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遲來的羽翼 遲來的羽翼(1/2)
1
漫長的梅雨結束了,弦月照耀的夜空中僅有稀薄的雲朵飄蕩。太陽下山後吹進房裡的風仍有暖意,讓人感覺到夏季的來臨。我一邊為遠方零零星星的民家燈火分心,一邊看著樂譜壓下風琴的按鍵。
大致記下流瀉的音色後,這次我緩緩哼出旋律。在這麼寧靜的夜裡,我哼唱的旋律說不定能傳得很遠。我開始感到不好意思,歌聲也自然逐漸變小。
我將同一首歌唱了一次又一次,好讓耳朵記住曲調。等到音程的正確度幾乎合格了,正當我深深吸口氣,準備接著搭配歌詞重唱一次時,聽見紙門另一端的人在呼喚我。
「愛琉。」
是我的父親。父親很少在我回房的時候傳喚我,該不會是風琴聲或歌聲太大聲了吧,我戰戰兢兢地回應他。
「是。」
「你到佛堂來。」
父親的口氣聽起來比平常還沉重,卻不像生氣,我感到安心,一同時也更加疑惑到底有什麼事。我們家在談正事時常常會選擇佛堂,但我對父親即將告知的大事毫無頭緒。
「我馬上來。」
腳步聲逐漸遠去。看來今天的試音到此為止。我蓋上風琴的蓋子關上窗戶。
離開房間時,我突然有點遲疑。父親有什麼要事?我突然之間毫無理由地害怕起知道父親的目的。
――我不能像這樣繼續唱歌嗎?
――直唱同一首歌不好嗎?
連這種想法都從腦海中浮出來了。
這可不行。正式比賽快到了,我似乎變得有點神經兮兮。我嘲笑起自己的恐懼,關上房間的燈。
在沒拉上窗簾的那扇窗另一端,稀薄的雲朵正從月亮前方飄過。
2
歷經期末考後等待暑假的神山高中,被鬆懈的氣氛包圍,地科教室也不例外。但問我古籍研究社平常的氣氛算不算緊繃,我也只能回答:一點也不。只不過這間社辦四人全員到齊,彷佛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地科教室寬敞得足以容下一整個班級,我們隨意霸占位子。不過彼此之間的距離倒不算遠,我們各自散坐在教室中央附近的幾個位子。
我跟千反田默默讀著書。我讀的是忍者、公主與庶子的故事,突如其來,沒有伏筆的大事件相當緊湊,每章都有人陷入危機,是個精彩的故事。這本書非常適合被考試抽乾的腦袋。千反田在讀什麼我就不知道了。那是一本刊登著豐富照片的大開本書籍,看起來很像旅遊書,但我這裡看不清楚,也沒打算看個清楚。內容似乎不太有趣,千反田面無表情地翻著書頁。
伊原與里志則不斷在A 4筆記本上寫字畫圖,討論該怎麼做……不對,我在每章的空檔暫停閱讀偷看他們的時候,主要都是伊原在寫字或說話,她單手握著自動鉛筆,面有難色地喃喃自語。
「是手,果然問題出在手上。」
「手嗎,有道理。」里志贊同地點點頭。
「這個人右手動不了……應該說因為心理因素不想動,只要把這件事畫出來就變成伏筆了。」
「原來如此,伏筆啊。」
看來他們在策劃漫畫的企劃。
離開漫畫研究會以後,伊原不再對自己在畫漫畫這件事羞於啟齒。,或許是因為我跟千反田早就知道伊原在創作了,她發現事到如今沒什麼好害羞的。也可能是退出漫研以後,她心中產生了某種變化。
千反田原本就確定自己將來要繼承家業。如果伊原也下定了決心,我跟里志就顯得很沒出息,眞傷腦筋……不對,我們才是正常人。應該是高中二年級就毫無迷惘決定要繼承家業,還有努力發展自己熱愛技藝的那兩個女生不正常吧。
「找個人問你右手怎麼了就解決了,可是這個場景只有一個人。看著自己手的自嘲太刻意了,該怎麼處理啊……」
「原來如此,只有一個人啊。」原本只是笑盈盈地聆聽的里志,在這裡多說了一句話。「一個人的時候通常會做什麼事?」
「做什麼事喔,我想想……」
伊原看也不看里志,抱著手臂瞪著天花板,最後突然雙眼發光叫了出來。
「原來如此,阿福做得好!沒錯,用不著想得太難,我怎麼會卡在這裡呢?讓角色喝咖啡就好了嘛。角色原本想用右手拿起杯子,下一格卻換成左手。好,這樣很自然。就這麼辦。」
雖然搞不太清楚狀況,點子似乎兜起來了。伊原在線圈筆記本上大大地記下一些文字,特別用力地說了一聲「OK!」闔上筆記本。
「告一段落了嗎?」
「差不多了,雖然還沒開始畫,但這樣我就能見到大致的完成模樣了。」
「太好了。」接著里志說。「下次討論時先告訴我故事內容吧。」
這麼說來里志根本對故事一無所知,就義無反顧地搭理伊原的自言自語。我真不知道該說他在打馬虎眼,還是該體恤他的辛苦。
伊原大概是卸下重擔放心了,語氣變得有點遲緩。
「說到咖啡,之前發生過一件怪事。」
「什麼事?」
「之前我去霧生的美術社……」
「霧生?怎麼跑這麼遠!」
才說到一半就被裡志的提問打斷,不過我懂里志的驚訝。霧生是這座城鎮北邊的地名,從神山高中騎腳踏車過去也要花二十分鐘。從伊原的家出發的話,久一點可能要花上將近一個小時,市區明明應該也有美術社。
「哦,這是因為,」伊原露出有些疲倦的表情回答。「只有那家店才有以前的網點。雖然我很少用,還是想買來放。」
「原來是這樣。」
美術社賣的這個網點是什麼東西?想必是畫漫畫時會用上的道具。我也沒興趣繼續偷聽下去,正想回到小說的世界時,看看手錶都快要五點了。現在開始讀新的一章,可能讀到一半學校就要關門了,我決定把樂趣保留到回家,便闔上文庫本。伊原大概靠眼角餘光補抓我的動作,對著我說。
「啊,折木也聽我說嘛。」
「我聽得到。」
「是喔?然後我買東西買到一半覺得很渴,想說慶祝考試考完,就進了附近的咖啡店。店家說招牌是咖啡我就點了,結果味道很奇怪。那咖啡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
里志竊笑。
「摩耶花居然去咖啡店喝咖啡,好像奉太郎。」
伊原忿忿不平地鼓起臉頰。
「我這是在取材。剛才我不也因此想出了辦法嗎?」
「好好好,你說得是。那麼,怪味是什麼味道?」
獲得里志認證眞令我我誠惶誠恐,不過我的確偶爾會上咖啡店。雖然我還沒喝到可以嘗出滋味差異,但多少喝得出咖啡的好壞。但我實在無法想像有怪味的咖啡怎麼一回事。
伊原在臉前方擺擺手。
「順便一提,有怪味的是砂糖。」
我越來越摸不著頭緒。砂糖會有的味道當然就只有甜味。里志也歪起了頭,又隨即露出笑容。
「我知道了,喝起來是鹹的。」
「……阿福,你是認眞的嗎?」
「我是想為話題增加一點樂趣。」
伊原瞪了那張大言不慚的笑容一陣子,不久後輕輕嘆了一口氣。「不是,是甜的。」
我跟里志不約而同出聲。「這很正常吧。」
碰的一聲,伊原一拳捶在桌子上。「就是不正常我才會跟你們說吧!」
您說得是。
伊原怒目相對,確認完我們都乖乖閉上嘴以後繼續說道。
「那不是正常的甜法,而是非常非常甜。我只在罐裝咖啡中喝過那麼甜的咖啡,有點吃驚。」
「只是單純加太多糖了吧?」
聽見我這麼說,伊原向我輕輕頷首,彷佛為說明不周道歉。
「一開始我點了咖啡與蛋糕的套餐。蛋糕是檸檬蛋糕,我覺得沒有特別甜。店員問我牛奶與糖,我就請他加了。店員送來的咖啡一開始就加了牛奶,托盤上配了兩顆方糖。我喝了一口覺得還好,加了一顆方糖喝了以後……簡直甜得要命。」
里志一本正經點點頭。
「原來是加方糖。如果是從糖罐拿湯匙加進咖啡,就有可能是不小心,加太多了。」
「是啊。怎麼才加了一顆方糖就那麼甜,我都懷疑是不是自己的味覺有問題了。所以之後我特別留心,但其他食物都跟平常沒兩樣。」
里志架起手臂歪著頭。
「嗯哼。甜得要命的糖啊。」
「很奇怪吧。」
「是啊。但也不是超乎想像的事。」
「真的嗎?」
伊原探出身子。里志鄭重其事地點點頭。
「甜味劑里
頭還有比砂糖甜了上百倍、上千倍的東西。要是用加砂糖的量去加這些甜味劑,就會甜得不可收拾。」
「唔……」伊原沉吟完以後,小心翼翼地開口。「咖啡的確是非常甜,但最多就是跟我剛才形容的罐裝咖啡差不多,還不至於難以下咽。再說阿福知道有哪家店會把甜味劑做成方糖的形狀嗎?」
「不……我不知道。應該也沒有這種店。」
那你剛才跟伊原講那些話的意義何在?
「不過說不定眞的有甜味比較強烈的砂糖。像是精製過程不一樣,或者是原料不一樣。」里志鬆開雙手,頭轉向千反田的方向。「千反田同學,你知道嗎?」
「咦?」茫然地讀著書的千反田驚呼一聲,一下子抬起了臉龐。「請,請問你是指什麼事?」
我們聊天的音量很大,但她似乎一個字也沒聽進去。里志爽朗地解釋。
「摩耶花說她去咖啡店的時候,店家給她非常甜的方糖。我們猜想說不定是原料是比一般砂糖還來得甜的特殊品種。感覺千反田同學應該會知道這種品種。」
「啊……原來是這樣啊。」
千反田關上手邊的書露出微笑,但我忽然覺得她的表情不太對勁。千反田本來是個表情內斂的人。她不會放聲大笑,也不會勃然大怒。但撇開這一點,剛才的微笑看起來也生硬得像是假笑。
千反田沉穩地回答。「真是抱歉,我並不曉得。我家沒種甘蔗跟甜菜……」
「這樣啊。會不會哪天就種了?」
千反田一聽到這句話,便微微垂下眼。「……抱歉,我也不知道。」
「這樣啊。不好意思,問了奇怪的問題。那個甜過頭的糖到底是怎麼回事啊?這問題意外地難解。我有點在意。」
「是啊。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
千反田的回應語氣依舊心不在焉,似乎無意加入話題。
伊原對我使了個眼色。我想應該是在說:小千是不是不太好?你有頭緒嗎?我搖搖頭向她示意:我不知道。
里志彷佛是想化解話題中斷的尷尬,轉過身來對著我詢問。
「奉太郎你覺得呢?難道說眞的是糖特別甜?」
在旁聽著伊原的故事,我心裡也有些想法。要是沒有人問,我沒必要自己開口.,但要是有人問起,我也沒必要保持沉默。
「我覺得這件事應該沒那麼難解。」我回應。
「咦,眞的嗎?」
里志目瞪口呆,而伊原一是很不滿。
為什麼?那方糖看起來就是普通的方糖耶。」
「你都這麼說了,應該就是普通的方糖吧。」
「所以我的味覺果然出了問題嗎?」
「不是吧?」我抓抓頭。「剛才你自己也說過,店袒的人把咖啡端過來的時候,咖啡長什麼樣子……」
里志立刻作答。「摩耶花說托盤上還放著兩顆方糖對吧。」
「沒錯。但我不是在說糖。」
伊原與里志兩人表情凝重地陷入沉默。我悄悄看了一眼千反田,她似乎也在聆聽,然而在半路加入話題的她好像不懂問題出在哪裡,一臉茫然。
「伊原,你點餐的時候,店員問了你什麼?」
「就問牛奶與糖啊。」
「他真的是這樣講的嗎?」
伊原低著頭默不作聲,在記憶中尋思,不久後卻搖搖頭
「我記不得了。」
「我這問法太刁鑽了。抱歉,一般人都不會記得吧。我猜他可能是說
『要不要加牛奶與砂糖』吧。」
里志還沒反應過來, 一臉狐疑地詢問。
「聽起來是很正常的問法,奇怪在哪裡?」
「這句話當然不奇怪……但伊原剛才不是說,咖啡裡頭一開始就加了牛奶嗎?」
伊原彷佛當頭棒喝,直直眨著眼。
「沒錯,的確是這樣。」
「好了,就是這麼一回事。」
里志浮誇地擺手。「奉太郎!什麼『就是這麼一回事』啊。你可以不要話說到一半突然發揮你的座右銘嗎。」
我才沒有這個意思……不,我可能有吧。我還以為結論可以直接省略了。
深鎖眉頭若有所思的伊原喃喃道。
「我好像知道折木想說什麼了。你的意思是我告訴店員我要『牛奶與糖』的咖啡既然一開始就了牛奶,那應該也了糖?」
我點頭同意。
「可是我喝了一口就覺得苦才會加方糖。要是一開始就加了糖,我應該不覺得苦。」
「是啊。對了,你加了方糖以後做了什麼事?」
「喝咖啡。」
「不對,在此之前呢。」
「吃了檸檬蛋糕。」
「我不是這個意思。」
至今只聽不說的千反田怯生生地加入話題。
「我想……折木同學是不是想問你攪拌了嗎?」
聽到這句話,里志叫了出來。「原來如此!」他面對伊原滿懷自信地解釋。「沒錯。摩耶花喝的咖啡一開始就加了糖。但是糖都沉在底下,因此感覺不到甜味。這時候加了方糖再攪拌……」
伊原也發出哀號。「原來是這樣。咖啡一下就變成加了兩顆方糖的甜度了。」
「沒錯,看來就是這麼一回事。這一定是正確解答。」說完里志心滿意足地點點頭,對我露出笑容。「好個安樂椅偵探啊。」
我也沒說出令人讚嘆的觀點吧……不過或許對當事人伊原來說,是個意外的盲點。
「嗯……雖然好像眞是這樣沒錯, 」另一方面,伊原遲疑地說。「但我的記憶很模糊,也沒辦法斷言絕對就是這麼一回事。我有點想再去那家店確認一次。」
既然那家咖啡店旁的美術社是伊原愛店,總還有機會拜訪。無論如何,現在也無法繼續深究。差不多該回家了,我準備將文庫本收進書包。
此時里志冷不防開口。「那我們去確認看看吧。」
里志要跟伊原兩個人一起造訪啊?正當我還覺得里志眞辛苦的時候,他又接著說。
「也該來討論社刊要怎麼辦了。」
「對耶,差不多了……」
「是吧?」
文化祭的籌備會議當然用不著特地跑去郊區,在學校也能召開。不過在咖啡店開會順便比對甜砂糖之謎,聽起來也挺風雅的。我沒有強烈反對。
只不過牆上的時鐘指著五點四十分。「現在去太晚了吧。」
「說得也是。那就明天……不對,明天我還有委員會的工作,不方便去。」
明天是第一學期的結業式。里志這個總務委員想必要處理一些雜務。
「後天可以嗎?」
我是無所謂,不過暑假第一天就要開會也太勤勞了。伊原似乎也沒有意見,就在我以為日期就這麼定下來的那刻,千反田小聲囁嚅道。
「對不起,後天我有行程了。」
伊原愣了一下。「啊,是喔。也對。」
我跟里吉不發一語,但看上去大概充滿疑間吧。伊原告訴我們。
「小千要參加合唱祭。」
「原來如此,那就不方便了吧。」
里志服氣地點點頭,我卻搞不清楚狀況。這間學校以文化祭為首的各種活動都特別豐富,唯獨這個合唱祭我從沒聽說過。
「暑假還有這種活動?是在體育館舉辦嗎?」
我被回以兩人份的冰冷眼色。
「怎麼可能。」
「那可是市政府主辦的活動耶。」
原來不是學校的活動。說得也是,我再怎麼對精神飽滿的學生置之不顧,也不可能連活動本身都沒聽過……幸好不是。
「為了紀念神山市出身的作詞家江嶋相堂,每年這個時期都會舉辦江嶋合唱祭。不只是神山市內團體,周遭城鎭的合唱團也會來參賽。除了椙堂的歌以外,還會唱很多別的合唱曲。」
「沒聽過這個人。」
說起這種事,就是里志表現的時間了。他本人似乎也有所自覺,挺起了胸膛。
「他是大正時代在兒童雜誌《紅蠟燭》活躍的童謠作詞家,與北原白秋、西條八十、野口雨情並稱為童謠四天王。」
最後的童謠四天王保證是里志瞎掰的。
「小千曾經邀我練習過一次,但我現在想畫漫畫。」
伊原略帶歉意地說道。這句話雖然是在向我說明,卻是講給千反田聽的,不過千反田好像沒注意到,她什麼都沒說。
古籍研究社自不待言也是神山高中社團的一員,就讀同一學年卻分處不同班級的我們,除了社團以外幾乎沒有關聯。提起大家在校外有什麼活動,我
是無從得知,也不覺得有必要了解。正因如此,千反田與伊原一起參加合唱讓我有點驚訝。
里志將手在後腦杓合抱。
「嗯――那我們之後再決定開會時間吧。用電話通知應該沒問題吧。」
里志的口吻雖然若無其事,卻也表明自己會負責聯絡大家。我很尊敬里志的勤奮,以及他從不流露自己比別人付出更多的態度。
「好的,沒問題。」
千反田這麼回答,感覺今天的社團應該就到此為止了。到了夏天這個時期,白天很長。將近六點,太陽卻絲毫沒要下山的意思,我還是將小說收進書包,從座位起身。
「那我差不多該走了。」
「哦,再見了。」
我不是故意要偷看,不過走出社辦時,我正好瞥見千反田在讀的書。如果不是我搞錯了,那應該是本關於生涯規劃的書。
3
暑假第一天,我做了涼麵。
大概是上午的天空陰沉得彷佛隨時會下雨,到了中午卻也一反盛夏時節有些涼爽,實在不是適合涼麵的日子。我之所以沒改變菜色,是因為涼麵的保存期限到今天截止。
我目測分量抓了一些醋、醬油、砂糖、麻油與味醂混合,現做醬汁。我將面煮熟,再丟進冷水收縮。配料則加了番茄、火腿,以及一不注意就燒焦的蛋皮。我將番茄切片,火腿與蛋皮切絲。擺盤無關緊要,我將面的水分瀝乾裝進盤子, 一把抓起配料撒在上頭。最後我將醬汁快速淋在上頭,面便大功告成。我還順帶在盤子一旁加了辣椒。
我從廚房把盤子端到起居室,拿出筷子與麥茶準備用餐。在我合掌夾著筷子即將開動時,電話就響起了。
我暫時不管持續作響的鈴聲,看了一下壁掛時鐘。我原本還覺得對方在用餐時間打來沒禮貌,然而現在已經下午兩點半了。下午曬得到太陽,我拿出洗潔衣物來曬,因此耽誤了吃飯時間。這下可不能怪來電的人缺乏常識,隨後我默默凝視著涼麵 只能慶幸這種面不會泡脹。我緩緩起身接起話筒。
「餵。!
我接聽第一聲聽起來不太高興,也是不得已。
「您好,我姓伊原,諸間這裡是折木同學的家嗎?」
我真想回答她不是,然而她的聲音聽起來很緊張,不是開玩笑的時候。
「是伊原啊。」
「啊,是折木你啊。太好了,你剛剛聲音怎麼那麼低。」
「我正準備要吃午餐。」
「是喔。對不起,那掰了……」
伊原會打電話給我, 一定有什麼要緊的事。我只能暫時拋下涼麵不顧了。
「沒關係,怎麼了。」
「我問你,」她的遲疑都透過電話傳到我這裡了。過了一會,她向我詢問。「你知道小千可能上哪去嗎?」
我換一隻手握住話筒
「……為什麼要問我?」
伊原回答的聲音有點冷峻。
「我問了想得到的所有人,你是最後一個。」
「原來如此。」
我很想問伊原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但我也自然而然感覺到伊原現在急迫無比,因此決定之後再問。
「首先就是學校吧。」
「是。」
「然後是市立圖書館、鏑矢中學旁的那家,該怎麼說呢?就是之前跟大日向去過的咖啡店。還有一家搬家了,這家也是咖啡店,店名叫鳳梨三明治。」
我舉出腦中想得到的千反田去過的地方。不過先不論圖書館,仔細想想千反田是否眞的會一個人進咖啡店,我自己都覺得可能性不高。
「我知道了,謝謝。我倒是沒想到圖書館,學校那邊因為阿福過去辦事,我請他幫忙看過,但他說沒見到小千的鞋子。」
「是喔。怎麼了?」一出口我就想起來。「今天不是合唱祭?一千反田沒到場嗎?」
「沒錯。」
所以伊原才這麼慌張啊。
「我們預定在六點上台所以還有時間,但小千沒出現。」
一聽到六點,我感到全身脫力。
「她睡過頭了吧。」
「她又不是你。」
「我就算曾遲到也不會睡過頭好嗎。不,我怎樣才不重要,她會不會是準備花了太多時間?」
她回應我的聲音聽起來很沒耐心。
「不是。有位老太太跟小千一起從她家陣出那裡搭公車來文化會館。」
看來合唱祭的會場是市立文化會館。從我家騎腳踏車過去只要十分鐘。
「所以她到了文化會館才消失的嗎?你打電話都打到我這裡了,想必也在會館裡面找過吧。」
「找了好久。到處都見不到她的蹤影。」
我再次將話筒換手。
「……我該嚴肅看待這件事嗎?」
「我也不知道。感覺她應該馬上就會回來,但合唱團的人很擔心,叫我去跟認識的人打聽。」
「為什麼你到現在還會在那裡出現啊?」
「我好像跟你提過,我參加過他們的練習。我想至少當天來幫個忙就來了。」
「原來如此。總之她沒來我家。」
伊原似乎失去了平常心,我原本想緩和她的情緒才跟她開開玩笑,沒想到她冷冷地回應我。
「我也不覺得她會去。」
「您說得是。」
「……唔,不過還是謝了。我掛電話了。」
「掰。」
電話掛斷了。我放下話筒回到涼麵前。
涼麵有一般湯麵所沒有的莫大優勢。
就是不需要擔心被燙傷,只要有心就能在短時間吃完。
神山市民文化會館外牆貼著猶如紅磚的磁磚,共有四層樓,是一棟具備大小廳堂各一的完備設施。我不知道容納人數有多少,根據告示牌,大廳可容納一千兩百人,小廳則是四百人。鋪著黑色大理石地磚的樓中樓迎賓大廳里架著「江嶋合唱祭」的立牌,許多人在裡頭走動。
合唱祭從兩點正式開始。四小時後才輪到千反田上場,可見參加的合唱團相當多。也可能是活動分為午場與晚場。立牌沒針對這部分詳細說明。
我來到服務台,詢問身穿水藍色制服的服務人員。「不好意思。」
服務人員是女性,對一臉學生樣的我也很親切。
「您好,請問您需要什麼?」
此時我猛然驚覺自己不知道千反田加入的合唱團團名。我還想說去那團的休息室就可以跟伊原碰頭,這下根本無從問起。
「先生……」
「啊,抱歉。」
我稍事思考,精心選擇提問的方式。
有了,其實也用不著煩惱嘛。
「可以請教六點表演的合唱團休息室在哪裡嗎?」
服務人員嫣然一笑,翻了幾頁手邊的資料夾。
「六點開始表演的話,就是神山混聲合唱團了。他們在二樓A7休息室。」
團名比我想像得還直白。我向她道謝上了二樓。
我馬上就找到目的地A7休息室。從走廊並排的門間距來看,應該是一
間高達五坪以上的寬敞休息室。近乎白色的灰色門扉是鐵製的,貼著一張用透明膠帶黏住的影印紙,上頭用醜陋的字跡寫著「神山混聲合唱團休息室」。我怕敲這扇鐵門會發出銅鑼般的巨響,便直接推開了門。
開門以後,裡頭的人反應很快,立刻看向我這邊。是伊原。她發現進來的人是我,驚訝地瞪大了雙眼。
「嗨。」
我揮舞單手問候後進入室內。
一踏進裡頭,我的腳就被門旁邊的傘架勾住了。傘架不太穩定,我的動作明明不算大,傘架卻應聲倒下,裡頭的傘滾到鋪著地毯的地板上。
「哎唷餵呀。」
「你突然耍什麼寶啊!」
我原本想以意想不到的援軍身分瀟灑登場,誰知道第一步就出糗了。坐在一旁摺疊椅上略為年長的女士驚呼幾聲,正要從椅子上起身。看來那把傘是她的。
「對不起 。」
我一邊道歉一邊扶起傘架,把傘插回去。我的手被弄濕了,趕緊拿出口袋裡的手帕快速擦乾。
「不,我才不好意思呢。」
老太太只說了這句話,就坐回原位。她身穿宛如喪服的黑色外套與黑裙子,挺直腰杆端坐的模樣令人印象深刻。
A7休息室一如在走廊目測時地寬廣,裡頭物品不多,看起來更是空曠。除了地上放著大約十把左右的摺疊椅以外,只有靠走廊的牆壁放著幾張桌子。桌子現在是置物處,堆放著包包。其他牆壁上靠著一些收起來的摺疊椅。離上場還有時間,房間裡只有伊原與老
太太兩個人。伊原快步接近我。她似乎已將傘架的失態拋諸腦後,劈頭就說:
「你來啦。謝謝。」
雖然伊原透過電話找我商量,主動栽進校外發生的問題還是很多管閒事。不過明知好鄰居有難還悠悠哉哉地吃著涼麵實在缺乏人情味,我才跑了這一趟,被伊原感謝也怪不好意思的。我無意識地將視線別開伊原,環視休息室。
「千反田好像還沒來啊。」
「對。而且小千也沒手機……」
「理論上她應該什麼時候抵達?」說完後我看一下自己手錶,再一下就三點半了。
「一點半。」
「……還眞早進場啊。」
「在兩點開幕的時候,合唱團的那些代表要上台問好。小千原本預定當時要上台。」
「所以那是揭幕典禮囉,也就是說重點還是六點那場。其他的團員都到了嗎?」
「預定中午要來的人都來了,現在在廳內聽其他合唱團唱歌。在這之後傍晚才要會合的人應該會從五點半開始分別過來集合。」
這麼說來千反田要是在五點以後才過來,也不會影響到合唱,可以先鬆一口氣了。只是一度來到會場的千反田竟然會無聲無息地失去蹤影,這件事非同小可
我有點苦惱是否該將想法說出口,但見到伊原異常憂心,決定還是開口詢問。
「千反田非得出席嗎?」
「什麼意思?」
「合唱不就是一堆人一起唱歌嗎?她能出席當然是最好,可是少一個人應該也不要緊吧?」
伊原搖頭。「不行。」
「為什麼?難道千反田的親戚來看她?」
「說不定真的來了,但與這個無關……是小千要負責獨唱。」
我仰望天花板。大事不妙。
我並不知道他們要唱什麼歌,但獨唱是重頭戲,歌手下落不明可不是鬧著玩的。伊原應該純粹是為千反田的安危擔憂,可是其他合唱團團員大概正為自己是否能安然登台感到坐立難安吧。
我調整心情,提出問題。「你連絡大家以後,還收集到什麼情報?」
伊原手中握著掌心大小的記事本,她邊翻面邊回答我。
「她沒去十文字同學那裡。除了學校以外,她還告訴我小千不在城址公園與光文堂書店。入須學姊則找過一家叫伯耆屋的服飾店,還有荒楠神社。」
我抓抓頭。
「我不清楚伯耆屋在哪裡,但後者很遠耶。既然千反田是搭公車過來的,她應該是徒步離開。你說的這些地方都是無法靠徒步過去的地點。」
「我想說走快一點應該走得到,果然還是太勉強了嗎?」
「車站在徒步範圍內,要是在站前的轉運站換搭別線的公車,還說得過去。」
「她會做這種事嗎?」
不會吧……如果是在正常狀況下。
我有個基本的疑問。
「我說,千反田眞的是出於自願跑去別的地方嗎?還是說,這我有點難以啟齒,她會不會出了什麼意外?」
「這……」伊原的回應細若蚊鳴。「你問我,我問誰?我怎麼會知道。」
也是。我搔起頭來。
門把卡鏘一聲轉了起火,休息室的門開了。我與伊原轉頭望向門扉,但門後的人不是千反田,而是一名年約四十的女士。她穿著米白色的外套,頭戴不知是寶石還是玻璃的閃耀髮飾。應該是合唱團的成員。
「段林小姐。」伊原呼喚了她的名字。
名叫段林的女士神情緊繃走向我們,開口詢問。
「來了嗎?」
「還沒。」
「這樣啊。眞傷腦筋。」她皺起眉頭呢喃,突然注意到我,跟伊原問起。
「這位是?」
「啊,他是跟我同社團的折木同學,來幫忙找人 」
正當我覺得被這傢伙叫折木同學真噁心的時候,伊原轉過頭來朝我打量。
「我這樣說沒錯吧。」
就算現在是暑假,我也不可能來,這裡玩。我點頭後,段林小姐冷不防提問。「你有頭緒嗎?」
我不知所措地回答,「目前還沒有。」
段林小姐深深嘆了一口氣,深到感覺很刻意。
「這樣啊……」
隨後她表情與語氣都透出煩躁,批評起千反田來。
「我是覺得她好像壓力很大,之前就特別留心。但沒想到她會在當天鬧失蹤,我真是不敢相信。」
「或許她只是出去調適心情吧?」
「那也該找個人告知一聲啊。再怎麼緊張,也不能突然失蹤,完全聯絡不上!」
我一方面覺得既然六點才要上台,用不著這麼大發雷霆;卻又覺得負責獨唱的歌手在當天不知去向,會慌張也是合情合理。
但我不敢苟同她推測千反田是出於壓力才鬧失蹤。我不是覺得那傢伙不會緊張,之前她上校內廣播的時候,整個人都很生硬。然而一直以來她再怎麼緊張,仍會妥善處理好份內事,我很難想像她唯獨這次承受不住壓力。就算千反田是自願消失,應該也不是獨唱的壓力所致。
「我還是聯絡看看她家吧。」段林小姐掩著嘴角自言自語。此時坐在鐵椅上的老太太從旁插嘴。
「用不著這麼擔心,我看她馬上就會到了。」
「雖然橫手大姊你這麼說,但我還是擔心得不得了。」
段林小姐不肯退讓,豈知名叫橫手的老太太仍維持一貫的沉穩。
「年輕人有很多煩惱,好在我們還有時間,再等一個小時我想也不為過。」
「你又這麼說。剛才你也要我等一個小時。」
「哎呀,我還真的說過呢。」
由於橫手女士的態度太過平穩,段林小姐似乎覺得臉紅脖子粗的自己很丟臉,別開了視線。
「……你說得對,還有時間。我知道了,再等一下吧。」
說完後她連瞧也不瞧我跟伊原,兩三步離開休息室。看著門碰地一聲關上,我感到有點錯愕,向伊原詢問。
「所以剛才那個人是誰?」
「她是段林小姐,是合唱團的……該怎麼說?負責打理的人?」
「這是團長的意思嗎?」
「她不是領唱者也不是團長,但就是負責管事的。」
我總覺得我弄清楚了。偶爾就是會碰上這種人。
「她說『剛才也』,所以她一直呈現那種狀況嗎?
伊原皺起眉頭說了短短一句話。「對。一直都是。」
我悄悄看向橫手女士。既然其他團員都去了表演廳,她孤孤單單地在休息室獨自坐在摺疊椅上,感覺別有用意,或是別有頭緒。我決定問問看。
「伊原啊,你不是說有位老太太跟千反田一起從陣出搭公車過來?莫非就是她?」
「沒錯,就是橫手女士。」
果然是這樣。陣出很大不能一概而論,但她與千反田相鄰而居的可能性很大,說不定本來就認識。也難怪橫手女士會出言袒護千反田。
伊原似乎坐不住了,轉身就要離開。
「我再去館內找一下。」
「我等下也去找。」
「麻煩你了。」
伊原匆匆離開房間,休息室只剩下我與橫手女士兩人。
既然千反田到了文化會館才失去蹤影,相關人士裡頭最後一個見到千反田的,應該就是她了。我也可以自己到處找人,但現在我對千反田的行蹤還沒有個底。我還是儘可能先問話吧。
「不好意思。」
聽見我的聲音,橫手女士維持著雙手貼在大腿上的動作,微微歪起頭。
「怎麼了?」
「我聽說您跟千反田……同學一起搭公車過來。我想找到千反田同學,可以跟您請教她當時的樣子嗎?」
「哎呀,是你啊。」橫手女士沒有直接回答疑問,見到我的臉突然笑了。「我還想說是不是在哪裡見過你,你就是在今年真人雛偶祭扮演雛偶的小哥嘛。你當時很很帥喔。」
……原來她見過我。橫手女士既然住在陣出,看過那場祭典也很自然。總之,她認得我的臉正合我意。
「真是謝謝您。那麼,千反田當時狀況如何?」
聽見我的催促,橫手女士低吟一聲陷入思考,不久後她開始娓娓道來。
「我在陣出的公車站一個人等車。千反田家開車載他家千金過來,還特地打開車窗,請我照顧他家女兒。」
橫手女士口中的「千反田家」,不知道載千反田來的是父親還是母親。目前似乎沒必要確認這件事。
「千反田小姐下了車,我們彼此打過招呼,接著兩個人撐著傘
等公車。」
我有點在意,既然都開車送到公車站了,怎麼不乾脆直接送到文化會館?不過單純考慮可能的情況,或許是時間只夠送千反田到公車站,或是要往別的方向辦事。
我還沒問尋人時最該掌握的基本資訊。
「您記得千反田……同學的打扮嗎?」
橫手女士又低吟了一聲。
「我們的舞台服裝是同一套外套。所以千反田小姐穿著白色襯衫,裙子則是黑色的。鞋子也是黑的,襪子是白的。她帶著奶油色的包包,對了,傘是茜紅色的。我當時還讚嘆她的私人物品可眞別致呢。」
既然合唱團員要穿同一套服裝上台,剛才段林小姐怎麼會穿米白色的外套?她大概要在上場之前換衣服吧。
總之千反田除了隨身物品以外,全身都是黑白色調。在文化會館裡頭就算了,在外面應該相當醒目吧。
「兩位是一起搭上公車的吧?」
「沒錯,兩個人一起。」
「公車幾點來?」
「一點整來。」
「幾點到達這裡?」
「差不多一點半吧。」
千反田既然預定一點半要來到這裡,搭上這班公車正好是最後一班。再早一點出發會撞到午餐時間,早到也沒有意義,行程聽起來很合理。
「千反田在文化會館的公車站也下了車吧。」
「沒錯。」橫手女士點頭,又補充了一句話,「她跟我一起來到這間休息室,但我一回過神來她就不見了。」
與她一起過來的人都不見了,橫手女士卻不動如山,只是鎭定地等待著千反田。
「您對千反田可能的去向,有沒有什麼頭緒?」
我在最後這麼詢問,橫手女士露出沉穩的微笑。
「應該是去吹吹風讓心情平靜下來吧。我並不擔心她。」
4
一出休息室,就聽到遠遠傳來迎賓大廳的嘈雜。在走廊前方,我見到伊原正好要回到休息室。
若伊原剛才是在館內滴水不漏地搜索,經過的時間也太短了。她大概是有事才回來的吧。伊原見到站在休息室前的我,微微皺起眉頭。
「你怎麼還在這裡?」她不等我回應就繼續說下去。「但你來得正好。阿福打電話過來,說他正要離開學校,問我們能幫什麼忙,我先跟他說我要去問折木,才會折回來。」
好個不可多得的提議。里志很細心,能請他協助調查令人安心。
「我想想…….」
請里志確認剛才提到的圖書館或城址公園也不錯。但坦白說這幾條線索沒什麼希望。我確認手錶,現在快四點了。我開始為剩餘時間感到擔心,此時不應該浪費貴重的人手。
我隱約有點在意一件事。雖然思緒還沒清晰到能夠以言語解釋,比起賭上比紙還薄的可能性在神山市內瞎晃,請里志幫忙追查我這件掛心事還比較可能有所進展。
「叫他去車站。」
「神山站?」伊原狂亂大叫。「你想叫他去那裡做什麼啊?」
用不著這麼激動,我又不是要叫里志搭車出遠門。
「與其說車站,應該說我想請他去跟車站並設的轉運站。叫他幫我在轉運站拿路線圖與通往阿出的公車時刻表。」
伊原張開了嘴,似乎有所欲言,大概是希望我說明為什麼需要這些東西。不過她隨後又改便想法,板回一張臉把話吞回去。
「路線圖與時刻表對吧。」她點頭確認。「那你要怎麼跟他拿?」
「我在入口等他。雖然人很多,應該沒問題。」
「好。」伊原邊說邊拿出手機。似乎撥通幾秒后里志就接聽了,伊原跟電話另一端一五一十轉達我的要求。
不久後對話結束,伊原握著手機向我傳進。
「阿福說他十五分鐘以後到。」
光是從神山高中直接過來,大概就要十五分鐘了。里志還要順便去一趟車站,我實在不覺得十五分內他就能抵達。他大概是想表達自己向儘快趕到,但要是害他出了意外,我可會過意不去。
「幫我傳一封訊息,要他不要勉強。」
「好,沒問題。」
「你接下來要怎麼辦?」
「我找到一半就回來了,想再搜一次館內。要是這樣還找不到,我就到附近的公園看看吧。你行動時不用在意我。」
我也只能不在意。畢竟我沒有手機,沒辦法跟伊原互相配合行動。
「好,那之後見。」
我留下開始傳訊的伊原,動身前往一樓。
江嶋合唱祭雖然是兩點開始,迎賓大廳仍有很多人。許多合唱團都前來參賽,大概不少人是在親朋好友登台的時間才抵達會館。因此總是會有新的一批人來到這裡。
我站在鋪著黑色大理石地板的迎賓大廳中央,姑目還是環視四周尋找千反田的身影。
據說千反田穿著白襯衫配黑裙。有好幾個人都作這種打扮,卻沒見到神似千反田的人,不過要是她真的在這裡,大概不用擔心,她也會自己回到休息室吧。
現在才注意到,服務台堆著江嶋合唱祭的手冊,我想可以在等待里志的期間打發時間,就拿了一本。我站在風除室正對面,大大寫著「江嶋合唱祭」的招牌底下、最醒目的位置張開手冊閱讀。
手冊是奶油色的,選用了觸感細膩的紙張。上頭記載江嶋合唱祭的開始時刻是下午兩點,卻沒寫上結束時間,大概是考慮到可能因為意外狀況而延長或縮短。我想觀眾很難安排晚餐,應該很頭大吧。
介紹參加合唱團的文字很小,紙面幾乎都被江嶋椙堂寫的歌詞覆蓋了。在里志告訴我前我根本不知道江嶋椙堂這個人,他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人,歌詞充滿文言文。手冊上也注起了各合唱團的選唱歌曲,我尋找起千反田的神山混聲合唱團的曲目。
「……這個嗎。」
她們唱的曲目叫 (放生之月)。怎麼沒人警告我有首歌跟瀧廉太郎(注)的歌很像。
(註:日本明治時代的作曲家,西洋音樂黎明期的代表音樂家之一。知名作品〈荒城之月〉的日文讀音與故事中〈放生之月〉讀音相近。)
等待里志的時間,我讀起了歌詞。
放生之月
誠哉美聲 籠中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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