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 鏡不能鑒(1/2)
出自《野性時代》vol.105
網譯版 轉自 輕之國度
翻譯:zegao
1.
起因是在星期天。
那天我出門買了趟東西——在一段時日的小心使用之後,我那筆尖將折的G筆終於還是迎來了大限。一方面打算著補充些網點紙,另一方面我又心血來潮地起了購置新雲規的念頭。在常去的雜貨店裡購置完畢後,我又順腳去到了電器店——因為近來開始想用電腦作畫,我就打算去探探價格。雖然父親那姑且有台閒置的,但那台電腦存儲空間太小,不適合用來畫畫。
雖然人們都說電腦一直在降價,但光靠我的零花錢還是不太夠。要是再加上觸控板湊出完整的一套,怎麼想都是我無法高攀的價格。阿福可能知道點什麼便宜入手的方法,但就算降到半價我還是買不起。希望有朝一日能邁入數位化——樹立夢想的我正打算走出店門,一張熟臉浮現眼前。
「這不是伊原嘛!好久不見!」
雖然對方一眼認出了我,但我辨認對方卻花了點時間。說話者是我初中的同班同學池平。因為她染了頭髮畫著妝,所以我一下沒認出來。
初中時池平一直都很努力地和班裡打成一片,並不是這麼花哨的人。我覺得她印象有所改變,並不只是因為發色和化妝的問題。
「啊,好久不見。」
說著我招了招手。我和她關係並不算特別好,也說不上壞。就算只是初中三年間有著一年緣分的普通同學,久別重逢果然還是會令人感到懷念。
「你幹什麼呢?」
「在想要不要買台電腦。」
「哎~?想買哪種?」
「這個嘛,都太貴了,下次再說吧。」
「是啊,都太貴啦!」
池平誇張地應和著,看向了我的購物袋。
「都買什麼了?」
「呃,怎麼說呢……」
聽到預料之外的提問,一時我不禁語塞。我畫漫畫的事是向初中同學保密的,知情的也就阿福、折木和幾個同好而已。雖然沒做什麼壞事,但要讓別人知道,十有八九得被請求說「讓我看看」,那可太丟人了。
「文具。」
這不算謊話。
我的回答明明很無趣,池平卻面色微秒地點了點頭。
「啊,也對。畢竟伊原你很聰明啊。」
如果換到初中時代,這句話里肯定隱藏著諸多情緒。對好成績的羨慕和對差成績的自卑交織在一起,勢必會蘊生出一種難以言喻的憂愁來。
可現在池平的語氣平平淡淡,我也就不必再多做顧慮了。雖然並不覺得自己真的有多聰明,但我進的高中比池平那所難進一些,此時謙虛只會招來厭惡。初中畢業已經一年有餘。能夠自自然然地進行這種對話,或許也是我們都成長了一些吧。
只不過我購物袋裡裝的並不是學習用具,而是特殊的「文具」就是了。因為感覺像是撒了謊,所以我略為心虛地問:
「池平你也是來買東西的?」
「嗯。本想來找個便宜的攝像機,可價格比我預算高了一千日元。」
「攝像機?」
「嗯!」
音調瞬間揚起。
「跟你說啊,我現在在玩樂隊,不過我技術太差,所以打算練練攝像。怎麼樣,很努力吧我?」
哈哈,我應聲笑道。就漫畫而言,光說「我想畫」卻不去練習的人比比皆是。和那些人比起來,池平的確算是很努力了。
「你用什麼樂器?」
「貝司,不過現在主唱走了……」
說到這裡,池平的表情一下明快起來——
「對了!伊原你很會唱歌吧,現在參加什麼社團了嗎?」
話頭怎麼跑這兒來了!
我很會唱歌?這是哪兒來的誤會啊。能想到的也就是自己當過合唱團的聲部首席,那還是因為沒別人願意干。我趕忙說道:
「嗯,參加了參加了。放學後真是忙得要死啊,在家也沒法閒著。另外我並不是很會唱歌。」
「哼?是嗎。運動系?」
「不,文化系。也有池平認識的人在。」
「喔?誰?」
「比如福部……還有折木之類的。」
我隨口道出了名字。
說著說著,只見池平的眉角眼瞧著吊了上去。現在後悔為時已晚——
「折木!那傢伙也在?」
池平唾棄道。
接著她像是誤會了什麼似地擔心的說:
「原來如此……折木也在啊。那可真是倒霉透了。」
「呃,嗯。」
池平進一步壓低聲音輕語道:
「雖然不知道是什麼社團……不過要是太那個的話,你就把他轟出去。雖然我做不到什麼,但感覺應該有人可以幫忙的。」
吞回溜到嗓子眼兒的話,我只能默然地點了點頭。
那之後我們又聊了兩三句便互相道別,但在回程路上,我的思緒還是不由得飄到了折木身上。
池平並沒有過度反應。只要是那年鏑矢中學三年五班的學生,都有蔑視折木奉太郎的理由。不,真要較真兒的話,可以說那年的所有畢業生都有理由蔑視他。
那事我倒沒忘,只是……
我感受著河畔的涼風緩緩前行。那件事應該是在畢業臨近時發生的,但印象中並不是一月二月。記憶已經有些模糊,好像是十一月下旬吧。
2.
鏑矢中學有個習俗,每年的畢業生都要全體完成一個畢業作品。
因為每年都要不同,幾十年下來各種點子自然都被用過了。比我們高一級的前輩們是「植樹」。一顆樹苗在二百多個畢業生中逐個傳遞,然後由最後一個人栽到土裡。他們的「全體完成的畢業作品」就是這個,只能說實在是太投機取巧了。
決定做什麼的過程我並不了解。因為需要花錢,所以我猜是職員會議上決定的吧。不知是不是對前一年進行了反省,總之我們年級決定要做一個更像是「作品」的東西出來。
「我們討論的結果是,大鏡子如何呢?」
當班委細島同學如是宣布時,全班都籠上了一層茫然的氣氛。誰都沒想過要自己做鏡子,估計也沒人知道該怎麼做。
細島同學很容易臉紅,那時他應該也是紅著臉又解釋了一遍:
「我是說,咱們要給一面大鏡子做鏡框。」
聞言我們才明白過來。
給一面縱長近兩米的大鏡子配木製裝飾邊框,由各班分擔進行雕刻。一旦完成,那面浮雕飾邊的鏡子就會永遠留在鏑矢中學映照後生。
鏡子這個選擇是好是壞我也說不好。雖然有總比沒有方便,但感覺幾年之內那玩意兒恐怕會變成怪談的舞台。
實際作業的頭一步是整體進行設計。
「設計由二班的鷹棲同學負責。」
聞言我便心領神會。鷹棲亞美同學在市繪畫比賽中拿過銀獎,運動會的吉祥物就出自她筆下。在我們年級最擅長畫畫的人里,她想必能算上一號。
鷹棲同學的設計被分成了幾十個部分,平均分給五個班級,每個班再各自分配、雕刻。
最後將所有部分拼接起來,大功告成。
好像也不是那麼費時費力的活。畢竟我們還要準備中考,到十二月基本就是臨戰狀態了。太麻煩的事肯定做不來——這應該是大家最直率的想法。在沒有任何反對聲音的情況下,畢業作品的製作開始了。
鷹棲同學的設計是正統派:蔓生的葡萄藤將鏡面圍在中間,藤蔓各處莖葉繁茂,累累碩果壓彎了枝頭,有幾部分點綴以瓢蟲蝴蝶,還有地方則飛著幾隻小鳥。
說是這麼說,其實我獲知整體設計已經是完成之後的事了。一開始,我們拿到的只有十厘米見方的木板和負責部分的設計圖。
我們組被分到的是鏡子左側的浮雕。據細島同學說,鏡子上下兩部分設計很細,左右則不然。因此經由討論決定,接到上下部分的組各只需要刻出一塊浮雕,接到左右部分的組則需要雕兩塊。
我們接到的兩張設計圖中,其一是藤蔓微微蜷曲,枝葉蓬勃生長的構圖,這部分相對比較輕鬆。然而另一部分則繪有小鳥啄食藤上葡萄的畫面。
組裡的男生抱怨道:
「憑啥只有咱們得雕小鳥啊?」
「那幫人好像光雕藤蔓就行吧?這活怎麼幹啊!」
雖然話不中聽,但他們說的的確在理。我組分到的設計圖明顯比其他組的更棘手。他們主張的「工作量分配不公」完全就是事實。
然而——
「一開始也沒人說要公平
分配吧?」
這條反對意見同樣成立。老實說這話就是我說的。
「反正也輪不到你們雕,所以別抱怨了。」
聽到這句話,男生們安靜了下來。意識到不用自己動手,他們心裡想必都很雀躍吧。複雜的設計、緊迫的工期、迫近的考試,結合這幾個條件來考慮,把任務交給不擅雕刻的男生風險太大。
前陣子阿福曾經說我最為重視的並非「公平」。因為不喜歡討論自己,當時我只把那些話當成了耳旁風,不過回頭這麼一想,阿福果然很了解我。對於畢業作品工作分擔不均這件事,我自然而然地就接受了。
所幸我對雕刻還算拿手,而且組裡還有個名叫三島、隸屬美術社的女生。她的專長其實是蝕刻,可要論雕刻她也比我熟練。兩塊十厘米見方的木板,在我們兩個看來完全是小菜一碟——雖然工期中學習進度難免會耽誤一點就是了。
此前我和三島並沒怎麼攀談過。可能輪不到我來說,不過三島是那種把自己保護得很嚴密的人。話雖如此,在合作完成畢業作品的十幾天裡,感覺我倆互道了不少秘密。至少我把自己想當漫畫家的夢想告訴了她。三島並沒嘲笑我的夢想,卻也沒有隨便肯定。她只是微微一笑,說了句「想必會很辛苦吧」。
小鳥幾乎都是三島雕的。不過話說回來,那究竟是種什麼鳥呢?我提問道:
「這是麻雀?」
「應該是吧。」
「那就是了。」
經過這段直截了當的對話,我們就都管它叫麻雀了。現在想來,那也說不準是蜂鳥。
至少對我而言,那個畢業算品是個不錯的回憶。
也有個不值一提的問題。在雕刻即將完成時,一直都沒來找過我們的一位男生突然抱怨道:
「我說啊,這種活動不是給拿手的人壟斷的吧。畢竟是在創造回憶,要讓不拿手的人也參加進去,否則還有什麼意義啊。」
記得他是這麼說的。
那你早說啊?還指望完成後再來分一杯羹?我想說的話有很多。可那時的我比現在說話還直——
「你傻啊?」
所以我當時應該只說了這麼一句。
就這樣,我們順利雕完了兩塊木板。我雕的部分雖然看著不如三島雕的好,但對設計圖十分還原,還算令人滿意。
其他組也陸陸續續完成了各自的雕刻。彎彎曲曲的葡萄藤、占了板子過半面積的碩大葡萄,一塊塊碎片逐漸集到了一起。
終於,提交成果的日子到了。
發現問題也是在那一天。……一直拖拉到最後一刻的某組,交出了一份令人目瞪口呆的成果。
那組負責的是鏡子下方的裝飾部分。在鷹棲同學的設計圖中,藤蔓先是陡然垂下,然後又向上彎回了一些,最後是一根木枝橫插在藤條開始下垂的地方。雖然要把垂落的藤條刻得自然並不容易,但和我們那個「麻雀」比起來就輕鬆太多了。
然而在他們交出的板子上,僅僅橫刻著一條筆直的藤——不,甚至看不出來是藤。木板中間只刻著一根寒酸至極的木棒。
完全無視設計圖,做工極為偷懶的雕刻。印象中,接過它時細島同學面色通紅,聲音當然也透著憤怒:
「你們到底想幹嘛?且不說擅長不擅長,幹嘛無視設計圖啊!」
另一方面,交上木板的男生則是滿臉的不耐煩。
「因為彎彎曲曲的很麻煩啊。」
他說。
這就是折木的畢業作品。
已經沒時間重新雕了,鏡框必須在購置鏡子前組裝完畢。折木刻的部分也只能就這麼用上去了。
我也參加了浮雕的拼接。地點是體育館。工作由往地上鋪報紙開始,鋪好足夠的面積後,再在上面將各班送來的雕片擺到一起。因為每塊雕刻板都有統一編號,所以我們只需照著數字拼便可。
待所有部分完全拼好,再由粘著劑將它們粘到一起。粘著劑效力很強所以有危險性——以此為由,這一工程由老師接了下來。老師戴著手套拿著刷子,彎下身子一點點粘著木板,而我們參加了初步拼接工作的學生則站在一旁靜靜地看。冬季裏白天很短。記得那時外面天已全黑,好像還飄著雪。
終於,老師塗完了粘著劑。只見他緩緩挺直背脊說:
「好,完成了。」
因為膠干之前不能隨便動,所以我們又站在原地打量起了報紙上的鏡框來。之前我就略微覺得,拼接工作其實並不需要這麼多人。
不過我認為,在場的所有同學肯定都有著無以言表的成就感。只聽隔壁班的幾個男生互相叨念道:
「不賴嘛。」
「是啊。」
老實說,就初中生的作品而言,這鏡框的確相當不錯。
在成品鏡框中,我和三島負責的部分尤其出色,就算拿來自我表揚也無不可。見狀我心裡十分滿足。與周圍比起來,我們的部分甚至可以說鶴立雞群,完成度絕佳。
另一方面,幾十個雕刻板中也有一些部分做得不好,甚至很粗糙。有的部分將藤蔓雕得過淺以致十分扎眼,有的部分藤和葉連不到一起,葉子就好象漂在空中一樣。然而誰也無法否定,折木刻出那「木棒」就是在偷工減料。
不過我也稍稍放下了心。的確,在讓人聯想到新藝術運動的曲線群中,只有折木那條藤筆直一條,毫無修飾,可這部分整體看來卻並不算大瑕疵。折木的木板位在鏡子下方,所幸不是顯眼的位置,而且藤蔓本身也確實連著左右。如此的話,大概就沒人會說說「只有五班偷懶」了吧。
因為粘著劑乾燥需要花上兩三天,所以我們當日能做的都已做完。後來收拾完報紙,即將解散的時候,鷹棲同學進入了體育館。
鷹棲同學的大名我自然聽過,不過因為三年間我們從未同班,所以我當時沒法把她的名字和長相對上號。我本想像鷹棲同學是個線條纖細的藝術家形象,不想她卻是個面容稜角分明的人。「啊,是鷹棲同學。」聽到一位參與拼接的同學如是低語,我才頭一次知道那就是鷹棲。
她並非獨自一人,而是和三個像是朋友的女生一起出現的。只聽她叫住一個拼接成員問:
「如何?完成了?」
她語氣里那種無法言喻的輕佻,讓我不由得感到了一陣彆扭。主題是葡萄藤的穩重設計和她的笑聲,我還是不太能將二者聯繫到一起。
她們一行四人談笑著朝鏡框走了過來。
我本以為成品肯定能讓鷹棲同學滿足。雖然也有不盡人意的地方,但集體協同作業本來就不可能十全十美。雖然沒有百分百地實現鷹棲同學的設計,但我覺得結果應該屬於能夠妥協的範圍。其餘參與拼接工作的人也都十分平靜。
然而鷹棲同學一看到浮雕,臉上的笑容便瞬間凍僵。
「咦……」
她的表情劇變讓我背後一涼。看到那張發青的臉,我明白了什麼叫做「血氣盡失」。而後她甚至突然踉蹌了一下。
只見鷹棲同學抬起胳膊,指著浮雕的一點說:
「這是…怎麼回事?」
位在她指尖正前方的正是折木敷衍那部分。鷹棲同學以響徹冬日體育館的音量悲鳴道:
「怎麼回事?怎麼成這樣了!?過分,別開玩笑了,這也太過分了吧!」
看她失去理智,同行的女生三人組趕忙上來安慰,說了半天像是「出什麼事了」或者「冷靜點嘛」之類的話。
然而鷹棲同學終歸還是哭了出來。只見她捂著臉,轉眼間已經泣不成聲。無計可施的三人組反過來咬上了我們拼接的人:
「怎麼回事,到底是誰幹的這種事啊!」
「這是人家在初中最後的回憶,你們想想辦法啊!」
「快道歉,快向亞美道歉!」
就算她們這麼說,雕刻這部分的人也並不在場。誰都無法收拾事態,唯有鷹棲同學獨自嚎啕大哭。雖然老師也勸了勸她,但並沒有奏效。
終於,老師看了看拼接成員,這麼說道:
「這部分是哪班負責雕的?」
鷹棲同學以外的人全都面面相覷起來。在如此情景中,我需要一點調集勇氣的時間。
話雖如此,我應該連十秒都沒用到——
「五班。」
聽我報上班號,三人組自然將矛頭指向了我。
她們一句接一句地丟出「我揍死你」或是「以死謝罪吧你」之類的難聽話來,直到老師解圍說「那塊不是伊原雕的吧」,才算作罷。
三年五班在畢業作品製作中偷懶,惹哭了設計者鷹棲亞美。
這個消息第二天就在全年級傳開了。五班蒙上了污名。所有人都知道,「犯人」就是折木。
班裡
有幾個人譴責起折木來:
「負點責任啊。」
「快去道歉吧。」
「你讓整個五班都蒙羞了。」
那傢伙完全把這些話當成了耳旁風。
沒人打算為折木辯護。課間折木經常不在教室,因為我是圖書委員,所以知道他是去圖書室了。去到圖書室的他並不從那裡借書,而是拿著自己的書讀——如此情景我已經見到好幾次了。
我認為,這次的事並不完全錯在折木身上。負責那一部分的並非只有折木一人,而是整整一個組。三年五班是以六人為一組工作的,所以不光是折木,其餘五人應該也對畢業作品承擔著均等的責任。明明如此,責任卻都被推到了折木身上,這樣很不公平。說老實話,每當看到折木組裡的人都向折木發難起來,我就會感到十分反胃。
話雖如此,我也不是覺得折木就一點錯誤都沒有。對於獨自在圖書室里讀書的他,我連眼神都沒與之對上過。
折木備受同學責難的日子並沒持續多久。事件過後,鏑矢中學進入了為期數天的寒假之中。等寒假結束,進入第三學期後,就再沒有誰還有餘裕在意畢業作品的事了。
因為中考已然近在眼前。
與池平會面當晚,我對著自己房間裡的桌子,靜靜想起了如上往事。
升入高中,參加古籍研究社、開始與折木交談的時候,我心中仍然掛念著畢業作品那件事。雖然始終覺得錯誤並不只在折木一人,但那時的我仍然認為,折木因為嫌麻煩而對自己的任務敷衍了事,可以說是個不負責任的人。
後來發生了很多事。
我加入古籍研究社只是為了接近阿福,折木根本就沒被我當回事兒。不過,在見到他為了幾個事件而作出的努力後,我又覺得自己好像並不了解他。說是這麼說,我倒也沒想要了解就是了。
他與我們一起思考兒時小千悲傷的緣由。
雖然過程曲折,但他又幫非親非故的高年級某班完成了爛尾的錄像電影。
類似的事情還有不少。對於折木參與其中解決了數個難題這一點,我的確十分驚訝。區區折木也敢這麼囂張——當時我還這麼想過。不過現在想來,最令我意外的其實另有其事。
「……我記得就在這兒來著……」
我邊自言自語邊翻著書架。整理書架要靠平日留心。很快,我就發現了目標。
文集《冰果》。連要寫些什麼都沒定好的奇怪文集。去年,我實際上是獨自一人完成了編輯。因為在印刷冊數上出了難以置信的疏失,所以我就眼不見心不煩地把它塞進了書架里,至今未動。
沒必要翻開,內容我大致還記得。
令我意外的是,折木為這本文集兢兢業業地撰了稿。
要是有什麼特別的事情發生,要振奮精神的確不難。比如在運動會裡拼搏,抑或在親戚的結婚典禮中抖擻精神,這些要做到都很簡單。聽到「密室里死人了哎!」,人會心跳加速地跑過去看,實在是再正常不過了。
但是,撰寫文集用稿件卻和前述的節慶心態相去甚遠。這種情況下,那種起鬨的勁兒是發不出來的。
比方說阿福,他可是費了老大的勁兒才寫出了《冰果》的原稿。因為喜歡阿福,所以我讓他正坐在社辦里罵了他一頓。
「我說阿福,一開始我就說過吧,你好好聽了嗎?我說過僅僅『寫出有趣的東西』是不能算完成的吧?這是計劃性的問題吧。有趣固然重要,但光是有趣也不行。我跟你說,這種東西,無論是有趣的地方還是無關緊要的細節你都得認真對待,否則就沒法完成。就因為你不會好好聽人說話,所以才會把時間弄得這麼緊張。給我反省去。反省了嗎?反省過了吧。那我陪你一起想,坐到邊上來!」
如上所述。
不是說阿福有多無藥可救,不如說我覺得這些都很正常。比起這邊來,漫畫研究會的文集要更……不,還是別深究那個了。
總之,折木帶著滿臉的不耐煩,說著「給你」將《冰果》的稿子遞給了我。那時我還在跟印刷所交涉,甚至連截稿日都還沒決定好。雖然接過稿子的我一臉淡漠,但我的內心其實非常驚訝。那傢伙時常掛在嘴邊裝帥的台詞——好像是「必要之事從簡」來著——我本以為只是懶人的場面話,那個時候我才意識到,折木姑且也會遵守自己的口頭禪。那傢伙不會對必要之事置之不理,大概吧。
想著在古籍研究社渡過的,也是折木的所作所為悄然進入我視野的這一年,我再次思考了起來。
畢業作品事關整個初三。折木是那種會在如此大事中偷懶至斯,懶到骨子裡的人嗎?
我在床上翻了個身,呢喃道:
「總覺得很蹊蹺啊。」
感覺背後有所隱藏。那時的他是否有著某種打算呢?應該說他絕對有自己的目的。時至現在我就敢說。那個簡單至極的雕刻背後,肯定隱藏著折木風格的無聊理由。
那傢伙倒無關緊要。但如果鷹棲同學的眼淚和三年五班的污名背後另有隱情的話……
那就算已經時至今日,我還是很想了解。
3.
我的小小調查,在第一天就遭遇了令人氣憤的暗礁。
星期一,一等放學後我就來到了地學講義室。既然是折木的問題,那直接問他就真相大白了——我本來是這麼打算的。
社辦里只有折木一人。換成平時這得算是倒霉,可在今天這可謂正中下懷。一如往常,折木坐在倒數第三排的桌子旁,單手拿著平裝書沒精打采地看著。我進入教室時,他也只是抬頭看了一眼就馬上鑽回到了書本里。這也與往常基本無異。
所以當我把書包放下接近折木時,他也沒有什麼反應。話說回來,這傢伙看的是什麼書呢。我歪了歪頭想要窺探封面,可就像被齒輪帶動一樣,折木也歪了歪書本藏住了標題。我把頭正回來後,折木也把書正回了原位。想折木應該不會帶什麼見不得人的書來學校,那他又在藏什麼呢。如是想著,我的語氣也強硬了些:
「我有點事想問你。」
聽著簡直就跟取證官說出的話一樣。「問我?」多少有些雲裡霧裡的折木愣愣地指了指自己的臉問道。就算對方是折木,這次也得算我不對。
「啊,抱歉。我不是要發牢騷,只是想問你點兒過去的事。」
「過去的事啊。」
說著,折木將書扣到桌上——同時還不忘了把封面蓋住。
「歷史問題的話,里志比較了解啊。」
我可沒工夫陪他插科打諢。從附近拉來一把椅子後,我坐在了折木的正對面。
「是初中的事啦。」
「初中的事也是里志比較了解。」
「畢業作品的事。」
折木瞬間正色看了看我的眼睛,然後緩緩地說:
「畢業作品的話,里志不是更比我了解嗎?」
的確,阿福是畢業作品製作的管理成員之一。因此,折木在此提到阿福並沒有什麼不自然。不過總感覺他是在敷衍我,是我多慮了嗎?我指向折木說道:
「是你的事。你可別再說阿福比較了解了。」
「行了行了你快問吧。」
我把伸出的手指握進拳頭,放到桌子上說:
「你還記得吧。那面大鏡子,鏡框上的雕刻。……你偷懶來著吧。」
「那件事啊。幹嘛突然問這個?」
「昨天我見到池平了。當時我們聊到了你。」
說著,我想到這傢伙說不準真的會忘掉同班同學的名字,於是便添了一句道:
「池平是三年五班的女生。」
「嗯,我知道。」
「誰知道是不是真的。」
折木撇開了視線:
「真的啊。中等身高,不胖不瘦……眼睛和頭髮都是黑的。」
「你當我傻啊?」
聞言折木稍稍皺眉,又把手放到了扣放的書上:
「我剛剛正看到精彩的地方。」
「哎?啊,對不起!那就一會兒再說吧。」
「沒事。」
折木把書拉到桌邊,然後將雙手放到桌上這麼說道:
「那件事是我給班裡添麻煩了。雖然覺得時效已過,但那麼敷衍確實不妥。再次道個歉:對不起了。」
說罷他低下了頭。
看到他那良好的態度,我感覺更加掃興了。真沒想到他會耍這種小聰明來應付我。我和折木認識已久,就算不想,他的那點小花招也早就被我摸透了。這傢伙會低下頭,無非就是想早點結束對話,這我還是能夠看出來的。
「我沒想讓你道歉啊。那我就問了,你為什麼要那麼做?」
「為什麼啊……
」
折木停頓了一會兒,
「人各不同,不是每個人的手都有你那麼巧。」
「我知道你手笨。你是說,你是因為手笨才雕成那樣的?」
如果他要這麼說,我就打算以「胡說」回敬。折木雕刻的異常之處並不在做工多差,而是他偷懶完全無視設計。
「也有那方面的原因,細節我已經不記得了。」
「不記得了?」
「那時候滿腦子都是中考的事吧。一個畢業作品而已,反正你認真做也不會有人去看,隨便做做不就行了嘛……雖說記不清了,當時我大概是這麼想的?」
「喔?」
我略微向前探出身子,仔細打量著折木說:
「你的意思是,你是忙於備考才偷懶的吧。沒有其他理由了,是吧。」
很可惜,我的眼力不足以光靠對視就判斷出對方是否說謊。不過從表情中我還是可以讀出些什麼的。一臉不耐煩的折木,似乎稍微有了一點動搖。
「……」
折木的表情確實發生了變化。
被從正面盯著看,任誰都會覺得難受。估計也有點不好意思的成分吧。
就算刨去這些因素,此時折木的臉還是有點紅。
「折木。」
「幹嘛?」
雖說姑且叫了他一聲,但我卻沒想好要說什麼。你臉紅了?為什麼臉紅了?生氣了?
那之後,我又是試著套話,又是試著動搖他,可折木卻始終重複說自己「忘了」、「不記得了」,口風完全沒有鬆動。
那就採取迂迴戰術吧。
如果能查出當時的狀況來,無路可逃的折木或許會打開那張嘴。為此我該怎麼辦呢?夜裡,我對著自己屋裡的寫字檯思考了很多。最後,我認為去問折木當時的同組同學是最好的。
折木組裡還有誰,時至今日我自然不會記得。這種時候就輪到畢業相冊登場了。相冊里除了各班合影之外,還有三五成群一起拍的照片。雖然不知道其他班怎樣,但我們五班每組都有合影。說是這麼說,我也沒想到它能在這時派上用場就是了。
我從書架中取出畢業相冊,將其攤開在桌上,翻到了五班那頁。雖然攝影師說要微笑,可折木依舊是往常那副不情不願不耐煩的嘴臉。與他一起的還有五位同班同學,其中要是有升入神高的就算中大獎了。
「嗯……搞定!」
找到了。我用食指點了點那位同學的照片。
芝野惠。雖說為人有點隨便,但印象中她對苦惱的人很是溫柔。口頭禪是「我一定要減肥」的她的確稍有點胖,但我覺得還沒胖到需要本人那麼擔心的程度。
不用說,我在神山高中也經常能看見她,去年的體育課我們就是一起上的。太好了,芝野還是很好說話的。雖說不知道她現在在哪個班,不過這連問題都算不上。接下來就看明天了。暫時忘掉折木的事吧。
難得拿出畢業相冊一次,自然沒有不看阿福的道理。於是我翻動頁面。
找到初中三年級的「福部里志」,我得意地笑了出來。
「哎呀呀……小不點兒!」
現在的阿福五官也像女孩子,看不太出是高二的學生。不過比之以前的照片就能看出來,果然他也有變化。我肯定也一樣。
好,眼睛保養完畢。接下來就是作業的時間了。
第二天。打聽芝野現在的班級,比我預想的還要簡單。通過向朋友打聽,我問了兩個人就獲知了她是在D班。雖然第三節課後就得到了消息,但具體提問還是留到午休吧。
到了午休時間,缺什麼不能缺了便當。話雖如此,中午我一般不會怎麼餓。阿福說過「這是早飯吃多了」,我一面覺得在理一面踹了他幾腳。就這樣,我三下五除二地幹掉了午飯。到D班打探時雖然一下就找到了芝野,可她還在吃飯。我在走廊中晃了一會兒,算計著時間差不多的時候,走進了D班。按說學生我也當了不少年了,可進入別班時我還是無可避免地會感到緊張。
芝野正和朋友聊得興起。減肥好像沒怎麼見效。發現我走過去,她馬上微笑以對:
「咦,伊原?真稀罕啊,怎麼了?找誰有事嗎?」
「嗯。有點事。」
「找誰?用我幫你叫一聲嗎?」
「那個,我就是有點事情想問你。現在能不能稍微借我點時間?」
芝野絲毫不覺意外,她爽快應允道:
「可以啊。那去那邊吧。」
我和芝野站到了D班教室的窗邊。不知是誰打開了窗戶,涼風不時吹進教室。總感覺初中時我也這麼說過話——這一奇怪的記憶刺得我心頭直癢。
「什麼事?」
「星期日那天,我見到池平了。」
「哎,池平?真懷念啊。聽說她在玩兒音樂。」
我稍有些驚訝:
「你竟然知道啊。聽說她正苦於找不到主唱呢。」
「哦~?」
芝野皺起眉頭,
「於是伊原你要唱?啊,還是說你在幫她找主唱?」
看來她是想要幫忙,卻對唱歌有些忌憚。我趕忙擺擺手說:
「不是不是。不是那個,當時我們聊到了畢業作品,就是鏡框雕刻。」
「……啊,原來如此。」
像是理解了什麼一樣,芝野說著移開了視線。
「現在還會談起那件事啊。也對,想來也是。」
問題該怎麼提,我想了幾種方案。不過想到最後,只有直接和盤托出比較靠譜。我不喜歡假惺惺地糊弄半天然後再問「那個是怎麼回事?」,更不喜歡使用虧心的辦法。於是我說道:
「我現在加入了古籍研究社,折木也在。提起他的時候,池平顯得非常厭惡。這倒也是自然。」
「啊,折木啊。嗯,也是,可能有的人就是記仇。」
「不過現在想來,我總覺得有蹊蹺。」
不知不覺間,我的聲音也逐漸振奮了起來,
「說起折木,感覺就是特呆還特怕麻煩吧?」
「雖然沒怎麼跟他說過話,不過是有點這種印象。」
「但我並不就此覺得他是那種會偷懶的人。……你還記得運動會時,長田還是誰說自己肚子疼,翹掉接力的事嗎?」
芝野稍有些厭惡地點了點頭:
「當然記得啦。代她跑的就是我嘛。」
「是嗎?長田那幫人真是隨心所欲啊。合唱比賽那時也是。」
哎呀呀,要變成回憶的話題了。午休很短,於是我就此結束回憶,硬是將話題引了回來:
「先不說這些。」
輕輕嘆了口氣後,我提問道:
「我不明白的是,為什麼雕刻是折木一個人做的呢?那應該是以組為單位的工作吧。可在我的記憶里,上交的只有折木一人,錯也都被歸到了他頭上……到底是怎麼回事?」
折木手笨這點,他本人不說我也很清楚。我不明白的是,為什麼雕那塊木板的會是折木呢?我們組的雕刻是我和三島兩人完成的。如果折木在我們組,他甚至連摸雕刻刀的必要都沒有。
雖然早有預想,但這個問題似乎戳中了芝野的痛處。她一時語塞,表情冷了下來。我本無意責備芝野等其他組員,但這提問方式難免會有點像是如此。
即便如此,芝野還是告訴我說:
「你說那個啊。那是折木自己提出來的。」
「……唉?」
「他說有人可以幫忙,很簡單就能弄好,然後就把設計圖和木板帶走了。因為相信他……這麼說可能有點假,總之聽折木的話後,大家就求之不得地把任務交給他了。」
估計跟我們組的情況差不多。說過一句「輪不到男生雕」之後,他們就散得不見蹤影了。
「所以啊……」
一聲嘆息傳來。
說句題外話,如果我們還是初中生的話,芝野應該是不會發出如此疲憊的嘆息的吧。
「說實話,或許我們應該給折木道個歉。」
「……嗯。」
雖然點了點頭,但我的意思並不是「芝野應該道歉」。這點有沒有傳達出去呢?光看表情果然還是完全搞不懂。
前年的冬天,折木一人接下了畢業作品的任務——那個一人根本刻不完的浮雕。被我猜對了,他果然有著某種目的。
問題只有一點。
「折木所謂『可以幫忙的人』是誰呢?」
雖然問出了口,但我並沒有期待答案。我不覺得芝野與折木會有怎麼親切攀談過。估計她不知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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