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遲來的羽翼 我們的傳奇之作(2/2)
羽仁同學屬於純閱讀派,因此在漫研內與我立場不同,但我們在班上也會正常交談。我不會說我信賴她,她與我之間也沒親密到能使用信賴這種字眼。既然她沒跟我提過自己當上社長,我想她也不覺得自己與我有多要好。但我萬萬沒想到她竟然盤算著這種行為。
想用郵件把我釣出來,必須知道我的信箱地址。我昨天才告訴她信箱,羽仁同學通知我淺沼同學被批鬥之後,主動提出要求交換信箱。也就是說從昨天開始,說不定早在她在教室監視我的前天,羽仁同學就在打我筆記本的主意。
為什麼?
為什麼她非偷我的筆記本不可?
我只想得到一個理由。
羽仁同學想搞砸淺沼同學的同人誌。她設計我騙阿福,不擇手段阻止我畫漫畫!
純閱讀派與創作派無
濟於事的爭執、淪為黨爭道具的同人誌、閃電任命社長,還有這次的竊案,一連串事件在腦海盤旋。為什麼事情變成這樣?為什麼我會被牽扯進這樣的事?失去筆記本並不算很大的打擊,我還可以重畫分鏡。但我就是無法接受羽仁同學偷了我的筆記本。我沒有多信任她,也跟她不算熟,但如果這都不是真的,該有多好!
「摩耶花、摩耶花!」堅定的聲音將我拉回現實。阿福側身蹲在面前。「你不要緊吧?」
我好想哭。我好想嚎啕大哭,讓阿福柔聲安慰我。但這可不行,要哭還嫌早!
我大大地吸了一口氣,緩緩地吐出,渾渾噩噩的腦袋告訴我這一切都是假的,是夢,是哪裡出了錯。但是非常可惜,我很清楚這都是眞的。
「那是很重要的筆記本,是不是?」阿福露出真摯的眼神詢問。
「筆記本本身也沒那麼重要……只是因為我在畫漫畫,不想被人偷看。」
「所以是你的漫畫被偷了啊。」
被偷的其實不是漫畫,而是記錄台詞與大綱,還畫了一點分鏡的本子,但我不知道該怎麼跟他說明。見到我默不作聲,阿福將單手靠在略遠處的椅子上跟我說。
「我去幫你要回來。你知道那個女生是誰吧?」
「我確定那是我認識的人。不過……算了。」
「我不再跟你攬責任了。但還是過意不去,也不能容許這種行為。那女生是誰?」
我輕輕地搖頭。
「我不怪阿福,再說這件事傳出去會更難處理 我不想把阿福拖下水。」
我果然不該在地科教室畫漫畫,最終居然演變成這樣。我低垂著頭,阿福向我宣告。
「摩耶花,我很希望被你拖下水。」
「……嗯。」
阿福直直盯著半空,接著緩緩開口。
「或許我不夠可靠,但抓還是跟我說說看吧。我現在知道我出馬會讓狀況惡化了。可是會不會還有其他拿回筆記本的方法?我們一起想想看吧。」
我想現在我臉上掛著的,應該是微微的苦笑吧。
「阿福你果然還是覺得是自己的錯嘛。」
「是啊……我明明知道漫研在內戰,還是被耍得團團轉。」
我無意將自己目前在漫研所處的立場告訴阿福。我不想害阿福擔心。不過即使逼不得已只好跟阿福娓娓道來,很神奇的是,我卻也安心許多。
於是我道出一連串的遭遇。
星期一淺沼同學找我出同人誌。製作同人誌的用意是要在漫研裡頭的派系鬥爭取得上風,為了確定頁數,我請對方等我幾天。
星期二我在教室打開筆記本動工時,我覺得羽仁同學在監視我。
星期三羽仁同學告訴我淺沼同學的計畫敗露。而羽仁同學不知何時開始成了社長。
今天我收到羽仁同學的郵件暫時離開,在這段期間筆記本就被偷了……
在我的話結束以後,阿福陷入深思。我感覺跟阿福吐露過後,自己同時也稍微調整了一下情緒。最後阿福低聲說道。
「她在跟蹤你.」
我也覺得。昨天以前我都在二年C班的教室進行漫畫準備工作,今天才搬到地科教室,羽仁同學怎麼都不會跑錯地方?我只能解釋成她悄悄跟在我後頭。
「如果我在教室畫,是不是就不會出這種狀況了?」
「很難說……」阿福架起手臂,暫時陷入思考。
「……你說星期三的時候,你也是在羽仁同學的引導下移動的吧。」
「對。她告訴我社團在找淺沼同學的碴,我就去漫研了。找碴倒是眞的。」
「那時候你的筆記本應該留在教室里吧?」
是這樣的嗎?我開始回溯記憶。
就算還沒開始畫圖,我也不會把寫著漫畫劇情的筆記本留在教室桌上。我記得我放進書包里了。在那之後我是否也把書包帶到漫研社了?
沒有。因為我還打算回教室,我並沒有帶書包去漫研。
「我把筆記本放進書包,書包本身留在教室。」
「也就是說羽仁同學昨天也有下手的機會。」
原來如此。我從來沒發現這件事,阿福說得沒錯。事實上昨天教室里只剩我跟羽仁同學,她比我晚一點離開教室,當時應該可以輕鬆下手。
「為什麼……」我不禁囁嚅起來,阿福用力地點起頭來。
「沒錯。為什麼?為什麼她到了今天才必須偷走摩耶花的筆記本?」
「當然是為了搞砸淺沼同學的同人誌啊。還會有別的理由嗎?」
「真是這樣嗎?……聽著你的話我突然有種想法,這件事跟之前奉太郎那篇很像。」
折木那篇?
之前是多久之前的事?
我跟阿福與小千……沒錯,我們在看折木的讀書心得。看得很開心。感覺彷佛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記得他選的書是《奔跑吧!美樂斯》,心得的主題是誰妨礙美樂斯。然而我實在看不出兩件事哪裡有相似之處。
「很像是……像在哪裡?」
「就是戴奧尼修斯與山賊的部分。」
「戴奧尼修斯是酒神。」
「咦?是喔。那就戴納米斯……這是天使?」
「好像是能天使的讀音吧。不管他了,就叫國王吧。聽了摩耶花的話,我聯想起國王與山賊的那部分。」
我記得折木的心得里寫道,阻止匆匆趕往王城的美樂斯的山賊,是受僱前來奪走美樂斯性命的刺客,而他們的僱主並非美樂斯推測的國王。
「……兩者有什麼關聯?.」
「你還記得嗎?奉太郎說只要國王打從心底相信美樂斯不會回來,他就不會妨礙美樂斯回來。這思路還眞像奉太郎,我覺得有點爆笑。」
我也笑了。
「接下來我要說的是我讀過那篇心得的感想。就算美樂斯回來,國王也沒有損失。國王的立場是美樂斯應該不會回來,但萬一他回來了也沒什麼大問題。因此從我這觀點來看,派出刺客的人也不是國王。」
我能理解他的思路。如果國王不擇手段也想維護「人類不值得相信」的價值觀,把可能推翻這套價值觀的美樂斯視為威脅就算了。然而那個故事裡的國王應該沒想這麼多。
「根據摩耶花的說法,羽仁同學似乎認為淺沼同學根本做不出同人誌。而就算淺沼成功了,羽仁同學也不痛不癢吧。」
「怎麼會不痛不癢?同人誌一旦完成,羽仁同學她們就要被趕出社團了耶?」
「可是自己提出那個條件的人,就是羽仁同學吧?」
確實是這樣沒錯……
阿福露出有些陰沉的表情。
「我聽過漫研不少傳聞。再加上摩耶在告訴我的情報,我覺得漫研分裂是不可避免了。神山高中的社團活動興盛得再誇張,玩出跟監或政變這些手段還是太離譜了。據我所知,漫研是個包含新生就超過三十名社員的大團體,就算分成兩半還是比絕大多數的社團來得大。我認為羽仁同學這位社長的目的,是想透過分割社團來促成兩派人馬正常進行社團活動……摩耶花你自己覺得呢?我的看法有沒有問題?」
阿福原本就有眾多嗜好,不管什麼知識都會饑渴地吸收,進入高中擔任總務委員以後,他對手續,組織或體面這一類的知識變得更為熟悉了。像折木很怕與他人共事,雖然知道人與人之間存在著裝模作樣或對名分的需求,卻沒有實質概念。阿福在這方面卻是機靈得很。儘管如此他的本性卻沒受到污染,這點也是他的迷人之處。
這麼世故的阿福都說漫研沒救了,或許漫研真的完了。漫研兩派互不相讓的確已經達到無可救藥的境界。即使如此我仍不肯相信漫研應該走向分裂之道,但羽仁同學又是怎麼想的?難道說……
不對,她要是這麼想,事情也不對勁。
「既然如此她可以默默退社啊,不然她也可以要求企圖擅自出同人誌的我們退社,以示負責。」
「真的嗎?要是羽仁同學她們默默退社,看起來不就像是仼另一派為所欲為,夾著尾巴逃.走?這樣很沒面子吧。反過來說要是她們單純趕走摩耶花你們,就變成創作派為了出同人誌召集夥伴,她們就為了這個理由勒令你們退社。無論如何這藉口都太牽強了,要是你們去找顧問老師哭訴,羽仁同學她們就要挨罵了。」
原來如此,阿福說得對,這樣不夠名正言順。
「我是不太熟悉這個領域,不過只要能生出一本任何形式的同人誌,這個條件不是很好達成嗎?」
「這……如果copy本也算數,是滿簡單的。」
「要是書完成了,這次顏面盡失的淺沼同學一派人馬也能扳回一城,兩派就能和平分手了。要是書
沒完成,那就是沒善用機會的創作派自己的問題,足以構成驅逐創作派的理由。」
我懂阿福的意思,但我卻看不出這個邏輯導向的結論。我稍微加重了口氣。
「如果真是這樣!如果羽仁同學與美樂斯的國王是一樣的,她不就沒有理由偷走我的筆記本了嗎?而她無緣無微偷我的東西,不就構成了單純的霸凌嗎?」
並不是她有充足理由偷竊我就能接受,但若她的行為只是單純的惡意,我更是難受。
阿福盯著地板輕聲說道。
「是啊。怪就怪在這裡……我好不甘心。我如果是奉太郎可能馬上就有頭緒了。到底是為什麼?拿走摩耶花的筆記本,對羽仁同學應該沒有任何幫助才是。
阿福有時會推託區區一個資料庫又做不出結論。儘管他有豐富的雜學知識,情報也很發達,卻不擅長透過這些知識發掘出眞相……應該說他打從一開始就放棄發掘眞相了。
然而現在阿福卻認真地動起了腦袋。我怎麼會懂?我應付不來。這些平常他大概會掛在嘴上的話語,如今卻不曾脫口而出,動也不動地陷入思考之中。
我當然也跟著他一起思考。只是在這同時,我也不可自拔地端詳起默不作聲的阿福。
最後阿福難得皺起眉頭說道。
「無論如何我都會幫摩耶花把筆記本拿回來。不過,我不知道該怎麼解釋才好,可以請你再等一下嗎?」
實際上不管阿福再怎麼認眞付出,而我再怎麼怒不可遏,羽仁同學大概早已揚長而去,今天沒什麼希望能拿回筆記本了。要是羽仁同學只是想欺負我,現在筆記本大概已經化為灰燼,或是隨著河川流向大海,或是被扔進可燃垃圾里了。如果筆記本平安無事,總還有機會拿回來,阿福卻要我再等一下。
「……我很高興你有這份心,但為什麼你要我等待?」
阿福解釋得有些呑呑吐吐。
「我曾經稍微參觀過你怎麼畫漫畫的,你就算沒了那本筆記本,應該也能畫吧,當然我也知道你很生氣,我也不能容忍她的行為。但單純考慮你的損失的話,其實也只有要花時間重新記下筆記而已。」
他說得沒錯。那本筆記本只是一份紀錄,是三天之內趕出來的東西。先撇開我的情緒不論,再給我三天,我仍然可以複製那本筆記本。
「這麼一來……我想羽仁同學的目的只是爭取時間吧。她可能會在爭取到的時間之內出手你想想看,電視劇與小說里出現綁架案時,不是都要等犯人聯絡嗎?兩者是相同的。你先觀察對方要出什麼招,再決定下一步怎麼走吧。」
「但要是她出的招是最糟糕的伎倆,我想比起等待,應該要積極阻止才對。」
「沒錯。到那個時候,我會保護你。」
……儘管我不免懷疑阿福又能幫到什麼忙,既然他都這麼誇口了,我也是可以好心相信阿福。我大力點頭。
「我明白了,我會再等一下。明天我是不是最好不要跟羽仁同學說話?」
「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做,但如果對方有條件,應該會主動找上門來。要是能跟奉太郎商量該有多好啊。」
如果折木在,他應該能按照邏輯推導出真相。
但我不覺得折木來幫我出主意比較好……謝謝你,阿福。
6
五月十八日星期五。原本還很期待這一天的到來,卻遇上很多喪氣的事。
出門忘了帶手帕而比平常晚到校,羽仁同學已經抵達教室,見到我也毫無歉意,把我當路人視若無睹。我可以一邊搖著她的肩膀一邊大叫:把我的筆記本還來!但我已下定決心要聽從阿福再等一下,更重要的是如果害羽仁同學受傷就糟了,我還是按兵不動吧。
比起見到羽仁同學,我更怯於跟淺沼同學報告進度。原本承諾星期五會告訴她頁數與參加意願,現在卻來不及了。我跟淺沼同學交換過電子郵件信箱,這麼重要的事還是想當面傳達,因此我等到午休解決完午餐後,就前往淺沼同學所在的二年A班教室。
A班教室里只剩兩三個動作比較慢的人才剛拿出便當,其他人幾乎早就用餐完畢各做各的事。躡手躡腳踏進其他班級總是令人遲疑,當我在入口徘徊時,有一位苗條的美麗女同學注意到我,開口詢問。
「你找誰有事嗎?」
「呃,對。我找淺沼同學".」
「淺沼啊,不知道在不在。」.
這位同學環顧教室,在窗邊找到淺沼同學,便上前跟她攀談。她指著我這個方向,大概是在轉告淺沼同學有人找她。淺沼同學見到我後表情稍微緊繃,步伐沉重地走過來。
「怎麼了?」
她的聲音很沒精神。淺沼同學心情似乎也很低落,我實在不想落井下石。我再次對偷走筆記本的犯人感到憤怒。
「我之前跟你說,那件事我會在星期五回覆吧?」
「對,你是想談那件事啊。」
說著說著,淺沼同學無意識地左右張望。或許是不想在教室提起同人誌的事,從計畫敗露的經過來看,可能是擔心隔牆有耳。我也不禁配合起她的動作壓低了音量。
「對不起,可以再等我一下嗎?」
淺沼同學吊起雙眼。
「啥?你是什麼意思?今天這個期限不是你自己提出來的嗎?」
儘管我早預料到不會多輕鬆快樂,她的回應還是比我預期得還要嚴厲。
不管她話說得多重,我都下定決心不跟她提起筆記本可能被羽仁同學偷走的事情。我不僅沒證據,要是這件事公諸台面,想必會為不可能重修舊好的漫研內部對立狀況火上加油。要是最後筆記本一去不回,我的確打算毫不客氣地煽風點火,但現在姑且先摸摸鼻委屈一下吧。
「我眞的很抱歉,我原本以為來得及,但分鏡畫不完。」
淺沼同學大剌剌地嘆了口氣。
「是嗎。你應該不是想逃掉吧。」
這句話我實在不能當作沒聽到。
「你這是什麼意思?」
「田井哭哭啼啼地逃了,西山背叛我們跟對方一五一十吐露實情,現在換你叫我再等一下。我會覺得你想逃掉也很正常吧。」
聽到這裡,雖然說禍端是淺沼同學自己起的,我仍覺得她有點可憐。無論我有什麼苦衷,我沒能趕上約定的期限是事實,錯都要怪我。我再次向她低頭謝罪。
「對不起。」
「我問你,你真的會參加吧?」
我可以理解她還氣在頭上……
「我就是因為覺得過意不去才來道歉的,你懷疑我的誠意嗎?」
淺沼同學又嘆了一次氣,但這次不再是刻意而為。
「……抱歉。我有點太神經兮兮了。」
「我也是。」
「那我要再等你多久?」
分鏡進展到一半,要是星期一要回筆記本,星期二應能完工,但要是筆記本拿不回來,就須從台詞表開始重新構思。如果我以筆記本要不回來為前提,在周末就動工……
「星期二……不,下周三吧。」
淺沼同學點點頭,視線微微垂落在地上。
「我知道了……抱歉,伊原。事情變得有點棘手。」
雖然策畫這次計畫的的確是淺沼同學,我有機會畫漫畫,也聽得津津有味。我沒有資格接受她的道歉。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就跟她告退離開A班教室。
回到自己的教室以後,午休都快結束了,幾乎所有學生都待在班上。第五節課是體育。我心想現在或許正適合動動身子,走向自己的座位時,耳邊傳來一陣從容的腳步聲。回頭一看是羽仁同學,她一臉爽朗,聲音還透出幾分笑意。
「摩耶,你今天放學以後有空嗎?」
如果我心裡毫無準備,又會做何反應?會怒罵她:別開玩笑了?還是重重地再次被羽仁同學的話打擊而感到畏懼?然而實際上兩者皆非,我反而還因為阿福的預期成眞而有點開心。拜此所賜我才能冷靜回應,連我自己都感到驚訝。
「我要在圖書館值班到五點。你方便的話我之後都有空。怎麼了?」
在短短的一瞬間,羽仁同學目不轉睛地盯著我,她大概以為我會被嚇到,不過也立刻恢復了笑容。
「你放學以後方便陪我一下嗎?」
我刻意歪起頭。
「我有點不想耶。你要我陪什麼?」
「我要還你東西。你應該想早點拿回來吧?」
我實在不擅長這樣互探底細。她大一言不慚的樣子讓我臉頰一下都氣到發燙,差點將激動的措辭脫口而出,勉強才按捺住自己。
「……是啊,越快越好。那你要我怎麼辦?」
羽仁同學滿意地點點頭。
「你知道『拜倫』這家店嗎?」
「你是說文化會館旁邊那家蛋糕店?」
「沒錯。幸好你知道。你知道那家店裡頭有設吃茶席,可以只點茶嗎?我跟你約五點半在那邊碰面,好嗎?」
羽仁同學或許沒這個意思,但她現在等同狹持著我的筆記本威脅我,卻還裝得一副站在對等立場與我商量,眞是胡鬧。我實在很想反將她一軍,刻意堆出笑容回應她。
「當然沒問題!我很期待喔。」
「是嗎。那五點半見。」
我原本很期待這一天的到來,但實在有太多事害心情沉重。鐘聲響起,班上的女同學三三兩兩動身前往更衣室。
五點五分走出校門,略為匆忙的路途中,我想了很多事。
首先是一如阿福預言,羽仁同學主動找上我。阿福叫我先等一下子,實際上只過了一天事情就有進展了。羽仁同學到底想做什麼?她是為了約我出來才偷走我的筆記本嗎?應該不是,我雖然跟羽仁同學不熟,她要是平常約我出來,我也會甘願赴約。她不需要靠這種小手段才約得到我。
如果說她是偷想看我的筆記本呢?她想確認我預定刊登在淺沼同學的同人誌上的漫畫是什麼內容。就算羽仁同學拜託我讓她看,我也會找藉口開脫,絕對不會讓她瞧見內容……因為我回害羞。羽仁同學若是想看我的筆記本,是不是只剩偷走它這個手段了?
不,這也不太合理。正因為我是當事人,我才會知道自己絕不可能給人看筆記本的內容,以羽仁同學的立場來說,她再怎麼樣都會跟我說一聲吧。不需要一開始就使出偷竊這種強硬手段。
我開始覺得思考起羽仁同學的目的這件事本身就如了她的意,便決定思考起別的問題。在拜倫跟羽仁同學面對面交談,想必會令人感到相當頹喪。
對了,現在想想她沒跟我保證只有我們單獨見面,我也不知道對方有多少人,怎麼辦?我會不會去了才發現純閱讀派的成員全齊聚一堂,單手拿著嵌著釘子的木棒說:「你來了啊。算你有膽,納命來吧!」朝我攻擊而來?
……不,要修理我的話,在校內修理我的方法多得是,應該不是。不過我覺得羽仁同學未必是單獨赴約的這個想法是對的。我是不是也該找人赴約?像是阿福,小千或淺沼同學。唔,不過說到底這還是我自己的問題,我想儘量靠自己解決。
約定的時間在值班結束後半小時,我沒空順道去書店。我期待已久,或者該說有些吃味地才終於等到今天,要我再等下去實在是很過分。
雖然我心底確實很希望快點跟她交涉,但傍晚五點半這個時間有點尷尬。媽媽對於我晚餐會遲到這件事不會多說什麼,卻會露出有些難過的表情。我先寄了郵件通知她自己要輪値跟討論社團的事或許會晚歸,不過我還是想儘可能在開飯前回家。
約定地點選在拜倫也讓我不太開心。神山市是個小城,沒有幾家西式糕點店。在市中的蛋糕店相當於只有這家拜倫,這裡的蛋糕可是夢幻逸品。小學時代每到我的生日,父母總是會買拜倫的蛋糕為我慶生,之前去小千家拜訪時,我帶的伴手禮也是這家的蛋糕。雖然我一時之間也想不到有哪家店我跟羽仁同學都知道,高中生在下課之後上門也不礙事,我就是不想在充滿美好回憶的這家店裡談不太舒服的話題。
但既然對方指定,我也無可奈何。正當我這麼心想之時,我抵達了擁有令人眼睛一亮的白色牆面與群青色屋瓦的西式糕點店「拜倫」店前,手錶顯示五點二十七分,我剛好趕上,一路上加快腳步令我有些喘不過氣,也渾身大汗,我深呼吸幾下,拿手帕擦拭額頭與脖子。
好了,都來到這個地方,東想西想也沒用。不管前方有什麼牛鬼蛇神在等著我,我都會搞定他們拿回筆記本打道回府。我用力拍拍臉頰進入店內。
冰箱裡頭陳列著色彩繽紛的蛋糕。桃子還要一段時間才上市,現在是櫻桃的季節。然而今天的我就算見到草莓蛋糕與巧克力蛋糕,也雀躍不起來。拜倫的員工制服是黑色連身裙,只有領口一圈是白的,帽子也一樣是黑色,看起來有幾分像修女。店員面帶微笑柔聲招呼我。
「歡迎光臨。」
「不好意思,我想喝茶。」
「好的,裡面請。」
我沒到過這家店裡頭的座位區。照著店員指示的方向前進,狹窄昏暗的走廊盡頭居然是一片豁然開朗。
這裡天花板挑高,地板是鋪木地板,窗戶形狀細長,牆上有一座鐘擺式的大時鐘。羽仁同學說是吃茶席,但這裡看起來倒像是大廳堂。現在大概是過了下午茶時間,沒什麼人。唯一一名客人穿著神山高中的水手服,背對著我這邊,她似乎注意到了我的腳步聲,緩緩回過頭來。
「你來了啊,伊原。」
我原本還想不管前方有什麼牛鬼蛇神我都會搞定他們,萬萬沒想到等著我的人竟然是她。她是神山高中三年級學生,前漫畫研究會社員河內亞也子。
河內學姐露出苦笑。
「別這麼驚訝嘛。羽仁都沒跟你解釋過嗎?別擔心,我請客……誰教我是學姐嘛!」她說。
漫畫研究會裡的創作派與純閱讀派開始產生明顯對立,導火線是去年的文化祭。但這兩派的衝突激化,導致社團無法正常邏作,則是在過去純閱讀派的領袖河內學姐早其他三年級生一步退社以後的事。失去了身兼領袖與剎車的河內學姐。漫研陷入了分裂狀態。
這位河內學姐如今出現在這裡,還提起了羽仁同學。我搞不清楚狀況只感到不舒服,心中出現一股直接掉頭離去的衝動,河內學姐卻對我輕輕招手。
「快,別發呆了,找個位子坐吧。」
她平靜的話語間不知怎地有種緊繃感。我摸不清這股有異於敵意的感覺從何而來.,慎重地走進學姊,隔著圓桌面對學姊就坐。
學姊面前擺著注人紅茶的茶杯,壺蓋上點綴著花朵的茶壺,以及筆記本。旁邊的空位上放著紙袋,裡頭裝著疑似漫畫雜誌的厚重物體。圓桌上沒有菜單,不過剛才那位修女打扮的店員也進了大廳,向我遞出二折式菜單。
我沒有胃口,就點了紅茶。
店員一離開,只剩我與河內學姐在廳內。我突然想起阿福說過,我的現狀與折木的讀書心得說不定很像。記得那篇感想指出,派出刺客襲擊美樂斯的幕後黑手不是國王而是另有其人。而我目前的狀況,正是派出羽仁同學的幕後黑手另有其人吧。我明明一開始就知道羽仁同學與河內學姐有私交……
啜飲完紅茶,河內學姐將茶杯放回托盤,發出了細微的聲響。
「最近漫研還好嗎?」
「糟糕透頂。」
或許學姊只是想在進入正題前閒聊一下,我卻忍不住將深鎖心中的怨氣吐了出來。
「大家騷擾互相挖苦,根木談不上什麼喜歡漫畫。學姊……你為什麼要退社。」
要是河內學姐可以之後再退社,或許就能在雙方關係惡化到目前這種狀態前找到握手言和的方式。我並不怨恨退社的學姊,也覺得玩不玩社團是個人自由。但我還是無法否認事態就是在這個人抽身離去後才惡化的。
「這個嘛,我有點事……」學姊含糊地說,一手伸向茶杯,另一手提著茶壺將紅茶倒進杯子裡,顯然很想轉移話題。
過不了多久,店員將我的紅茶也拿過來了。
「再兩分鐘就可以喝了,您需要砂糖嗎?」
平常我無論是喝咖啡或紅茶都會加糖,今天我卻想喝苦澀的原味。
「不用。」
大廳再次剩下我倆,我難以忍受寂靜率先開口。
「是學姊指使羽仁同學偷走我的筆記本嗎?」
河內學姐的視線停駐在茶杯上回答我。「就結論來說是,這樣沒錯。」
我很想問她為什麼要這麼做,但有更該優先解決的事。
「請你還給我。」
在我要回筆記本之前沒什麼好談的,學姊似乎硬堤想擠出笑溶,露出了扭曲的表情。
「這是當然的。」她將手擱在筆記本上。「但你可別一接過就逃跑啊。」
「你挾持人質威脅我,還跟我提要求啊?」
「你果然在生氣。但這也是難免的吧。」接著學姊緩緩向我低頭謝罪。
「對不起,都是我不好。但請你聽我說。」
我無法原諒。應該說我缺乏允許我判斷她直不值得原諒的理由。我的聲音變得僵硬。
「……我知道了。我不會說我不介意,但我就聽你怎麼說。」
「謝謝。」
學姊將筆記本推向我說道。「我沒看內容。」
拿到了筆記本,我想也不想就將它抱在胸前。雖然很想打開確認,但這樣就像是在懷疑學姊承諾沒見過內容是說謊,我終究
沒這麼做。雖然筆記本只是雜記,要重頭來過也是可以,一旦將筆記本放進自己的書包,我心裡還是產生了一種終於拿回失物的感動。回家以後我得打電話給阿福,告訴他筆記本失而復得,請他不要擔心。
我在自己的茶杯注入紅茶喝了一口。我緩緩將茶咽下喉嚨,縮起腹部鼓足力量,直視著河內學姐。
「那麼,你要跟我說什麼?」
「好。」學姊原本就很銳利的眼神,也直挺烶地回望著我。「伊原。」
「是。」
「你離開漫研吧。」
……給我來這招啊。我等三秒開口:「你就是為了威脅我才偷筆記本嗎?」
「居然說威脅。不過錯的確在我,眞不好反駁。」河內學姐輕嘆一口氣後低下頭,微微一笑。「你想太多了。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沒吭聲。學姊再次抬起頭來。
「我聽說淺沼的事了。她邀稿的人害怕了,把一切都告訴羽仁。羽仁跑來找我商量,所以大致的狀況我都知道……包括你也受邀這件事。你很有興趣吧?」
說我有興趣可能不太正確。
「只要能畫漫畫……」
「你就不計較發表場合?計較一下吧。」
學姊蓋過的話語份量太過沉重,我默不作聲。她將右手臂靠在圓桌上,稍微向前探出身子。
「你現在不該為了這麼無聊的事浪費時間。你應該很清楚,淺沼只是想奪權吧?」
我很想反駁學姊,淺沼同學對漫畫心有一份愛。擔我做不到。我沒讀過她畫的漫畫,也不知道她喜歡哪種風格的作品。仔細想想,我跟淺沼同學根本沒聊過漫畫。可是既然學姐說我現在不該為了這麼無聊的事浪費時間……
「那你說我現在該做什麼?」
河內學姐立刻一口斷定。
「當然是提升技術而創作。就算配合淺沼的邀約照著沒意思的主題創作,也只是不務正業罷了。」
我感到很驚愕。我應該沒將內心的衝擊形於色,河內學姐卻彷佛摸透了我的心思,繼續乘勝追擊。
「現在的你不該畫這種玩意。」
「……」
「漫研只會給你扯後腿。」
我自己有時也覺得要是漫硏內部不像現在這樣分崩離析,或許能跟大家談論更多。不對,我每次去漫研都深深這麼覺得。不過即使如此,我仍不認為漫研會拖累我。
可是從我口中出來的反駁卻是不爭氣地薄弱。
「沒這回事。」
學姊毫不留情。
「你對她們行夥伴意識嗎?還是你覺得退出加入過的社團很虎頭蛇尾?那我再告訴你一件事。就像是漫研對你沒有幫助一樣,你對漫研也沒有幫助。我不會說你是一切的罪魁禍首,然而你的確是其中一個禍因。」
這是在說,我與河內學姊在文化祭爭論,最後還被潑了髒水的事吧。漫研的內部對立在此之後確實變得更加激烈,但那只是個意外,而且我也無能為力。
「你看起一臉疑惑,我們學校的棒球社不是很爛嗎?」
學姊突然改變話題,我一時之間都跟不上了。
「神高好歹還算是升學校,他們就是升學校的弱小棒球社。這設定很常見吧。而要是突然來了一個十年難得一遇,在明星學校也能稱霸的天才,你覺得會發生什麼事?」
學姊沒給我思考的機會,直接繼續她的話。
「周圍受到刺激拚命練習,大家一起變強……這是漫畫裡才會出現的事。十之八九是他配合周遭開開心心地玩社團,卻反被隊友嫌棄。」
學姊是想 ,這就是現在的神高漫研嗎?
「我,」我結結巴巴地反駁。「我又不是十年一遇的天才。」
「是啊,你沒那麼厲害。」學姊乾脆地點點頭,卻也繼續說道。「但你也稍微有一絲絲的才華,至少跟我不相上下。」
我讀過河內學姐的漫畫。《BODYTALK》……好看。真的很好看。
「學姐比我厲害。」
「這是因為我資歷比你深。我說你啊,謙虛不是壞事,但要有自覺。」
學姊啜飲茶杯內容物,喉頭髮出細微的吞咽聲。
她將手中的茶杯在空中搖晃,喃喃地說。
「……我想成為職業漫畫家。就算我畫得很爛,我還是想進步。」
聽到從河內學姐口中說出畫得很爛這種話,,我就覺得好心痛。我跟這個人是有些過節,但我從未認為她的漫畫無趣,她的幽默感很獨到,難過的時候閱讀可以讓人笑容滿面,開心的時候閱讀,卻又會讓人胸中產生一股憂傷。
「我遲遲離開不了漫研社,我也沒辦法像你那樣明知道會招惹反感,卻還能在漫研社創作下去。因為我莫名其妙受到仰慕,我沒辦法拋下大家的愛戴。」
學姊直直地盯著我的雙眼,向我訴說。
「我很後悔我居然把高中三年的時間,花了兩年在那種地方。」
默默無語之時,學姊指出我也在漫研花了一年青春。
學姊握緊拳頭。
「我應該要畫得更勤快才對。所以或許為時已完,我還是為了創作而退社了。我也有才華,雖然只是渺小不堪的才華,我也應該為它奉獻。」
為才華奉獻。
可是學姊,這是很痛苦的過程。拋下朋友拋下夥伴,為自己不知是否可靠的才華奉獻,是很可怕的事。學姊自己想走上這條路嗎?學姊是不是也想叫我走上這條路?
河內學姐的語氣突然變得莫名開朗。
「伊原,你也退社吧。」
「可是我――」
「離開漫研跟我聯手吧。」
我說不出話。我懷疑自己耳朵是否聽錯了,學姊沒對我說第二次。
「你還記得《夕暮已成骸》吧。」
我怎麼可能忘了?那是我中學時代在神高文化祭買到的重要藏書。高中生居然畫得出這等傑作令我深深傾倒,因此我進入神高之後,毫不猶豫就加入漫研。早知道我就該猶豫一下,我後來才知道《夕暮已成骸》的作者不是漫研的社員。
提起那本漫畫的時候,河內學姐看起來有點消沉。
「那是一本傅說。我讀不了,而你深受感動。下一次就換我了。換我跟你出書。」
我心一顫。
學姐舉起一根指頭。
「這個計畫有兩個優點。首先是比起配合淺沼的計謀,這件一事更能為我們累積經驗。我看你的漫畫台詞太拗口,太急著把所有資訊告訴讀者。而我該怎麼說呢?我的漫畫太理智了,視角有種厭世的感覺。我們應該能從彼此身上學到很多。」
接著她舉起第二根指頭。
「而這本書……可以像《夕暮已成骸》那樣,為未來學弟妹指引道路。雖然漫研現在是那副德性,光靠我們也足以維繫傳統。」
我當眞沒想過。
「你要在文化祭販售嗎?」
學姊爽快地點點頭,「沒錯。」
這大概會違反校規,但在此之前還有個問題。
「這樣會招惹到漫研的人啊!」
由於《夕暮已成骸》的作者不是漫研社員,我沒聽說發生過什麼糾紛。但要是我不但從漫研退出還在文化祭販售自己的漫畫,這就等於是我跟書一起對漫研挑釁了。
學姊露出壓抑的表情。
「這就是問題,你在意漫研到不敢畫你想畫的東西,因此我才要你退社。漫研當然會討厭你仇視你,但那又怎麼樣?你也不會被他們打吧?不對,說不定他們會出手……一拳應該還好吧。」
「我只是想畫漫畫啊……」
「你現在才跟我提這個!在你會自己創作的時候就是怪胎了,早被瞧得扁扁的。你如果不喜歡人家這樣看你,要不就不要畫,要不就磨練到人家不敢多嘴。你只能二擇一 。」
雖然我隱隱約約早就有這種感覺,有人跟我戳破這點,我還是有點難受。
「而且我跟你老實說,你畫得那麼認真的漫畫,漫研里根本沒有人讀過。不用擔心,你找個人代替你顧攤就好。」
這麼說來我在漫研畫的圖,與其說是二次創作,不如說是仿畫。從現在到文化祭大約還有四個月,我要是與河內學姐合作,畫風應該也會改變,應該不用擔心……對吧?
我喝了點紅茶安安神。
「可是淺沼同學那邊的邀約我還是……」
「不太想拒絕嗎?我其實很不想跟你說這件事,但她當初找人的時候,還告訴大家伊原你會負責編輯喔。」
我第一次聽到這件事,動作稍微僵住了。
「你被他當成工具人啦。即使如此,你還是要為盡道義嗎?」
……河內學姐,說的這些我都知道。但一想起今天午休的事……我果然還是無法對淺沼同學坐視不管。
「我先前還要淺沼同學等我回應。我實在不敢在她等到最後,才告訴她我要退社,不能跟她合作。」
學姊重重地嘆了口氣。
「真拿你沒辦法。你去年不是為文化祭畫了四頁漫畫嗎?就是因為社刊的方針而無法刊登的那四頁。」
經她這麼一說,我的確畫過。那是介紹神高漫研的四格漫畫,沒人承諾會刊登,我還是自己畫了。後來因為社刊只刊登評論,這四頁就被我束之高閣
「你交給她那份稿子就好。就算是去年的稿子,我想淺沼應該也不敢抱怨。」
原來如此……學姊記得眞清楚,連我都快忘了。
在我回應學姊之前,有件事我必須釐清。
河內學姐或許是想對陷入漫研糾結的人際關係中的我伸出援手。她也可能只是想跟畫技差強人意的學妹一起出書。無論何者我都很高興,但我還沒找到足以原諒她的理由。
我在喝乾的茶杯里倒入第二杯紅茶,稍事停頓再啜飲一口。我長嘆一口氣抬起臉龐。
「我明白狀況了。學姊,我想請教一件事。」
「什麼事?
「既然如此,你為什麼要指使別人偷我的筆記本?」
想到昨天放學那股無從發泄的激動都是這人導致,我實在無法信賴地與她共事。
河內學姐蹙起眉頭。
「……我聽說你被淺沼邀稿又持保留態度,覺得事情不太妙。一旦你承諾要參加,依你的個性來看,說什麼都會畫下去。這樣一來你既不會離開漫研,也不會與我合作。所以我才請羽仁想辦法在星期五晚上前幫我阻止你回覆淺沼。」
她輕輕嘆一口氣。
「希望你不要怪羽仁,她只是照著我的請求做。但讓我辯解一下,我也沒料到她會用這種手段。我如果跟羽仁全都說個清楚,或許就不會為你帶來困擾,但有太多事我難以啟齒……」
學姊大概沒告訴她,自己想與我聯手在文化祭發行漫畫。要這麼做就要像打游擊一樣出奇制勝,透露計畫的對象越少越好。
透過剛才學姊的說明,我也了解大致狀況了,然而剩下一件百思不解的問題。
「為什麼要等到星期五晚上?.」
我原定要在星期五放學後回覆淺沼同學,如果想阻止我,就只能妨礙我的分鏡作業了。先不管我心情上能不能接受,邏輯確實合理。但既然如此,為什麼不在昨天或前天跟我提這件事?我不懂學姊是為了什麼才想拖延時間。
「這是因為……」
學姊眨眨眼,彷佛我問了自己心知肚明答案的問題。「啊,對了。」她邊喃喃自語,邊從放在空位的紙袋取出內容物。
就在此時,我的全身都僵硬起來。這玩意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學姊手上的東西,正是新納豐老師繪製封面的《漫畫月刊拉辛》六月號。
「今天是這本書的發售日。」
今天五月十八日的確是《拉辛》的發售日。而目六月號還刊登了一年四屆的新大陸奬的結果。因上一屆結果而打起信心的我這次也參加了比賽,滿心期待著這一天。不過為什麼《拉辛》現在會出現在這裡?
河內學姐似乎覺得我慌亂的模樣很有意思,臉上微微浮現了壞心眼的笑意。
「恭喜你上一屆獲得努力獎,井原花鶴。」
啊嗚,我冒出了無意義的呻吟。學姊吃驚地笑了。
「需要這麼驚訝嗎?你用這個筆名參加過好幾次販售會了吧。之前大須那場不也亮這個筆名?我也是《拉辛》的讀者,當然會察覺。」
沒想到我居然被這個人摸透了。
河內學姐凝視著《拉辛》的封面。
「我在三月號見到你的名字,開始懷疑起自己在做什麼。既然我一離開大家就開始起衝突,我想我對漫研內部的勢力平衡其實也有些貢獻吧。但現在不是處理內鬥的時候。我一領悟到這點就退社了。」
學姊將手放在雜誌上。
「講評說『作品越來越進步』,因此我看出你一直以來都在挑戰這個奬。雖然我覺得應該沒希望,但要是你在這一號獲得了更高的奬項,就不該與我這種外行合作,你必須儘快成為職業漫畫家。所以我想等發售日以後再跟你談。因為如果我先跟你談好合作,之後你才知道自己得獎的話,你應該還是會想遵守與我的約定。」
我的視線牢牢黏在六月號的《拉辛》上,學姊說的一詁沒幾句進入耳里。學姊露出苦笑,將雜誌推到我面前。
「真是心不在焉耶。你想看對吧。」
「啊,對。」
「我先讀過了。」
「結、結果如何?」
學姊只是笑而不語。我一拿起《拉辛》,立刻翻到最後一頁確認目次,顧不得形象,連忙翻開新大陸獎的公布頁面。
第十五屆新大陸獎得獎作品,春閻魔。
佳作裡頭沒有我的名字。
至於努力獎……
我默默闔上雜誌。河內學姐用一種過來人才有的溫柔語氣道。
「很不甘心吧。我能懂。那麼,你要不要跟我合作?」
「……我要。」
「說好囉。」
河內亞也子學姊堅定地點頭。
「伊原,我們來創造傳說。名留神山高中的傳奇之作。然後……」
「我們將會變得更厲害。你說對不對?」
學姊露出了我們相識以來最燦爛的笑容。」
於是我退出了漫畫研究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