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兩人距離的概算 一 入社申請在這兒(1/2)
1現在位置:1.4km處。剩餘距離:18.6km
山路的路幅寬廣,還是新鋪的路面,卻完全不見車輛經過,我身前身後清一色都是身穿運動服的神山高中學生。這條位於學校後山的山路,簡直像專門為了星之谷杯而設。在後方的伊原應該正朝我接近,在堵到她之前,我想先清楚回憶起社團招生當時的事。
我試著計算還有多少時間讓我整理狀況。
一個班級出發後到下一個班級出發,大約間隔三分鐘,我是A班而伊原是C班,也就是我早了她六分鐘出發。
賽道最初的一公里,所有人幾乎都以相同的速度前進;我在進入上坡道,里志追上我後稍微放慢了速度,所以平均來看應該大約是偏慢的慢跑速度。
聽說人類緩行的速度大約時速四公里,正常走路則加倍。前陣子讀過的小說里出現一旦步行速度低於四英哩便會挨罵的橋段設定(注),遺憾的是我不記得一公里相當於幾英哩,這段故事無法做為參考。總之先估計介於緩行和正常行走的速度之間吧——時速六公里;至於伊原,因為她會比我認真,假設時速七公里。這麼一來,伊原要追上早六分鐘出發的我,會是在賽道的幾公里處呢?
幾公里處?
我在腦中又是除又是乘地計算起來。我的數學成績一向不錯,而且這不是高階的數學問題而且只是算數,不過全得靠心算,又不像平時有筆記本和自動鉛筆在手邊那麼順手,加上我一邊在跑步,腦袋的運作不比平日,花了很長的時間才得出答案。我想著這些藉口,腦中套用距離、時間與速度的公式計算。
唔,據我估算,一分鐘大約能拉近十七公尺的距離,所以伊原追上我就會是在四·一公里處,至於兩人距離的概算……總之就是快追上來了吧。
明明可以獨自思考的時間和距離都沒剩多少了,我還花時間和距離在計算我們之間到底剩多少距離,作法也太蠢。為了取回浪費掉的時間和距離,方法有兩種,一是我稍微認真一點往前跑。
二是,儘快把那一天發生的事回想過一輪。
那一天……如果沒記錯,那是和今天一樣、非常晴朗的日子。
只不過肯定比今天冷。
2過去:四十二天前
社團招生周的最後一天是星期五,這天有個特別的名稱叫做「贏新祭」,據說不是有人特地取的,只是講起來順口,大家就都這麼稱呼罷了。
註:此指美國現代恐怖小說大師史蒂芬·金(Stephen Edwin King,1947——)以筆名理查·巴克曼(Richard Bachman)發表於1979年的長篇小說《長征》(The Long Walk),故事描述一百名青少年參與一場必須不斷步行前進的生存遊戲。
神山高中的社團招生為期整整一周。
星期一的放學後,一年級新生集合到體育館內聆聽各社團簡介,首先由學生會與各委員會開頭,星期二開始就是各社團使出渾身解數上台推銷自己的時間。由於校內社團數量龐大,整個社團簡介活動一共跨了四天的放學後時間。
去年當然也舉辦了同樣的招生周,只是我對玩社團沒興趣,放學後就早早回家。但今年我是站在社團的立場,為了招到新生,多少得了解一下敵情,於是我在星期二被千反田拉去體育館觀摩。
各社團的上台時間是五分鐘。話劇社演了一出短劇,服裝研究社上演服裝秀,合唱社與人聲音樂社忠實地呈現了其音樂性的差異,運動類的田徑社甚至還把緩衝墊搬上台並在現場表演跳高。
當中也有在推銷方面不吃香的社團。好比占卜研究社是一人社團,那位社長兼社員卻不喜高調行事,她以沉穩的聲音大致解說一遍卡巴拉(注)的歷史後旋即放下麥克風;料理研究社也說不上吃香,總不能站上體育館舞台便開始煮菜,所以他們只是宣布周五的贏新祭上將備有山菜料理免費招待,請新生前往捧場,說完便下台;圍棋社在舞台上下起棋來,但怎麼看都是個失敗的企畫,因為沒有解說用的大盤,沒人知道台上的兩人誰下哪步棋,至少多個解盤的人也好,偏偏他們全社團就這兩名社員,體育館裡的時間仿佛凍結,直讓人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然而現在不是同情圍棋社的時候,我發現五分鐘意外地漫長。
古籍研究社的上台時間被排在星期四。升上二年級,里志和伊原都變得很忙,幾乎沒來社辦露臉,不過唯獨招生周的這個星期三卻全員到齊。
「怎麼辦?」
我這問題包含兩個意思,一是這五分鐘大家打算怎麼辦,還有到底能怎麼辦。
「總之加油嘍。」但從伊原的語氣聽起來,她顯然毫無加油的意願。
「也是,加油吧。」我應和著。
「加什麼油啊?」她卻嗆了我一句。
是你自己先說要加油的啊。
「我身為社長,本來應該由我出面向新生介紹古籍研究社的魅力的,可是……」千反田愈講愈含糊,想也知道她說不出口的話是「可是我想不出本社有什麼魅力足以介紹給新生」。而且重點是——
「就算把千反田推上台叫她招生,我想不會也有人想入社的。」
「還敢講人家!你自己呢?」
註:卡巴拉(Kabbalah)是源自猶太民族的神秘學,有著獨特的命運觀與人生觀,認為宇宙的根本原理乃是由數字構成。日後發展出的數秘術占卜便取卡巴拉之名,透過出生年月日等數字為人占卜運勢吉凶。
「沒啦沒啦,折木同學說的沒錯。」千反田連忙安撫朝我咬上來的伊原,「我自己也曉得我其實很不會拜託別人。」
千反田拜託人的時候氣勢很強,誠意也滿點,但這也代表她完全不懂強行推銷的技巧。如果我們事先幫她準備好足以打動新生的資料,說不定派她上台會很有效果,可惜我們根本沒籌碼。
不過伊原說的沒錯,我的確直接略過了自己。要是把我推上檯面對一群一年級生,我肯定只說得出:「敝社平常沒有特別辦什麼社團活動,不過倒是有個社辦在,有興趣的人歡迎來看看。」
可是要交給伊原,也讓人不太放心。
「我不覺得小千你不擅長推銷呀。只不過要是我上台,搞不好會講出不該講的話……」
看來她也很有自知之明。
這麼一來,還是只能交給某人了。
里志故意擺出不甚情願的表情,眼角卻是帶著笑意。
「應該大致講一下就好了吧?如果沒有更好的提案,我是可以上台當作消遣閒扯一通啦。」
於是就這麼決定由里志上場了。
「星期四的部分就這麼做吧。至於星期五,就交給千反田同學你們決定嘍,如果需要用到火或者電,最晚在明天之前要提出申請哦。」
里志留下站在總務委員立場的發言之後便迅速離去了,後來我才曉得他被選上副委員長,這陣子忙得不可開交。
然後到了星期四的放學後,福部里志以古籍研究社代表的身分獨自踏上舞台,劈頭就是漂亮的開場白:「剛才我來體育館的路上,聽到工藝社那邊傳出拿鐵錘敲東西的聲響,噹啷噹啷的,仿佛在說:『稱·霸·天·下。稱·霸·天·下。』這真是個大好兆頭啊!表示一定有很多同學即將加入敝社嘍!大家好,我們是古籍研究社!」里志適度穿插幽默話語的演講逗得新生聽得還滿開心的,他滔滔不絕地講了四分三十秒結束,在零星的掌聲中退場,緊接著由珠算社上台。
我不由得再度深深佩服這位老友的偉大才華。
里志的演講內容說穿了壓根和古籍研究社八竿子打不著。但就算正題毫無內容可發揮,要填滿演講時間完全不是問題,這正是里志厲害之處,是沒人學得來的神技了。
接著到了星期五,天氣非常晴朗。
神山高中的校舍正前方有塊類似迎賓中庭或是回車用的空間,設有幾座花壇。這天的午休時間,各社團和總務委員會一同把桌子搬到中庭擺起攤位,但因為花壇的關係,無法排成筆直的一列,最後排出了幾條用桌子圍起的彎道。
由於里志有總務委員的工作在身,古籍研究社的攤位就由我代表搬桌子,雖說「沒必要的事不做」,這種出勞力的差事,總不好推給伊原或千反田。我依照指示把桌子和鐵椅搬到定位後,午休也結束了。午後的課堂上,我從教室窗戶俯瞰下方排好桌椅的招生會場,排著幾十張桌子的中庭總覺得有股迷宮的氛圍,顯得別有深意。
放學鐘聲尚未響起,我已被二年A班教室內浮躁的氣氛淹沒,四面八方傳來同學的竊聲交談:「你那邊都準備好了嗎?」或是「等一下沖第一哦。」等等,更有性急的同學早早就把寫著「必勝」的臂章戴上,也有的人大剌剌地把絨毛玩具熊擺到課桌上,卻看不出
他們各是隸屬哪個社團。我當然知道大家如此興奮的原因,要是動作太慢,一年級生放學後直接離開學校,一切為招生活動所做的準備等於付諸流水,因此起跑點的衝刺尤其重要。
鐘聲一響,放學了,班上同學爭先恐後地衝出教室,恐怕二、三年級的每間教室都是同樣的光景。雖然不甚情願,我也在最後加入了他們的行列。
原本只擺了桌子的中庭里,很快地有人豎起旗幟、貼上海報,立式或手拿式看板紛紛出籠,隨意一瞥便看到各式各樣的招生口號:「加入化學社吧!你和我的焰色反應」、「要賭上青春,沒錯!打籃球正是最佳選擇」、「縫製的喜悅——著裝的樂趣——服裝研究社」、「蒼天已死,當入史研」、「還差一人就滿十一人嘍!——足球社」;此外,應援團(注)搬出團旗,啦啦隊社的社員則是圍成一個圓形;那頭制果研究社的攤位飄散出紅茶的香氣,這頭茶道社也忙著鋪上紅毛氈為戶外茶會做準備;還有個攤位上所有的人員都纏著頭巾,一副勢在必得的模樣,仔細一瞧原來是廣播社。放學鐘聲響完不到十分鐘,招生會場已經呈現祭典般的沸騰狀態。
招生活動從三點半左右開始,六點必須全部撤場完畢,了不起只會存在兩個小時的狂熱祭典,就是俗稱的「贏新祭」。「一ㄥˊㄒ一ㄣ」兩字,不是寫成「歡迎新生」的「迎新」,而是「贏取新生」的「贏新」,似乎是神山高中特有的傳統。
大多數的社團都只被分配到一張長桌,但或許考量到社員人數或社團受歡迎程度等等暗中的政治因素,幾個社團還申請到總數稀少的大型長桌。至於哪個社團被分配到哪個攤位,當然事前就決定好。聽說古籍研究社的攤位是十七號,於是我東張西望地邊走邊找。
「折木同學,在這邊!」是千反田的聲音。
雖然我原本就不抱期待,不出所料,十七號攤位位在會場的邊陲地帶,桌面立著一張簽名板,上頭以毛筆寫著「古籍研究社」,字跡秀逸而灑脫。招生的確必須有張看板標示我們是哪個社團,但先前都沒聽千反田提過要準備這類東西。她似乎看出我的心思,有些靦腆地說:
「這是趁午休時間趕出來的。我也覺得再可愛一點比較好,只是不知道該怎麼做。」
那麼這毛筆字就是千反田寫的,平常她的字跡還要再方正工整一點,沒想到一拿起毛筆,下筆卻相當活潑。不過,嗯,就像她自己說的,不是可愛的字跡。說不定叫伊原加上一些插畫會好一點,不過這都是事後諸葛。
註:應援團,日本特有的傳統加油隊伍,清一色由男性組成,以獨特的威武裝扮、硬派粗獷的吶喊、擊鼓與舉旗等方式於各種場合發揮提振聲勢、鼓舞士氣的作用。
千反田坐在鐵椅上,穿著黑色大衣,扣子沒扣上,看得見大衣下的水手服白上衣和領巾;我身上的白色軍裝大衣也穿得緊緊的沒脫下。雖然贏新祭氣氛熱烈,但今年到了四月還是很冷,我環顧四下,發現無論招生的或被招的,幾乎所有學生都穿著防寒衣物。
古籍研究社的隔壁是水墨畫社和百人一首(注)社,都只有一人顧攤位。我打著招呼說借過,好不容易鑽到古籍研究社的攤位內側,坐到千反田的旁邊。那張寫著「古籍研究社」的簽名板就擺在我倆中央。
里志說今天不會過來,因為委員會那邊實在太忙了;至於另一位——
「摩耶花同學還是沒辦法過來。」
「因為漫研社也在的關係?」
「好像是,她總不好去那邊露臉。」
我默默點了頭。之前聽說伊原後來在漫畫研究社的立場變得很微妙,可能連在招生會場和漫研社的人打到照面都很不好受吧,不過也好,伊原也跑來就傷腦筋了。因為這張長桌搬來的時候感覺很大,實際一坐到桌前卻發現根本不是那麼回事。
桌幅非常短。
光是兩人並肩坐著,便擠得讓人有些呼吸困難。要是千反田再機伶點,稍微把椅子挪開一些會好過得多,但遺憾的是這傢伙和他人之間的距離意識相當獨特,雙方靠近到幾乎肩碰肩,她也絲毫不以為意。
我輕嘆了一口氣,決定教自己不要太在意這一點,何況覺得攤位狹窄的不止我們,就我視線所及,攝影社和全球關懷社的攤位都被擺得滿滿的作品裱板淹沒,社員得從中探出頭進行招生活動。
總之,現在得望著前方盡力搶奪經過攤位前的新生才行。
帶著既期待又怕受傷害的神情、臉上還留有濃濃中學生青澀的一年級新生陸續出現了,我甚至聽得到各攤位仿佛舔舌張嘴說:「獵物上門嘍!」的聲音,贏新祭的會場上充斥著接客用笑容。
古籍研究社當然輸人不輸陣。來喲來喲!小姐少爺來看看哦!不急著趕路的話請靠過來逛逛吧!愉快無比的古籍研究社,入社申請在這兒喲!
玩五分鐘我就膩了。
再說根本沒半個人靠過來我們攤位。
「拉人入社,是要怎麼拉呢?」我望著一個個走過眼前的新生嘀咕著。
千反田輕輕地把雙手交疊在大腿上,直視攤位前方說:
註:「百人一首」原指日本鎌倉時代歌人藤原定家的私撰和歌集,匯集日本王朝文化七百年的一百首名歌,代代傳頌,家喻戶曉。今日多指印有百人一首和歌的紙牌,或是用這種紙牌來玩耍的「歌留多(カルタ)」遊戲。
「要是有黏鳥膠就好了。」
這名詞我聽過,卻沒見過真正的黏鳥膠或黏竿。是說至少該用捕蟲網吧?但我接口的卻是:
「用捕鳥網不是比較有效率嗎?」
「或許吧,可是那是違法的。」
「又不會被發現。」
「折木同學你是那種半夜看到紅燈會毫不在意地闖過去的人嗎?」
「我是半夜不出門的那種人。」由於這段對話太過空虛,我甚至感到一絲悲哀,「你應該是會依舊乖乖遵守交通規則的吧?」
「我是半夜出門的活動範圍內都不會遇到紅綠燈的那種人。」
真的可以再空虛一點。
由於來之前便預想到可能會有這種狀況,我帶了文庫本放在大衣口袋裡,是一本剛開始讀的短篇集。我看著宛如櫃檯小姐筆直望著前方的千反田說:
「反正沒事,我看書嘍。」
千反田這才轉頭看向我,露出溫柔的微笑說:
「不行。」
「可是又沒人啊。」
「不行。請乖乖坐好招生。」
是。我把掏出來的文庫本又塞回口袋。想想也對,新生要是看到坐櫃的兩人當中一個竟然毫無幹勁只顧看書,應該也不太敢靠過來詢問。但這樣呆坐下去,只是坐到愈晚愈冷而已。我盤起手抵上後腦勺。
要說百無聊賴,千反田似乎也一樣。就算她責任感再強,人畢竟不是木石,一直什麼事都沒發生的話,遲早會覺得無聊。只見她原本望著前方的視線稍稍移向斜前方,似乎在看那些活躍不已、積極招生的社團。
新生一個接一個走過我們面前,我望著這光景,不由得嘟囔:
「好像真有所謂被詛咒的地點啊。」
「嗯,是啊。」
由於她應得太快,我反而無言以對。
頓了幾秒之後,千反田回頭看我,偏起頭問說:
「你不是那個意思嗎?」
那個意思是哪個意思?我決定別去鑽牛角尖,靠上鐵椅椅背說:
「就是那個呀,在商店街還是大馬路旁會有一種店,看起來地點也不比別人差,可是不知為何,不管開什麼店都會倒,附近居民經過時只會覺得怎麼又開了新的店,但無論開什麼店都沒客人上門,好像真有這種地點啊。我想說的是這個。」
「啊,我知道了,就是感覺一直有新店在新開張的地點。但說來很不可思議,一旦換上新的招牌,就想不起來先前究竟是賣什麼的店呢。」
「是啊,要是後來夷為空地,會連之前這地點究竟是不是有過建築物都想不起來了。」
千反田邊聽邊點頭,以視線催促我說下去。我想避開那視線,不由得稍微別開臉,一方面也為了掩飾情緒,我以手背咚咚地敲了敲桌面。
「這裡也有類似的感覺。」
「這裡?你說這個攤位?」
「嗯。」
成排的長桌攤位當中,有一部分是沿著圓形花壇的外圍設置,根據總務委員會公布的企畫書,古籍研究社被分配至當中的一個位置,可是就我方才一路觀察新生的動線下來,發現這個攤位有著先天的缺陷。
一年級校舍的一樓正面出入口位在我們的身後方向,對於沸沸揚揚的社團招生活動原本就不抱興趣的新生,一開始就不可能看到古籍研究社的攤位;而會想來湊個熱鬧逛一逛的新生,則會很自然地從我們的攤位前
方走過去,雖然就經過的人數來看,這地點並不算差。
然而不知為何,新生都只是直接經過我們攤位前,既沒放慢速度也不曾停下腳步,對千反田提筆寫下的看板也是看都不看一眼。
「會不會是我們散發出讓人難以靠近的氛圍啊?」我嘀咕。
千反田凝視著經過攤位前的新生好一會兒之後,慢慢地回道:
「我想最大的關鍵在於我們都沒有出聲招呼人吧……」
中庭內各社團招生的叫喊起此彼落,「噢!感覺你好像很喜歡猜謎哦!在找猜謎研究社吧?我就知道。那麼請教第一個問題……」、「我們會舉辦英語辯論大賽哦,當然英文成績是一定會進步的,隨便念都進步啦!」、「不不不別擔心,我們會從規則教起,只要記住規則就簡單了,如果再記住金將銀將的走法,等於直接就上手了。」、「不會做菜?很好啊,料理研究社就是要讓不會做菜的你變成大廚!來我們社辦玩玩吧,做菜給你吃哦!」、「天文社!天文社在這裡!我們最喜歡星星!Love Planet!只不過原則上我們是不看天空的啦。」仔細觀察,發現左右鄰居的水墨畫社和百人一首社也都非常積極地招呼經過的新生。
我們確實不該默不吭聲坐著不動,還兀自哀怨沒半個人願意停下腳步。
但另一方面,千反田又說了:
「只不過,我們的正對面有那個在,的確有點吃虧啊。」
她邊說視線邊移向口中的「那個」。
那東西就大大地攤在沿著小徑走進來的新生眼前。
對麵攤位掛出一塊寫著「這裡有下午茶ㄡ!」的大旗幟,上頭除了標上西元年,還以刺繡串珠繡出吉祥物的貓和熊貓圖案,是一面非常講究的旗子;此外空氣中還飄著紅茶的香氣,長桌上擺著兩個保溫瓶、紙杯、體驗入社申請表和筆,桌邊則擺出了一個桌上型瓦斯爐,而爐子並未開火,只在上頭放了一隻金色大鋁壺。鋁壺類似運動類社團的社員在比賽休息時直接以口就壺嘴喝水的款式,看那閃耀的模樣應該輕輕鬆鬆就能夠裝個十公升沒問題。
此外,最醒目的是與瓦斯爐遙遙相對擺在桌邊另一頭的大南瓜。將近一人環抱尺寸的巨大橘色南瓜,上頭刻出了眼睛和嘴的洞,做成萬聖節的南瓜鬼頭模樣。是說萬聖節是在四月嗎?
顧攤位的是兩名女社員,穿著單薄的水手服加上圍裙,但兩人炙熱的氣勢卻讓四下的寒冷也為之卻步,只見她們倆在南瓜與瓦斯爐之間使勁揮著手。
「來吃哦!你也很愛餅乾吧!沒問題!喜歡就送你吃!」
「只不過這裡面摻了奇妙的藥哦!只要一口,吃一口你就輸嘍,馬上就會想加入我們社團了!看吧!你想入社了對不對?想入社想入社想得不得了啊!來來來,體驗入社申請表在這裡啦!」
「沒錯!就是這麼神奇的餅乾!要是噎著就不好了,不如這紅茶也來一杯吧!」
她們邊說邊拿起保溫瓶朝紙杯里倒紅茶。
「啊,那位同學,對對對就是你,你一定很喜歡吃餅乾吧?」
「真的耶!你有張可愛的餅乾臉哦!來來來,請吃吧。不用顧慮,先吃再說!」
為什麼總覺得這一搭一唱的兩人組好像在哪見過?明明是沒印象的面孔。
看樣子她們準備了數量龐大的餅乾,一見到經過的新生就拼命發送,雖然不知道這招拉到了多少人入社,確實許多新生都因此停下腳步。
「那是制果研嗎?」
「是啊,新生只要一被吸引過去,就很難留意到我們古籍研究社了。」
哼,用那種廉價的食物拐人也太卑鄙了,不過那些被區區小餅乾吸引走的新生說穿了也只是輕佻膚淺之輩,根本不符合我們古籍研究社的氣質——我心裡上演著毫無根據的酸葡萄小劇場時,身旁的千反田卻不太對勁,只見她直勾勾地盯著制果研究社的長桌,身子一動也不動。
該不會……
我小心翼翼地喊了她:
「千反田。」
「咦?噢,什麼事?」她一驚,回過頭來。
「你莫非……」
「嗯?」
「想吃餅乾?」
千反田想了一下,神情認真地回道:
「要說不想吃,是騙人的。」
「你去拿沒關係啊。」
「謝謝你。啊,可是,我在想啊……」她又轉回頭去看著制果研究社,「你不覺得哪裡怪怪的嗎?」
我隨著她的視線,再次仔細端詳對麵攤位。奮力招生的二人組、保溫瓶、紙杯、體驗入社申請表、桌上型瓦斯爐、大鋁壺、南瓜、餅乾。
嗯,要說他們怪怪的,也不是挑不出奇怪的點,最顯而易見的就是制果研究社的這兩人high到有點怪。
不過還有一、兩個奇怪之處。
「嗯,的確怪怪的。」
沒想到我這麼回答是個輕率的舉動。千反田一聽,猛地轉頭看我,由於攤位內空間狹小,她突然轉向我,距離近到我忍不住往後一縮。
「咦?哪裡奇怪呢?」
「問我?不是你自己先說覺得怪嗎?」
還是我會錯意,她其實是想說「怪怪的,制果研怎麼沒有送乖乖」之類的高難度冷笑話?
千反田一邊瞥著熱鬧不已的領餅乾人群一邊說:
「是我說的沒錯,可是,其實我從剛剛就一直不知道她們攤位究竟是哪裡怪怪的,只是覺得怪,又有種搔不到癢處的感覺……」
「喔,我想你覺得怪的大概是——」
「請等一下!」她出聲制止,我到嘴邊的話又吞了回去,「還不要揭曉,我正在想。嗯,好像快想出來了。」
千反田平常總是抓著我問東問西,想聽我的答案,卻鮮少叫我閉嘴。我感慨千反田這少見的反應,望著她近在眼前的側臉。
千反田盯著制果研究社攤位好一會兒,來回梭巡的視線終於定在一點上頭。
「是南瓜。那個南瓜感覺不太對勁。」
橘色外皮,挖成三角形的眼睛,鑿成鋸齒狀的嘴,怎麼看都是正統派的傑克南瓜燈,我很能理解千反田為什麼會在意那個南瓜。
但接下來她的話卻證明我猜錯了。
「那是沒有取得日本認可的品種……不,是常見的美國種。」
「是哦。」
「這個品種的南瓜盛產於秋季,只要好好保存,可以放很久都不腐爛。」
「原來如此。」
「以經濟作物來看,這品種還不算普及,就我所知在神山市里,並沒有種植這個的農家。」
「真令人意外。」
「不過,一般在超市就買得到了哦,只是要看是國產的還是進口的……」
「為什麼你一心只能把那東西當農產品在看啊!」
癥結應該不在那兒吧?見她愈講愈離題,我再不吭聲,反而像是我不好。
千反田繼續嘀咕幾句之後,終於微微嘆了氣。
「不行,我還是想不出來,抱歉。為什麼我會那麼在意那個南瓜呢……」她帶著一臉愧疚說了:
「我很好奇。」
若是在平常,此刻我應該開始後悔自己又一腳踩進了麻煩事。
千反田那無窮無盡的好奇心,把古籍研究社、以及奉行節能主義的我拉進了很多起麻煩事裡頭,而且憑良心說,當中許多事件就算沒能解決,也不會對我造成任何困擾或損失,然而幾乎每件事我都捨命陪君子到最後,原因究竟何在,我自己也說不上來,可能都是千反田那雙大眼睛害的吧。
但今天千反田在此時此地說出了「我很好奇」,我卻不覺得麻煩事上身,畢竟我現在被允許做的事只有老實地顧攤位,既不能拿書出來看,也不可能早早收工,橫豎都要長時間坐在這裡,有話題聊也不賴。
只不過千反田所說的「感覺不太平常」究竟是指什麼,答案顯而易見,這話題應該馬上就結束了。我開口道:
「那個南瓜很大,對吧?」
千反田偏起頭,「美國種的話,長到這個尺寸還算普通……」
是我的說法不對。
「那尺寸接近一個人可以環抱的程度吧?至少可以確定比我們古籍研究社這張當作看板的簽名板還要大。」
千反田的目光瞄向了簽名板,似乎才接受我的說法,點了點頭說:「是,的確很大。」
「那個大南瓜就擺在長桌邊上,另一頭的桌邊則是擺了桌上型瓦斯爐,然而制果研的那兩人卻能夠在長桌里側的空間裡吆喝拉人發餅乾。你再回頭看看我們的攤位,光是兩個人坐在裡頭就夠擠的了。」
「咦?很擠嗎?」
她果然不覺得這距離太近。
先不管
這部分。由於我們只能透過人潮間偶爾出現的縫隙看到對麵攤位,加上角度有些偏,導致抓不太準距離感,但事實上千反田究竟是覺得制果研哪裡奇怪,答案非常簡單。
「制果研的攤位所使用的長桌比我們的大張。我今天午休時間過來幫忙排桌子,所以曉得當中有幾個社團的攤位是使用大型長桌。你因為不曉得學校分發的長桌有兩種尺寸,才會覺得對麵攤位好像怪怪的。」
「噢……」千反田輕呼出聲,但依然是一副不解的神情,「原來如此,從南瓜與瓦斯爐的距離的確看得出來那張長桌是大尺寸的,我沒發現這一點,可是我覺得怪的好像不是這一點。我在想的是她們為什麼要擺個南瓜出來呢?」
居然想知道為什麼,這一點就難了。
「擺個裝飾品出來需要理由嗎?在送餅乾活動上擺出萬聖節的裝飾品,也不能說她們做錯吧。」
雖然不是該在這個季節出現的東西。
千反田又看向制果研。
「我換個說法哦。假使那兒沒有擺著南瓜,你有什麼感覺呢?」
我依言想像了一下。如果擺了桌上型瓦斯爐和大鋁壺的那張長桌上沒了南瓜……
「……感覺會清爽多了。」
「對吧?」千反田接著迎面看向我,像是要讓我聽清楚似地緩緩說道:「如果沒了那個南瓜,你不覺得制果研就能夠擁有更大的活動空間嗎?」
我知道她要說什麼了。
因為多擺了個無謂的南瓜裝飾品,制果研反而害得自己的活動空間變少,然而即便如此,那兩人絲毫不覺得現在的攤位空間侷促不便。
換句話說,制果研原本的攤位空間就大到用不完,僅管她們被分配到的是大型長桌。
「制果研申請了那張大型長桌根本是浪費,你是想說這個吧?」
千反田微微搖了搖頭,「我沒有那個意思,不過制果研看來只要使用和我們一樣尺寸的長桌就綽綽有餘了,為什麼還會被分配到大型長桌呢?」
負責分配攤位的是總務委員會,而要把大型長桌分配給哪個社團,當然也是他們決定。管樂社之類的大社團若使用大型長桌並不奇怪,但制果研不是大社,實際上現場顧攤招生的社員也只有兩人。
不過真要說,還有很多可能的原因。
「可能性之一,大長桌數量充足,分配給用得上的大社團之後還有剩,所以就發了一張給制果研。」
「你真的覺得有這個可能嗎?」
我只是未經思考把想到的可能就直接說出口,卻被她當面指出,我不禁支吾了起來。
「不覺得……」
「就是說呀,如果真的桌子有多,攝影社和花道社的同學就不會那麼辛苦了。」
我先前就發現攝影社的人被自己的攝影作品裱板淹沒,經過千反田一提醒,才發現花道社那邊更慘烈。高雅的插花作品排滿長桌,那幅情景與其說是插花不如說是叢林,根本看不見最重要的社員的臉。他們可能單純地設想每人擺出一件作品來展示,沒想到全擺出來才發現攤位空間不夠。話說回來,我明明一開始就曉得大型長桌的數量並不多。
讓展示作品較多的社團優先取得大型長桌的使用權,並請制果研她們忍耐一下使用一般尺寸的長桌——總務委員會應該如此判斷才合情合理,那麼,現狀代表了?
「可能性之二,制果研在總務委員會裡有認識的人,她們透過賄賂等手段硬是搶到了一張大型長桌。」
這個論點是:招募社團新生本來就是一個弱肉強食的世界,毫無戰略且悠哉地迎向贏新祭的人是傻子。或許是對這世間冷酷的生存法則感到心痛,千反田露出悲傷的眼神好一會兒,之後才開口:
「如此費心才搶到的大型長桌,制果研的那兩位同學卻——」
「拿來擺南瓜。」
還是不行,這個假設有個根本上的矛盾:若無法有效地活用搶來的東西,一開始就沒必要費工夫去搶。
再深入想想。制果研取得大型長桌,就表示原本應該使用大型長桌的社團吃了虧;換句話說,我這個假設等於主張制果研不擇手段取得大型長桌。雖然合理,合理與真相之間卻存在鴻溝,我不相信如此合理卻不合情的假設,千反田當然也不會接受。
「我撤回剛才的假設。可能性之三,」老實說我心裡覺得這個才是正確答案,方才那兩個假設只是殺時間的消遣罷了。我頓了頓之後繼續:「制果研以必須用到特殊設備以及顧慮安全性為由,向總務委員會申請到了大型長桌。」
「什麼特殊設備?」
有些設備在使用前必須取得總務委員會的許可。
「他們申請說會用到火。就是那個桌上型瓦斯爐。」
千反田一聽,轉頭再度看向制果研的攤位。
「制果研需要用到瓦斯爐而申請了大型長桌,畢竟在狹窄的空間裡開火很危險。然而光是擺個桌上型瓦斯爐,大型長桌空間還有剩,於是她們擺上南瓜,讓攤位整體看起來不那麼空蕩,應該就是這麼回事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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