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兩人距離的概算 序章 只是跑步,這距離太長(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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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沒下雨。明明那麼用力地祈求老天爺了。
去年也是,祈願沒能實現。換句話說,祈雨只是白費工夫。一旦明白了這一點,我明年應該會抱持平常心,靜待這個時候的到來。沒必要的事不做,必要的事儘快做——折木奉太郎今日領悟到,祈雨是沒必要的事。
操場上原本聚集了將近千名的神山高中學生,此刻已經消失快到三分之一的人數,那些人都到遠方去了。我很清楚他們正在做一件徹底吃力不討好的苦差事,心裡卻無法湧現同情,因為我也即將踏上相同的旅程。
刺耳的擴音器回音傳來,顯然有人打開了校內廣播的開關,緊接著便聽到指示:
「三年級生已全數上路。請二年A班就定位。」
班上同學宛如被什麼硬拖著似地陸陸續續朝起跑線移動,當中也有人一副勢在必得的模樣,但大多數人的神情都帶有一絲神聖的斷念,我可能也是類似的表情。
來到以白石灰劃出的起跑線,一旁站著持發令槍的總務委員,臉上卻不見冷酷鳴槍執行者應有的嚴肅。從深深留有中學生青澀的面容看來,這位總務委員應該是一年級,他正目不轉睛地盯著馬表,仿佛在叮嚀自己連一秒的失誤也不允許發生。說到底,這人只是聽命行事罷了,壓根沒思考過自己將執行的行為對我們而言代表什麼意義;就算他思考過,了不起只會這麼想:
「不是我要這麼做的哦,只是有人派我來負責這部分,而我就做好分內的工作罷了。既非出於我個人的意願,我也不必負任何責任。」
難怪即將做出如此殘酷的行為卻能面無表情。只見他緩緩地舉起發令槍。
到了這一瞬間,終究不可能突然發生豪雨之類足以在氣象史上記上一筆的怪現象。五月的天空澄澈且晴朗到驚人的地步,空氣也清新得令我忍不住想發脾氣。天氣好成這樣,狐狸為什麼不挑今天嫁女兒(注)呢?
「各就各位!」
噢,對,我不是剛剛才領悟到嗎?老天爺不會回應我的祈雨,只能找出應對方案。總務委員的視線始終沒有離開馬表,細細的手指扣下了扳機。
火藥炸開,槍口升起裊裊白煙。
神山高中的星之谷杯,終於輪到二年A班上場。
神山高中向來以蓬勃發展的藝文類社團活動著稱,藝文類社團數量之多,讓人連數都懶得數,沒記錯的話肯定超過五十個,每年秋天的文化祭更長達三天。冷靜想想,的確有點搞得太盛大了。
註:日本民間傳說狐狸嫁女兒會選在太陽雨的日子。
另一方面,運動類的活動也毫不遜色。雖然去年全國高等學校綜合體育大賽中沒有出現特別耀眼的選手,但據說武術類的社團一直維持傳承多年的活動,加上學校在文化祭之後便緊接著舉辦小型體育祭,新學期剛開始時,也會舉行球技大賽。這些沒有造成我的困擾,雖然自己也不至於開開心心地主動參加,但噹噹排球賽的接球手或者去跑一下二〇〇公尺接力,我還吃得下來;如果有需要,也能夠露出「揮汗運動真是暢快呀」的笑容取悅同儕。
讓我笑不出來的是被校方要求「再跑遠一點」的時候。
講得具體一點,是被校方要求「去跑大約二〇、〇〇〇公尺」的時候。
神山高中的長跑大賽於每年五月底舉辦,據說正式名稱叫做「星之谷杯」,命名來自某位曾於長距離競走項目中創下日本紀錄的本校畢業生,但我們學生之間都不這麼稱呼這項固定活動。相較於沒有正式名稱的文化祭被大家稱做「KANYA祭」,星之谷杯幾乎被隨口叫做「馬拉松大賽」。但我因為友人福部里志總正式地說「星之谷杯」,似乎不知不覺間受到了影響。
「星之谷杯」雖被稱做馬拉松大賽,實際的距離卻比正規馬拉松要短,這點或許該感恩了,但我還是很期待今天是個下雨天。我聽里志說,由於星之谷杯的路線內包含公有道路,校方事前申請了當天的路權,所以若遇上雨天,活動不會延期而會直接取消。
只不過里志還補充:
「很不可思議的是就校方的紀錄來看,星之谷杯至今從沒臨時取消過。」
一定是因為星之谷選手的庇佑吧。
那人肯定是無趣的傢伙。
參賽的男同學都穿著短袖白襯衫,搭上介於紅色與紫色之間的運動短褲,那似乎叫做胭脂色;女同學則是同色的緊身運動褲。我們的白襯衫在胸口一帶繡有校徽,下方則縫上一塊寫有班級與姓氏的小布片。我那塊寫著「2-A折木」的布片是今年開學時才縫上的,現在卻已出現些許脫落的線頭,看樣子正是當初嫌麻煩而隨便縫一縫的報應。
時值五月底,但已經不太下梅雨了。學校把活動定在星期五,應該是體貼地讓我們可以在周末休息。大賽於上午九點展開,現在氣溫還有點涼,晚一點等太陽愈來愈高,跑步時一定會出汗。
賽道路線的起點不是校門,而是從操場出發。眼看著二年A班的同學們紛紛踏上征途,我不禁在心裡低喃:再會了,神山高中,二〇公里之後再相會了。
星之谷杯的路線粗略來說就是「繞學校後方一圈」,不過由於神山高中的後方是成片綿延的山地,甚至連接到積著萬年雪的神垣內連峰(注)要是真的繞上一圈就不是長跑,而是登山了。
註:位於長野縣西部梓川上游的河谷地,海拔約一千五百公尺,屬於飛騨山脈的一部分,自古被日本人視作神的故鄉,今日稱做「上高地」。
我的腦子裡已經記住了全程的路線圖。
首先沿著學校前方的河川跑一小段,在第一個路口彎進上坡道,持續一段緩升坡之後,坡道愈來愈陡,接近山丘頂端則是一段讓人跑到心臟會爆開的險坡。
爬上山丘後,緊接著便是整條下坡道,除了坡度相當陡峭之外,坡道還出乎意料地長,要是毫無節制地直衝,膝蓋肯定承受不了。
坡道結束之後就會來到一片開闊的田園,猶記得看得見零星的民家坐落其間。由於這段是幾乎毫無坡度、延長至遠處的直線路段,對於跑者的精神層面會是最大的考驗。
跑完平地後,又將越過另一座小丘。這段上山路雖然沒有險升坡,卻是九彎十八拐,途中將經過好幾處髮夾彎,跑步的節奏很容易被打亂。
小丘的另一頭是神山市東北部,整個村落被稱做「陣出」,千反田家就位在這裡。賽道進入這段路線,成了沿著小河河畔的下坡道。
穿過山間後便回到了市區,但學校當然不可能讓我們跑在車水馬龍的馬路上,於是路線稍微繞到人車較少的小路里,經過荒楠神社前方,來到一棟非常符合醫院印象的純白建築——戀合醫院,接著就看得到神山高中在不遠的前方。
畢竟去年跑過一遍,從頭到尾的路線都了如指掌,但了解並無法縮短距離。在我看來,已經曉得結論的事,就該省略過程;如果實在無法省略,就該選擇最佳處理方法。具體來說,如果不得不移動二〇公里的距離,我很想提議採取騎腳踏車或搭公車的方式,但遺憾的是這個合理的提議不可能獲得採用。
一離開學校,首先面對的河邊道路就是個難題。雖然全程路線幾乎都是車流量少的山路,但唯獨這段道路是市區外環道路的一部分,車來車往的,加上步道與馬路只以一條白線區分,沒有設置緣石,所以學校規畫以班級為單位來錯開學生的出發時間,確保跑者不會全塞在這段路上。
二年A班的同學全部跑在白線內側,成了一條細細長長的人龍,無論跑得快或慢,二〇公里的路程當中,唯有這段路上所有人都必須以同樣的速度前進,否則就會跑到車道上了。去年校方還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地允許同學稍微跑進車道,今年卻嚴格要求所有人在這段路上排成一列前進,因為前幾天有個三年級生在市區內遇到車禍,造成校方尤其警戒;而托這嚴格要求的福,每個跑者的身前身後都有人,跑起來極為困難。
這段路大概有一公里長,前進速度緩慢到接近慢跑的程度。不過也好,前方的路還長,就當作是暖身吧。
我沒多久便跑完了這一公里,接著迎向一處劇烈的右轉彎,賽道由此開始偏離市街道路,朝學校的後方前進,也就是進入了上坡道。
人龍登時散了開來。或許是前段無法恣意放開腳步跑的反撲,班上幾名陽光型的男同學迅速往前衝去;女生則是開始出現三兩成群的小團體,可能是之前約好了一起跑完全程。
至於我,在此時放慢了前進速度。
愈跑愈慢。
速度幾乎等於是在步行,但我還是做出正在跑步的樣子。雖然這麼做有點對不起星之谷選手,但老實說,我沒心
思悠哉悠哉地專注在長跑上。
在這二〇公里長跑結束之前,我有個不得不思考的事情,而現在只剩下十九公里讓我動腦。
進入上坡道大約一〇〇公尺處,後方有人喊了我。
「找到你啦!奉太郎!」
我沒回頭,對方主動湊到我身邊。
接著這小子——福部里志跳下他的越野腳踏車。
我一直覺得里志是個從遠方看來甚至分不出是男是女的溫和男孩,前陣子偶爾翻到中學畢業紀念冊,才驚覺他的面容變了好多,當然不是指五官輪廓有什麼明顯的改變,而是這一年來,他的神情變得非常成熟,加上我們三天兩頭湊在一塊兒,我遲遲沒發現他的改變。
今年裡志升上了學校總務委員會的副委員長。由於星之谷杯由總務委員會主辦,委員不必參賽,而是必須早早在大賽展開前,前往各自在賽道上被分配到的駐點。里志戴著黃色安全帽,牽著他心愛的越野腳踏車。我瞥了一眼,對他說:
「蹺班聊天沒關係嗎?」
「沒問題的,剛才確定過起點那邊一切進行順利,接下來我只要守著全校最後一名跑者平安抵達終點就完成任務了。」
「辛苦你了。」
我曉得里志這位總務副委員長之所以獲准不必跑二〇公里,是他必須負責監督分散於賽道各駐點的總務委員,這小子接下來還得騎著越野腳踏車在二〇公里的賽道中來回奔波,確認各駐點沒有發生意外插曲。里志聳了聳肩回我:
「還好啦……好在我還滿喜歡騎腳踏車,到處轉並不覺得辛苦,只是覺得這差事有點弔詭,明明是用手機就能解決的事。」
「怎麼不跟上面提議?」
「因為沒辦法保證全校學生人人有手機呀。不過實際上,萬一真有人在比賽中受了傷,到頭來還是會用手機叫救護隊就是了。看來委員會的規則果然有必要比照現況重新修訂了。」感嘆完總務委員會的墨守成規之後,里志突然換上嚴肅神情說:「然後呢?有頭緒了嗎?」
我慢吞吞地移動腳步,慎重地回道:
「還是一團迷霧。」
「摩耶花啊……」里志說道這便支吾起來。我知道他要說什麼,於是開了口:
「她會懷疑我,也是無可厚非。」
「不是的。就我知道,她好像覺得問題不在你身上哦,雖然她的說法有點刺耳,她說『我不覺得是因為折木幹了什麼事才導致這次的事情,因為他是從不主動採取行動的傢伙。』」
我不禁苦笑以對。確實很像伊原會說的話,而且她還說對了。昨天,我真的什麼都沒做。
「如果問題不在我身上……」
「就只有一個可能了。」
里志深深嘆了口氣。
如果癥結不在我,就只剩一個人有嫌疑了。我想起了昨天發生的那件事。
2過去:一天前
放學後,我在社辦里讀著文庫本,是本描述一名日後成為大間諜的男子年輕時代的時代小說,故事意外地有趣,我不知不覺讀得津津有味。
神山高中的藝文類社團多不勝數,每年都有幾個社團消失、幾個社團誕生,社辦也常隨著新學年的開始而有所更動,然而古籍研究社的社辦卻始終是地科教室。我個人並沒有特別眷戀這個空間,但畢竟待上了一年,不知不覺間有了自己的固定座位,我今天也一如往常,窩在從教室後方數來第三列、可眺望操場的窗邊數來第三張課桌前。
小說剛好讀完一章的時候,我下意識地抬起頭歇口氣,這時社辦的門拉了開來,只見伊原眉頭緊蹙,一副困惑不已的神情走進來。
升上二年級,伊原摩耶花也有了些許改變。明顯的變化是,原本兼古籍研究社和漫畫研究社兩社社員的她退出了漫畫研究社。她的說法是「覺得累了」,但就裡志轉述時那欲言又止的神情來看,顯然另有內情,但我沒追問。
伊原的外表倒是沒變,要是把她扔進一年級新生當中,再叫人揪出二年級生,恐怕叫一百個人來試也沒半個人答得出正確答案。只是我知道伊原最近開始會別髮夾了,不過要不是里志聊到這一點,我也一直沒察覺。
社辦里目前除了我還有千反田,雖然直到剛才都還是三人。
伊原開口了:
「噯,發生什麼事了嗎?」
「沒有啦……」吞吞吐吐回答的是千反田愛琉。
今年依舊由千反田續任古籍研究社社長一職,記得她這陣子都沒剪頭髮,應該是長長了一點。
伊原轉頭看向門外走廊,感覺她似乎壓低聲音地說道:
「我剛剛在外面遇到小向,她怎麼說不入社了?」
「什麼?」
「而且眼眶通紅耶,她剛才哭了嗎?」
千反田驚訝得說不出話,接著她沒回答伊原的問題,緩緩地獨自囁嚅:
「……是哦。」
不知道發生什麼事了。
一年過去,我們幾個升上二年級。新生入學,古籍研究社也舉辦了招募新生活動,雖然過程有些曲折,總之最後我們有了一名新社員——大日向友子。
大日向已經交了體驗入社申請表,只等之後她交出正式入社申請即可。大日向很快就和伊原混熟了,和千反田也時常有說有笑,雖然是個有些活潑過頭的女生,我並不曾因此刻意冷落她,我們都以為大日向會就這麼順理成章地入社。不,或許其實是我們都壓根忘了交了體驗入社申請表後還有個正式入社申請手續必須處理。
此刻她卻突然說不入社了。居然在我讀著書的幾十分鐘之間,全部翻了盤。
千反田面朝伊原,雙唇微顫,又說了一遍:
「是哦……」
這似乎已是她竭盡全力所說的出口的話語。伊原顯然原本打算追問詳情,見狀硬是把問題吞回去,她說出口的是:
「小千,你還好嗎?怎麼了?」
「果然……是我的錯。」
「什麼東西是你的錯?如果你在說小向的事,不是你的錯啊,因為她也這麼說了。」
「抱歉,我先回去了。」
千反田堅決地打斷伊原的話,抓起書包便衝出地科教室,我只能望著她離去的背影。伊原目送千反田的身影直到消失,才猛地回頭看向我。她面無表情,且聲音不帶抑揚頓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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