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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遲來的羽翼 我們的傳奇之作(1/2)

目錄

我第一本讀的漫畫書是哪一本?雖然努力回想,但當時年紀實在太小,雖然能想到幾本可能的候選書,卻無法斷言就是哪一本。一頭栽進漫畫世界裡,是我僅存的溫暖回憶。

我家只有起居室有一座書櫃,上頭排放著滿是塵埃的百科全書,以及不曾從書盒中取出的文學全集,沒有漫畫書。大部分的漫畫我都是在阿姨家接觸的。阿姨家有座鐵製書架醜陋俗氣,高度卻足足超過頭頂,從左至右全都塞滿了書。裡頭有一半是過去到現在的漫畫。以前我每天從小學下課回家,總是放好書包以後立刻前往阿姨家看漫畫,等到晚餐時間再回家。跟媽媽不太相像的阿姨在我來訪時,總是會笑著摸摸我的頭,說愛看漫畫的摩耶妹妹今天也來了。接著阿姨就任我取閱任何一本漫畫。只不過現在想起來,阿姨似乎把內容比較兒童不宜的漫畫,都移到書柜上方我這個小學生構不到的地方了。

轉機是在我小學三年級的時候我讀了《火鳥》……印象中應該是這本書。也可能是《狂野七人》或《奔向地球》,總之我比以往還更加沉溺書中時,阿姨很難得地請我來吃點心,我小時候食量很小,阿姨擔心我吃不下晚餐,從來不逼我吃東西,但那天她收到別人送的高級西瓜,想讓我品嘗看看。

「摩耶吃完西瓜再回家吧。」

阿姨叫住我這麼說對阿姨很不好意思,不過我不記得西瓜的滋味了。我只記得我們閒散的雜談中,阿姨無意間說的一句話。

「書這種東西眞是奇妙,不管誰都可以寫。」

我不記得這句話是在什麼脈絡下說出來的。可能當時我們在聊開車或用無線電都需要執照,只有寫書不需要吧。然而這句話讓我發覺一件驚天動地的事實。

……原來如此。其實我也可以畫漫畫。

注意到這點後,我無法克制衝動,當晚立刻著手創作漫畫。我原先就不排斥畫圖,美術的成績總是在五等第制里拿到五。我深信自己也能畫得出漫畫。我這個信念,大概只花十到十五分鐘就碎了一地吧。我凝視著自己剛才畫下的別腳畫作集合體,落下眼淚。我十分懊悔,咬牙切齒,不敢相信事情怎麼演變成這樣。我嘟嘟噥噥地痛斥自己,淚水滑落到筆記本上,最後我痛下決心。

從那天起,我一直畫到現在。

《拉辛漫畫月刊》創立之初,是《辛索漫畫月刊》的分志。出版社似乎試圖透過重複「辛」字來強調血統關係,兩者卻有很大區別,與基本上以少年讀者為主的《辛索》相比,《拉辛》的題材比較中性,帶著一種歡迎不分男女老少的漫畫愛好者的感覺。有好幾本雜誌都會讓人想幫它們加上「為漫畫愛好者打造」這種文案,而這本次文化風格最不強烈,原則上不會刊登太過小眾難解的作品。我的零用錢與房間空間沒有充裕到允許我搜刮每一本漫畫雜誌,但唯有這本《拉辛》,能讓我每號都在十八日發行日按時購買。

如同其他許多雜誌,《拉辛》也接受讀者投稿漫畫,設置了名叫新大陸奬的新人奬。該獎一年選拔四次,除了會在雜誌上刊登的大奬得奬作以外,還會額外選出幾名佳作,以及二十名左右只有題名會刊在雜誌上的努力奬,附上簡短的評論。

二月十八日是個寒冷至極的星期天,就在被下個不停的雪淹沒的街上,我裝備著圍巾、耳罩與橡膠靴子等我所有的防水防寒措施,前往國道邊的光文堂書店。要我在這種有遇難風險的星期天跑來外頭,我也是千百個不願意,但今天是《拉辛》的發售日。就算我每期都會買,我也不是每期都想看得連一天都等不及。然而預定今天發售的三月號另當別論。

一步步踩著深至腳踝的積雪,花了平常五倍的時間抵達光文堂潛店前,我首先將身上的雪細心撥落,以免弄濕了書本。我無意識地左顧右盼後才進到店裡,吸了一大口空調的暖風,前往漫畫雜誌的櫃位。

就結果來說,我的努力全都白費了。《拉辛》還沒進貨。問了店員才知道如果發售日恰逢星期日,實際發售日可能會微調。沒書就是沒書,我只好悻悻然地回去。

隔天星期一 放學後,我請朋友替我處理圖書委員會的工作。沒去古籍研究社與漫研就衝出了神山高中,在終於除過雪的人行道小跑步奔向光文堂書店。我拿起被塑膠繩捆著的《拉辛》抱在胸前,深呼吸後走向收銀台。收銀台的店員是我面熟的女性,她一如往常嬌滴滴地問我要不要把書裝進袋子裡。

「好,麻煩你。」我回答。接著我咽口水向她提出請求。

「可以幫我剪掉繩子嗎?」

我的臉頰通紅滾燙,很擔心她會做何感想,但她似乎不覺得這個要求有何稀奇,答應以後拿出剪刀幫我剪斷塑膠繩。

抱著紙袋走出書店,我立刻拿出雜誌。很少有人會在書店前打開剛買的漫畫雜誌。我邊擔心會被認識的人撞見,一邊伸手翻著書頁。

第十回新大陸獎得獎作品:《狸貓的反擊》,作者是狸穴守。

沒聽過。希望很有趣。

我繼續看佳作題名。入選佳作的作品會刊出一格,但每個格子裡的圖我都沒印象……換句話說上頭不是我的圖。

我仰望冬日清澈的天,吐出的氣都化為白霧。

努力獎有……田坂市太郎、MI LULU、正田金助、喬治亞佐藤、矢島薰、地衣句入、井原花鶴、春閻魔……

「耶?耶?」

我發出怪聲。正要進入書店的男人朝我這瞥了一眼,我卻不覺得丟臉。

「啊、耶?」

我又看了一次

井原花鶴〈塔所在的島嶼〉!

我上雜誌「我的筆名與我畫的漫畫篇名,上了《漫畫拉辛》的三月號!

我暫且闔上《拉辛》,接著又戰戰兢兢地再次打開。我想一定是我剛才打開的方式不對,把雜誌合起來,內容應該就會不一樣了吧。

但雜誌的內容沒有任何改變。

2

五月里一個晴朗的星期一 ,我在導師時間結束後首先到圖書館。我身上同時承擔了漫研、古籍研究社與圖書委員會的外務。,圖書委員的排班時間原本是星期五,但從今年四月起一年級委員接手星期一的排班,我想稍微幫忙處理借還書。借還書作業順利結束後,距離日落還有好一段時間。我雖然覺得接下來應該先去漫研露臉,腳步仍朝向專科大樓四樓邊緣的古籍研究社前進。

推開地科教室的拉門,熟悉的開朗語氣立刻迎面而來。

「嗨,摩耶花。你來得正好!過來吧。」

我見到身處教室正中央的阿福向我招手,臉上自然流露出笑容。

教室里二年級社員都到齊了,今天一年級似乎還沒來,福部里志與千反田愛琉,也就是阿福與小千排排坐著,一本冊子在桌上攤開。折木坐在稍遠的位子板著臉望向窗外。

「咦,怎麼了?」

我將書包放在鄰近的桌上走近兩人,小千笑咪咪地向我展示冊子的封面。上頭寫著:「神山市讀書心得競賽得獎作品集」。

「這是四年前的冊子,昨天整理房間時找到的。我無意間翻開來看,竟然見到上頭記載著出乎意料的名字。」

小千纖細的手指撥開的那頁,裡頭寫著:金奬「《青鳥》讀書心得小島雅美」、「銀奬「《山椒魚》讀書心得三山次郎」、「《小氣財神》讀書心得清水紀子」、接著在約有五人得奬的銅奬裡頭,出現了「《跑吧!美樂斯(注) 》讀書心得折木奉太郎」。四年前正是我們中學一年級的時候。

(註:日本文豪太宰治所著小說,敘述牧羊人美樂斯行刺國王失敗,處決前夕請求國王放他回鄉參加妹妹婚禮。美樂斯以好友薛利倫提屋斯的性命為擔保,一路上遭逢困境,最終仍準時返回,國王因此也改變想法。)

「摩耶花同學與折木同學是同班同學吧?」

沒錯,非常遺憾,我跟折木從小學到中學一直都念同一班,因此我也記得他的讀書心得得過獎。不過我沒讀過他得獎的心得文……我還不知道心得文集結成冊了。

「居然選美樂斯。感覺不太像折木會做的事。」

「摩耶花你真傻。奉太郎怎麼會自己選擇友情故事來寫心得?十之八九是作業的指定閱讀。」

「那我應該也記得才對。美樂斯眞的曾經出現在指定閱讀過嗎?」

小千略略歪著頭說道。

「我記得我中學一年級時的暑假指定閱讀書籍,應該是阿克塞爾.哈克的《小國王十二月》。」

經小千這麼一說,似乎的確是這本書沒錯。

我們三人的眼光不約而同落到了折木身上,折木雖然沒朝我們這裡看,似乎也明白了我們的沉默代表什麼意義,他輕嘆一聲轉向我們。

「是圖書館推薦我看這篇寫心得……畢竟這故事篇幅很短。」

原來如此,那我就懂了。

阿福笑得不亦樂乎。「摩耶花我跟你說,這篇心得棒透了。我深深感覺到奉太郎從中學一年級的時候就是奉太郎了。」

小千也點點頭。「我也讀得津津有味。我絕對寫不出這種心得。」

這兩個人說得這麼誇張,害我也想讀了起來,但還是先跟折木確認。

「我可以看嗎?」

折木雖然一臉老大不甘願,卻也回答我:「看啊,反正這是公開資訊。」

不直接表示他不想讓我讀,而在語句中暗示不想讓我讀,但冊子本身公開,因此也無法阻止我,還真像是折木的風格。於是我承蒙他的好意,從小千手上接過冊子。

原文應該是手寫的稿子,冊子已經整理成印刷體了。

《跑吧!美樂斯》讀書心得

折木奉太郎

讀了跑吧!美樂斯,我覺得很好看。美樂斯與薛利倫提屋斯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也很高興迪歐尼斯能改過向善。希望他這次改過能夠持續下去。

美樂斯原本根本不需要用跑的。美樂斯的村子距離王城才十里,也就是四十公里,用走的也只需要走十小時。剛離開村子的美樂斯一開始會跑步,是為了斬斷留戀,遠離村子以後就恢復步行了。

美樂斯最後之所以必須全力奔跑,有兩個理由。一個是因為先前的豪雨沖斷了橋墩,另一個更關鍵的理由,則是因為他被山賊襲擊了。美樂斯雖然被山賊包圍,卻至少打倒了四個人突破重圍,我覺得他很強,這種事一般人是辦不到的。然而美柴斯卻也因此精疲力竭陷入昏睡,導致他後來必須用跑的。

美樂斯身上沒有任何值錢的東西。打從一開始美樂斯自己就宣告過:我除了性命以外一無所有,而看他的穿著打扮應該也能明白這點。那麼山賊們到底想做什麼?他們自己也說了他們的目的。美樂斯告訴他們自己除了性命以外一無所有,而山賊們回答他:我們正想要你僅剩的性命。也就是說比起山賊,說他們是刺客更正確。雖然他們很弱。至於是誰派了刺客過來,美樂斯本人是創:我看是國王的命令吧。刺客們沒有回答他。我覺得他們沒供出委託人的名字,這點很講義氣。

然而美樂斯猜測國王派刺客暗殺他,但事情真的是這樣嗎?

我覺得不是。不管別人想不想刺殺美樂斯,國王也絕對不會這麼做。

迪歐尼斯王不相信人性,他根本不覺得美柴斯會回來。正因為他不覺得,才會在美樂斯確實趕回的時候大受震撼而改過向善。不覺得美樂斯會回來的人,不可能會派刺客阻撓。美樂斯回來。

那麼刺客到底是誰派的?刺客成功殺害美樂斯,又會有誰感到高興?

試著設想,暗殺順利進行的狀況吧。美樂斯直到日落都沒出現,薛利倫提屋斯被處決,一臉悲哀的國王覺得人性果然不值得信任。

之後要是人們發現了美樂斯的屍體,國王不顧他被盜賊襲擊而死無法守約,硬是要處決人質這件事就會傳遍各地。人民在畏懼國王的同時,心底一定也會鄙視他的判斷。而要是刺客把美樂斯的屍體藏得好好的,一直沒有人發現,國王就會深信美樂斯一如自己預期逃之天天。國王失去了相信人性的機會,將會一而再再而三動用極刑,導致國勢一路衰退。

也就是說美樂斯要是被刺客殺死,這個王國無論如何只能走向不好的結果。這樣想來派出刺客的人,應該是假如美樂斯守約返回,國王有可能改過向善而獲得人民支持的情況下,得不到好處的人。這個人在美樂斯回來的時候,一定很不甘心吧。

話說回來,當美樂斯就快要抵達王城的時候,自稱是薛利倫提屋斯徒弟的菲樂斯特拉特斯,無視於死刑還沒執行的事實,告訴美樂斯他來不及了,叫他不要再跑。儘管如此菲樂斯特拉特斯在師傅獲救時卻似乎不在場。他應該不是薛利倫提屋斯的徒弟,派菲樂斯特拉特斯去說服美樂斯的人,恐怕正是派出刺客的人,既然現在美樂斯沒死成,即將抵達王城,至少也得撒謊攔住他。

故事提到迪歐尼斯王無法相信人。我想他的疑慮是正確的,國王確實有敵人。然而國王在歷經了美樂斯的風波後,仍無法看清他的敵人是誰。想加害美樂斯的人,未來想必也會使盜渾身解數,煽動迪歐尼斯王的疑心來離間人心吧。

很高興迪歐尼斯王改過向善,但讀完《跑吧!美樂斯》後,我也懷疑國王的悔悟沒辦法持續下去。

我伸手扶額。

「折木……」

我壓根不知道他交這種心得文。看一下折木,他又將臉別開了。四年前寫的東西被我們這樣仔細審視,他大概坐立難安。

「特別令我感到佩服的是,」不知何時跑來我旁邊的阿福興奮地說。「這篇心得代表鏑矢中學參加市內的比賽,雖然只拿到了最小的奬,照樣是得獎了。說眞的,讀書心得不是單純寫下讀後感的作業,而是要朝老師滿意的方向來寫的作業,但這篇心得啟發了我。這樣寫也可以過關啊。」

「一般情況下,這種心得應該行不通吧。中學一年級的國文老師不是花島老師嗎?那位老師本來就怪怪的。」

我現在對花島老師僅存的印象,就是他斷言我們閱讀時不需要揣測作者的想法。

我記得老師接下來是這麼說的:「反正他們八成都在想不正經的事。國文這種科目,即便作者寫作時腦子裡只想快點跑去喝酒睡覺,你還是得中規中矩地切中那篇文章想表達的意思。比方說松尾芭蕉寫過:日月乃百代之過客,流年亦是旅人。你如果認真研究宇面,最後得出的解讀將會是芭蕉認為歲月不是一去不回的事物,而是可以交會的事物,也就是說可以來來回回,這等於是在暗示芭蕉是時空旅人。你們如果覺得不可能就自己去查查看吧,很有趣喔。」……現在回想起來這老師眞的好怪。我不太意外這樣的老師會推派折木的心得文參賽。

「迪歐尼斯王接下來會有什麼變化?折木同學你怎麼看?」

被小千這麼一問,折木的臉似乎發紅起來。

「我才不管。」他簡短回答。

翻閱冊子的時候我注意到一件事。「折木,你寫的這篇好長。」

折木似乎被我戳到痛處,朝我這看了一眼。

「其他人的都比你寫的略短。你這篇已經快到字數上限了吧?」

「關於這個嘛,」原本還板著一張臉的折木微微苦笑起來。「我以為作業要寫最少五張稿 ,於是寫了剛好五張。結果其實是最多五張。我非常不甘心自己絞盡腦汁要打混的心思也是白費工夫,還想找出可以刪減的橋段。」

「寫完再刪減就不算打混了吧……」

我傻眼地回應他, 一旁的阿福用力點頭。

「不過我懂這種心情。如果是我,可能就真的刪字了。」

為了打混居然得做出一點也不打混的行為,這種心情你懂嗎?我望向小千以眼神詢問她,結果小千也一頭霧水地側著頭。她果然也不懂。我們社團里的男生實在太奇怪了。我們相視而笑。

該走了。我看了一下手錶。太晚到可不好,我從椅子上起身。

「咦,摩耶花,你要回家了?」

「還沒,我得去漫研一趟。最近都沒怎麼去。」

聽見回答,阿福的表情似乎黯淡下來。我向他點點頭表示不要緊,接著拿起書包。

神山高中漫畫研究社自從去年文化祭以後就變了調。

就算畫得不好也想自己畫畫看的小團體,與打從一開始就無意自己創作

只想開心閱讀的小團體,因為與文化祭相關的種種事件而開始彼此仇視。想畫的人自己去畫,喜歡看的人就自己去看。事情明明就是這麼簡單,但雙方都開始感情用事,漫畫本身已不再是問題重點。肅殺的氣氛毫無緩和的跡象。

我也得為雙方的對立負一份責任。以前純閱讀派占壓倒性多數,創作派只能忍氣吞聲。但在文化祭期間創作派的我被純閱讀派的女生潑了髒水,純閱讀派自己被這過火的霸凌亂了陣腳,而創作派則是正式被激怒了。我自己覺得那次事件雖然有點惡意成分,基本上仍是一場意外,不過在兩邊人馬心中,眞相已無關緊要。

換了新學年,新生招募期也結束了,在幾名一年級加入以後,發生了改變對立狀態的轉機。純閱讀派實質上的領袖,瞞著周遭的人創作出色漫畫的河內亞也子學姊,早其他三年級生一步退社了。創作派為此沉浸在勝利的氣氛中, 然而要不了多久,大家立刻認清河內學姊是負責踩剎車的人,她離開以後事態毫無任何好轉跡象。學姊還在社團里的時侯,兩派頂多是說話帶刺愛互相挖苦。到了現在五月,兩派用難聽的字眼對罵已經不稀奇了。如果是創作論的舌戰我尚可理解,然而互嗆的主因通常是嫌對方吵或太囂張,淨是這些無聊的理由。

在漫研拿來充作社辦

使用的第一預備教室里,純閱讀派占據教室前方,創作派則占據後方,彼此進出都分別使用不同的門。我很清楚自己被視為創作派代表人物,但這種區分實在蠢到極點,我總是從距離近的門出入。而我的舉動似乎顯得更像在挑釁。

在古籍研究社與大家為折木的心得文笑開懷後,我也去了一趙漫研社辦,一如往常在窗邊的位子,在筆記本上寫下接下來要畫的漫畫點子。這陣子畫的作品舞台都是現代日本,偶爾該轉換風格想一些可以畫奇形怪狀物件的故事,於是我隨手寫下閃過腦海的關鍵字,像蒸氣電腦、大時鐘(非常非常巨大),或是用上了整條街的自動煎蛋機。我見到人影落在筆記本上,於是抬起頭來,同是二年級生的淺沼同學就站在我面前。

「可以打擾一下嗎?」

在漫研構思漫畫點子沒什麼好害羞的,但我的手仍反射性地闔上筆記本。

「好啊,怎麼了?」

淺沼同學在附近拉了一把椅子,隔著桌子在我的對面坐下。

「我有事想找你商量。」

她稍微壓低了聲音。

淺沼同學生得一張瓜子臉,有雙微微的丹鳳眼,嗓音尖銳。她也曾創作漫畫。她畫漫畫的資歷應該很長,動作十分老練,下筆沒有猶豫.,慢手慢腳的我也有幾分羨慕,但在內心深處卻覺得,她要是畫圖能再仔細一點,畫出來的漫畫也比較幸福。我曾經數度將這種想法化為言語直接告訴淺沼同學,她卻總是笑著帶過,最後開始擺出不耐煩的表情,因此我後來就放棄灌輸她自己的想法了。

在文化祭與河內學姊起衝突的雖然是我,但後來在想親自創作漫畫的派閥中,最積極爭取漫研主導權的人就是淺沼同學。我想淺沼同學應該是想改變漫研一時之間光是持有沾水筆就會被白眼的風潮,為今後即將到來的學弟妹打造一個可以安心創作漫畫的環境吧。這是迴避複雜的人際關係,埋頭隨心所欲創作的我所做不到的舉動,我對淺沼同學的志向是既尊重又尊敬。

淺沼同學開宗明義地對我說。

「我之後要出同人誌,也想跟伊原你邀稿。」

我不禁左顧右盼,不過似乎沒有人在注意我們。這還真是天外飛來一筆。我的確把自己的漫畫拿去發行過同人誌,但我沒跟淺沼同學合作過。

「同人誌……你要怎麼賣?」

淺沼同學像我一樣匆匆望了一下預備教室,哀怨地開口。

「再這樣下去,今年文化祭地只會出評論。都進了漫研卻不能畫漫畫,哪有這種道理啊?既然如此乾脆我們自己出吧。」你說是不是?」

「你要創辦一個跟漫研劃清界線的社團嗎?」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要瞞著其他人做出一本同人誌,用神高漫研的名義拿去夏天的販售會上賣。我要用那本同人誌,向大家宣導漫研可以畫漫畫,甚至本來就該畫漫畫。」

她的話讓我愣住了。藉由出其不意來製造既定事實,將局面導向對我方有利的狀態,這說起來不就是政變嗎?雖然非常悲哀現在的漫研確實一天到晚在派系鬥爭,但我至今未曾察覺到自己創作的漫畫,可以對純閱讀派構成攻擊。這麼說來在現在的漫研里,創作漫畫這件事本身就能被視為一種宣導,應該說理所當然會成為一種宣導。或許是我心思太單純了吧。

「……陣容還有哪些人?」

在我的詢問下,淺沼折起手指跟我一一列舉名字。

「我,田井、西山、針谷,以及你。我還打算再找幾個人。」

這些人的確都是創作派的社員,但據我所知,能畫出一定水準的作品的人,就只有我與淺沼同學。田井是新生所以我不清楚,但她也說過自己沒畫過漫畫,想進漫研學習。西山同學與針谷同學都是二年級,我記得他們只畫過單圖。

「所以她們也能畫連環漫畫嗎?」

淺沼同學輕輕一笑。

「應該沒辦法,但也用不著要她們畫長篇。四、五頁就夠了。要不然也可以畫跨頁兩頁。反正重點是要儘量拉人參加。」

就算西山同學與針谷同學至今以來只畫過單圖,就這樣斷定她們畫不了長篇很沒禮貌,我很希望淺沼同學告訴我她們有這個能耐,然而她的回應卻暗示了重點不在畫不畫得了長篇。既然她的目的是拿出實際成績,想想也是理所當然……

淺沼同學似乎注意到了我的疑慮,轉換口氣要安撫我。

「用不著自己從頭構思啦。我已經決定好主題了,隨便畫畫就好。」

我還沒有資格為自己的創作引以為傲,但我仍有股衝動想反駁她:漫畫不是隨便畫畫就能畫出來的東西。淺沼同學應該心知肚明,我選擇相信她這麼說,只是被逼急了。

我姑且向她確認:「主題是什麼?」

「我想定成『漫研』。」

我忍不住哀嚎。

淺沼同學加強了語氣

「不定這種主題,我們社團根本出不了一本書,我不否認出這本同人誌是為了作出成績,但這是個打著神高漫研招牌向讀者展現作品的機會,畢業以後一輩子都遇不到了。我不要這樣。伊原你也一樣吧?」

雖然我沒特別希望打著神高漫研的招牌,但要是能讓多一點的人讀到我的漫畫……果然很值得開心。

「你意下如何?」

我心動了。我還是不希望漫畫成為黨爭的工具,但我就是想創作,也想讓我的創作能接觸到讀者。眞要說起來,我的創作是以什麼形式接觸到讀者,其實也不重要。

淺沼同學似乎從我的遲疑中看出機會,她的語氣稍微輕鬆起來。

「你如果願意加入,就先跟我說頁數吧。」

「咦?要先確定頁數才能參加嗎?」

我有點意外。我很少與人合作,但多人一起推出刊物的時候,通常都是先決定陣容再決定頁數,或者是確定合作以後不限定頁數,大家想畫幾頁就畫幾頁,等稿子交齊再確定頁數。要是頁數還沒確定就不能報名,這種作法我自己是第一次聽到。

「對。我想先確定頁數抓預算。」

「預算?經費不是參加的人自掏腰包嗎?」

「我們自費就算不上漫研的活動了吧?我要跟總務委員會協商,說什麼都要跟社費拿錢。所以我一開始就需要精準的金額。」

這樣真的行得通嗎?社費是整個社團的資金,可以的話應該要獲得全體社員同意,或至少也要湯淺社長同意,不然就成了盜用公款。再說我也不覺得總務真的會同意撥款。

「你應該跟社長提過這件事了吧?」

湯淺社長不怎麼涉入漫研內部對立,總是若無其事地打點著招募新社員或申請社費這些需要人處理的雜務。我一方面覺得她不太可靠,一方面又覺得她不火上加油為任何一方撐腰是明智之舉。

淺沼同學吞吞吐吐地喃喃自語。「嗯,對耶,應該跟她說一聲……」

我感到有點害怕,但不管這麼多了,預算還是交給淺沼同學處理吧。我來思考自己的漫畫該怎麼辦。

「我很難馬上確定頁數。可以畫漫畫是很高興沒錯,但我一時之間也不知道『漫研』這主題能畫些什麼,也不知道能畫幾頁。我先畫分鏡清算頁數,你等我一下吧。」

淺沼同學噘起了嘴。「好吧,沒辦法。要等你多久?」

今天十四日,我必須先整理出故事會用到的點子,再整理成劇情,既然只是要確定頁數的話,分鏡其實可以畫得很草率……

「大概到星期五吧。」

「好。在那之前我會再去找其他可能會畫圖的人。」

離開前淺沼同學也沒忘了叮嚀我。「這件事不要說出去喔。」

我的父母對我畫漫畫這件事沒什麼意見。他們既不贊成也不反對,告訴我只要把書念好,其他的時間要怎麼用都是我的自由。

「把書念好」這句話,我的解讀是能在家裡自由畫漫畫的時間,就只有假日。我在平日畫漫畫時,父母總會一臉擔憂,所以我都在六日完稿,但這陣子的周末我還有許多別的行程,十分忙碌。

淺沼同學告訴我同人誌的事是在星期一,星期五就必須回覆她參加意願。雖然我還沒開始動筆,但我想儘量遵守我與父母之間平日不在家畫漫畫的不成文規定,因此我決定在學校進行準備。

問題是場地。只要淺沼同學的計畫還是個秘密,我就不能在漫研社辦準備。古籍研究社的社辦是最理想的工作環境,但我不太希望把漫研剪不斷理還亂的紛爭帶進這個空間。身為圖書委員,我也無意強行占據圖書室,因此我決定在自己的班級,也就是二年C班的教室攤開筆記本。

我不清楚別人的情況,至少我自己很抗拒在別人面前畫漫畫。特別是在校內還有同學的地方絕不列入考量。但我現階段

要處理的部分是將點子整理成一篇故事,在旁人眼裡我就像面對筆記本發憤圖強,要是再打開課本偽裝就更加完美。這麼一來不管是神明還是折木,都無法看穿我正在構思漫畫故事。

星期二放學,我在C班教室自己座位的椅上挺直腰杆端坐,打開世界史課本構思。

我生平第一次使用別人出的主題,仍有些不知所措,但只要放手去做應該還是能有成果。淺沼同學只說主題是「漫研」,沒指定要以神山高中漫畫研究社為背景。研究漫畫的社團……有了,如果弄成未來的故事呢?像是人們在文明衰退的地球上從遺蹟發掘「漫畫」,研究漫畫的故事。會不會太做作了?

我握著自動鉛筆在筆記本上寫下這些點子,但心思太渙散,沒辦法維持專注,這都怪與我身處同一間教室的女孩,她叫羽仁真紀,全名讀起來莫名順耳,讓人很想直呼全名。她的外表內向實則不然,在文化祭時還輕鬆駕馭了大膽的角色扮演服,聰明伶俐的氣質倒是符合事實。而這位羽仁同學是漫研社員。她現在正與其他女生開開心心聊著暑假。

我無意主動深入了解漫研的派系鬥爭,但只要旁觀也能了解大概的情形,羽仁同學屬於所謂的純閱讀派。但顯然她也沒打算積極為派閥立功,在兩派互嗆的時候,她會待在純閩讀取附近,卻從來沒幫腔。她跟被視為創作派卻對主導權之爭嗤之以鼻的我立場,或許很接近。我們在漫研社辦不交談,但在班上倒是可以稀鬆平常地對話。

羽仁同學即使知道淺沼同學的計畫,我也無法想像她跑去跟任何人告密。然而要是她見到了我的筆記本,就會發現我在規劃漫畫的劇情。這太丟臉了,因此我從剛才開始就會不自覺地把注意力朝羽仁同學身上擺。

大概是我自己想太多,但我也無法斷言絕非如此。每當我絞盡腦汁推敲著故事,突然停下手上工作抬起頭來時,老是會見到羽仁同學故作風涼地別過臉去

「真的嗎,可是我們學校棒球社很弱耶。」

這樣的對話傳進我耳內,因此她應該也參與了那團女生的對話,可是我就是覺得自己被監視了。但假使她發現我在設計漫畫劇情,我也不懂她在遠處盯著我看有什麼意義。

……其實羽仁同學有一件事讓我很在意。

她跟先前退社的河內學姐私交很好。她們不是單純的社團學姐學妹關係,我數度見過她們像普通朋友一樣親密交談。河內學姐有很多女性粉絲,我知道她倆的關係在這些女粉絲里曾蔚為話題。根據我無意間聽到的討論,她們似乎住得很近,從小就常常玩在一塊,原本純閱讀派的領袖河內學姐的人馬,監視我這個有機會參加創作派政變的人……這種假設也不算跌破眼鏡,但就跟漫畫一樣誇張了。不過我也想不到其他被監視的理由。

正當我想著這些事的時候,羽仁同學看了看手機,起身走出教室。看來果然

是我,想太多了,我感到很不好意思。

然而隔天星期三下課後,羽仁同學也留在教室里,而我猜她的視線果然正集中在我身上,教室里碰巧只剩下我,羽仁同學以及三個熱烈討論足球的男生,我盯著筆記本,羽仁同學默默地讀著書。再怎麼難下筆也得畫,再不快點完成分鏡就來不及了。

或許這種作法與一般人不太一樣,不過我在畫漫畫的時候,總是會先寫台詞表。某個角色要用什麼語氣,這個人會在什麼場面開口.,為了確定並雕琢這些設定,我會先把台詞寫出來。我不清楚這種做法有沒有效率,真要說起來,我把先寫好的台詞植入對話框的時候通常還得縮短,效率大概不是很好……但我別無選擇,因為從台詞開始動工,是我基於在學校畫分鏡太過丟臉,萬不得已才想出的替代方案。

我在筆記本上寫下從前天構思出來的故事第一句台詞。雖然主題讓我提不起勁,一旦開始編織故事,自然會出現我想畫的橋段,作業過程也會出乎意料地順利。我回想起《漫畫拉辛》的講評。職業漫畫家會參加新大陸獎的評選,而且就連努力奬都能獲得一句評語。這次的評選委員是新納豐老師,他給我的評價下。

「◎熱情、品味△畫技(要加油)×台詞太冗長。作品越來越進步,有志者事竟成!」

老實說在這之前我從沒讀過新納豐老師的漫畫,但獲得評語的隔天,我就砸下零用錢抱回整套。總之台詞太長是我的弱點,這點我自己也察覺到了。於是我一邊留心該怎麼刪減語句,保留有實質作用的台詞,一邊填滿筆記本。

就在我開始沒入作業的時候,突然有人找我搭話。

「摩耶。」

是羽仁同學。我抬起頭來,剛才還在教室的男同學不知何時已離去,放學後的教室只剩我與她。羽仁同學的視線不在我身上,而是在她握著的手機上。我故作平靜闔上筆記本詢問她。

「怎麼了?」

她轉向我的那張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淺沼的計畫曝光了。」

我不需要裝傻,也不太驚訝。淺沼同學雖然叫我要保密,但她似乎也毫無掩飾地找感覺會畫漫畫的社員搭話,我早就料到某天一定會穿幫,這樣想來,羽仁同學果然一直都在監視我吧。

「是嗎。」

既然都東窗事發了,大概沒辦法拿漫研的預算出同人誌了,不過打從一開始社員為一己之私要找總務協商這計劃就不可行。這下本子的資金來源應該確定是參加的人自掏腰包了,或許一開始就該這麼辦。

想著想著,羽仁同學都目瞪口呆了。

「摩耶,你這麼風涼沒問題嗎?事情好像鬧得很大耶?」

我看向她握著的手機,看來她似乎透過信件之類的管道收到消息。鬧得很大……她這麼說我心裡就有底了。

「漫研發生了什麼事嗎?」

羽仁同學點點頭,板起了看似軟弱的臉。

「聽說淺沼被大家批鬥。不過我也不太意外。」

她這句不太意外是指淺沼同學暗地耍小手段被批鬥也不意外,還是儘管她尊重淺沼同學的志向,卻也覺得純閱讀派生氣也是無可厚非?我分不出來。

「對啊。」我雖然也分不清自己傾向哪種想法,卻也同意她的話,開始收拾桌上的筆記本。羽仁同學有點驚訝地開口詢間。

「你要過去嗎?用不著自己惹得一身腥吧。」

我很感激平常沒說上幾句話的羽仁同學為我著想。但我實在按捺不住。

「雖然我還沒確定要不要參加淺沼同學的合本,我依然無法坐視不管。」

羽仁同學微微一笑。「這樣啊 對不起,那我也要過去了。」她說。純閱讀派的羽仁同學要是去了社辦,就必須加入譴責淺沼同學與我的陣營。羽仁同學應該就是清楚這點,才跟我道歉的吧。

「摩耶,我們來交換信箱吧。出狀況我會再聯絡你。」

我點點頭,從書包里拿出我的手機。

漫畫研究會的社辦在一般大樓二樓的第一預備教室,我所在的二年C班教室則在同一棟三樓。距離不算遠,老實說我的腳步一點也不急切……誰會加快腳步趕去一個準備被人痛罵一頓的地方?羽仁同學則跟在我後頭。

抵達社辦推開拉門的我,開始有些後悔自己沒用跑的。因為場面一看就知道勝負已定。淺沼同學,針谷同學、田井三人被半圓形的人牆層層包圍,田井可憐兮兮地抽泣,淺沼同學低著頭壓抑著自己。抱著手臂站在三人面前的二年級生筱原同學見到走進教室的我,發出輕蔑的笑聲。

「是伊原啊。你怎麼現在才出現,是在等散場嗎?好精明啊。」

「才沒這回事,我只是不知道出事了。」

「真的嗎?」筱原同學破口大罵,接著手指向沉默的三人。「我就告訴晚來一步的你吧,你們的計畫全都被拆穿啦。」她得意洋洋地說。「你們盜用社費自己出刊物,是想把不會畫漫畫的人趕出漫研吧。有夠賤。」

筱原同學在河內學姊退社後,就身處純閱讀派的領導地位。或許在她看來淺沼同學的計畫就是這麼一回事,但這麼說還是太過分了。

「才不是你說的這樣。淺沼同學只是不希望在漫研里畫漫畫還要遭人白眼,才想拿出成績來。關於社費的事,她也跟我說會找湯淺社長好好談。請你不要說成盜用。」

「湯淺社長啊。」說著說著,筱原同學露出滿臉的笑容。「學姊也退社了,她說要專心拚大考,你不知道嗎?」

「什麼?」

我環視社辦尋找湯淺社長的身影。然而找不到。不只社長,三年級生全不在場

「……原來是這樣。」我無意間脫口而出。就像淺沼同學想靠同人誌拿下漫研的主導權,筱原同學也想趁著中立的湯淺社長退社這個機會占據上風。現在的確也差不多到了三年級生退出的時間。社長一定是在昨天或今天這些我缺席的時間退社的 眞是受不了,問題不過就

是個小小的漫畫研究會要不要自己創作,我們到底在搞什麼鬼啊!

見到我的表情越來越古怪,筱原同學趁機一口氣發飆。

「說起來你那句遭人白眼是什麼意思?你這是在罵我們吧?平常在那邊嗤笑我們不會畫圖還敢進漫研,我們要你們別擅自作怪,你們就覺得自己吃虧啦?拜託你們行行好,我們只是想告訴大家這些有趣的漫畫多有趣。我們只是因為喜歡漫畫就被父母老師瞧起,為什麼連到了社團裡頭都還得被你們看扁啊!」

原本圍繞著淺沼同學的社員目光,現在全都潮向我。她們的眼神眞是冰冷刺骨!

我才沒有瞧不起她們。我只是自己愛畫漫畫,應該也沒為自己會畫漫畫而驕傲,更不可能看扁不會畫漫畫的社員。

……真的嗎?

會不會我完全沒意識到自己隨口的話語或無心的態度,透露出連我本人也未曾察覺的可憎一面?

不對,我要振作。我不曾輕蔑過她們,會畫漫畫這檔事,就跟可以把鐵棍彎成大車輪,能背出所有日本年號這些特技沒有兩樣。儘管對當事人意義重大,也不值得跟人誇耀,我明明是這麼想的,怎麼何以懷疑自己呢。

千萬不能被冰冷的視線刺得自亂陣腳。現在的我必須逐步確認狀況。

「所以誰是新社長?」

筱原同學驚訝地瞪大了眼,「哎呀,你不知道嗎?」

她的意思是我應該認識這個人嗎?到底是誰?不可能是淺沼同學吧。莜原同學型起手臂指著我。

「我?」

「怎麼可能。你後面的人啦。」

我回頭一看。

我的身後站著從後頭走進教室的人,我那位看似軟弱實則不然的同班同學羽仁。羽仁同學對目瞪口呆的我合起手掌,做出像是參拜的手勢。

「抱歉,摩耶。我找不到機會告訴你。」

接著羽仁同學穿過筱原同學與淺沼同學之間,向筱原同學詢問。

「條件呢?」

「她們全都答應了。」

「太好了。你也跟摩耶說一下吧。」

這是指休戰的條件嗎?筱原同學的態度比方才還要冷靜,首先告訴我。

「這是在你缺席的時候決定好的。」

「……反正就是不准我們畫稿吧。」

「我才沒有要這樣講。你畫啊。」

超乎想像的宣告讓我不禁看了一下淺沼同學。然而她的表情沒有一絲變化,也沒有笑意。這樣看來筱原同學的話還有下文。

「反正這個人主導的同人誌一定做不起來啦。再怎麼逞威風,畫得出像樣漫畫的人也只有伊原你了。隨便你們畫吧。我們還可以協助你們申請社費喔。然後要是這樣你們還畫不出來,我們就要指著鼻子嘲笑你們。而你們要為浪費社費負責,全部滾出社團。」

接著她收回伸出的手指,將手心放在自己的胸前。

「要是你們眞的交出了有模有樣的成果,這下可就恭喜賀喜了。漫研就隨你們胡搞瞎搞吧。我們要創辦新的社團自己玩自己的。」

原來這就是條件。這一刻終於來臨了。

我心底早已有數,兩派的隔閡已經嚴重到無法修復的程度一淺沼同學的爆點,將漫研導向了一分為二的道路。

羽仁同學毫不在乎一片茫然的我,啪地一聲拍了一下手。

「好啦,這樣摩耶你也了解狀況了吧。不好意思,就是這樣。那我們必

把該辦的續辦完吧。」

她從筱原同學手中接過某種用紙,對著淺沼同學輕輕甩著紙張。

「其實我幫你把社費申請書準備好了。上頭有我的簽名,也跟顧問老師知會過了。金額與使用目的就麻煩淺沼你自己填吧。」

被點名的淺沼這才終於抬起臉來,呆楞房地望著申請書,接著無力地搖搖頭。

「我不知道要申請多少錢。頁數都還沒決定好……」

「什麼,原來你在擔心這個啊。不要緊!不夠的話你可以再申請,總之你先申請個一萬圓吧。先起頭最重要!」

淺沼同學彷佛受到了羽仁同學開朗的語氣引領,有些跌跌撞撞地走近羽仁同學收下申請書。筱原同學也準備周到地拿出原子筆交給她。淺沼同學驚愕地看著原子筆,正要在申請書上下筆時,就像是被不知名的物體阻擋一般全身的動作都凝結了。

「怎麼了?你還是會怕嗎?」

但在這樣的挑釁下,她的眼光中閃現怒意,手同時一口氣動了起來。

我只是一個勁地呆呆望著她的身影。我心裡總覺得不太對勁,但這一連串經過讓我大受打擊,腦袋轉不過來。最後我心裡才涌生出一個疑問:為什麼羽仁同學這麼急著要淺沼同學申請社費?那張申請書填好以後又會發生什麼事?我們就能做同人誌了嗎?不對,同人誌本身不需要擔心……

剛才筱原同學說了什麼?我在軟爛的腦漿中拚命尋找她剛才的說法。我記得她是這麼說的。

――你們要為浪費社費負責,全部滾出社團――

「啊!」

等一下!我雖然喊出聲,淺沼同學卻已經在對方唆使下塡完申請書放下原子筆。淺沼同學小聲地「咳」了一聲轉過頭看向我,然而羽仁同學早已迅速將申請書從她手中抽出。

防止漫研分裂的方法只有一個,就是我們放棄尚處計畫階段的同人誌,跟她們承諾不再擅自決定出同人誌,尋找修復關係的方法。然而一旦申請了社費,我們就不能拿計畫還沒開始執行當藉口。就算我們一圓都沒動,只要社團出了錢,就無法擺脫「浪費社費」的指控。

我不曾怨恨過純閱讀派的社員。說起來我根木不覺得自己隸屬創作派。可是這次她們的手段實在太過分了。想分道揚鑣的話可以自己閉上嘴退社,或是叫我或淺沼同學滾出去,但她們卻故意要讓與她們作對的人面子掃地。我默默怒視羽仁同學,她卻瞧也不瞧我,慎重地將申請書收進書包里。

「那你們接下來加油吧 ,我去跟老師拿印章了。」她丟下這句話便離開了社辦。

我要是現在追上她抓住她,制服羽仁同學從她的書包搶走申請書的話,是否就能避免漫研的分裂?

……應該只會更加惡化吧。寂靜的社辦里只聽見一年級的田井啜泣聲,最後田井再也不顧四周地放聲大哭。

「學姐對不起,對不起。」

4

我到底是為了什麼而創作?

星期三放學後,被筱原同學等人削了一頓的淺沼同學失神落魄了一陣子,不過我問她要不要放棄時,她倒是清楚回答我:「繼續做。」

「同人誌完成的話筱原同學她們就要退社了。你確定嗎?」

問了也是白問。要是做不出同人誌就變成我們被踢出去了,不管做不做事態都不會有任何好轉,但淺沼同學聽了我的話以後卻露出僵硬的笑容道。

「正合我意。與其要被踢出去,不如我們把她們趕出去。」

我又不是為了把筱原同學逐出漫研才創作漫畫。但要是有人問我為了什麼而創作,我也開始答不上來了。

太奇怪了。在昨天以前,我應該都說得出口才對。

即使如此我還是得繼續動筆。

大致的劇情已經完成了,台詞差不多寫好了。我反覆讀了好幾次,實在不覺得現階段的成果有多好。雕琢得很用力卻有點老哏,然後或許因為我是當事人才感覺得出來,這篇作品散發出作者畫得不開心的感覺。可是如果要等到想出最棒的劇情才動筆,我大概十年內都畫不出,現在只能用手上的資源繼續動工。

到星期四放學後,我開始處理分鏡稿。雖然預算暫時敲定了,但一萬圓根本出不了同人誌,我們還是必須先抓好頁數。正確來說,淺沼同學似乎很排斥在羽仁同學的強行介入下改變方針。

進入分鏡稿階段,儘管不用精雕細琢,還是必須實際在紙上畫出格線填上對話框,並且逐格補上畫面。到這階段就不能在教室或圖書館趕工,在家裡又會見到父母眉頭深鎖,在漫研處理的話,這下可是貨眞價實的挑釁了。因此我剩一個選擇,也就是古籍研究社的社辦地科教室。我希望儘量不要把漫研的紛爭帶進古籍研究社裡,但轉念一想,我也不是第一次在地科教室畫漫畫了。

今天社辦里只有阿福。平常我會很高興,但今天我還有待辦事項,阿福自己也在填寫一份文件。

「嗨。」

「嗨。」

我們簡單打聲招呼相視而笑,接著我在稍遠的位子就坐,攤開筆記本。在漫畫稿紙上畫分鏡比較方便往後的作業進行,但稿紙太厚,我也有點排斥攜帶顯而易見的漫畫畫材來學校,最重要的是稿紙有點貴,因此我總是用筆記本畫分鏡。

來吧,幹活了。

我抱持著祈求的心情,從第一個格子開始勾勒。拜託你有趣點啊。我雖然不是很會畫,但我會全力以赴。我從過去到現在看過的漫畫都很有趣,你一定也可以很有趣,拜託你有趣點啊……

季節正逐漸從春天推移至夏天。從敞開窗戶灌入的風十分宜人,我不用尺畫出來的線就很筆直,不用圓規畫出來的環形就很渾圓。我在紙上畫出貌似掃晴娘、僅是在圓圈中填上眼睛的簡單登場人物,一格格決定這篇漫畫的劇情發展。

我犯了一個錯誤。我這次不該在紀錄台詞的筆記本上畫分鏡。原本我不想在學校拿著好幾本漫畫用筆記本到處跑,才會統整在一本筆記本里。然而在描繪印象還很深刻的開頭部分時是沒有問題,但畫到第三、四頁的時候,我漸漸得往回翻一句一句對照台詞。這樣實在很費事,下次畫漫畫時我一定要把寫台詞與大綱的筆記本和畫分鏡的筆記本分開。

即使被準備不周耽誤,分鏡作業照常進展。非常遺憾,我隱約之間對淺沼同學交代的主題「漫研」所抱持的不協調感,隨著作業進展變得越來越具體。不過我的腦袋絲毫都沒回想起這篇漫畫將會用於驅逐筱原同學一伙人。事已至此,我決定把漫畫以外的事全都拋在腦後。只不過要是停下了手邊動作,那種陰沉的心情又會立刻一擁而上。

我繼續畫分鏡,翻閱筆記本對照台詞,翻到更後頭確認劇情走向,接著繼續畫下去。不知道過了多久,震動聲打斷了我的工作。

這是收信的通知聲。我打開書包檢查手機,寄件者出乎意料竟然是羽仁同學,內容很簡短。

「快過來。」

這封信既然是羽仁同學寄的,應該就表示漫研出事了,要我快點趕去社辦,會發生什麼事,我心裡也預期過幾種狀況,每一種狀況都不太妙。互相憎恨較勁到盡頭,終於出現傷患……我不禁做此想像。我砰地一聲從椅子上猛然站起,耳邊突然冒出一句驚呼。

「哇,嚇我一跳。」

我也被嚇了一跳。都忘記阿福也在了。

「啊,對不起,我剛好收到郵件。」我脫口說出完全不構成解釋的話語,將桌上攤開的筆記俐落闔上。儘管不覺得會出現什麼問題,以防萬一我還是交代阿福道:「幫我看著!」

於是阿福一頭霧水地歪著省頭。「要我幫你看……所以是閱讀故事嗎?」

才不是咧!

「不是啦,幫我監視!」

「還需要監視喔?」

這倒也是,突然要阿福幫忙監視筆記本,他當然不知所措。我也覺得是自己的說話方式有問題,但我沒時間解釋,就直接衝出了地科教室。

我衝到第一預備教室,然而裡頭卻沒發生什麼特別的事。

一如往常,純閱讀派占據了教室前方,創作派則位居後方,各自讀著漫畫聊著天。雖然氣氛不怎麼和諧,至少看起來也不像有什麼緊急事態。

筱原同學也在純閱讀派的人裡頭,與同伴開懷大笑。另一邊創作派裡頭沒見到淺沼同學。不知道是她尚未從昨天突如其來的衝擊中恢復,還是有別的事要辦。其他的創作派社員也沒有悲壯的氣氛,看來也不是淺沼同學在我趕到之前被逐出社辦。

先找羽仁同學吧……我環視教室,這才終於注意到關鍵的當事人不在場。見到東張西望的我,筱原同學開口詢問:

「你在找人嗎?」

「呃,對。」

「淺沼沒來喔。」

附近的二年級生起鬨笑道:「她大概躲在某處哭泣吧。」但筱原同學連理都不理。我在找的人雖然是羽仁同學,不過現在舉出這名字可能會為她帶來困擾,就讓她們以為我是在找淺沼同學吧。

「是喔,謝謝。」

轉身準備離去,背後就傳來了笑聲。只不過要是我沒聽錯,這些笑聲裡頭並沒有包含筱原同學的聲音。

如果羽仁同學不在漫研,叫我快點趕來的訊息所指示的場所,就只剩二年C班了。我們是同班同學,首先想到這個地方也不為過。不過我不想再白跑一趟,於是先回信給她。

「我跑去漫研了,要去哪裡找你?」

我待在距離第一預備教室稍遠處等待回信,但過了兩、三分鐘都還沒等到,直接過去還比較快,我索性爬上樓梯走向二年C班的教室。

然而來到這裡也沒見到她。教室裡頭包含不是C班學生的人共有五人,各自坐在桌子或椅子上。我座位附近偶爾會聊上幾句的同學也在,於是我問道。

「你在這裡見過羽仁同學嗎?」

「 HONEY (注)嗎?我一直待在這裡,都沒見到她。」

(註:羽仁日文發音近似HONEY。)

我都不知道羽仁同學綽號叫HONEY ,她那軟弱的外表一點也不適合這綽號……

先不管這個,情況不太對勁。如果羽仁同學不在漫研也不在教室,我就不知道她到底想找我去哪裡了。總不會是圖書室吧。

「你在找HONEY?」

「唔,說是我找她不太對,是她叫我來。」

「來這裡嗎?」

「我就是不知道要去哪。好,我了解狀況,謝謝。我去別的地方找找看。」

走出教室查看手機,還是沒收到回信。我雖然很在意羽仁同學找我有何貴幹,但既然聯絡不上我也無所適從。早知道也跟她要手機號碼就好了。

「……去畫分鏡吧。」

我百思不解地歪著頭,回到社辦。

我在地科教室里放聲哀號。

「筆記本不見了!」

一直放在桌上的筆記本不見蹤影。怎麼可能?我記得我是放在這裡的啊!

社辦里依然只見阿福埋頭處理文件,聽見我的聲音,自動鉛筆從他手中掉落。

「嚇……嚇我一跳。現在又是怎樣?」

我剛才離開時拜託阿福幫我看管筆記本,但說法太模糊,他差點誤會成閱讀筆記本的內容。雖然我訂正過說法,或許他還是誤會了吧。

「阿福,我原本在這裡的筆記本,你該不會拿走了吧?」

「沒有,我沒拿。」

「那我筆記本跑去哪裡了?好奇怪喔。」

在我開始翻找書包的時候,阿福略帶不安地開口詢問我。

「我說……該不會說需要筆記本所以要我交出來的人,不是摩耶花?」

我嚇得面無血色。猛然抬起頭來,阿福的表情也不像平常那樣嘻皮笑臉。

「我不知道這件事。」

「……這樣啊。」

阿福突然對我低頭致歉。

「對不起,都是我疏忽了。有個說是受摩耶花你所託的女生過來,我讓她把筆記本拿走了。雖然你交代過我幫你監視,我卻沒注意到不對勁。」

所以我的筆記本被偷了?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我也記不太清楚,因為我在處理這份文件……應該是在摩耶花離開沒多久。」

「是誰幹的!」

「我對她的臉有印象,但我不認識。她匆匆忙忙趕過來,問我伊原同學的筆記本在不在這裡。」

錯不了,是羽仁同學。她用郵件調虎離山,趁我不在的時候拿走筆記本。我壓根沒想過這本筆記本也被盯上了,才會栽在這麼簡單的伎倆上。

「對方是個看起來很軟弱的女生,我以為她有什麼難處。我竟然還告訴她你剛才坐在哪個位子上,我怎麼會這麼蠢。」

……錯不在阿福,哪有人料得到會發生這種事。之前我雖然也被偷過巧克力,但當時我一眼就看穿是誰為什麼而偷,所以不太驚訝,事後也好好地教訓犯人了。這次卻不同。我用力搖晃腦袋瓜。

「不是阿福的錯。反而正因為有你在,我才知道犯人的身分,感謝都來不及了。不好意思,聲音太大吵到你。」

我隨手拉了一把椅子,搖搖晃晃地坐下。

羽仁同學屬於純閱讀派,因此在漫研內與我立場不同,但我們在班上也會正常交談。我不會說我信賴她,她與我之間也沒親密到能使用信賴這種字眼。既然她沒跟我提過自己當上社長,我想她也不覺得自己與我有多要好。但我萬萬沒想到她竟然盤算著這種行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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