利夏爾面前,懇求道,

「中尉!中尉大人!請您一起走吧!還有一點點……只要到達河川對面的話……」

但是,利夏爾搖了搖頭。

「我不能逃跑。」

「為什麼?這是為什麼?」

利夏爾淡淡地答道,

「因為我是貴族。」

三台人形蒸汽已經從後方迫近。若不採取任何行動的話,恐怕士兵們在渡河之前,就會被它們輕鬆地消滅掉。那樣的話,這裡又會有數百名性命就此消失。

「好了,快走!」

「中尉大人!」

「我在這裡也只能為你們爭取到極短的一點時間,你們趁機趕快過河!」

「布魯梅爾中尉!」

「祝你們好運。」

利夏爾為簡留下了他一生也無法忘卻的、眾神般的微笑。那代表的,並非死前的悲觀,而是溫柔親切的心靈。

在陽光下,利夏爾的盔甲閃爍著耀眼的光輝。

轉過馬身,將騎士長槍水平放至胸前後,利夏爾策馬沖了出去。

年老一些的士兵們,望見這一幕,不禁自言自語:「他是貴族。」

烙印在簡的雙眼中的,是年幼時只在畫冊中見過的騎士的身影。

13

將利夏爾生前的一幕轉述給古妮西露後,簡又一次陷入了沉默。

周圍四處都能夠聽到女傭們哭泣的聲音。阿魯貝爾公爵、塔雷布以及迫水等人的表情也沉痛不已。

古妮西露就這麼待怔著,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小姐……」

塔雷布不自禁叫出了聲。

「……」

古妮西露沒有做出反應。

不要——

「叔父大人……」

目光呆滯的她,喃喃自語道。

接著,將目光埋向手中的信件,以緩慢的動作攤開了紙。

「親愛的古妮西露。

首先我必須要向你道歉。之前我和你許下了在巴黎見面的約定,結果卻沒能實現。

當你見到這封來信時,恐怕我已經不在人世了。回首反思起來,說不定當這場戰爭來臨之際,我就已經想到會有這麼一天的到來了。雖然我並不後悔,但有一件事情讓我非常在意——那就是你的事情。

古妮西露,我在那個時候,並不應該與你許下那個約定。然而,我卻非常希望能夠在最後見到你的笑容,結果許下了那樣一個根本不能兌現的約定。對此,我真的非常抱歉。

今天,我志願加入了『重裝靈力騎兵團』這個部隊。想必其他貴族們也會志願加入吧。如今,祖國正迎來巨大的危機。正是在這種情況下。我們貴族才更應該站出來以身作則。在這個歐洲,有人說貴族們都流淌著藍色的血液。作為百姓們崇敬而畏懼的人,我們應該做些什麼呢?身為貴族,應該時刻將這件事放在首位,銘記心裡。

古妮西露,我希望你能夠永遠保持那高尚的品格,帶著那份溫柔的心,試著與民眾接觸吧。雖然戰爭造成了不幸,但絕對不能因此認定對方的國民們有錯。恐怕你一定會嚷著要報仇什麼的,所以請你千萬千萬要捨去那樣的想法。

古妮西露,與你相識,和你一起度過的日子,我決不會忘記。那真的是一段幸福的時光,謝謝你。

願你笑容常駐。

利夏爾·布魯梅爾」

古妮西露以恨不得吃下去的表情,凝神注視著信件。

一行淚水順頰而下。

緊接著,她竭盡全力地大聲叫道,

「叔父是傻瓜——!叔父是騙子——!」

終於,有如堤壩決堤一般,古妮西露再也按捺不住,大聲哭了起來。

在他人的面前哭出來,不是貴族應有的舉動——儘管古妮西露曾親口這麼說過,但這個時候,她也變回了一個普普通通的小女孩,毫無顧忌地哭泣著。

周圍沒人向她安慰什麼,不,是根本安慰不了什麼。

古妮西露的哭聲,在布魯梅爾邸中久久迴蕩。

14

「小姐,時間到了。」

「嗯。」

16歲的古妮西露·布魯梅爾站起了身。

塔雷布老婦人帶著自豪的神情凝視著她。

「不管怎麼看,小姐您都是那麼的高貴而美麗。無疑是貴族中的貴族。」

「不要太過稱讚了,我只不過是保持著平常應有的樣子而已。」

「今天還是準備去會見萊拉克伯爵夫人嗎?」

「嗯,是的。」

「我和夫人之間很談得來。不過也經常會因此忘了時間。」

會見萊拉克夫人——古蘭·瑪的真正理由,當然不能對塔雷布透露。巴黎華擊團的事情,是自己一個人的秘密。

「那麼我走了。」

「一路多加小心。」

剛一鑽進馬車,古妮西露就不禁想到了華擊團的最新消息……

(隊長即將從東洋的島國到來?巴黎應該由巴黎人來守護!)

雖然不住地否定對方,但古妮西露卻不由自主地想到了一件事情。

(那個人……好像是海軍中尉……)

回過神來,玄關前盛開的薔薇花一下子躍入眼帘——這些都是從那間神聖的庭院中轉移過來的花朵。

(對了……那個人……也是中尉呢……)

每當見到庭院的薔薇,一張懷念不已的面容就會浮上古妮西露的心頭。是他教會了自己,何為真正的貴族。那幅心中的面容,無論何時都充滿了溫柔的微笑。

(叔父大人……利夏爾……)

古妮西露所乘的馬車,在薔薇的海洋中緩緩前行。

「我一直受到著保護呢……」

古妮西露自言自語地笑了起來,如同那個人的微笑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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