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兩人距離的概算 二 是朋友就得慶祝(1/2)
1現在位置:5.2km處。剩餘距離:14.8km
我的腦袋無法在下坡路段運轉。
辛辛苦苦才爬到現在的高度,卻得轉眼間就在眼前的險降坡消耗掉這些努力,我不禁在內心強烈反省著,雖然這是我自己選擇的路,但橫豎最終得衝下坡,我當初又何必要爬坡呢?
先前的上坡路段僅是緩升坡,接下來的下坡路段卻不然。這段恐怕可媲美鵯越(注1)的險坡要一直綿延到山麓之處,之後的路段兩側則會再度出現杉樹林,視野將變得無比狹隘,坡度則是極端陸峭,要是沖得太急容易摔跟頭。我每踩下一步,腳步聲聽起來都不太一樣;如果漫不經心地踏出步子,運動鞋踩上柏油路面甚至會發出明顯的聲響,這樣毫無警覺地走下去,膝蓋背定撐不了多久,於是我很自然地縮小步幅,謹慎地朝下坡方向跑去。
這段路當然要用跑的。雖然跑得太快腿會疼,但以常理來判斷,下坡路段有利於加速,如果全程二〇公里當中沒有在幾個路段認真拼一下,天黑前到不了終點。
於是我決定在這段下坡暫時專注在跑步上。
然而,我的腦海卻不斷打轉著伊原剛剛提起的奇怪話語——那句她從大日向口中聽到的話。
宛如菩薩。宛如菩薩。
這吉利的詞彙奇妙地令我感到一絲寒意,可是由於坡實在太陡,我無法深入思考這話背後的意義。
眼前出現了一個大彎道,一名輕鬆超越我的男學生因為沖得太猛,明顯地跑出了跑道,我稍微原地踏步了一會兒,發現前後的神高學生踏著柏油路面的腳步聲不絕於耳。
我下意識地使出Out-In-Out(注2)的過彎技巧,過了大彎後,正前方的視野豁然開朗,遠遠就看得見仍披著白雪的神垣內連峰,雖然冬日寒風不是從那兒吹來,我卻不知怎地感到涼意。
里志騎著越野腳踏車先一步巡視去了,伊原也超過我而去;在千反田追上來之前,我還有些想法得先整理好才行。
下坡一結束便來到平坦的道路上,我旋即放慢了腳步。
印象中我和大日向幾乎不曾面對面長談過,但在她入社之後的這段日子當中發生了一件我們從沒料到會發生的事。而假設大日向決定退社的癥結點出在她與千反田的關係,說不定那件事正是最大的導火線。
注1:鵯越,今神戶市以北鐵拐山一帶,地形為崖壁陡峭之天險。日本平安時代知名武士源義經曾率領七十精騎衝下鵯越,成功突襲平家本陣,史稱「鵯越之逆襲」(鵯越ぇの逆落とし)。
注2:即「外進外出」。從外側進彎,過彎時貼彎道內側,再向外側出彎。
我不太想回想那天的事。該怎麼說呢?雖然不至於讓我背脊冒冷汗,但我到現在一想起來,心頭還是隱隱浮上一絲焦慮。
我清楚記得那天的日期與星期。
那天是星期六。
2過去:二十七天前
懶洋洋的早晨。
前一天弄到很晚才睡,也沒特別幹什麼,只因為是假日的前一天,讀讀書、看看電視,時間就過去了。
我摸到快中午才慢吞吞地走出房間。客廳里沒半個人,我曉得爸爸出門去工作,至於姊姊人去哪兒就不清楚了,有可能在家,也有可能不在日本。我毫無顧忌地大大地打了個呵欠之後,重重地坐到沙發上。
矮茶几上擺著電視遙控器,我先按開電視,轉了轉頻道,沒發現有趣的節目,加上本來就還有點困,又覺得電視似乎太吵了,於是回房間拿出讀到一半的文庫本,深深地窩回沙發上翻開了書。
但一行沒看完,我便抬起頭來自言自語:
「好暗吶。」
窗簾是拉上的。雖說走過去打開就成了,但舒適地窩在沙發上之後連站起來都嫌麻煩。我蓋上書,再度抓起電視遙控器。茶几上除了菸灰缸,還擺著一座招財貓。
這隻招財貓很妙,不知道是設計不良還是刻意為之,總覺得貓的嘴角露出奸笑,其他則一如標準的招財貓模樣,一手拿著小判(注)。不過通常小判上會寫著氣勢十足的「招福」、「大大吉」或「千萬兩」等字樣,這隻貓的錢幣上卻只寫了單獨一個「吉」字。買了這個感覺招財能力不上不下的招財貓回來的人,想也知道是我姊姊,到底哪裡在賣這種東西呢?
招財貓的內里是空心的,沒拿小判的那隻手臂內部裝有彈簧,好讓貓做出招手的動作,而姊姊在裡面動了點手腳,現在成了一隻會發射紅外線的招財貓,而且反正是肉眼看不見的光線,姊姊刻意設計成讓光線從貓眼發射出來。
「那隻貓會發射光束哦。」
姊姊得意地告訴我時,我一時還想不通她在講什麼,接著冷靜想想,電視遙控器的原理也是透過紅外線,所以簡單講就是姊姊把某樣東西的遙控器裝進招財貓的肚子裡。
接收器被裝到天花板的日光燈上頭,只要壓下招財貓裝了彈簧的那隻手,就能透過貓眼射出的紅外線控制日光燈的明滅。這麼一來,原本垂掛在日光燈下方的控制拉繩便可撤掉了,客廳顯得更為清爽。不過喜悅的感覺只有一瞬間,雖然拉繩消失了,相對地卻必須從此在茶几上擺上一座招財貓,怎麼想都是後者比較占空間,要不至少也擺一隻可愛一點的招財貓啊。
註:日本江戶時代通用古錢幣的一種,呈橢圓形。
此刻招財貓擺在茶几的另一頭,我伸手構不到,所以我拿起電視遙控器並將之當成長棒,試圖壓下招財貓的手,卻差那麼一點老是構不到,雖然只要屁股稍微離開沙發就構得到了,但屁股離開沙發跟站起來是一樣意思,都做到這地步,我當然說什麼也想繼續窩在沙發上又同時壓下貓的手,就在我伸長了手臂努力著的時候,身後傳來聲音。
「我說你啊,是想追求怠惰的最高境界嗎?」
節能之途永無盡日,最高境界總在前方。我回頭一看,是姊姊,看樣子她大白天就沖了個澡,整個頭以浴巾包住。她邊走進廚房邊問我:
「要喝咖啡嗎?」
「要。」
「那順便泡我的份。」
你不是要自己泡咖啡來喝?那幹麼進廚房?
遺憾的是我滿腦子只想喝咖啡,方才明明打定主意說什麼都不讓屁股離開沙發,一切努力都化為烏有。沒辦法,我砰地一拍膝蓋,讓自己振作精神站了起來,走進廚房燒開水。姊姊則是背對我打開冰箱探頭找食物,她發現了三明治,塞進嘴裡。我不知道為什麼冰箱裡會有那種東西,不過我家冰箱裡有時會出現黑雀蜂幼蟲佃煮(注)或是袋鼠肉漢堡排,相較之下出現三明治就沒什麼好驚奇的了。
「看是要吹乾頭髮還是要吃東西,一次做一件事啊。」
我故意叨念頭上纏著浴巾的姊姊,但她只當是耳邊風,從冰箱拿出一顆蛋,立在水槽里像是轉陀螺似地轉了蛋,結果蛋很快失衡倒下,根本轉不起來。
「搞什麼,是生的啊。」
聽到她如此嘀咕。看來她這舉動是在辨認生蛋和熟蛋。我昨晚的確煮了白煮蛋,但是半夜裡自己吃掉了,我比較好奇的是為什麼姊姊知道冰箱裡有白煮蛋?嗯,可能是我留下了什麼蛛絲馬跡吧。
姊姊似乎挖不出其他想吃的東西了,臀部一頂關上冰箱門,站在忙著準備咖啡杯的我的身後問道:
「對了,你感冒好了嗎?」
「感冒?」
「不是很嚴重嗎?」
我想了一下回道:
「你在講什麼時候的事?」
我這個月稍早確實曾經感了冒。
註:細煮即日式煮物,以醬油和味淋煮干小魚或是貝類海藻等食品,味道重咸有利保存。
有天,千反田打了電話來,說春天的祭典缺人手,想請我幫忙,我躊躇了一番,後來還是出門去幫忙。結果那是相當奇妙的一天,連我都不太相信那天當中的所有事都真實地發生過,即便至今仍清楚記得那幅映在提早綻放的櫻花當中的景象是多麼美侖美奐。
那天很冷,太陽下山後溫度更低,我在喊冷,千反田卻說什麼已經是春天了不冷呀。我不是想埋怨這一點,但我隔天昏睡了一整天,而且家裡沒半個人,姊姊還直到深夜才回來,那之前只有我獨自悲慘地待在被窩裡嘀咕著:好冷啊我好像發燒了啊肚子好餓啊……姊姊就是在講那時候的事吧?不過那時是春假,我大概休息兩天就復原了,也很平常地去參加了開學典禮。
「那已經是將近一個月之前的事了。」
「是哦?已經過了那麼久了?小孩子真的長大得好快呀。」
姊姊胡扯帶過,碰地拍了一下我的頭,緊接著順手抓亂我的頭髮,丟了一句:「去把睡翹的頭髮弄直哦。」
晚一點再弄。
指使人家幫她泡咖啡,泡好卻一口也沒
喝,只說了句:「啊,來不及了。」就回自己房間。我又窩回沙發看我的文庫本,大概三十分鐘之後,姊姊又出現了。
「噯,你今天也不會出門吧?」
我雖然沒有出門的計劃,可是什麼叫做「今天也」?我盯著書回道:
「沒想過要不要出門。」
「你的生涯移動距離究竟是多少呢?」
「姊弟兩人剛好取得平衡啊。」
姊姊一副就是把我看扁了的語氣回道:
「你的意思是你沒移動的份都送給了我嗎?還真貼心。」
姊姊浪費掉的汽油、飛機燃料等等移動所需的耗能,就由我窩在家裡不出門做為平衡補償;我的節能主義正是代替不成熟的姊姊向人類文明做出賠罪。
「你這可憐的孩子。」姊姊說完過分的評語,又說:「也好,不過今天兩點半之前你都別出門哦。」
「是叫我看家嗎?」
「對。要是沒半個人來的話,之後就隨便你要出門還是幹麼。」
我沒有出門的計劃,但被強制不准出門,總覺得不自由。我依然把視線釘在書上回道:
「那你帶東西給我。」
姊姊似乎已經在穿鞋了,玄關那邊傳來聲響。
「好啊,我買蠟燭回來。你很喜歡吧?」
你在講什麼時候的事?
不過,姊姊提到了蠟燭,表示她記得今天是什麼日子,雖然看樣子她並沒打算慶祝。小時候,我很喜歡吹熄蛋糕上的燭火。
今天是我的生日。
看家看到兩點半是什麼意思?我蓋上看到一半的文庫本,翻過身趴在沙發上思考。下這個指令的是姊姊,她肯定在打鬼主意。要我在家等著就代表有什麼會上門,究竟是什麼?
碰上這個日子,合理推測是送禮,然後正因為合情合理,這個肯定不是答案,因為折木供惠不是會幹這種事的人,就算是她送的禮物,指定兩點半這個時間也太不上不下了。
姊姊的說法是「要是沒半個人來的話,之後就隨便你要出門還是幹麼」,這表示上門的應該是客人而不是禮物。生日當天上門的客人……不,說不定我把這個指令跟生日扯上關係本身就是錯誤的推測方向,搞不好是單純地收費員上門還是鄰居送社區傳閱板來,錯就錯在我先入為主地覺得她這指令有鬼,再怎麼說懷疑親姊姊也太過分了。
我如此說服自己,但還是抹不去心上不好的預感,頻頻在意起時間,更覺得時針移動得緩慢無比。
不知怎的沒有食慾,我決定中午不吃了。沒多久,我看完了手上的文庫本,想要再拿下一本來看,但剩下的時間又說長不長,於是我打開電視,正在播旅遊節目。我看著和我毫無關聯的人住進高級旅館大啖美食,消磨時間。
然後過了兩點。
仔細想想,所謂「要是過了兩點半沒半個人來的話」,這說法不代表事情會發生在兩點半,而是明確指出等待的終止時間點。比方對里志說:「要是兩點半我還沒到的話你就別等了。」意思是:「我可能會晚點到,要是兩點三十分還沒看到我,就當作我不會出現吧。」
因此,兩點五分左右,玄關門鈴響起時,我心裡早已認定來者就是姊姊說會上門的客人。好了,究竟會出現鬼還是蛇呢?我站起身,穿上拖鞋,踩進玄關地面,湊到門上貓眼窺看外頭。
站在門前的不是鬼也不是蛇,不是收費員也不是送傳閱板的鄰居。
「可惡。原來是這麼回事。」
我不禁嘀咕出聲。
門外站著四人:里志、千反田、伊原、大日向。
里志似乎察覺門的另一側有人,也湊近貓眼回望,帶著一臉狡詐的笑容舉起單手打招呼。姑且不論萬般問題點,唯獨一件事,我得感謝姊姊。
多虧她的叮嚀,我稍早把睡翹的頭髮梳直了。
人都來了也沒辦法,總不能趕他們回去。
總之先把人帶進客廳,讓大家圍著茶几坐下來。千反田和大日向坐沙發,里志和伊原則是坐上我拿出來的和式坐墊。
里志身穿馬球衫搭工作褲,伊原則是灰色帽T搭短褲,千反田穿著淺桃色針織衫搭及膝裙,大日向穿的是印有圖案的T恤搭牛仔褲。他們都穿了平日少有機會看到的便服,我睥睨著四人嘟囔道:
「諸君,這究竟是什麼怪鵝咧?(注)」
「你在講什麼啊?」
伊原很有氣質端正正座著,卻突然爆出很沒氣質的話。大日向說:「啊,是朔太郎!」里志沒理會大日向,逕自笑著回我:
「你是想說:『今天吹的是什麼風?』對吧?」
我默默地點了頭。
毫無疑問,這四人是來幫我慶生的,因為大日向帶了一個綁著緞帶的盒子。盒子側面印著我也曉得的蛋糕店店名,裡頭顯然裝的是完整未切的蛋糕,所以我沒問他們來幹麼。
只不過,里志和我是從中學二年級就認識至今的交情,我們從沒想過要幫對方慶生;就算這小子臨時起意想鬧我一下,也不可能把社團全員都拉來,因為古籍研究社不是那樣的團體。
我們總是懷抱各自的心思去到社辦,製作社刊時雖然一定程度出了自己的一份力,不過我們感情沒有好到會相約一起去誰家玩、把相互之間的關係牽扯到自家的家裡。我一直是這樣的態度,而我相信他們幾個也是一樣的心思,所以現在像這樣突然拉近距離,我不由得有些困惑。
「我們突然跑來,一定給你添麻煩了……」千反田擔心地說道。
我是不覺得麻煩,只是,「你們嚇到我了。」
「我想也是。」里志聳了聳肩說:「我也嚇了一跳呢,雖然是聊到後來臨時起意,沒想到還真的成行了。」
我想問的有兩點。
「為什麼你們知道今天是我生日,還有,是誰提議要來的?」
「這說來話長……」千反田微微偏起頭,似乎在思考該從何說起,「一開始是大日向同學問我們有沒有辦過聚會之類的活動,我回說文化祭那時候辦過慶功宴,大日向同學又問說還有其他的嗎?我回說印象中沒有了,然後……」
聽來的確話很長,伊原接口,兩句話解決:
「我們聊到你生日快到了,小向就提議來辦慶生會嘍。」
「你知道我的生日?」
「我只知道是在四月。同班那麼多年,正常人都會有印象吧。」
「我就不記得你的生日。」
「那是因為你是很沒禮貌的人。」
被這麼一說,我確實有很多機會知道伊原是幾月出生的,因為我們小學和中學都同班,尤其是小學的時候教室公布欄都會貼出「本月生日的好朋友」,只要記得我是四月出生,去翻一下從前的班刊就查得到日期了。
註:出自「日本近代詩之父」萩原朔太郎(一八八六~一九四二)的代表作詩集《吠月》(月を吠える)當中的〈死〉。《吠月》被譽為口語自由詩的紀念碑。
只不過沒有動機的話是不會特地去查這東西的,換句話說,主謀是大日向。
「是你策畫的?」我直視大日向。
她轉著眼珠看了看客廳,和我對上眼之後,一副大剌剌的態度笑著說:
「是朋友就得慶祝才行呀。」
先不論她這信條的正確與否,也有人寧願選擇靜靜地獨自慶生的。
「而且,沒有人得到朋友慶生還不開心的。」她毫不猶豫地說道。
說得斬釘截鐵,讓我也不禁覺得,說不定真是如此。嗯,有開心。
遺憾的是,到現在還沒半個人跟我說一聲「生日快樂」。
「話說回來,真虧你們有辦法約齊所有人。」
就算大日向提議辦慶生會,我也很難相信其他幾個會想參加。千反田還可能出於照顧新社員的心意而附議,但說到伊原,我怎麼想她都不可能答應。她或許是察覺我的疑惑,冷冷地說:
「我傍晚要去看電影,只是順路來露個臉,兩小時之後就要閃人了。」
這樣啊。
「我們帶了喝的,拿紙杯出來吧。」
那為什麼不順便買紙杯來呢?仔細一看,里志還拎了一盒點心來。光是打開盒子就直接吃也太寂寞了,感覺排放到點心盤上比較有氣氛,我記得餐具櫃裡好象有個木盤子。而大日向拎著的盒子裡裝的是蛋糕,那麼等一下還需要小碟子和蛋糕刀了。碟子應該夠五人份,當然需要小湯匙,還是用小叉子比較好呢?
我起身到廚房翻找餐具,無意間,一個疑問浮上腦海。
既然這是慶生會,表示主角是我。
為什麼只有我得忙進忙出?
我捧著餐具回到客廳,茶几上的菸灰缸、讀完的書和電視遙
控器都被收到一旁的矮柜上,唯獨那個招財貓仍穩坐茶几一隅,面露奸笑。
里志買來的點心是頗有氣氛的西式餅乾,千反田說:「感覺很適合配果醬來吃呢。」於是我擺好點心盤和小碟子之後,從冰箱拿出夏橙果醬。大日向一看到果醬瓶身便開心地說道:
「嘩!這是的『米盧·弗露魯』的果醬耶!」
我看了看標籤,印著「Mille Fleur」(注),要不是她先說出口,我搞不好會念成「麥盧·胡立鳥」,但我當然不能讓她看穿心思,死要面子地應了句:
「識貨哦。」
註:法文「千朵花」之意。
「居然若無其事地就拿出『米盧·弗露魯』,學長真是不能小看啊。」
就是有像大日向這種坦率的好孩子,但在場也有不坦率的人。伊原一副懷疑的態度問道:
「你真的聽過?」
「沒聽過。」
「那幹麼裝出一副很了的樣子啊」
「想虛榮一下嘛。抱歉,是我的錯。」
道歉後,我轉頭老實地問大日向:
「那是什麼?」
查覺到我幼稚的虛榮,大日向回給我極度冷漠的視線,但旋即重整心情,拿起果醬瓶說:
「這是一家果醬專賣店,人氣很高哦。我也買過他們的果醬,雖然很貴,但貴得很值得,真的好吃。」
「很貴啊……」我望著瓶身,不由得嘟囔。
「哎喲,只是以果醬的一般價位來說啦。」
雖然不該以貌取人,我怎麼都想像不出曬出健康的淺褐色皮膚、一身輕盈的大日向跑去果醬專賣店消費的模樣。
「這麼高檔的果醬,拿來配餅乾吃好像有點浪費耶。」里志不禁在意起來。
千反田微笑道:「不會啦,吃吃看嘍。」
於是我們決定享用這瓶果醬。
大日向說:「我帶了打火機來。」她說的應該是點蛋糕蠟燭專用的打火機吧,雖然萬事具備,蛋糕卻沒那麼快登場。
伊原帶來的飲料是裝在宛如香檳的瓶內、味道也宛如香檳的氣泡白葡萄果汁。我拿了咖啡杯出來,里志卻說:
「欸,奉太郎,做就不能拿有氣氛一點的杯子出來嗎?」
我把一直收在餐具櫃裡從沒用過的客用玻璃杯拿了出來。這些是沒有杯腳的矮玻璃杯,杯壁俐落的刻紋花樣宛如水晶般閃閃發亮。
「這叫什麼來著?」伊原偏起頭。
「杯子。」人家一片好心告訴她,她卻當耳邊風。
「不是平底杯,也不是高腳杯……」
「是切子(注)嗎?」大日向說了個答案,但似乎也沒猜對。
「那是裝飾工藝的種類名稱,我想不起來這種形狀的杯子叫什麼去了。」
「盒子上寫著威士忌杯哦。」
伊原臉上露出些許不甘。
註:「切り子」,日本傳統在玻璃器皿表面切割磨刻花紋圖樣的工藝手法。
其實應該用有腳的玻璃杯比較有氣氛,但家裡沒有也沒辦法,就算有,我也不知道收在哪裡,不過更令人泄氣的是威士忌杯只挖出了四個。
「咦?只有折木同學用一般的杯子嗎?」
最後變成這個下場,怎麼想都覺得他們對待壽星太過分了。
每個人的杯里都斟上果汁後,大日向說:
「好啦,那麼由誰來舉杯呢?」
里志和伊原交換一個眼神之後,像是講好了似地同時看向千反田,而千反田似乎也早料到自己會被拱出來,順從地舉起了玻璃杯。
她露出靦腆的笑容,似乎不確定該說什麼才得體,但還是正經八百地開口了:
「嗯,今天是折木同學的生日,就讓我們舉杯慶祝嘍。雖然應該送上禮物的,但因為是臨時起意來不及準備,不好意思了。」
「人來就好了啦。」
接口的不是我,而是里志。麻煩不要隨便捏造別人的感想好嗎?
「有這句話,我們就寬心了。」
也麻煩不要聽到這捏造的感想還擅自感到寬心好嗎?
「折木同學是我們當中最早滿十七歲的,對吧?那麼就……祝你生日快樂!大家乾杯!」
四隻威士忌杯與一隻普通杯在空中輕碰,笑得尤其開心的不是身為壽星的在下,反而是大日向。
在這個時間點,我所擔心的事情消去了一項。
雖然我並沒有期待他們對我說生日快樂,但我剛才真的有點擔心這幾個人會不會只是吃吃喝喝就拍拍屁股走人了,直到幹了杯,我終於收到了他們的祝福。
但是,還有一件事仍多少懸在心上。
就是那個招財貓。
為什麼那東西還端坐在茶几上沒移走?我去廚房拿餐具的時候,他們幫忙清出空間,把茶几上的東西全都移到矮柜上去,唯獨留下了招財貓。
只是湊巧沒收走嗎?不,那東西是茶几上所有物品當中最占位置的,要清出空間擺食物,照理說第一個就會想移開那東西。而此刻那東西之所以仍端坐在茶几上所代表的意義,晚點會不會有誰察覺到?
方才我已經犯下了一個失誤——我沒料到那個夏橙果醬那麼高檔,沒想太多就端了出來,幸好話題沒繼續下去……
不能再大意了。
里志帶來的餅乾是僅帶點微鹹的咸餅乾,沾上果醬一起吃的確非常美味。本來以為果醬比較適合搭配甜的食物,但不知怎的,那罐叫火奴魯魯還是什麼的夏橙果醬,酸味確實相當絕妙。
「福部學長,你來過折木學長家玩吧?」
被大日向這麼一問,里志看向我說:
「……沒有吧?」
「沒有啊。」
「只有到過附近,那時好像是約在公園碰頭,來找你借什麼東西哦?」
我偏起頭回想。我確實曾經要里志在附近公園等我,可是,
「是嗎?我怎麼記得好像是要我拿東西還給你?」
是兩年前左右的事,已經記不太清楚了。印象模糊就表示不是什麼重要的事,可是記憶分歧卻讓人不由得在意了起來。這時大日向說:
「會不會是借的時候來一次,還的時候又來一次,總共來過附近兩次呢?」
原來如此,有道理。
「不過都沒有登門嗎?」
「我記得應該是不用到上門拜訪的小事呀。」
大日向仍沉吟著,拿起威士忌杯以口就杯。
「那還真是隨興呢,要是我就會很想順便上門叨擾一番了,因為是男生嗎?」
里志偏起頭,「或許吧,不過本來就是以君子之交淡如水為前提相處,可能不是所有男生都這樣。」
「是福部學長還是折木學長的前提?」
「兩人都是啊。」
嗯,沒錯。
「是哦。原來也有這種相處模式……」
大日向不知在沉思什麼。要說男生之間的交情比較隨興,我並不覺得我和里志特別堅持君子之交,應該就是一般程度。真要說起來,大日向還比較男孩子氣,不過我想男孩子應該沒人有辦法大剌剌地問出這種問題。
大日向把一片餅乾放進口中,抬起頭來又發問了:
「我可以問一個問題嗎?學長你的房間是什麼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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