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兩人距離的概算 一 入社申請在這兒(2/2)
「制果研需要用到瓦斯爐而申請了大型長桌,畢竟在狹窄的空間裡開火很危險。然而光是擺個桌上型瓦斯爐,大型長桌空間還有剩,於是她們擺上南瓜,讓攤位整體看起來不那麼空蕩,應該就是這麼回事了吧。」
這樣一來,也一同解釋了為什麼會擺個南瓜在那裡。雖然推測時間比我預感的還多,但千反田應該能接受這個假設。
然而我還是太天真了,千反田依然直盯著制果研的長桌,以及分發著餅乾與紅茶的兩名制果研社員。
經過令人有些不安的沉默之後,千反田緩緩地搖頭道:
「原來如此。雖然我很想稱讚『真是精彩的推論』,可是……」
我也順著千反田的視線看去。保溫瓶、紙杯、桌上型瓦斯爐。
「……那個瓦斯爐並沒有開火哦。」
現在的確是沒在使用,看就知道了。
但這不足以佐證千反田的懷疑。
「你在說什麼?現在沒開火,不表示等一下不會用到呀。」
制果研的兩人現在是將保溫瓶里的紅茶倒進紙杯提供給新生,但一直發送下去,總有用完的時候,屆時就會需要用到瓦斯爐煮開水。這是連幼稚園小朋友都知道的道理呀!
千反田突地把臉湊近來瞅著我,一雙大眼睛仿佛看透我的內心。
「折木同學,你現在一定在想我是笨蛋吧?」
「怎麼會。」
「那就是阿呆?」
我只是覺得這是連幼稚園小朋友都知道的道理。
千反田縮回身子,微溫地說:
「我又不是不經思考就把話說出口的。只要盯著她們攤位看,就知道我為什麼會這麼說了。」
千反田的視力、聽力和嗅覺都很強,味覺可能也很優秀,莫非她異於常人的五感察覺了什麼我沒留意到的東西?
「你看到什麼了?」
「和折木同學你看到的是一樣的。」
她應該不是在鬧彆扭,那就是在向我下挑戰書了,好樣的。我定睛看向制果研的攤位。
確實不是沒有令人在意之處。
「……那個大鋁壺看樣子是全新的,可能從沒燒過水。」
但這不保證她們等一下不會拿這壺來燒水。我瞄了千反田一眼,她依然面帶微笑,顯然不打算吭聲,那就是還有下文了。我繼續說:
「制果研在分送紅茶,而紅茶是從保溫瓶倒入紙杯里,如果紅茶用完了,當然得煮紅茶。」
咦?紅茶不是用煮的。
對哦,就算制果研在現場燒了開水,還是沒辦法生出紅茶。
「我知道了,你是想說茶葉的問題吧?」
「答對了。」不知是否我多心,感覺千反田似乎挺起了胸膛。她說:「制果研發送的是餅乾和紅茶,光是燒開水也沒辦法生出紅茶的茶葉,但那張長桌上卻遍尋不著茶葉的蹤影,所以她們應該是事先在別處沖好了紅茶,裝進保溫瓶里,再帶過來會場。」
我一向認同她出類拔萃的五感,卻不曾覺得她有優秀的洞察力。這下被她超前了,我雖然不至於不服輸,但還是試著在雞蛋里挑一下骨頭。
「她們說不定一直保留保溫瓶里的茶葉呀,補充熱水進去又是一條好漢了,再不然事先把茶葉放在大鋁壺裡也成。」
我話聲剛落,千反田睜圓了眼看著我:
「折木同學……莫非你從沒泡過紅茶?」
我無話可說。
千反田說中了。我算是愛喝咖啡的人,但紅茶都是喝自動販賣機買來的,長這麼大從沒自己泡過紅茶。雖然我也不是在向人坦白自己人生歷練之膚淺,但仍不禁有一絲惆悵。
「如果茶葉一直泡在熱水裡,紅茶只會愈來愈苦澀,所以一般才會使用附有濾網的茶壺,或是用濾壓壺一次沖泡一份;就算是茶包,經過一段時間之後也必須把茶包拿出來才行。」
「是哦?」
「是的。」
原來這麼講究,外行如我不好說什麼,但可以確定的是,制果研的長桌上不見任何茶葉或泡紅茶的道具。
這代表她們所準備的紅茶只有保溫瓶裡頭的量,也不打算在現場燒開水另泡更多。
事情變得愈來愈奇妙了。
「那會不會是這樣——制果研雖然準備了瓦斯爐,但一開始就沒打算用到,既然不用,那東西的用途就和南瓜一樣,不過是裝飾品罷了。」我想了一下,「但是會出現瓦斯爐就表示下述的假設是正確的:『制果研以需要用到瓦斯爐及顧慮安全性為由,申請到大型長桌』,怪的就是她們不打算使用瓦斯爐,也就是說……到底是怎麼回事?」
「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事情出乎意料地棘手。本來只是當作贏新祭上殺時間的消遣才陪她推論,沒想到竟然歹戲拖棚。內心的不安讓我的視線下意識地避開千反田,而她也幾乎同時別開了視線。
這時我才發現眼前站著一個人。
雖然已進入春季,這人卻有著曬成淺褐色的臉龐,一頭短髮,五官與打扮顯得活潑颯爽,要不是瞥見上身那件沒拉拉鏈的棒球外套下的水手服,我可能一時還看不出這人究竟是男生還女生。我和千反田幾乎同時看向她,雖然我們倆都很清楚此刻的贏新祭已經進行到如火如荼的時候,卻暗自覺得不會有新生來。我們的心態何時變成這樣?
這位雙手插在外套口袋的女學生,面對嚇到一時說不出話的我們,只是輕輕朝我們點頭打招呼。
「你們好。」
說著她調皮地一笑。
先回過神的是千反田。
「啊,呃,你想來體驗入社嗎?我是古籍研究社的社長,我叫千反田。」
棒球外套女生依然笑咪咪地回道:
「不是的,我只是四處逛逛,聽到你們討論的事好像很有意思,忍不住停下腳步。我叫大日向,是一年級新生。」
沒聽過的名字。這姓氏雖然不像「千反田」那麼少見,但聽過的話應該會留下印象。只不過常態套在我身上本來就不准,因為我一向不會積極地記住他人面孔和姓名。
然而,總覺得似乎見過這張臉。一年級新生當中我會有印象的可能性只有一個。
「鏑矢中學的?」
大日向看向我,嘻嘻一笑。
「是的。」她說著點了個頭。真是情緒都寫在臉上的人。
「這樣啊。」
所以是學妹了。我思索著該聊點什麼鏑矢中學的事,卻沒特別想問想說的,就沒吭聲。
倒是一旁的千反田開口了:
「今天是社團招生哦,如何,要不要考慮來體驗一下我們古籍研究社呢?我們的社團活動……呃……很多方面都有接觸哦。」
「很多方面都有接觸」,這說法真好。
「可是感覺好像很難耶,要會讀古文吧?雖然我很喜歡國文。」
「不用的,我們很少在讀古文,當然如果想讀還是可以讀的。」
「是哦……可是……」
感覺大日向似乎沒什麼心思在聽,突地低下身子把臉湊近千反田說:
「我朋友常說,『一旦著手的事就應該做到最後。』噯,學姊,後來南瓜之謎究竟怎麼了?」
「咦?」
搞什麼?偷聽人家講話啊。
「你從哪裡開始聽的?」
「唔……」大日向撇起嘴想了一下,「……『想吃餅乾的話去拿沒關係』,大概從那裡開始吧。」
「那不是打從一開始嗎!」千反田發出接近慘叫的驚呼,仔細一看,她的臉頰明顯紅起來,「你全都聽到了嗎?完了……好丟人……」
我們聊了什麼丟人的事嗎?
大日向好像也很意外千反田有此反應,吞吞吐吐地說:
「呃,很抱歉,我沒打算偷聽的,只是……剛好聽到南瓜的事,有點在意而停下腳步,然後你們又一直聊下去,我忍不住想知道這兩人會推論到什麼程度呢?所以就……」她用力地低頭道了個歉,「對不起。」
「別這麼說,不需要道歉的……」千反田像要遮掩咳嗽似地把手掩上嘴邊。
大日向依然一臉尷尬,但不一會便恢復先前的笑臉。
「然後呢?南瓜之謎究竟怎麼了?」
千反田就算了,為什麼這位一年級的也對這種事如此好奇?不過橫豎我們都推論到一半,頭都洗下去了。我開始回想我們講到哪裡。
「剛才講到,她們似乎一開始就沒打算用到瓦斯爐。
還有多餘的空間擺南瓜當裝飾,表示她們攤位使用的是大型長桌。
而申請得到大型長桌,是因為她們以會用到瓦斯爐為由。
但實際上並沒有用到瓦斯爐,令人費解的就是這一點。大概是推論到這裡吧。」
我說完看向千反田,只見她微低著頭沒吭聲,看樣子她是真的覺得丟人不已。從入社以來,我只見過不時拿一堆麻煩事來找我的千反田,現在她這副模樣我還是第一次見到。她到底在介意什麼呢?
「那這個假設如何?」大日向以足以蓋過四下喧鬧的音量說道:「那些人原本打算要用瓦斯爐,不過目的不是泡紅茶;可是後來計劃更動,用不到瓦斯爐了,但既然都申請說要使用,還是得擺出來讓人看到才行。」
「原來如此。」能夠立刻提出假設,表示她真的一直在聽我們的對話,可惜她的假設並不成立。我回道:「但她們應該很早之前就決定要分送紅茶和點心了,至少不是今天才臨時決定。既然都已經早早敲定要在贏新祭上供應紅茶和點心,使用瓦斯爐的計劃卻突然生變,我不太能認同這點。」
「很難講吧?只要社團里常備有點心材料和茶等等,就算今天才決定要供應,還是來得及製作的,一早揉好麵團等發酵,午休時間就能進烤箱了呀?」
確實制果研可能常備有製作餅乾的材料,但問題不在那兒。我舉起手臂指向一處。「餅乾或許還可能趕工,但那塊旗幟絕對不是在今天之內說要做就得出來的。」寫著「這裡有下午茶ㄡ!」的旗幟上頭有刺繡串珠的圖案,就算逮住一整天課堂間的空檔再怎麼趕工,也很難做出如此精緻的大作,「要做出那樣的成品,她們肯定老早就敲定好要在贏新祭上提供下午茶,然後花很多時間慢慢縫製出來的。」
「是嗎?」大日向似乎不願意認同,「嗯,不過,你這麼一說也對。這謎團真的很難啊。」
看著大日向的表情,我發現自己做了蠢事。說起來我根本沒義務對她解說謎團的真相,面對她提出的假設,我只要回她一句「嗯,有可能哦」就搞定了。身為節能主義者,我走錯了一步。
「那麼……唔……」大日向沉思著。
一開始覺得南瓜奇怪的又不是她,卻如此熱中於解開南瓜之謎,雖然她也說了,「一旦著手的事就應該做到最後」,說不定這真的是她的信條。
她似乎想不出其他的假設了,忿忿地瞪向制果研,吐出一句:「哼,反正那些人本來就不是什麼好傢夥。」
「這說法太偏激了吧,她們的點心還真的滿好吃的哦。」
「她們的餅乾也發到這裡來了嗎?」
「先前文化祭的時候曾經拿來我們社團兜售。是說你為什麼說人家不是好傢夥?」
大日向再度瞪向制果研幾秒之後,挺起胸膛說:「我朋友說,『不報上名的傢伙背後一定有鬼。』」
是嗎?要我的話,也不想走到哪裡都在胸前掛著寫上「折木奉太郎」的名牌呀,還是她這話是某種譬喻?
我正猶豫著該作何反應,身旁的千反田突然抬起臉說:
「就是那個!」
「什、什麼是哪個?」大日向也是一驚。
「大日向同學你剛才說出來了吧?真是太厲害了。問題癥結就是那個!」
大日向不禁往後縮起身子。千反田,拜託你不要突然去嚇一年級新生幼小的心靈好嗎?
「你說的那個是什麼?」
我一問,千反田立刻用力看向我:
「放個南瓜在那很怪。」
「所以我們不是一直在討論這一點嗎?」
「不是,我們沒有討論到。我說怪的是這個,」千反田說著指向一樣東西,正是我們攤位上唯一擺出來的招生道具——寫有「古籍研究社」的看板。
「我一直覺得制果研的攤位哪裡怪怪的,總覺得少了什麼。」
看著雙眼發亮的千反田,一旁的大日向戰戰兢兢地開口問:
「請問……學姊你從剛才就一直在說『智果言』,那是什麼的簡稱嗎?」
「看吧!」
我這才發現,千反田的癥結原來在此
。制果研的攤位缺了一項不可或缺的東西。我竟然犯下這種失誤。看來我多少也融入了神山高中的生活,難怪當局者迷,沒能察覺這一點。我一看到那情緒高昂的兩人組就曉得那是制果研究社的攤位,然而——
「對耶,沒有看板。那張長桌和那塊旗幟上頭都沒有標出『制果研究社』的名稱。」
「就是這一點。招募社員時標示社名的看板當然是不可或缺,但她們的攤位上上下下都看不到社名,反而擺了個南瓜出來,所以我才覺得好奇!」
一旁的大日向一副恍然大悟「原來是『制果研究社』的簡稱啊」的神情。我沒理會她,兀自思考著。
是作業上的失誤嗎?不,應該不可能,那麼投入製作贏新祭要用的旗幟,卻忘了把社團名字明顯標示出來,怎麼想都太扯了。
那麼,莫非一如大日向所說,制果研是因為背後有鬼才不報上名字。這樣的話,她們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又是不能讓誰見到的事?
那件事和他們提出了瓦斯爐的使用申請卻將之晾在一旁,有關係嗎?
耳里傳來數個社團的招生吆喝,猜謎研究社、辯論社、攝影社、花道社、料理研究社、天文社,當然還有制果研究社。
「折木同學……」
千反田的聲音讓我回過神來。
我想我知道答案了。
「那張大型長桌上之所以擺出了南瓜,是因為那個攤位原本不是制果研的。」
我一開口便先說結論。
想當然耳,省略的說明太多,千反田愣在當場。
「你說那不是她們的攤位,是什麼意思呢?」
「我的意思是……嗯,還是照順序說明比較好哦。」我沉默數秒,整理思緒後開口了:
「換句話說,是這麼回事。
社團如果提出申請說會使用到桌上型瓦斯爐,總務委員會就會優先考慮分發大型長桌給該社團,然而今天要到這張大型長桌的制果研卻用不到瓦斯爐,為什麼呢?因為提出使用瓦斯爐申請的社團並不是制果研。」
「也就是說,」千反田的手掩上嘴,「強占別人的攤位嗎?」
就憑那傻乎乎的制果研二人組?不可能。
「是交換。原本制果研被分配到的攤位,和提出使用瓦斯爐申請的社團攤位互換了。這麼一來就會出現『提出使用瓦斯爐申請,實際上卻沒打算使用』的情況。由於制果研打從一開始就沒必要使用大型長桌,所以她們為了讓攤位看起來不那麼空才搬了大南瓜,沒擺出看板也是這個原因。兩個社團私下講好互換攤位,總不好讓總務委員會發現,也就演變成無法光明正大地掛出社團名稱的狀況了。」
「可、可是……」千反田似乎一時難以相信,她搖著頭說:「這樣的話,原本預定要使用那張大型長桌的社團不就吃大虧了嗎?對方怎麼會同意換攤位呢?」
我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而是舉起手一揚,示意她看看擠在這小小中庭里的數十個社團。
「這當中有個社團,應該要用到瓦斯爐卻沒使用。」
「不用這麼兜圈子講話嘛。」大日向硬是插了嘴,「會用到火的社團又沒幾個。」我說這位新生,你也太小看神山高中精彩的社團活動了,哪個社團會做什麼事是很難預料的,誰曉得哪天哪根神經不對勁,古籍研究社會卯起來煮豬肉味噌蔬菜湯和炸什錦蓋飯分送大家吃,這就是神山高中呀。
不過,嗯,確實以她說的方式能夠大幅縮小有嫌疑的社團數量。
千反田低喃:
「啊……對耶,我怎麼忘了。」
先前在體育館舉辦的各社團簡介,千反田也去聽了,她的記憶力比我強得多,會記在腦子裡並不奇怪。
「是料理研究社,對吧?他們之前就說要在贏新祭上發送山菜料理給大家吃。」
我點了頭。
眼前料理研究社是否端出了菜分發給新生呢?沒有,他們什麼都沒端出來,顧攤的社員只是招呼新生說:「歡迎來社辦玩玩,我們會做料理請大家吃哦。」
「是因為食材準備不及嗎?」
「你說山菜嗎?與其做出重大犧牲把大型長桌讓給制果研,他們大可用別的食材打發新生。」
「怎麼說打發呢?至少請說是拿現有的材料做出料理。」
「現有的材料能做出什麼東西嗎?」我看到千反田瞪向我。是你自己要我說的啊。「我不是那個意思,他們一定是出了更大的紕漏,以至於無法現場供應料理給新生。」
「會不會是苦味沒有去乾淨,沒辦法端上檯面呢?」
「一樣意思啊,如果是那樣,只要放棄山菜料理,拿現有的食材做別的料理就好了。就算實在走投無路變不出好料理,也不足以讓他們放棄難得的大型長桌,只要擺出一些廚房用品之類的做展示,桌面一下就能擺滿了,就像現在制果研所做的方式。
所以,料理研究社所犯下的失誤,嚴重到必須和制果研交換攤位來隱蔽才行,不能讓經過的新生起疑『為什麼料理研究社搬了瓦斯爐來現場卻什麼菜都沒端出來』。要不要賭賭看,我想料理研究社一定和制果研一樣,也沒有把標示社名的看板擺出來。」
大日向也說過,不報上名的傢伙背後一定有鬼。
我不知不覺壓低了音量。或許在一片嘈雜中聽不清楚,千反田的臉又貼了過來,一旁的大日向也跟著湊近身子,那張曬成淺褐色的臉就在我面前。大日向悄聲問我:
「什麼失誤會那麼嚴重呢?我這麼講雖然有點過分,不過是社團活動做的料理嘛,就算煮得再失敗,怎麼想都不至於要拼命隱瞞不敢讓人知道啊……」
她覺得不會發生嚴重到不能張揚的失誤,果然還太嫩了。
「他們經手處理的是食物,要是一般的餐飲店,有個一旦犯了就會面臨被勒令停業的嚴重失誤吧?」
「你說的莫非是……」
我點點頭,聲音壓得更低了。
「食物中毒。」
3現在位置:4.1km處。剩餘距離:15.9km
結果那天,我的推論說中了部分,而千反田提出的「山菜料理準備不及」推論也說中了一部分。
料理研究社在山菜的事前處理上栽了跟頭,原本計劃在贏新祭上端出蕨菜味噌湯招待新生,沒想到到了午休時,上午試吃的社員全都喊肚子痛。
就現況來看,他們既然試圖隱瞞食物中毒,表示很可能社員都沒去保健室。一聽到我到此的推論,千反田立刻沖了出去,她應該曉得山菜引起的食物中毒不可小覷。
由於她說可能需要人手幫忙,但總不能讓贏新祭的攤位空著,我正猶豫不決,大日向說:「啊,那我去幫忙好了。」後來的事情經過,我就是聽大日向說的。
「千反田學姊毫不猶豫地衝進了料理實習教室,社團的人一開始還裝傻,學姊嚴厲地說自己全都知情了,硬是把吃壞肚子的人全揪出來。而且她好像有認識的人在裡頭,事情意外地進行得很順利。」
「千反田人面很廣的。然後呢?那些人身體狀況如何?」
「不太妙,他們雖然想各自回家休息,可是好像連走路都有困難。學姊看過所有人的症狀之後,暫時離開了實習教室,回來時帶著一位聽說將來會當醫師的人,家裡好像是開醫院的,看上去非常有架勢,可是感覺好像不是很想幫忙處理。」
那個人應該是入須學姊吧,雖然大日向說她一副不是很想幫忙的態度,但我想那不過是她平日的模樣。
「那個人要食物中毒的同學以鹽水催吐之後,對千反田學姊說:『等吐完後觀察一陣子,要是還是不舒服再帶去我家。』他們應該是不能上醫院吧。」
「嗯,要是確定是食物中毒,醫院有義務通報保健所。」
「有那種義務嗎?醫師不是還有保密義務什麼的?」
「別問我。」
「總之幸運的是,他們吐過之後就好多了。」
那真是太好了。
換句話說,料理研究社最後得以壓下這次的失誤。據大日向說,千反田答應對他們隱瞞食物中毒一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有個交換條件,她非常嚴格地幫料理研究社的人上了一課,教導他們正確的山菜事前處理法。至於我,在她們忙著料理研究社的事情同時,心想反正肯定不會有新生上門,於是大剌剌地拿出沒讀完的短篇集繼續看下去。
事情告一段落之後,大日向一如初次見面時,再度朝我們露齒調皮一笑說:
「我決定要入社了。對了,你們說是什麼社來著?」
不用說,千反田擔心了起來。
「你真的確定嗎?我們什麼都還沒跟你說明呢。」
「不用啦。」接著大日向依序看向我和千
反田,又是一笑,「感覺你們感情很好呢!我最喜歡看到要好的朋友了。」
我不記得我怎麼回她。
坡道愈來愈陡,從後方超越我的同學之中也愈來愈多人呼吸急促。雖然不是有意識地這麼做,但我不知不覺開始步行前進,看來是太專注在沉思的關係。
一名在一年級時同班過的同學追過了我,沒記錯的話他現在是二年C班的,也就是說C班的人已經陸續追上來了,我卻直到此刻才察覺這一點,說不定老早就有C班的人超越了我。
伊原呢?我回過頭看,只見長長的坡道上拉出好長一條人龍,全是神山高中的學生,我不由得聯想到勤奮的螞蟻大兵。我要是再這麼悠哉地步行前進,難保最後不會像蟋蟀一樣陳屍荒野。我回過頭看向坡道頂端,就在不遠的前方了,最後剩下的這段陡坡我幾乎都用走的。雖然不能說是預料中之事,但我終究是無法估計出我和伊原之間相距多少距離。
只剩最後一小段坡道就要到頂端時,我抱著多少拉回落後進度的心情加把勁跑上去,一到坡頂,視野頓時變得開闊,我甚至覺得有陣涼風吹來。印象中過了這個坡頂馬上就迎向下坡道,但我記錯了,前方出現的是約一〇〇公尺的平坦道路,路邊有座小廟,雖然不知道供奉的是什麼神,總之我在心裡雙手合十祈求保佑,接下來路還很長、懸案還很多,請保佑一切順利吧。
道路兩旁非常遼闊,數棟建築物相連,看外牆就曉得是舊民家,一座全新的自動販賣機孤伶伶地矗立在那更顯突兀。
這段平路我決定用走的,而不曉得是否因為剛爬完險坡,前後也有許多同學步行前進。一名體形高壯的男同學衝上坡頂之後,停下來把手拄著膝蓋大聲地喘著氣。或許在他的計劃里,全程只有這段險坡要盡全力衝刺,但我懷疑這個策略能否讓他撐到跑完,畢竟現在還在賽程的前段。
雖然毫無根據,我決定相信伊原還在我的後方。要和她碰頭,這段平路會是個好地點,因為如果在更前面的下坡路段問她事情,對我們兩人而言恐怕都很吃力,得在這段路堵到她才行,於是我把腳步放得更慢了。
說到伊原。
當初她得知大日向申請體驗入社時是什麼反應呢?
我倒記得里志的反應,他一如平日以誇張的言詞說,即使只招募到一個人也該大肆慶祝一番才是,「哎呀呀,實在很難想像奉太郎拉人入社的模樣,這個學妹的出現根本就是奇蹟呀!」之類的,接著抓著大日向問鏑矢中學是不是一如往昔?有沒有哪個老師離職了等等。
至於伊原的反應,我沒什麼記憶,等到留意到時,她和大日向已經走得很近了,不過想當初伊原也是很快和千反田變成好友。這傢伙雖然平日給人咄咄逼人的冷酷印象,說不定其實有著不怕生的個性。大日向的身高比伊原要高得多,但不可思議的是兩人站在一起聊天時,一眼就看得出伊原是前輩。
忘了伊原在什麼時候說過:
「小向,光看外表會覺得你是運動陽光型的耶,皮膚也曬得很漂亮。」
大日向有些害羞地回道:
「那是滑雪曬出來的啦,不過我膚色本來也比較黑就是了。」
「哇!你會滑雪啊?是去這附近的滑雪場嗎?」
「這邊的也會去玩,不過今年我跑去岩手縣滑哦。」
「不是玩單板?」
「我玩一般的雙雪板。學姊你是玩單板嗎?」
「我兩種都不會。」
我想起了兩人之間這段天真無邪的對話。
而且我記得她們倆在一起總是說說笑笑的。
我邊走邊頻頻回頭。
被我猜中了。走到這段平路的中段時,伊原出現在坡頂附近。
只見她夾緊腋下,注視著自己的腳邊,由於她低著頭,劉海遮住了臉,看不見她的表情。她應該是很認真地跑上那段險坡吧,呼吸明顯地紊亂,步伐不大,但進入平路後,手臂的擺動幅度稍微增大。相當正規的跑法。
我也擺動手臂,緩緩地跑了起來。
接著配合後方伊原的速度,空出相隔約一個人的距離之後,與她並肩前進。
「伊原。」
聽到我喊她,她只是瞥了我一眼。
接著一如我的預測,她不發一語地提高速度。我早料到她會有這反應,但我當然不能被她拋在後頭,於是緊追不放。
「只要回答我一件事就好。伊原,我只問一件事,是關於大日向的。」
伊原依然看都不看我一眼,張口呼吸的嘴裡只簡短吐出一個字:「說。」
我要問的事,事先就想好了。
「昨天你和大日向在社辦外頭擦身而過,對吧?然後聽到她說要退社。」
伊原微微點了個頭。
「我聽里志說,那個時候大日向還跟你說了有關千反田的事,說她是『宛如佛陀的人』。大日向真的是這麼說的嗎?一字不差?」
這時伊原才終於轉頭看我,我感覺忍耐著跑步之苦的她,眼神中似乎掠過一絲疑惑。她的視線很快就拉回自己的腳邊,她似乎打算趁這段平路調整呼吸,只見她大口呼吸著。
雖然和她並肩前進,但我怕惹她不開心而刻意隔開一段距離,沒想到她此刻卻突然湊近我。短短几公尺的並行之間,她口齒清晰地回答了我的問題。
接著我放慢速度,伊原則是維持原速度,很快便進入下坡道消失了身影。
她的話語則留在我的耳里。她是這麼說的:
「不是,小向說的是:『千反田學姊是個看上去宛如菩薩的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