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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庫特利亞芙卡的順序 三 「十文字」事件(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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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暮已成骸》是一本短篇集,收錄了三篇約三十頁的作品。標題字面看起來雖然恐怖,但這當然是從蓮如法師的名句「朝紅顏夕白骨」改編而來的吧!

縱貫短篇集全篇的,是宛如標題所體現的難以言喻的無常觀。在古色古香、保留了濃濃昭和氛圍的城鎮舞台里,描寫了美麗與懷念事物變遷的必然性,以及對此悲傷的接納。話雖如此,也並非純粹耽溺於懷古趣味,同時還描寫了女高中生極為柏拉圖式的愛情,是一部也極富娛樂性的作品。

國中三年級的我在神山高中文化祭里無意間買下了這本作品,它令人驚艷的完成度,讓我感動到說不出話來。主題並無特出之處,卻令人刻骨銘心。

台詞與劇情發展的深沉韻味讓人印象深刻,這些由個性獨具且細膩周到的圖象牢牢支撐著。關鍵場面會插入一整幅由寫實觀點來看幾乎算是犯規的插圖,給人一種宛如歌舞伎的招牌亮相動作那般的鮮烈印象。那些插圖效果十足。若論有令人印象深刻畫面的作品,包括商業作品在內,我還沒有遇到過更勝《夕暮已成骸》的作品。

這部漫畫的力量,即使像這樣費盡千言萬語描述,也無法傳達出它絲毫的魅力。勉強要挑缺點的話,就是背景不是那麼精緻,但我認為那算不上什麼致命傷。

我完全臣服於它了。我如此深刻地被同人作品打動,就只有兩次而已。也就是《夕暮已成骸》,以及後來在跟神高完全無關的同人誌販售會買下的《BODY TALK》。這兩本是我的寶物。不過這兩本如果要我挑出一本,雖然令人猶豫,我還是會選擇《夕暮已成骸》吧!

要駁倒河內學姊,只能讓她見識到超越喜好與嗜好、令人不得不叫好、承認它確實出色的作品。我確信《夕暮已成骸》具備這等實力。

考上神山高中時,我高興極了。除了考上高中的純粹喜悅之外,對於宛如販賣罐裝果汁般不當一回事地販賣那種傑作的神山高中的憧憬成真,令人歡喜。一進學校,我立刻加入了漫畫研究社。

可是接下來我就面臨了些許失望。

因為漫畫研究社裡,沒有人知道《夕暮已成骸》的作者是誰。

即使如此,與擁有共同興趣的朋友交流仍是一件樂事,對於加入漫研本身,我認為是一個不錯的選擇。

……雖然想是這樣想。

神山高中文化祭第二天早上,我懷著無比黯淡的心情上學。可是就算拖延也沒用。在代替點名的朝會前,我先前往漫研。

我以為我來得很早了,但河內學姊已經到了。她今天穿著筆挺的男士晚禮服。那大概是在扮演男裝的泰拳師吧!河內學姊個子不夠挺拔,所以扮起來沒有昨天的角色適合。河內學姊打算全部扮演電玩角色,或者說,三天都扮演不同的角色嗎?我扮的角色也跟昨天不一樣,可是花費的時間和金錢與河內學姊是天壤之別。

學姊看著我--或者說我胸口上的心型別針說:

「你又拿老作品出招了。」

我在女用上衣上披了一件罩衫,長襪搭配寬邊裙,服裝隨處可見、平凡普通。唯一像角色扮演的地方,就只有心型別針和頭頂上的貝雷帽而已。

「那個別針可以發射仁丹嗎?」

「不行。只有外表像而已。」

「如果要扮超能力魔美,髮型也該弄一弄吧丨」

開什麼玩笑?那種違反重力的髮型丟臉死了,誰敢頂著那種頭髮出門啊?而且發量也不夠。

正題是……

「那你找到《夕暮已成骸》了嗎?」

學姊主動出擊了。我只提過書名一次,學姊居然記住了,令我驚訝。不過雖然學姊的想法跟我南轅北轍,但我一開始就知道她是個聰明人。

還在準備中,只有漫研社員的教室頓時變得鴉雀無聲。包括昨天不在場的人,每個人都知道我跟河內學姊出了什麼事。

不曉得是不是我多心,昨天表現得從容不迫的河內學姊,感覺表情也有些緊張。

啊,好尷尬。

可是也不能逃避。我深深的吸了一口氣,鼓足了勇氣,不卑不亢的說:

「對不起,我沒有找到。」

「什麼?」

「我好像在暑假時不小心帶回鄉下老家了。」

沒錯。我昨晚熬夜、今天早起,不停地努力尋找,然而翻遍整個房間就是找不到《夕暮已成骸》。

可能的地方都找遍了。在放了全是我心愛作品的書架翻了十遍。其他的書架、還有收著書架放不下的漫畫的紙箱,也一個個全部打開檢查了。

然而我卻找不到《夕暮已成骸》。我不記得我借給別人了。那本書就連阿福我也沒給他看過。第一學期我記得我重讀了好幾次呀……

我想過拿《BODY TALK》來代替好了。可是決定要拿《夕暮已成骸》後卻拿《BODY TALK》來充數,總覺得少了那麼點威力。與其端出無法完全滿意的作品,我判斷乾脆別拿來才合理。

我並不害怕自己是把書搞丟了。夏天的時候整理過房間,把幾箱舊書搬到父親老家的倉庫,我猜應該是混進那些書里了。只要去那邊找,應該找得到。

不過那樣大發豪語,現在卻說找不到,真的丟臉死了。最近我真的犯下太多愚蠢的過錯了。反省也沒用,能夠做的,至多只有乾脆地承認錯誤。

咦咦?不知何處傳來短短的抗議聲。我朝那裡瞥了一眼,但只看到表情沉穩的湯淺社長。是我聽錯方向了嗎?

「這樣唷?找不到唷?」

河內學姊的表情放鬆了,兩相對照地,我咬住了下唇。

我是俎上肉。我認為如果要徹底辯論,勝負尚未分曉,但我都說要讓證據說話了,卻又拿不出證據來,這下子想救也沒得救了。河內學姊的跟班那種得意洋洋的笑容令人惱火。其中一個人說:

「伊原,我說你啊,昨天說得那麼神氣,結果今天居然說找不到,你以為這樣就可以算啦?」

也有人人云亦云起來:

「就是說啊。你不覺得該誠心誠意好好道個歉嗎?」

如果下跪,她們就滿意了嗎?我無視她們。這是我跟河內學姊之間的問題。如果學姊叫我跪,沒辦法,也只能跪了。

可是河內學姊一副對我已經沒興趣的樣子,懶懶地揮了揮手,簡短地說:

「這樣的話,那來幫忙畫海報吧。」

「畫海報?」

「畫萌角的海報。……我要出去一下。」

河內學姊只留下這句話,便轉過身子離開社辦了。

我在被留下來的跟班們冰冷的視線注視中,重新轉向湯淺社長。

「社長,有畫海報的工具嗎?」

「咦?嗯,有啊!」

我點點頭,看了一下手錶。差不多得去體育館了。我指著自己的手錶說:

「我回來之後再畫。」

學姊派任務讓我投入,我覺得這是非常寬大的處置。勝利者的指示是「畫萌角的海報」。好了,該畫誰好呢?

024-♣08

點完名後,我立刻衝出體育館。

不是因為有想看的表演。別看我這樣,我好歹也是總務委員之一,總務委員身負順暢推動整場文化祭的義務。我必須在規定的時間到總務委員會辦公室所在的會議室報到,去執行委員長等領導階層的指令才行。任務有時與保全有關、有時與整理會場有關,需要人手的話,我們也會幫忙各團體的活動準備及撤收。附帶一提,如果沒有任何任務,就可以當場離開。我懷著崇高的使命感,敲了敲會議室的門。

「我是福部。沒工作吧?那麼我離開了。」

太遺憾了,居然沒有機會為總務委員會及神山高中文化祭效勞。SF研好像正在視聽教室進行什麼詭異的活動,去那裡看看好了--我正這麼打算,卻被叫住了。

「慢著,福部,有工作唷。」

咦〜

室內只有田名邊委員長一個人。他正與貼在白板上的行程表大眼瞪小眼。接著他把視線轉向我,苦笑說:

「你那是什麼千百個不願意的表情?」

「不,這是有機會做出貢獻,無上喜悅的表情。」

不過反正今天我鎖定的是十一點半開始的御料理研活動,能以總務委員身分暗中活躍,其實也頗合我的性子。我並沒有像故意裝出來的表情那麼排斥工作。我打開原本要關上的門,進入會議室。

我搓著手問:

「請問大人有何吩咐?只要能在十一點半以前結束,小的赴湯蹈火在所不惜。」

「一下子就結束了。來賓用的鞋袋

應該送到職員出入口的玄關了,你到每個門口各補充兩袋,這樣就行了。」

確實,這差事應該花不了多少時間。

我和田名邊委員長在製作導覽手冊的時候一起打拚了很久,忽然興起想和他多聊聊的念頭。

「學長不去參觀文化祭嗎?」

「嗯?哦。」

又繼續看行程表的學長回頭看我,溫和地說:

「沒辦法,雜事接二連三,處理不玩。不過為了處理那些雜事,得在整個校園到處跑,也沒你擔心的那樣,什麼都沒看到。啊,對了,2-F的電影很不錯呢。」

噢噢,這對我們來說也是值得高興的肯定。可是,

「可是學長沒辦法參加活動呢。」

學長苦笑:

「即使不是總務委員,我應該也不會參加。我跟你不一樣,沒才藝也沒嗜好。」

看在別人眼裡,我是個多才多藝又嗜好多多的人嗎?

「這麼說來,有沒有什麼好玩的事?」

「好玩的事嗎?」

我想了一下。古籍研究社社刊庫存兩百本的事,拿來虧應該是最好笑的一件事,可是把它當成笑話來講,總覺得對摩耶花他們過意不去。開幕表演後的落語研究社表演滿有意思的,但那也可以說是受到當時的氣氛催化,才會覺得那麼好笑。其他也到處看了不少,但是問我有什麼好玩的,卻也想不到什麼特別值得一提的事。

唔……雖然我本身沒有被激起太大的興趣,可是在這時回答「沒有」又實在掃興。那麼這件事怎麼樣呢?

「圍棋社好像有怪盜出沒。」

「哦?」

「聽說有人從棋盒偷走了棋子,留下了犯罪聲明。」

「真的?」

有些意外的是,田名邊委員長的附和顯得很感興趣。

「這樣啊。圍棋社啊。」

反正八成是圍棋社社員自導自演吧--我正想這麼一語帶過,田名邊委員長卻低低地說:

「我聽岡野說,無伴奏合唱社也出了類似的事。」

「咦?」

這次換我起勁地應聲了。無伴奏合唱社也出了類似的事,這表示圍棋社自己人開玩笑的這個可能性幾乎完全消失了。

「嗯,好像是冰桶里有一瓶飲料被偷了。」

「那也附上了犯罪聲明嗎?」

「不曉得算不算犯罪聲明,裡面好像放了一張古怪的便條。」

這有點意思。至少比昨天谷同學告訴我那時候更令我感興趣。以這場神山高中文化祭為舞台,居然發生了怪盜案!開這種玩笑的人,品味還真不賴。

我想想,這麼一來,接下來我該怎麼行動才好?

……不不不,還不到採取行動的階段吧。

「福部,你怎麼了?笑得那麼詭異。」

「不,沒什麼~」

要拿這件事尋樂子還太早。即使真的發生了怪盜案,也還不了解怪盜同學對這場玩笑有幾分認真。如果人家早早就收攤不玩了,到時候傻的可就是咱們自己了。以經驗來說,到時會冷場冷得很悽慘。要一塊兒大鬧一場的傢伙,得是值得期待的對象才行。

加上應該幾乎所有的校內人士都還不知道這件事,就連我也是剛剛才聽說的。別人會不會也來湊一腳,不在我的興趣範圍內,但要隨之起舞,笛聲還不夠響亮。

要不要參加這場活動,暫且先觀望觀望,確定怪盜的資質和膽識之後再決定也不遲。如果不及格,忘掉這回事就是了。

好。唔,首先得先解決鞋袋的差事。

「那麼我去辦事了。」

「嗯,拜託了。」

田名邊委員長激勵我後,又轉身去看行程表了。

025-♠07

今天我一定要加油!千反田留下這句話離開,我心不在焉地目送她。

好了,今天又要開始看店了。

可是怎麼說,說老實話,我沒想到守著沒人會來的攤子,會是這麼無聊的一件事。我愛好無為與悠閒,卻不是那麼積極地喜歡無聊。而且因為攤位擺了找錢用的大量零錢,也沒辦法隨便離開亂晃。就連上個廁所也得提心弔膽,卻沒什麼客人上門。不過今天我準備了廉價書來打發時間,心態也不同於昨天了,應該可以避免過度無聊而陷入渴望活動這種節能主義者絕不被允許的鬼迷心竅吧!

總之,先把《冰果》擺出來。擺個十本,看起來就有點排場了。

擺好之後,客人來了。是個不認識的男生。從他領子上的學級徽章來看,好像是二年級生。

「開賣了嗎?」

意外,好兆頭。熱情招呼,熱情招呼。

「已經開賣了。」

唔,好像不夠熱情。「已經在賣嘍,呵呵」嗎?這樣好像太過頭了。二年級生用一種適合吊兒郎當這種形容詞的走法靠近《冰果》,盯著封面看。

「就是這個嗎?揭開KANYA祭名稱由來的社刊。」

咦。看來里志的麥克風宣傳的影響力還在。還是口碑載道?不管怎麼樣都值得慶幸。我點點頭,二年級生問:

「可以試閱嗎?」

「不行。」

「看一下會怎樣嘛?不是才兩百圓嗎?」

「只要兩百圓,所以請用買的。庫存多到都快哭了。」

雖然哭的不是我。

二年級生「哈哈」笑了兩聲,掏出錢包來。賣出一本。謝謝惠顧。二年級生把錢包放回口袋時,我發現了一件事。

「學長,你拉煉沒拉。」

「咦?真的假的!」

二年級生慌忙把手伸向胯下。他確定拉煉真的沒拉上,仰頭望天。

「啊,怎麼會有這種事!居然斷了!」

仔細一看,褲襠垂著一條黑色的線頭。原來如此,我看出來了。

「拉煉壞了嗎?」

「是啊。我縫起來,想說應該可以撐過今天的說。」

真令人同情。不過我愛莫能助。

啊,不,倒也不一定嗎?應該還沒丟掉吧?我摸摸書桌裡面,那東西還在。是昨天交換拿到的胸章。我沒去參加服裝秀,而這個胸章的安全別針只是用膠帶固定著,可以輕易拆下來。

「一個夠嗎?請拿去試試看吧!」

我遞出安全別針,二年級生高興得跳起來,彷佛得到上天恩賜。

「噢,你真是太帥了!居然會有這種東西!」

把別針別上去。……唔,如果仔細觀察,好像看得出哪裡怪怪的,不過應該沒問題吧。二年級生發出低吼般的聲音歡喜不已。

「你真是太贊了。謝啦,欠你一份情。」

「謝就不必了,請再多買一本吧。」

二年級生笑著揮手:

「不需要。」

不過他似乎想到了什麼,把手伸向腰後。他摸索屁股口袋,居然掏出一把手槍來。我盯著直指著我的槍口說:

「我應該舉雙手投降嗎?」

「白痴,這水槍啦!」

二年級生把它擺在我前面。

「算是謝禮,送你。」

「哦……」

我交互看著水槍和二年級生。

「……學長的嗜好?」

二年級生捲起剛買的《冰果》,親昵地敲我的頭說:

「不是啦,白痴。園藝社在烤地瓜啦。」

沒頭沒腦的。二年級生得意洋洋地賣了一下關子說:

「然後啊,烤地瓜不是會用到火嗎?要用火就得準備水吧?可是只準備水桶不就太沒創意了嗎?」

「那麼這把水槍應該還要用吧?」

「如果還要用就不會給你啦!這是副兵器,主兵器是別的,卡拉什尼科夫突擊步槍。」

這樣唷。要是火真的燒起來,我覺得水槍是杯水車薪。希望他們多多小心火燭。或者說,古籍研究社的店員拿水槍要做什麼?總覺得好像拿到了比胸章更沒用的東西。不過我也不會強硬拒絕啦。

「拜啦,多謝啦!」

二年級生興匆匆地離開了地科教室,留下了一把手槍。我仔細觀察。

自言自語:

「……葛拉克17啊。」

主兵器是AK,副兵器是葛拉克,這也太沒節操了。

【剩餘一百七十六本】

026-♥06

今天一定要做出成果。

我昨晚想了很多。田名邊學長和遠垣內學長的話都非常地天經地義。我沒能擴大賣場,也沒能請壁報社採訪古籍研究社。可是要死心認命,認為已經束手無策還太早。

據我聽到的傳

聞說,二年F班製作的錄影帶電影非常受歡迎。我問了幾個朋友,確定第一天每一場播放的時候,視聽教室幾乎都是客滿的。

二年F班的錄影帶電影,我們古籍研究社也參與了一小部分拍攝工作。拍攝期間發生的問題以及解決,福部同學將之稱為「女帝」事件。我雖然完全沒有貢獻,但折木同學的建議似乎為二年F班派上了極大的用場。所以二年F班的錄影帶電影獲得好評,我也同感欣喜。

我和二年F班的入須冬實學姊有一點交情。這麼說來,我們會參與「女帝」事件,也是入須姊的關係。而入須姊在二年F班的錄影帶電影製作企畫裡,扮演指揮的角色。

如果能在大受歡迎的錄影帶電影播映會場上寄賣我們的《冰果》,對銷售應該也會有所幫助吧。

今天我要從洽談這件事開始。

我要加油。

視聽教室正在播放錄影帶電影《萬人的死角》。教室門開著,以遮光窗簾隔絕外界的光線。這一場也是客滿嗎?因為遮光窗簾的關係,看不到裡面,所以不曉得。比我的個子還要高的大招牌上寫著「萬人的死角好評熱映中」,底下貼了一張紙,寫著播映時間。

外面排著幾張桌子,權充櫃檯。不過電影是免費的,所以並不會驗票。看來櫃檯是在販賣電影的手冊。櫃檯有女生顧著,但現在電影正在播映中,好像不會有客人來,所以她正在和其他人說話。

她說話的對象是入須姊。真是幸運。我本來已經有了心理準備,擔心可能得在全校到處找她。等到兩人談話告一段落,我出聲說:

「入須姊,早安。」

「嗯?哦,千反田啊。」

入須姊一發現我,立刻結束和顧攤學生的對話。她把我叫到離視聽教室入口有些遠的防火門前。

入須冬實是緊鄰神山高中的戀合醫院院長的女兒。她的身高和我差不多,但比我更苗條。為了慎重起見,我得聲明,我並不是身材很豐滿的人。入須姊的臉型愈往下巴愈尖細,給人銳利的感覺。她那種堅毅不撓、無論任何難題都一定會解決的個性,令我十分憧憬。

我還沒開口,入須姊就用手指著視聽教室的方向說:

「托你們的福,就像你看到的,二年F班的班級展覽大成功。有段時期差點沒辦法完成呢。真的謝謝你們。」

「哪裡,不敢當,請不用道謝。……本鄉學姊還好嗎?」

本鄉學姊是原本預定撰寫這部電影劇本的人。我聽說她因為壓力過大而病倒了。

「哦,她已經完全康復了。你要看看她嗎?」

「好哇……不,現在還是先不用了。」

可能是我突然改口,入須姊看出不對勁,稍微壓低了聲音說:

「你找我有什麼事嗎?」

「是的。這與其說是對入須姊個人的請求,更應該說是對二年F班的請求。」

我用力點頭說。

這裡是關鍵。

「請讓古籍研究社寄賣社刊。」

入須姊眨了兩下眼睛,馬上說:

「你的意思是,要把你們的社刊放在二年F班播放錄影帶電影的會場寄賣嗎?」

「是的。」

「沒問題。幾本?」

咦?

「入、入須姊願意答應嗎?」

我忍不住反問,入須姊蹙起了眉頭說:

「這有什麼好驚訝的?」

「啊,不,呃……」

昨天連續當場遭到回絕,所以今天聽到入須姊一口答應,我不嘵得該如何應對了。……而且我又忘了說明原委。

「……謝謝入須姊。」

「要謝等賣掉再謝吧!那麼要寄賣幾本?多少錢?」

入須姊右手叉腰,靠在牆上問道。

「我們印了兩百本……」

「兩百本?」

入須姊的細眼驚訝地陡然睜大了。

「這麼多?」

「因為一些疏失,印得太多了。所以為了設法賣出去,我、我……」

不行。一想到入須姊願意伸出援手,我就感動到說不出話來了。話才說到一半而已,我用力咬緊牙關忍耐下來。

「對不起。入須姊問到價錢,對吧?一本兩百圓。」

入須姊微微點頭說:

「降價到一百五十圓,給我二十本。」

「咦,降價嗎?」

「我們賣的電影手冊是五十圓。跟你們的社刊加起來正好兩百圓。得下點工夫才會賣得好。」

「呃,可是不用跟二年F班的其他學長姊商量……」

「哦,晚點我會說。」

真不可思議。我總有感覺,如果是入須姊的話,一定可以圓滿獲得大家同意。話說回來,塞二十本這麼多給他們,會不會造成困擾呢?我們原本的預定可要花上三天賣掉二十四本呢!

或許是不安顯現在臉上了,入須姊不當一回事地補充說:

「大概今天就可以賣完了。賣完的話,你們再拿新的過來。」

「真的沒問題嗎?」

「沒問題的。」

……我又胸口一緊。

入須姊把叉在腰上的右手伸向我。是要握手嗎?我這麼以為,伸出手去,結果被一把拉了過去。

「?」

「握什麼手啊?你有試閱本吧?」

試閱本?我搖搖頭。瞬間入須姊輕嘆了一口氣。我做錯了什麼嗎?我心頭一驚,入須姊靜靜地告誡我說:

「……現在這狀況也就罷了,但如果今後你還打算繼續推銷社刊,就把試閱本帶在身上。說服力會大不相同。」

原、原來是這樣。這些地方也應該多多留意才對呢。

「我懂了,謝謝入須姊!」

此時我突然想到一件事。昨天我的成果慘不忍睹。不曉得下一步該怎麼走,想太多而浪費時間也是,而真的實際去請求時,也遭到了拒絕。田名邊學長和遠恆內學長婉拒的理由都很理所當然,但如果是入須姊去請託,或許就不會被拒絕了。

沒錯。我不能再繼續像昨天那樣。我得提高成功率才行。

我下定決心,再向入須姊提出另一個請求。

「入須姊」

「干、幹嘛?」

啊,不小心靠太近了,這也是折木同學經常提醒我的毛病。我後退一步。

「入須姊很會拜託事情,對吧?」

「……」

「請教我要怎麼拜託別人!」

「什麼?」

入須姊發出彷佛亂了陣腳、一點都不像她的怪叫聲,可是狼狽也只有短短一瞬間。入須姊微微地笑了。

「……呵呵,對我的評語什麼樣的都有,但這倒是第一次有人說我很會拜託事情。」

我聽到入須姊這樣呢喃。

入須姊直起靠在防火門上的背,盯著我,慢慢地說:

「是啊,你太過單刀直入了。就算是我,應該也可以提點你幾件最好記住的重點吧。」

「謝、謝謝入須姊。」

「雖然不保證能派得上用場,」

入須姊微微低頭,閉上眼睛,沉思起來。這是我第一次看到入須姊花時間想事情。我緊張得身體都僵硬了。

「……我想想……嗯,大概就這樣吧!」

入須姊這麼喃喃道,睜開眼睛,朝我伸出拳頭來。我忍不住上半身後仰。

「向別人拜託事情,可以分成兩種情形。一種是可以提供回報的請求。」

她豎起食指說。

「另一種是沒有回報的請求。」

接著她豎起中指。那隻手再次握成拳頭,回到入須姊的腰上。

「當你的請求能提供回報時,不能信賴對方。」

「咦?」

入須姊的語氣很平靜。她平穩的聲音以文化祭遙遠的喧囂為背景,沁入我的耳中。

「預測到關係不會長久時,對方十之八九都會想要不勞而獲。即使不是存心這樣想,也一定會設法讓自己的付出減到最小。所以當你的請求能帶給對方利益時,不要認為自己拜託多少、對方就會做多少,在時間和作業量上都要儘量寬鬆。還有,也得考慮到對方不肯行動的狀況,預先準備腹案。如果不願意落得那種下場,就要對方也擔起風險。

雖然也可以反過來利用對方想要不勞而獲的心理,逼迫對方幫忙,但這對你來說太難了。這些完全是以短期間打交道為前提的情況,不過值得信賴的還是後者--你的請求無法提供回報的情況。

這種情況,驅使對方行動的是精神上的滿足。人就算在獲取物質滿足時可能偷工減料,在獲得精神滿足時也會不惜餘力。如果能夠利用

『魅力』或『傳統』是最好的,但這不是想要利用就能利用的。『信仰』與『愛』也威力無窮,但需要充分的時間做準備。不過這兩種我也沒用過就是了。

可以的話,最好是能利用『正義感』、『使命感』或『專業意識』、『自尊心』,但這也是中級以上的手法。不過只要掌握訣竅,這些都是非常普遍的人類心理。

如果要反過來利用,『恐懼』和『偽噁心態』也是可能的。不過這些跟現在沒有關係吧。

你現在立刻就可以運用的、初級的應該有『期待』。

聽好了,你得讓對方認為『她只剩下我可以依靠了』。感覺到對方全心全意依賴自己時,人會輕易地付出,甚至不惜自我犠牲,也不是什麼罕見的事。你要去期待對方,假裝期待就行了。

還有一點要注意的是,不能讓問題顯得太嚴重。不能讓對方覺得『如果我伸出援手,她就可以脫離這窮途末路的危機』。世上沒有多少人會欣然提供舉手之勞,使得他人獲得莫大的利益或脫離致命的危機。對自己來說沒有什麼,但對對方而言似乎還滿重要的--關鍵是請求時要讓對方這麼感覺。這可以激發對方的優越感。

還有一點。就是儘量挑選沒有人的地方,去拜託異性。」

雖然只有短短一瞬間,但我的腦袋變得飄飄然起來。

好、好驚人的指導。全都是些我連想都沒有想過的事。對不會長久打交道的對象,反過來利用不勞而獲、愛與信仰、是帶來期待的優越感、在沒有人的地方。……感覺很難一下子就領會。

有必要細細深入玩味。總之得先向入須姊道謝才行。

「啊,呃,我……」

可是入須姊只說:

「快點把社刊拿過來。」

然後就快步回去視聽教室了。

我只能朝著她的背影行禮。

謝謝入須姊!我不會辜負你的教誨的。

027-♠08

帶來看的廉價書無聊透頂。

是在兼賣新書的二手書店用一百圓買來的,所以感覺金錢上並沒有損失,卻有種被賣了它的人硬塞鬼牌的感覺。我實在不想勉強讀完它,可是如果不看書,說到我還能做的事,頂多也只剩下打哈欠了。應該多帶點預備來的。

昨天的人聲合唱社是很不錯的消遣。還有沒有那一類的活動呢?我毅然決然站起來,打開窗戶。……枯葉燃燒的味道。有人在幾乎正下方的位置生火。周圍有人站崗。那是園藝社嗎?

烤地瓜。只聞香味實在太空虛了。就算不是烤地瓜那種能填肚子的東西也行,總覺得嘴巴好饞,想塞塞牙縫。今早有點睡過頭,沒吃早飯。之所以睡過頭,都是因為姊姊擅自從我房間拿走鬧鐘,不過不管那個,有點餓了。看看手錶,快十一點了,吃便當有點太早。

我俯視著烤地瓜的火,不著邊際地胡思亂想著,這時有人隨著古怪的吆喝聲闖了進來。

「不給糖就惡作劇!」

「耶!」

聲音是女的,至於那是什麼人,看了也不知道。哦,因為看不到臉。闖入者有兩個,兩個都披掛著白布,提著籃子,頭上戴著南瓜。南瓜?

搞、搞什麼?南瓜惡靈?瘋狂萬聖節?我愣在原地,無法反應。

「不給糖就惡作劇!」

「耶!」

南瓜搭檔再一次怪叫,手腳亂揮一通。

或許她們是在跳舞。

……漸漸冷靜下來了。我懂了。簡而言之就是萬聖節吧!萬聖節是要撒豆子嗎?還是潑甜茶?不,不對,萬聖節是這樣的。我朝著持續擺腰扭臀的南瓜投以冰冷的視線說:

「這裡沒糖給你們,滾吧!」

瞬間,一顆南瓜頭叫了起來:

「哇,好冷漠!」

「沒有糖,可是有社刊可以賣你們。」

「哇,誰要啊!」

「你們是在幹嘛啊?」

瞬間,兩顆南瓜頭筆挺地排成一列,同時把手中的籃子伸向我。看來她們經過一番嚴格訓練,連聲音都整齊畫一。

「我們是糕點研究社的點心推銷員。要不要來點餅乾、泡芙呀?」

……

「如果不要會怎樣?」

「……不給糖就惡作劇!」

「耶!」

好了,我懂了,不要再跳了。你們這是瘋狂推銷員嗎?

不過來得正好。

「餅乾多少錢?」

「嘿嘿,多謝老爺,一袋一百圓也。」

這兩個傢伙,台詞沒半點統一感。我遞出社刊《冰果》。

「……這是幹嘛?」

噢,變回正常聲音了。

「古籍研究社的社刊,一本兩百。以物易物,換兩袋餅乾怎麼樣?」

「就說不要了。」

「噯,別這樣嘛,我想吃餅乾啊。」

「需求與供給根本不合嘛!」

交易失敗嗎?我正打算掏出錢包時--

「哇,這什麼?好帥氣唷!」

在周圍東摸摸西看看的另一顆南瓜頭大聲叫道。她手上拿著葛洛克17。

「哇噢!哇噢!你怎麼會有這種東西?槍械狂?!」

「啊,拿那把槍去賣點心可能不錯哦!」

哪裡不錯了?我覺得很恐怖。

不過既然她們想要的話……

「現在的話,兩袋餅乾可換一本社刊附贈那把半自動手槍。」

「咦,你要送我們嗎?」

我點點頭,於是南瓜頭拿著葛洛克17又跳起舞來。她俐落地轉了一圈後,打開籃子,拿出兩個裝餅乾的小袋子,還有一個黃色小紙袋。

「做為南瓜的感謝之意,這個送你。」

「這啥?」

「耶!」

「耶!」

兩顆南瓜頭不理會我的問題,抓起葛洛克和一本《冰果》跑掉了。可能是重心太高,走起路來有點東倒西歪。……小心別跌跤啦!

我把紙袋抓過來,翻到背面。

麵粉。括弧,低筋。

變成更沒用的東西了。

鋼筆變成胸章、胸章變成葛洛克、葛洛克變成麵粉。總覺得好像民間故事《稻草富翁》(註:知名日本民間故事,描述一個窮人透過一根稻草再三與人以物易物,最後變成大富翁。),可是跟故事不一樣的是,換來的東西完全沒有增值。或者說,那些傢伙是把麵粉不小心也丟進籃子,覺得麻煩才又丟下來給我罷了。

我從錢包裡面掏出兩百圓,放進代替收銀機的糖果盒裡。我坐到窗邊,撕開餅乾袋。

【剩餘一百七十一本】

028-♣09

過十一點了。御料理研的決戰是十一點半開始。

這樣說好像在自誇,但別看我這樣,我對自己的廚藝可是小有自信。不過沒想到是三人一組,真是失算。雖說我的信條是獨樂樂,但既然一個人連參加都不成,那也沒辦法了。反正我這個信條也不是絕不能退讓,所以我拜託摩耶花和千反田同學一起來參加。讓奉太郎拿菜刀應該也滿有意思的,可是就算邀他,他也絕對不會答應吧。

不過啊……摩耶花會做菜,這我知道。因為她有時候會自己做便當。可是千反田同學的話呢?完全是未知數。我拜託她參加時,她倒是很乾脆地答應:「好的,既然可以宣傳的話。」

一抹不安。不,兩抹不安吧!或者說,不安的單位是「抹」嗎?不安是可計算名詞嗎?到底「抹」是什麼啊?嗯,這值得深入調查。總之還有一個令人不安的要素:摩耶花能從漫研脫身嗎?

我前往第一預備教室,打算探探情況。

噢,客人滿多的嘛!明明摩耶花昨天跟我說漫研葉門可羅雀啊?雖然不到大爆滿,可是這麼熱鬧就該偷笑了。我這麼想著,就要穿過門口的時候,發現外面貼了張海報。

無敵神速!海報製作生死斗!

漫畫研究社數一數二的兩大高手全力競演(超能力者vs.武鬥家)

精確的揮灑與稍縱即逝的感性光輝現正公開表演中

……沒聽說有這樣的活動啊?

我探頭進去一看。

我忍不住叫出聲來。

櫬衫上披著開襟罩衫、頭上戴著貝雷帽的摩耶花正對著約A3尺寸的畫紙專心一意地動著筆。好認真,這摩耶花是認真的。我都聽到筆刮過紙上的喀喀聲了。她的臉頰甚至微微泛紅。從這裡看不見她在畫什麼。

她旁邊一身男性晚禮服打扮的女生也好厲害。她盯著還有許多空白的圖,突然問彷佛獲得天啟似地撈起筆來,以大膽的動作塗上顏色。

也不曉

得是在畫什麼,不過不到五分鐘她就開口:

「完成!」

然後她把圖交給等在一旁的女學生。馬上有幾個人圍了上來,拿著墊板開始搧風吹乾。瞬間我看到圖了。是月刊雜誌的人氣連載作品的女角。畫得真好。那是摩耶花的畫風。好像是由摩耶花主線,由男裝女生上色。

漫畫研究社數一數二的高手啊!真不錯。

我輕笑,然後折了回去。

即使摩耶花無法出賽,不戰而敗,我也不會感到遺憾吧!

3-2029〜036野火料理大對決

029-♥07

我把可能會礙事的長髮隨手束在後頭。

御料理研究社為什麼會叫御料理研究社呢?

對於這個疑問,御料理研的社長馬上就回答我了。

「料理研究社出了一些醜聞,廢社之後,換了個名字重新出發。」

來龍去脈真教人好奇。

在福部同學誠心邀請下,我決定參加御料理研究社的活動「野火料理大對決」。我覺得野火這名稱真是奇特,實際參加一看,立刻就明白為何會如此命名了。因為野火料理大對決的舞台不在烹飪教室,而是在操場。

排列桌子而成的廚房非常狹窄,水量也有限制。火只能依靠兩個桌上型瓦斯爐。……沒想到有人想得出這種奇特的主意。雖然這樣對於參觀的客人來說,的確是比較容易觀賞吧。

話說回來,這場活動應該是三人一組參加的……

「摩耶花同學好慢呢。」

登記已經結束,距離比賽開始的十一點半還有三分鐘左右。可是福部同學意外地平靜。

「每隔二十分鐘換人嘛。讓摩耶花擔任最後一棒就行了。如果這四十分鐘之間她還是沒來,那也沒辦法了。反正我們是來宣傳的,不用贏也沒關係。」

福部同學說的是沒錯,但我還是忍不住頻頻朝著樓梯口瞄。

身後傳來男生的聲音:

「不用贏也沒關係?你這種心態太教人不敢苟同了,福部!」

福部同學的朋友嗎?是我不認識的人。

福部同學總是活潑開朗,但是在這場文化祭的大活躍似乎也讓他不禁有些累了。他對朋友說話的口氣相當簡慢,甚至有點把我嚇到了。

「哦,噯,我會加油啦。」

可是那位朋友對福部同學的態度也沒有訝異的模樣,而是笑咪咪的。

「話說回來,這三人一組真是個不錯的規定!就算我的廚藝很爛,只要其餘兩人有辦法,還是有希望得勝,而只有一個人廚藝高超也沒用。設想得真是周全。」

「也沒什麼周全不周全的,普通的團體站不都是這樣嗎?」

「你找到好隊友了嗎?你知道B班的須原嗎?他可是我們鎮上『味樂』的兒子呢。」

「哦,聽過。」

「他是我們這一隊的。」

福部同學曖昧地笑:

「這樣啊,那太贊了。彼此加油吧!」

果然還是有點奇怪。我認識的福部同學應該是個更親切和善的人。即使如此,福部同學的朋友還是開開心心地回自己的隊伍去了。我提心弔膽地向著福部同學的背影出聲說:

「福部同學……你身體不舒服嗎?」

可是回過頭來的福部同學一如往常。

「不舒服?我好到家啦!你要好好見識我的福部流海鮮炒飯唷!」

看來是我多心了。我露出微笑。

「我很期待。……只是如果我沒有記錯,這場比賽的飯得從米開始煮起。如果要做炒飯,福部同學就得是最後一棒才行了。」

福部同學的臉色好糟糕。或許他真的累積了許多不為人知的疲勞。

觀眾來了不少。一百、兩百……不,還要更多?要在這麼多人面前做菜嗎?……唔,總覺得有點害羞呢。

「我說……如果最後一棒由摩耶花同學擔任,第一棒要由誰來呢?」

「嗯?千反田同學,你剛才說你想要煮飯吧?那你得當第一棒才行。」

「不,煮飯花不到一個小時。更重要的是,我有點……」

我不太會說,但福部同學似乎從我介意周圍的視線察覺了,他替我解圍說:

「好吧,我來當第一棒。既然沒辦法做福部流海鮮炒飯,哪時候上場都一樣嘛!」

呃,我覺得這好像不是能說得這麼開朗的內容。

司令台被推到臨時廚房旁邊。御料理研究社的社長走上台,從剛才就在致詞和說明規則。接著他以格外響亮的聲音開始介紹出賽隊伍。

『登記參加的共有五隊,但由於廚房數目關係,只取先登記的四隊,將由這四個隊伍爭奪野火料理大對決的獎盃。

現在就來介紹各隊伍。登記第一號,好呷隊!』

這是由三名三年級男生所組成的隊伍。我看到其中兩人指甲很長,應該是不怎麼常做菜的人。

『登記第二號!法塔摩根納隊!』

是福部同學剛才那位朋友的隊伍。其中一名隊友顯得非常沉著,甚至有大將之風。那就是「味樂」的兒子嗎?

『登記第三號!天文社隊!』

咦?看來還有另一個社團想法和福部同學一樣。揮舞雙手吸引觀眾目光的是……我們也都認識的澤木口學姊。她今天也在頭上兩邊綁了髮髻。啊,她甚至拋了飛吻。不知為何,我覺得她看起來是個強敵。

『登記第四號!古籍研究社隊!』

福部同學強而有力地揮起右拳。我不知道該做什麼才好,姑且對著四面八方的觀眾依序行禮。

『規則就像剛才說明的。請各隊製作三份料理。食材在中央籃子,先下手為強!請留意不要落到只拿到白米的下場唷。如果食材用完了,只要是在神高的校園範圍內,從哪裡補給都行!園藝社剛才還在烤地瓜喲!』

啊,我都忘了。食材是先下手為強的話,表示第二棒和最後一棒必須用第一棒準備的東西料理才行。幸好是請福部同學擔任第一棒,因為我很容易三心二意。

「那麼各隊第一棒,各就各位……」

「我走囉!」

福部同學揮了揮手,往教室書桌排成的簡易廚房走去。四個簡易廚房圍繞著放食材的籃子設置。

御料理研的社長在台上叫道:

「野火料理大對決,開始!」

福部同學獲得的食材有「米三杯」、「小魚乾一袋」、「油豆腐若干」、「甜醋蘘荷一瓶」、「豆腐四塊」、「白蘿蔔二分之一根」、「長蔥三條」、「馬鈴薯六顆」、「黑芝麻少許」、「豬肉絲兩百公克」、「甜蝦一盒」、「太白粉一袋」。味噌、醬油等調味料、芥末,還有一味唐辛子、胡椒等辛香料規定可以無限使用。

福部同學想了一下,開始煮水。他利用水滾前的時間切長蔥,把拿到的三條長蔥里的一條全部切成蔥花。不是「兜兜兜兜」那種輕快,而是「咚咚咚咚」的感覺,但動作看起來很穩健。接著他拿出小魚乾。是要做味噌湯吧!

御料理研的社長走上司令台,為各位參觀者進行實況轉播。

『噢噢,古籍研究社隊非常細膩!把小魚乾的頭和內臟一一去掉了!這樣的預先處理是很重要的!』

福部同學用處理好的小魚乾煮高湯,這段時間切了一點白蘿蔔,切成四分之一圓片。啊,福、福部同學,你切片的動作很熟練,可是白蘿蔔還沒削皮呀!那樣不行的。可是規定禁止對隊友提出建議。白蘿蔔!白蘿蔔!我想要用動作提醒福部同學……白蘿蔔!切完之後,啊,他終於發現了。他正在準備削皮器。不行啊,把已經切成四分之一圓片的白蘿蔔一一削皮……看,熱水、熱水,高湯要煮過頭了!

福部同學削完皮後,慌忙撈起小魚乾丟掉……小魚乾事先處理過,我想應該不會有太多腥味吧。接著福部同學拿出了豬肉絲。

他跑到中央,也拿了味噌過來。他從白、紅、紅麴味噌裡面選了白味噌。看到這裡,我也已經看出來了。福部同學要煮的不是普通的味噌湯。他左手拿著味噌濾網,右手握著湯匙。

經過二十分鐘的時候,我們的廚房桌上型瓦斯爐已經完成了一道豬肉味噌湯。

『好,二十分鐘到了!請交換選手!」

福部同學跑了回來。他劈頭就這麼說:

「我錯了!」

「削皮的地方嗎?」

福部同學用力點頭:

「削皮也是,可是豬肉味噌湯的話,小魚乾沒必要清得那麼乾淨嘛!小魚乾害我浪費好多時間……」

確實如此,但我認為那並不是什麼多做多錯的程序。

「交、交給你了,千反田

同學。」

我點點頭。

包在我身上。

030-♣10

我還在猜想千反田同學的廚藝水準如何……

好、好快!動作很快,同時也很乾脆俐落、有條不紊,沒有一絲多餘,根本就是三頭六臂。實況播報員也注意到千反田同學:

『天文社的第二棒澤木口,那是在做什麼!那是什麼料理!那能叫料理嗎!……噢噢,請各位看看古籍研究社隊第二棒千反田,看、看她把白蘿蔔切成長薄片狀的刀工,多麼精湛!』

白蘿蔔轉呀轉地,一眨眼變成了一片薄薄的紙。砧板上,長蔥綠色的部分還有甜醋蘘荷已經準備好了。千反田同學怎麼能做菜時那麼例落,平常卻遲鈍……不不不,溫文儒雅成那樣?

千反田同學用白蘿蔔薄片捲起蘘荷和長蔥,放到小碟上。一道料理完成。喂,開始之後才過了兩分鐘耶!

突然間,千反田同學的動作停了下來,就這樣靜止了十秒。當機?我正這麼想,她突然慌張地動了起來。對了,飯飯飯。太好了,千反田同學果然還是千反田同學。

她開始洗米,洗米的動作也無懈可擊。

『古籍研究社隊開始動手洗米……。噢,居然把只有六公升的水毫不惋惜地用掉了!為了煮出米飯的美味,古籍研究社隊毫不惋惜資源!還有那洗米時的搓洗手勢,學弟妹們,看到了沒!那才叫做正確的洗米方法啊!』

仔細,但迅速無比。量好水開火後,千反田同學再也沒有理會鍋子。

『……好呷隊,第二道料理味噌湯完成了。全部都是味噌湯?從第一道到第三道都是味噌湯?看看法塔摩根納隊,照燒料理要進入佳境了!』

千反田同學的動作愈來愈流暢。她用布巾包起豆腐擠掉水分,放到研磨缽後,撒上鹽巴和砂糖。平底鍋在加熱。不,那不是普通的平底鍋,已經用油炒過黑芝麻了。磨碎豆腐,平鋪到平底鍋上。實況播報員叫了起來:

『噢噢,古籍研究社隊,那、那是義性豆腐(註:一種佛門素食料理,將豆腐壓碎加入蔬菜等配料或煎或蒸而成的料理。傳說為僧侶義性所發明。也稱擬制豆腐。)!太感人了,太感人啦!古籍研究社隊,第二棒千反田!』

那是什麼料理?連聽都沒聽說過……

千反田接著開始削起馬鈴薯皮。這段期間,她把平底鍋里的東西翻面,把削了皮的馬鈴薯在砧板切成適當大小,此時平底鍋里已經煎出了顏色恰到好處的豆腐排。她把豆腐用菜刀切出刀痕,盛盤。第二道料理完成。

砂糖焦甜的氣味也傳進我的鼻腔里。還有炒芝麻的香氣,難以言喻。這、這教人無法抵擋啊!

『……古籍研究社隊傳來好甜的香味!實力太堅強了,古籍研究社隊,這是打算用香味打敗群雄嗎!』

可是緊接著香味就被醬油的焦味給蓋了過去。是谷同學那一隊。

『好了,法塔摩根納隊的照燒料理也完成了。顏色真是漂亮!這兩位選手實在不像一般學生的水準,究竟是什麼來頭!』

富農千反田家千金--千反田愛琉小姐!記住這個大名吧!

沒時間洗平底鍋了。在鍋中注水,開火,等待水滾。不,千反田同學沒有浪費時間等待,她趁這段時間去掉甜蝦頭,迅速剝掉蝦殼。煮飯的鍋子沸騰了。轉小火。水一滾就丟進馬鈴薯。多的白蘿蔔切成細絲,同時製作芥末醬油。嗯,甜蝦就得配芥末醬油。

同一時間,千反田同學簡單地沖洗剛才磨豆腐的磨缽,放進太白粉。這是要做什麼呢?我興致盎然,忍不住看得目不轉睛。

馬鈴薯好像熟了,但熱水沒有倒掉。千反田同學用長筷和味噌濾網靈巧地撈出馬鈴薯。瀝掉水分,丟進太白粉在等待的磨缽。她是擅長使用磨缽的料理嗎?太白粉和煮熟的馬鈴薯,這可以做出什麼?料理真是太深奧了。而具有意外性的人果然是全世界最有意思的,讓我樂在其中。千反田同學把弄好的白色物體用布巾裹起來握成一口大小,接連丟進剛才煮馬鈴薯的熱水中。

『天文社隊繼續端出前衛料理,我祈禱各位評審委員的胃平安無事。……好了,古籍研究社隊這次的料理是……馬鈴薯餅!千反田的動作太熟練了!可是沒問題嗎?』

馬鈴薯餅啊。我滿喜歡吃的。不過時間。我看看手錶。只剩下兩分鐘了。不,實況說的問題應該不是指時間吧?

我望向廚房。上面有料理、有調理器具、有現在進行式的料理和食材……

「啊啊!」

我叫出聲來。瞬間--

『噢噢!古籍研究社隊,規定不可以出聲』!

嗚,好難受。

沒錯,我現在才注意到了!大事不妙,千反田同學犯了重大的失誤。這能夠挽回嗎?我用雙手在頭上比出叉叉,想要提醒千反田同學她的疏失。錯了!錯了!

千反田同學注意到我的動作了。注意到了,然後呢?

她親切地微笑,對我回以同樣的叉叉手勢。

「……」

溝通失敗。

不行了。縱然她領悟了我的意思,也無可挽回了。

她從鍋里撈起煮好的馬鈴薯餅,盛上小碟子,淋上醬油。此時就像計算好時間似地,聲音宣布:

『四十分鐘到!請換最後一棒上場!』

「怎麼樣?」

動作如此神速,千反田同學卻對我露出微笑,一點疲態也沒有。我因為也只能這麼做了,也回以微笑。

「千反田同學,你好厲害。我都不知道你會做菜。」

千反田同學害臊地說:

「是嗎?我滿喜歡做菜的。」

「嗯,你的廚藝太高明了。只是……」

「只是?」

她的表情頓時一沉。

「……出了什麼問題嗎?」

播報實況的御料理研社長大叫:

『……古籍研究社隊的第三棒還沒有出現!先前的表演那麼精采……』

「千反田同學,這是三人一組的比賽。」

「是呀。摩耶花同學還沒有來,真令人擔心。」

「不,就算她來了……」

我指著千反田同學剛才激烈鏖戰的臨時廚房。

就快煮好的白飯。白蘿蔔卷甜醋蘘荷白蔥。義性豆腐。馬鈴薯餅。生甜蝦。豬肉味噌湯。

千反田同學卯足了全力。她讓我們見識了精采的廚藝。只是……千反田同學的頭往右傾,接著往左歪,接著她赫然想到似地,伸手掩住了嘴巴。

「……啊!」

當笑話看還滿不賴的。簡易廚房剩下的食材只有削掉外層的白蘿蔔和一點長蔥,幾乎形同廚餘。

哈哈哈,摩耶花,抱歉啦!

031—♦06

如果慢慢畫,還可以畫得更像,但要求快速,怎麼樣都會變成自己的畫風。我看不順眼這樣,不停地修改細節。我注意到跟阿福約好的時間老早就過了。可是這隻眼睛的形狀得好好修正才行,我不能把比例顯然有問題的東西交出去上色。

話雖如此,也得在一個程度放手才行。我狠下心來妥協,描線、擦掉底稿。時間一眨眼就過去了。

「完成!」

似笑非笑的少女大頭畫,讓河內學姊皺起了眉頭盯著看,呢喃道:

「不太像,不過看得出來是誰,好吧!」

大概兩個小時半以內,我畫了五張全身畫和八張大頭畫。雖然不到可以炫耀畫得快的量,但應該也夠了。我負責的部分只到擦掉底稿線,有些畫還沒有上完色,但我非走不可了。阿福說十二點以前去就來得及,但已經超過十分鐘以上了。

湯淺社長拿著捲起的海報慰勞我說:

「伊原,謝謝你。你跟人家有約吧?不好意思把你留到現在。」

社長不會創作,所以她幫忙顧攤或張貼完成的海報。我向社長微微行了個禮,衝出第一預備教室。

瞬間,文化祭那特別的氣氛包圍了我。走廊一直到盡頭處,到處都貼滿了宣傳與裝飾品,表情輕鬆的學生們魚貫往來。我在他們之間穿梭奔跑。這種時候身材嬌小占了一點優勢。

我專注在畫海報,所以沒有注意到,不過操場的揚聲器傳來話聲,那語調就像昨天的猜謎研究社活動。

『……好了!好呷隊正在準備削蘋果做甜點。可是這是要把蘋果切塊嗎?皮削得好厚啊!古籍研究社隊的最後一棒還沒有出現……』

我打滑似地彎過走廊,跳也似地衝下貼滿海報的樓梯。連把室內拖鞋塞進鞋箱都覺得麻煩,趿著鞋子就這麼連滾帶爬地跑出去。一直瞪著白色海報紙的眼睛被太陽剌得快睜不開了。操場上聚出一道人牆。人群間露出來的小千伸手

指著我。我第一次看到小千束起頭髮的樣子。腦中才剛浮現這個想法,人群的視線全都一口氣集中到我身上來,揚聲器大響:

『噢噢,那個穿便服的女生,那是古籍研究社的最後一棒嗎?可是來得及嗎!』

人群不知為何甚至傳出掌聲來了。聽到那實況播報,我才注意到自己現在的服裝。對了,我現在還在角色扮演……

我覺得體溫一口氣爆表了。實在是,雖然現在才抱怨,可是我根本就不想穿成這樣的!好吧,既然都已經丟人了,怎麼樣都無所謂了!

我衝進會場,跑到小千和阿福旁邊。阿福對著司令台上拿麥克風的男生舉手說:

「裁判!請讓我對晚到的古籍研究社隊最後一棒說明一下!」

台上的男生好像猶豫了一下,不過他放下麥克風說:

「請長話短說。」

阿福大概是已經預先想好該告訴我什麼,他匆匆地說:

「右邊的鍋子在煮飯,已經可以進入蒸的階段了。左邊鍋子是豬肉味噌湯。端出去之前再熱一下。至於食材……」

另一方面,小千的表情幾乎都快哭出來了。……不會是阿福欺負她吧?

「對不起,摩耶花同學丨」

「……除了廚房剩下來的東西以外,規定還可以從校園裡取得。老是讓你抽到壞簽真的對不起。事後我們會補償你的,你就先想想要我們怎麼賠罪吧!那麼就交給你了。」

我被推著進了臨時廚房。

先看看飯煮得怎麼樣了。火是小火,蒸氣沒有冒出蓋子,豎耳一聽,有微弱的沸滾聲。有濕布巾。我關掉火,打開鍋蓋,立刻蓋上布巾,白飯這樣應該就行了。然後剩下來要做什麼呢?

「……咦?」

呃。

欸,怎麼說,這裡只有一些差不多等於廚餘的東西呀?用掉一半的白蘿蔔、一點長蔥的綠色部分。蔥和白蘿蔔……要燉嗎?還是炒?

圍成圓狀的四個臨時廚房中央擺了幾個籃子。我看到軟管芥末醬,或許還有別的東西也說不定。我小跑步過去看看。

……籃子裡面的食材只剩下連我都可以一把握住的又小又丑的洋蔥。其餘就只有應該是用來冰鎮生鮮食材的一點冰塊。……怎麼看都是剩的。

另一方面,看看已經完成的料理,擺盤擺得賞心悅目,料理也非常精緻。阿福的廚藝不可能有這種水準,那就是小千的料理了。哇,好厲害。根本學不來。不過現在重要的是,該怎麼樣在這些精美的料理旁再放上水準匹配得上的像樣料理。萬一端出不像話的東西,有可能毀了小千難得做出來的好菜。

用剩的白蘿蔔、長蔥的綠色部分、醜醜的洋蔥……這算哪門子制約題?我盯著砧板,動彈不得。我懂阿福為什麼會說「壞簽」了。司令台上的男生的實況播報愈來愈剌耳了。

『好了,古籍研究社隊,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已經沒有食材了!如果什麼東西都端不出來,最後一棒的分數當然是零!先前英勇奮戰的古籍研究社隊就到此為止了嗎!』

動腦啊,該怎麼辦?

……能怎麼辦?

032—♠09

『已經沒有食材了!如果什麼東西都端不出來,最後一棒的分數當然是零!先前英勇奮戰的古籍研究社隊就到此為止了嗎!』

他們在幹嘛啊……?

從專科大樓四樓的地科教是可以比較清楚地看到操場。看得清楚,代表聽得清楚,所以我能夠逐一掌握「野火料理大對決」的戰況。雖然光靠實況播報,不明白為什麼一開始就知道是三人共用的食材會在第二個人就用個精光,但既然知道古籍研究社隊的第二棒是那個千反田,我一點都不覺得有什麼不可思議。我輕聲呢喃:

「好了,該怎麼辦?」

這「怎麼辦?」指的不是「伊原打算怎麼辦」。而是在問我自己是否願意即使不顧面子,也要把伊原救出窮境、彌補千反田的疏失、幫忙裡志宣傳。

答案一開始就知道了。

NO。

……畢竟只是場遊戲。我從窗邊折回原來的座位,把玩著太無聊而中止閱讀的廉價書。

【剩餘冊數一百五十本】

033—♣11

千反田同學解開綁頭髮的橡皮筋,放下原本的長髮,細細地盯著摩耶花喃喃說:

「摩耶花同學只剩下那點食材,她打算怎麼做?……我很好奇。」

是誰害的啦?

對方是千反田同學,所以沒法一記手背打下去,真教人內傷。

摩耶花還僵在原地。如果是我,想都不用想,絕對是長蔥白蘿蔔洋蔥炒一炒上陣,但摩耶花不會那樣做吧!她一定會覺得如果端出那種怪東西,會毀了千反田同學的精心傑作。

我先前完全沒去留意其他隊伍的狀況,不過此時大略望去,水準能與古籍研究社相抗衡的,好像只有谷同學的法塔摩根納隊。

他們讓餐廳的兒子擔任第二棒,現在是谷同學正在料理。……好像是蛋包飯。選了困難的菜色呢。辛苦啦!

摩耶花雙手撐在簡易廚房上沉思著,接著她舉起手來,一副「我沒轍啦」的樣子。摩耶花向來不會輕言放棄,可是她剛才在漫研使盡全力畫圖,現在應該也累了吧。實況立刻轉播:

『古籍研究社隊,束手(……志!……)無策。剩下時間還有十分鐘,只能就這樣束手待斃嗎?』

嗯?剛才實況播報的聲音里,是不是有聲音在叫我?

我覺得是我多心,但聽力比我好的千反田同學也東張西望起來。

「剛剛是不是人在叫福部同學的名字?」

「啊,真的有人叫我?」

『天文社隊,這已經不是地球上的料理了!天文社隊難道要發揮特色,做出外星人的糧食嗎?他們居然用高湯煮香蕉!有形容不出的怪味飄過來了!』

「不好意思,可以安靜一下嗎?」

我這麼要求。御料理研社長好像有點不高興,但他拿下麥克風問:「怎麼了嗎?」這段期間,聲音這次聽得一清二楚了。

「里志!」

是奉太郎的聲音。好遠。在哪裡?

「在那邊,社辦!」

我猛地回頭。

千反田同學指的方向是專科大樓四樓的地科教室。在窗邊用力揮手的是--難以置信,是奉太郎!

奉、奉太郎扯著嗓門,探出身體為我們加油。不可能,不可能有這種事。我一直深信奉太郎是全世界最後一個願意這樣做的人。然後愈來愈多的觀眾注意力被奉太郎吸引過去。

「……那是在幹嘛……」

「……那是誰……」

我聽到吱吱喳喳的聲音這樣討論著。

「福部同學,他在招手。」

千反田同學小聲說。是嗎?嗯,沒錯,被千反田同學一說,我發現奉太郎確實並不是單純地在揮手。他是在招手。奉太郎接著大叫:

「里志!過來,過來底下!」

怎麼啦怎麼啦?節能主義者奉太郎居然不惜這樣做。

摩耶花也訝異地呆呆仰望四樓。既然那個奉太郎會叫我去,嗯,一定是有什麼火急要事吧。大太陽底下還是有新鮮事的,看來應該有什麼。我這麼想著,對千反田同學說:

「既然他叫我去,我去看一下是什麼事。」

從設置在操場的臨時廚房到地學教室正下方約有一百公尺距離。我小跑步過去,仰頭用手圍成擴音器形狀:

「幹嘛?」

「接好!」

奉太郎手中有東西。接好?接什麼?還來不及想,奉太郎已經把東西丟下來了。哇,人家需要心理準備……!

在慢動作模式的視野中緩緩落下的物體。

或者說,那是從正上方丟下來的,距離感很難抓耶。那東西依自由落體速度跨越四樓的距離,以十足的勁道掉進我的手中。

沉重的手感。接得好!這是什麼?

「……這、這是!」

我懷著難以置信的心情看箸手中的東西。奉太郎怎麼會有這種東西?

034-♦07

阿福手中拿著黃色的紙袋沖了回來。然後他默默無語的把東西扔給了我。我反射性的接住,嚇了一跳。這是折木丟下來的東西吧?

折木怎麼會有這種東西?袋子上寫著「麵粉(低筋)」。

阿福用全力衝刺後微微泛紅的臉朝我豎起拇指。司令台上負責實況轉播的男生大聲喊叫:

『古、古籍研究社,這發展太驚人啦!規定的確是允許從校內補充食材,可是難道那是麵粉嗎!』

東西的來源晚點再煩惱吧。麵粉、麵粉和

長蔥、白蘿蔔、洋蔥。還有、還有……

完成圖在我的腦中一閃,緊接著完成它的步驟也一一浮現。

好!

035-♣12

摩耶花動了起來。

她把麵粉倒進大碗,注入清水,從中央的籃子取來冰塊,放進裡面。在平底鍋倒油,開始加熱。長蔥的綠色部分切成適當的長度,洋蔥切薄片,準備磨泥器,然後在這裡發揮巧思。

『古、古籍研究社隊在搜集剛才第二棒千反田切下來的甜蝦頭!要把甜蝦頭拿來做什麼!』

甜蝦頭,唔,也不是不能吃,不過要把它拿來跟麵粉怎麼樣?我正在納悶,千反田同學低低地呢喃:

「……海鮮天婦羅。」

原來!我望向臨時廚房。沒錯,摩耶花想要做海鮮天婦羅。

每個人都認為沒用、是廚餘的食材,摩耶花卻沒有錯過隱藏在它們當中的光輝!摩耶花現在正要為被當成廚餘的食材注入新生命,讓它們化身為海鮮天婦羅!摩耶花教導了我們絕不放棄的力量!世上沒有任何東西是廚餘!每個人都能夠發光發熱!摩耶花萬歲!真實的我們萬歲!我現在的心情就像《中學生日記》(注1:日本電視台的連續劇。),或是《兒童之友》(注2:日本福音館書店出版的兒童繪本月刊)。摩耶花把蔬菜和甜蝦頭放進融化的麵粉里。油已經熱了。可是--

『野火料理大對決,還剩下五分鐘!』

來、來得及嗎?

摩耶花在找東西。她在找什麼?天婦羅的材料應該都已經預備好了。摩耶花看了好幾次擺放調理器具的盛盤,然後瞪住台上的社長。

「料理研!至少也該準備一下湯杓吧!」

對了,沒有湯杓。我在煮豬肉味噌湯時也覺得很不方便,勉強用湯匙克服了這個問題。社長遭到指貴,慌了手腳,交代司令台底下的女生處理,那個女生卻只是驚慌失措地東張西望。快點啊,隨便拿什樣都好,動作快點,沒時間了!女生終於跑了出去,從其他隊伍借來沒在使用的湯杓,拿到摩耶花那裡。啊啊,可是已經浪費了寶貴的一分鐘!

摩耶花一把搶下似地接過湯杓,把什錦天婦羅的材料舀進熱油里。滋滋滋滋,美味的聲音傳了出來。接下來的動作可謂神速直逼鬼神。把由蘿蔔磨成泥,開火熱鍺肉味噌湯,用醬油和味醂調沾醬,把飯舀進丼碗裡……丼碗?

『古籍研究社隊急起直追,急起直追啊!來得及嗎?還剩下一分鐘!』

實況播報緊張無比,摩耶花卻一副盡人事聽天命的模樣,直盯著油看。長得難以置信的幾十秒,沉默與靜止,接著是長筷子朝著秋陽高舉猛然一揮。熱呼呼的什錦天婦羅擺到丼碗上,添上白蘿蔔泥。

「加油!」

「沒時間了!」

「幹得好啊!」

觀眾歡聲雷動。摩耶花的奮鬥甚至讓旁觀者都不禁熱血沸騰。

「摩耶花同學……!」

千反田同學感動到了極點,聲音都帶淚了。

不愧是摩耶花。我為摩耶花感到驕傲極了。

『時〜間~到~!』

淋上一行醬汁。什錦天婦羅丼完成,同時野火料理大對決也宣告結束。

無怨無悔。無論結果如何,我都無怨無悔。

(古籍研究社的料理如下:

第一棒,福部里志:豬肉味噌湯。

第二棒,千反田愛琉:白蘿蔔卷甜醋蘘荷、義性豆腐排、生甜蝦佐芥末醬油、馬鈴薯餅。

第三棒,伊原摩耶花:什錦天婦羅丼飯。)

036-♥08

摩耶花同學的動作俐落,刀功也精湛無比。最重要的是,她居然能在那樣緊迫的狀況想到什錦天婦羅丼,那種發想令我五體投地。然後我仰望四樓的地科教室。雖然不知道折木同學怎麼會有麵粉,但折木同學是個非常敏銳的人,或許他事前就已經有了某種預感。窗邊雖然看不到人影,但我還是朝著那邊行禮。

在如雷的掌聲包圍下,摩耶花同學回來了。頭上的貝雷帽和胸前的心型別針很可愛,引人注目。可是與那身可愛的打扮相反,摩耶花同學的表情嚴肅到家了。我想起我的失誤,想要至少向摩耶花同學道歉,但摩耶花同學開口第一句就是擠出來似的叫聲:

「沒炸透!」

「不,沒時間,也沒得選,你幹得太漂亮了。」

福部同學如此盛讚,但摩耶花同學似乎極不認同。

「沒有湯杓啊!有磨泥器和削皮器,所以我以為一定有湯杓。找湯杓花了快一分鐘,對吧?如果沒出那種意外,應該可以炸得更好的。我也太笨了,沒有湯杓,怎麼不會想到用別的東西代替!」

「哎呀,真的對不起。」

有人從旁邊這麼插嘴。是直到剛才都還在司令台上實況播報的御料理研社長。他在台上一副耍寶的模樣,現在卻無比誠懇地為了他們的疏失向摩耶花同學道歉。

「調理器具我們應該已經檢查過了……最後應該再檢查一遍的。」

福部同學站在兩人之間排解說:

「不過我在做豬肉味噌湯的時候就覺得奇怪了,那時候我應該確認看看的。而且我時間還有剩。」

「……噯,算了啦。」

摩耶花同學這麼說,接受了社長的道歉。

不過我想炸那樣應該就差不多了吧--社長接著說下去,我暫時失陪,往臨時廚房走去。已經檢查過一遍的調理器具在正式活動時不見,這令我感到好奇。

試吃已經開始了。眾人的視線都集中在進行試吃的三名評審身上。把天文社做出來的黃綠色或者說綠竹色的綠色系物體放進口中的評審緊緊地閉上了眼睛,仰起頭來。那道料理的滋味,我不好奇。

過去我從來都不贊成「有時候無知才是幸福」這句話,但從今天開始,我要稍微改變一下理念。

該有的調理器具都擺在鋪了布巾的淺盤中。像這樣一看,我們三個人之中沒有人用到、不太常用的調理器具,像是竹串、榨汁器、大阪燒用的小鏟子等等,也都一應倶全。然而卻少了湯杓這種基本道具,這會是單純的疏失嗎?

我並非期待那裡會有什麼,也不是發現了什麼異狀。我真的只是一時興起,拿起了淺盤。

「咦?」

問候卡,還有面朝底下打開放在那裡的導覽手冊《KANYA祭指南》。這個組合我在哪裡看過。

難道,難道。我轉向後方叫來兩人:

「福部同學!摩耶花同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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