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 鏡不能鑒(2/2)
雖然問出了口,但我並沒有期待答案。我不覺得芝野與折木會有怎麼親切攀談過。估計她不知道吧。
迷一般的第三者。我能想到的只有一個人。不如說,能說是
折木朋友的男生,我就只知道那麼一個。阿福。……不過,以阿福能幫忙為由就接下全部的工作,這不可能吧。
就在我想著這些的當兒,芝野好像顯得有些猶豫。本打算得到「不知道」的回答的我,卻突然聽見芝野這麼說道:
「鳥羽麻美。」
「唉?」
「一個叫鳥羽麻美的女孩,折木要找的人是。」
陌生的名字。看來是初中三年間與我全無接點的人。還是說我也在哪聽過?
「好像是他女朋友。」
唔……果然還是沒聽說過。雖說鏑矢中學的學生要比神山高中少,但那裡也有二百人以上。有個不認識的人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想到這裡,我終於真正理解了某個耳熟能詳的詞。
「唉,你說什麼?」
「女朋友。」
我並不喜歡有關自己的話題。但此時此刻,請讓我深刻思考一下自己的性格問題。
聽到可謂是荒唐無稽回答,自己竟然會以響徹全班的聲音「咦!!?」地大叫出來,這我真是完全沒想到。
所有留在D班的人都將視線投來,我趕忙用手捂住了嘴。不妙,吵到別人了吧。不,可是,怎麼會呢。咱說的是折木啊?
看我無法從混亂中恢復過來,芝野壓低了聲音說:
「就有一次。當時我問他畢業作品何時能完成,他回答說『那要看麻美了』。我隨口又問了句『麻美是指鳥羽麻美嗎?』,他聽了之後好像嚇了一大跳,話都說不出來了。估計是沒想到我和麻美認識吧。估計他還以為沒人知道呢。」
「唉,但是,怎麼說呢……你記得真清楚啊。」
心裡話明明不是這句。
「畢竟聽到麻美的名字我就很驚訝,知道折木有女朋友我又嚇了一跳。不過說到底……」
芝野苦笑道:
「沒你現在這麼驚訝就是了。」
接著,芝野與我稍微拉開了一點距離。這就是想要結束對話的信號吧。我看了眼牆上的表,的確,午休就只剩五分鐘了。
「想見麻美的話,去攝影社找她就行了。雖然升上高中以來並沒和她說過話,但KANYA祭時我看到過照片。」
說到這裡,芝野又惡作劇似地加了一句:
「啊,不過,麻美具體在哪,折木應該就知道吧。」
想要了解畢業作品的缺陷,鳥羽麻美的名字和所在是至關重要的情報。
雖然直覺是這麼說的,但在放學後我並沒直衝攝影社社辦,而是跑向了地學講義室。自己上樓時腳步聲之大,我自己也有所意識。混帳折木,看我怎麼修理你。雖然腦中一隅也有「去了社辦折木也不一定在吧」或是「修理他,修理什麼?」這類冷靜的聲音存在,但我還是無視它們上到專科樓四層,唰啦一聲拉開了地學講義室的大門。
折木在裡面,坐在和昨天相同的椅子上。
要是就他一個人,我倒還能鎖住他的脖子可勁兒地搖。可現狀並非如此。折木的斜對面處,小千正在笑著。發現我後,她稍稍揚起手說:
「啊,伊原同學,你來得正好。我剛聽了件很有意思的事。」
先不提那個,小千你聽說,那個啊,這傢伙啊……!
我的精神還沒錯亂到會讓這些脫口而出。我做了個深呼吸。冷靜,伊原摩耶花。你還沒找到確切證據呢。
「哎?什麼事?」
折木回答我說:
「我姐姐的旅行見聞。該叫它英勇事跡還是什麼呢……大概算是沒頭沒腦的故事吧。」
虧你平時都那副臭臉,竟然還能露出這麼溫和的表情。
小千像是想到了什麼絕好的主意一般,把雙手合十在胸前說:
「折木同學,你也講給摩耶花同學聽聽吧。從頭開始。」
「從頭開始?」
折木十分頭疼地說道。而小千則用興奮的聲音又重複了一遍:
「是的,從頭開始。畢竟一打頭就很有意思嘛!而且……」
「而且什麼?」
「其實故事裡有些地方我比較好奇。」
折木無力地垂下了肩膀。
「從頭開始嗎,這要怎麼說啊……」
「還請不要因為這是第二次,就在內容上有所省略。」
明顯是有省略的打算,折木向小千透出了幽怨的視線。
笑容能回到小千臉上是件好事。升上二年級經歷過一些事後,我就更這麼想了。
……在小千面前,我果然還是說不出折木「女朋友」的事。
而且,那十有八九是芝野的誤會。要說折木有多遲鈍,打個比方,就算有人站到他面前,指著自己說「我」,指著胸口說「喜歡」,再指著折木說「你」,他都得就其中意義思考一番。折木會瞞著別人談戀愛,這要我怎麼相信?
4.
當晚,我給阿福打了個電話。
折木的故事有趣得沒天理,這這那那的意外地說了很久,可阿福始終沒來地學講義室。上次見他是在星期六,所以我已經整三天沒有看到他了,我的天啊!
我選了手機里去電記錄的最頂上一個。還沒等嘟嘟的提示音響,阿福的聲音便傳了過來:
「喲。」
「啊。……你電話接得真快啊。」
我能聽見對面在偷笑。
「我正擺弄著手機,打算給摩耶花你打電話呢。剛要按鍵撥通,你就打過來了。」
「這樣啊。」
我跳上床,俯身趴了下去,說:
「我跟你說,今天我知道了件奇怪的事。」
「喔?怎麼回事?」
我舔了舔嘴唇:
「鳥羽麻美,你知道嗎?」
些許停頓。我仿佛可以看到電話對面阿福困惑的神情。
「嗯,知道。攝影社的吧。社長還抱怨過,說是不知道有什麼理由,她無論如何都不參加學生競賽。」
「阿福和攝影社社長也認識?」
「因為委員會嘛。」
「哎……」
我不認識的人阿福卻認識,總覺得心裡有些沉重。真是不爽。嘆了口氣將沉重的情緒吹散後,我問道:
「聽我說,那位鳥羽同學好像是鏑矢中畢業的。」
「據說是。」
「對她你了解什麼嗎?」
有人說她是折木的女朋友。萬一這真就是真的,阿福肯定也會動搖吧?
老實說,套阿福的話很有意思。先問些不疼不癢的話題試探,再按部就班地深入。就像遊戲一樣。
然而阿福的回答直接就跳出了平常的套路。雖然只有我能聽出來,但他的聲音確實稍稍沉重了一些:
「姑且算是了解一些。摩耶花,你有事要找鳥羽同學嗎?」
「嗯,算是吧。你還挺明白的嘛。」
「那當然。……這樣的話,你可能還是注意點比較好。」
因為阿福的聲音中摻入了認真的味道,所以我也從床上坐起了身子。
「鳥羽同學對鏑矢中學的同年級同學心存芥蒂。要想保持對話融洽的話,最好別提初中的事。」
為什麼?我想問。
可阿福卻像是防著我這麼說一般,語調一下明快了起來:
「罷了,比起那些事,你聽我說。星期天的時候,我真服了……」
因為阿福滔滔不絕起來,我就沒能再插上話。雖然開始有些無法釋懷,但我很快就想開放棄了。
電話的時間並不長。因為即便是我,與阿福還是想多聊些開心的話題。
我入學神山高中已經一年有餘,但知道學校里有暗室還是頭一回。據說暗室是和化學準備室設在一起的,而攝影社的社辦就位於化學準備室中。
昨夜跟阿福打完電話後,我在畢業相冊里確認了一下鳥羽麻美的長相。除了戴眼鏡外沒什麼特徵,非要說的話,也就是給人感覺比較瘦了。但是,這是只看鳥羽同學一人時的狀況。對比相冊里的合影看時,我發現她有一點有些奇怪……照片裡的她,臉上幾乎沒有笑容。
總而言之,知道長相就好辦了。放學後拜訪化學準備室的我,看出了在場的女生並非鳥羽麻美。社辦里還有另一個人,那是一位自然卷的男生。從領口的徽章能看出,他是一位三年級學長。我向他說明了自己想見鳥羽麻美。
「鳥羽同學啊。」
說罷,他撓了撓頭問道:
「很急嗎?」
倒也沒什麼十萬火急的理由。不管折木的畢業作品中有什麼故事,那也是前年的事了。雖然我想知道其中緣由,而且是越早越好,但也不急在這一兩天。
「不急。打擾的話我就回頭再來。」
我以為鳥羽同學在暗室里。可三年級的男生卻低聲嘟囔了句「哎,無所謂了」,然後若無其事地說:
「她的話,現在在樓頂。」
「樓頂?」
我不禁像鸚鵡學舌一樣反問道。
雖說不知道暗室的存在,但我知道這所學校里沒有通往樓頂的樓梯。畢竟古籍研究社的社辦就位在頂層。要想去樓頂,就要從牆上的鐵梯子處爬上去。梯子頂上有扇重重的鐵門,雖說沒試過,但我覺得那門肯定鎖著。
「沒錯,樓頂。別跟別人說啊,其實她有樓頂的備用鑰匙。」
那是攝影社代代相傳的東西,還是鳥羽麻美的個人物品呢?雖然感到疑惑,但答案是什麼根本無關緊要。道謝之後我便離開化學準備室,爬起了早已熟悉的專科樓樓梯。與鳥羽同學見面不算什麼要緊事,但是上到樓頂的機會可沒那麼多。倒不是說笨蛋、煙和伊原摩耶花都喜歡高處,但我還是想上去看看。
上到四樓,我發現地學講義室的門關著。有沒有人在呢?連續兩天折木都在,今天或許他不在了吧。阿福也該來露個面了。一會兒去看一下吧。
上到樓梯最上面,白色的牆面上設有一副梯子。雖然知道它的存在,但我從沒想過要上去。抬頭一看我便發現,梯子盡頭處的鐵門現在微微開著。的確,樓頂上有人在。
「……好。」
我輕輕握拳鼓足幹勁,然後用手扶住梯子。
雖然沒有明文禁止通行,但就普通想來來,屋頂應該是不歡迎學生上取得。另一方面,雖然沒有特別注意過,但我記得神山高中的樓頂是沒有圍欄的。要是被老師看見,估計得被罵得很兇,攝影社的鑰匙恐怕也會被沒收。想著這些,我爬梯子的動作也不覺急了起來。
爬垂直的梯子出乎意料地需要臂力,細細的橫把硌進了手心裡。先行上去的人並沒在梯子上留下熱度,每上一級都要體驗一次體溫被奪走的感覺,著實令人不爽。
雖然不會發出聲音,但在爬的時候,我還是在心中默念著「嘿咻、嘿咻」。說是這麼說,梯子總共連十級都不到。雖然很費力氣,但幾乎不怎麼花時間。我稍微推了推,樓頂的鐵門便簡簡單單地打開了。本以為會有點風的阻力,真是掃興。
我爬上樓頂。
因為無人打掃,校舍樓頂上到處是斑駁的黑色污漬。前方有一位架著三腳架的女生。她既沒有看著取景窗,也沒在調整相機的朝向——女生只是在站著而已。
「……鳥羽同學?」
因為鐵門開關無聲,女生自然沒有注意到我的到來。只見她慢慢轉過頭,用烏黑的眼睛筆直地盯著我問:
「誰?」
我是頭一次知道,一個字就能帶出如此強烈的拒絕感。
毫無疑問,她就是鳥羽麻美。那面容和畢業相冊上一樣。
但我還是不由得捫心自問:她真的是鳥羽同學嗎?相冊中的她,一言以概便是「毫無個性」。就算在走廊中遇到過可能也會忘記——看到被埋沒在相冊里的她,我想。
可現在,站在屋頂上的她並不一樣。她全身都散發著拒絕闖入者——也就是我——的氣場。別說「毫無個性」了,估計我做夢都能夢到她。她臉上並沒戴著眼鏡,我是後來才發現的。
我後悔自己帶著看新鮮的心情進入她的空間了。不過為時已晚,我向腹部猛地的使出一股力,壯了壯膽子。
然後說道:
「我是二年C班的伊原摩耶花。你就是鳥羽麻美同學吧。」
被稱呼名字,對方不快地移開了視線:
「是社長告訴你的吧。」
「不知道是不是社長,總之告訴我這裡的是個天然卷的男生。」
「那傢伙……」
她厭惡地說道。
「……那,既然你認識我,是找我有事嗎?」
「嗯。」
在露天環境下說話,我和鳥羽同學的距離稍顯遠了點。於是我向她走近了幾步。
「我有點事情想問。現在方便嗎?」
她嘴角露出了諷刺的笑容:
「都找到這種地方了,也就無所謂什麼方便不方便了吧。」
說得倒也是。
「無所謂了。想問什麼?」
我想起了阿福的忠告——最好不要提初中的事。但是沒有辦法:
「畢業作品的事。」
「……你指什麼?」
「鏑矢中學的畢業作品。就是那面大鏡子的鏡框。」
可以看出,她的身子僵住了。聽到「畢業作品」這個詞,鳥羽同學明顯有了反應。我的眼力不足以光憑表情窺探內心,但一看便能看出,鳥羽同學的戒心眼瞧著強了起來。看來在她完全拒絕我之前,我只能把所有的牌都打出來了。我加大音量:
「不知鳥羽同學你知不知道,畢業作品製作中,有個男生獨自招了不少人記恨——就是五班的折木奉太郎。因為他交上偷工嚴重的雕刻,負責設計的鷹棲同學哭了個稀里嘩啦。
「但我直到如今才覺得不可思議。折木雖然是個懶人,但對全體畢業生創造回憶的東西,他應該是不會去糟蹋的——他沒有自我中心到那個地步。所以我才感覺,他的偷工減料背後或許另有隱情。隨著調查,鳥羽同學,你的名字就出現了。折木、鳥羽同學與畢業作品,這三者之間到底有什麼關係?抑或是說,這些果然都是無關的?」
隨著我的提問,鳥羽同學笑了。那笑容沒有絲毫親切與熱意。鳥羽同學冰臉的笑容仿佛在說:你什麼都不知道,會提出這種奇怪的問題也是在所難免。雖然樓頂無風,空氣溫暖,天氣也很晴朗,但我仍然感到了刺骨的寒意。
鳥羽同學說道:
「知道了又能怎樣?」
鳥羽同學的言外之意是:這已經是陳年舊事,早就結束了吧?不,還沒有結束。
「我會去道歉。」
鳥羽同學皺起眉頭,重複道:
「去道歉?」
「對,道歉。」
「向誰道歉?」
「這還用說嗎……向折木啊。」
班裡所有人都怪罪折木偷工減料,指責他只因為嫌麻煩,就給大家最後的初中回憶蒙上了污點。那之後直到畢業,折木經常會離開教室。
他會去到圖書室,在那裡看書。……即便在圖書室,我也沒正眼看過他。
初中畢業,升上高中。當我再度看到他現身圖書室時,心裡有些不痛快。折木是個隨隨便便、不能信任的人,根本不配當阿福的朋友——雖說並非明確的意識,但我當時的想法恐怕就是如此。
一切的原因,都是浮雕中那條筆直的藤。如果那只是單純的偷懶,那當年所有的畢業生就都有正當理由鄙視折木。
但如果另有隱情呢?
鳥羽同學再度嘲笑我說:
「結果會如何呢。他會原諒你嗎?我有點想像不出。」
看來,她果然認識折木。見我猛然抬起頭,鳥羽同學說道:
「事到如今你還想怎樣?不過嘛…也是。你一直在記恨折木同學,這也是個問題。」
提到折木的名字時,鳥羽同學的聲音中帶入了一些明亮而懷念的色彩。我想起了自己幾乎沒能相信的「女朋友」這個詞:
「鳥羽同學。對你來說,折木同學是……」
「大概是英雄吧。可以歸到那一類里。」
英雄?折木?
此時的鳥羽同學甚至露出了微笑。
解詞一會兒再說就好。趁著她拒絕的氛圍消失,我得再釣出點消息來。於是我再度問道:
「那畢業作品呢?」
「這個嘛……或許該說是『已經解開的詛咒』吧。」
「折木對畢業作品做了什麼?」
鳥羽同學笑著說道:
「誰知道呢?我又沒理由全都告訴你。要是你前年問我,我大概會開心地給你回答一番吧。……但有一點我可以斷言,你竟然說自己記恨折木,簡直無可救藥。」
因為已經太遲,所以提都懶得提了嗎。
一陣微風吹來。在沒有欄杆的樓頂上,即便是微風也會招來恐懼。我的表情大概很僵吧。鳥羽同學興味索然地聳了聳肩,說:
「想知道的話,你就去看看那面鏡子吧?雖然我覺得你不倒立是看不明白的。好了,我正在社團活動中,你會打擾到我,所以能不能請你離開樓頂?」
接著她打算轉回身子。
我想起了小千的笑容。想起了昨天,聽折木講故事聽得入神的那張側臉。
「等等,還有一件事。」
「……真夠囉嗦的
。」
看鳥羽同學皺起眉頭,我抱著不再重複問第二次的打算開口道:
「那之後,升入高中以來,你又和折木見過面嗎?」
所幸,鳥羽同學並沒就我的問題聯想太多:
「我想把折木同學當做英雄。」
「……」
「見了面說過話之後,就會感到厭惡了吧?」
說罷她便轉過身,彎腰看向了取景窗。我很清楚,她不會再回答我的提問了。
5.
到頭來,問題果然是那面鏡子。
從樓頂下來的我,並沒去地學講義室。事到如今你還想怎樣?雖然心有不甘,但鳥羽同學這句話恐怕是對的。提出鳥羽同學的名字,或許可以撬開折木的嘴,但勒著對方的脖子逼問,只為求一個道歉的理由,總感覺有些不妥。
阿福在的話我倒是想見見。但畢業作品這件事上,阿福與折木和鳥羽並不同班。折木想要隱瞞的事,由我去挑明和里志談未免有些卑劣。現在要忍耐,忍耐。
離鏑矢中學靜校,應該還有一段時間。
很多地方高中生都不能去。比如法律禁止的地方、條例禁止的地方、校規禁止的地方……禁止踏足的地方到處都是。
另一方面,也有些地方雖然沒人禁止,但也沒人想去。比如說初中母校。起碼我是這樣的。
來到鏑矢中學校門前的我,一邊眺望著出入口前花壇中盛開的金盞花與杜鵑,一邊感受著湧上臉頰的熱氣。操場上田徑社與棒球社正在訓練,管樂隊的合奏依稀可聞。明明每個要素都與神山高中差不多,為何鏑矢中就這麼難以進入呢。
原因很明了。帶著歡笑與淚水,我已經從這裡畢業了。我們回不到畢業前,也不能回到畢業前。
我審視了一下自己的著裝。這條街上人人都知道,這是神山高中的校服。要不要先回趟家,換上鏑矢中學的校服呢?所幸,或者說遺憾的是,我的身高几乎沒長。雖然未來還長得很,但現下的數字我也不得不承認。就算穿上初中校服,估計也會很自然吧。
想到這裡我搖了搖頭。想什麼呢,我。那不就跟cosplay一樣了嘛。與其琢磨這些餿主意,還不如正面突破。再說就算心情上如何不適,實際也就是進個初中而已,根本沒恐怖到需要勇氣的程度。
好,上吧。
跨過校門時我發現,自己走順拐了。
出入口分學生用、來賓用和職工用三個。走來賓出入口未免有點誇張,所以我考慮從學生出入口偷偷溜進去。不過仔細想想,那樣就沒法在校內行走了——因為學生出入口沒有外部人員用的室內鞋。不是「來賓」的我,最終還是只得抱著歉意繞到了來賓出入口。
要是有個傳達室就好了。「我是畢業生伊原,請問能稍微進學校一下嗎?」「可以啊。」如是的話,我就能坦然地進去了。可鏑矢中學的來賓出入口大門敞開,四下無人,仿佛在說「不心虛的人才敢進來」。身處用地內部,精神會一直緊繃也是在所難免。我快步走進樓里,脫下鞋子,從鞋櫃裡隨便拿了雙寫有金字「鏑矢中學」的茶色室內鞋。
那面鏡子被命名成了「回憶之鏡」。雖然略顯直白,但總比繞那些奇奇怪怪的彎子強。鏡子被掛上牆時,我們還沒有畢業。因此,地點我是知道的:兩處樓梯之一底下,正對面的牆上。雖然也怕被人抓住,但我還是毅然地開始了前進。
距離靜校還有三十分鐘。雖然校內尚有人聲,但我在走廊上沒有遇到任何人。要是能看到個身穿水手服的女生,我還能回憶起前年的自己,讓心裡溫暖一下。可走廊上一個人都沒有,所以我自始至終都在思考鳥羽同學的話。……已經解開的詛咒。
到底是什麼意思呢。要說詛咒的鏡子的話,白雪公主?那是魔鏡來著。深夜裡對照的雙鏡可能算是詛咒的鏡子?可「回憶之鏡」只有一面。再者說,「已經解開的」詛咒又是什麼呢。
想著這些,沒有遇到任何人的我來到了「回憶之鏡」面前。
「……原來這么小啊。」
這是我首先冒出的想法。
現在回到小學,我會驚訝於一切都那麼袖珍。那大概只是因為我長高了。可距離上次看到「回憶之鏡」,我的身高並沒怎麼長。明明如此,我卻覺得牆上的鏡子小得掃興。
不,這面鏡子照出我的全身還綽綽有餘,高度應該有兩米以上吧。一般想來已經夠大了。換句話說,在這一年多的時間裡,只是我印象中的鏡子變大了嗎。
「果然還是很懷念啊。」
我伸出手去。
全體畢業生——至少名義上是全體畢業生——雕出的鏡子。這個「全體」給我的印象其實並不太深。雖然組裝相框時我去了現場,可實際工作有老師幫忙,我的心中並沒多少自己完成的實感。話雖如此,鏡子左側「啄食果實的小鳥」,毫無疑問是我和三島雕的。現在看來,當時我們所謂的「麻雀」,果然應該是蜂鳥。要是初中的我們知道這點,應該再往蜂鳥那邊下下工夫的。
鏡子側面貼著一塊塑料名牌,上面寫著「回憶之鏡(設計者:鷹棲亞美)」。此外,還寫有我們的畢業年份。
「鷹棲同學的名字留下來了啊。」
畢業前我沒發現這個牌子。一方面羨慕著鷹棲同學能將名字留在永遠學校里,一方面我也覺得,還好不是我的名字。
除了大小之外,還有一點與我印象不同——圍在鏡子周圍的藤條很細。在我記憶中,藤條幾乎占滿了十厘米見方的木板,可實際的藤條最粗也就兩厘米寬。與之相對,空間都是被藤條的蜷曲占掉的。
沒來由地,我低聲呢喃道:
「大概六十分吧。」
初中時,我覺得這是無懈可擊的設計。
可坦白來說,現在再看,這設計總會給我錯綜過頭的印象。
尤其是鏡子下方,裝飾有點太過繁複。果實纍纍的藤蔓有來有回,時上時下,偶爾再繞個圈,本已頗為紛繁,此上又有樹枝與飛蟲點綴,顯得十分雜亂。
話雖如此,雖說下方設計比較複雜,但觀感還沒那麼壞。總比上方的吵鬧感好多了。
接下來……
我退後一步,將整面鏡子收入視野。
剛才光顧著看鏡框的我,忽略了鏡中的自己。鏡子裡我雙眉緊鎖,抱著胳膊。
「……詛咒的鏡子…嗎。」
鏡子本身只是某位老師買來的普通樣式。阿福或許可以說明鏡子的成像原理,但我不覺得那之中會有什麼詛咒的成分。
真被詛咒的話,果然還得是我們雕出的鏡框吧。
「可那也『已經解開』了啊。」
所謂「解開詛咒」的過程,恐怕是折木做的。
這麼說……?鏡面四周的曲線中,唯有一處直線。我的視線被吸引了過去。筆直的一條橫藤。折木雕的部分。
詛咒。
「唔……」
鳥羽麻美還說什麼來著?折木是英雄。見面就會感到厭惡,所以不會和英雄見面。還有——
看不明白。你是看不明白的,她說。你是無論如何都看不明白的。
「哎,好像不對。」
不對不對。當時我就感到了一絲奇怪。
鳥羽麻美說的不是「你無論如何都看不明白」,而是「你不倒立就看不明白」(譯註:日語中「無論如何」與「不倒立就……」說法相似)。
倒立。
「……會走光啊……」
要是阿福也在,我還可以讓他幫忙扶著裙子。
倒立。倒過來。
「啊,莫非……」
我從口袋裡拿出手機。
打開相機功能,將鏡頭對準鏡子。鏡中的我也端起了手機。
快門聲被我設成了單調的「咔嚓」。
照片顯示在屏幕上,我將手機上下顛倒過來。
「……原來是這樣嗎。」
暮色漸近的初中里,我獨自呢喃道。
6.
地學講義室。
今天小千不在。社辦里有折木、阿福和我。
阿福的話,聽到了也就聽到了。折木坐在固定位置上,我無言地將列印出的照片擺到了他面前。
折木嚇了一大跳。想想也是。要是有人突然在我面前擺上一大堆照片,我也會很費解。然而,直到我把照片全部擺出來,他也沒有開口。阿福也是。
照片上照的是「回憶之鏡」的下側鏡框。包含折木「偷懶」的部分在內,總共十五張。因為印了十五張,印表機的墨水都用完了。下個星期天拉上阿福一起去買吧。
見我停下了手上的動作,折木問道:
「這是什麼?」
都到
這地步了還要裝傻。
「畢業作品啊。」
「哦,是嗎。」
「真窩火,你語氣太生硬了。」
折木撓了撓臉頰。
「昨天,我去見鳥羽麻美同學了。折木,你知道鳥羽同學升上咱們學校了嗎?」
雖然姑且問了這麼一嘴,但我卻的其實根本沒必要問。畢竟在同一所校舍里共處了一年,很難想像他們沒見過面。
然而折木卻是個難以捉摸的人——
「不,頭一次聽說。」
「哎?」
「她還好嗎?」
那樣能不能叫「好」呢?不容任何人接近的拒絕氣場。不過也罷,我也的確能感到她的原則。
「應該挺好的。」
「是嗎,那就好。」
「她讓我在鏡子前面倒立。」
我著手把十五張照片都倒了過來。折木旁邊,阿福始終未發一語。這沉默就等於在聲明:福部里志知道折木、鳥羽麻美與畢業作品這個三角形。
乍一看,照片上只是歪扭得有些凌亂的藤條。但只要將照片一倒過來,眼前就是另一番風景了。
繞圈的藤條,倒過來就變成了「e」。
有起有落的藤條,倒過來有些像「W」。
這裡是「h」,這裡是「A」。因為都是些書本上沒有的手寫體,所以解讀花了我一段時間。
十五張照片,拼出了一個句子:
「We hate A ami T。」
「我們討厭亞美(譯註:日語的「亞美」讀音為ami)。真過分啊。畢業作品裡竟然藏著這種話。」
折木已經不再刻意裝傻了。他微微點了點頭說:
「是啊,我也這麼想。」
「但是,這語法有問題吧。」
「沒錯。」
「固有名詞前面不加不定冠詞。」
「是啊。」
「話說回來,你雕的就是這部分吧。」
我指向「A」和「a」之間的部分。折木默然頷首。
後面的話已經無需再向折木確認了。對於我發現了什麼,他應該已經有了充分的領會。
蜷曲的藤蔓所隱藏的句子,本來估計是「We hate Asami T」吧(譯註:鳥羽麻美日文讀音為「Toba Asami」,可簡寫為Asami T)。但是折木去掉了一個字母,句子就變了。
本應加在鳥羽麻美身上的詛咒解開了。
這時,我又看向了阿福。
「我說阿福,昨天我去了趟鏑矢中學。」
「哎~大家都還好嗎?」
「不知道。我誰也沒見到。不過我看到鏡子旁邊的名牌了,就是寫著鷹棲亞美同學設計的那個。」
「這樣啊。」
「那是阿福你讓人做的吧。」
阿福與折木面面相覷起來。
為什麼不和我說呢?要是告訴我的話,本來我也能猜到這背後有事的。男生真是見外。不,應該說「男生真是矯情」?
鷹棲亞美與她的小團體想要惡整鳥羽麻美。要是事情鬧得夠大,其他班裡應該也能聽到風聲,可我不記得自己有這方面的印象。這麼說來,陰謀的舞台大概是在水面下吧,比如校外的補習班之類的。
負責畢業作品設計的鷹棲亞美,在作品中加入了最後的節目。全體畢業生贈與鳥羽麻美的信息,能夠在鏑矢中學流傳下去的信息——「我們討厭鳥羽麻美」。
不巧,這都被折木發現了。折木所負責的部分中,應該暗藏著倒寫的「s」。僅憑這個,即便是他也無法把握全文,因為每組拿到的只有自己組負責的設計圖。如是,感到懷疑的折木大概去找阿福了吧。阿福是負責管理畢業作品製作進程的人,應該持有整體的設計。
看過整體設計後,折木和阿福察發現了信息全文。當時已經無法全面停工,所以只能改變文面。
組裝鏡框那天,鷹棲亞美同學當然會在寒冷的體育館裡大哭。因為本應是嘲弄「Asami T」的信息,不知為何變成了嘲弄「ami T」的(譯註:鷹棲亞美日文讀音為「Takasu Ami」,可簡寫為Ami T)。
我對摺木說道:
「鳥羽同學說她當你是英雄。」
仔細觀察。
果然。折木臉紅了。了解到隱藏信息的同時,我也明白了折木隱瞞此事的理由。他的行為拯救了鳥羽同學。折木在為此而害羞。天天把「節能」掛在嘴邊的自己,竟然心血來潮地靠偷懶解救了一名女生。估計他不想讓別人知道這件事吧。
笨死了。
「沒想到時至今日還能暴露。看來我還是小看摩耶花了啊?」
阿福輕鬆打趣道。
嘆了口氣之後,折木對阿福說道:
「那時我還想,要不要把筆直的藤改成『t』的形狀。」
「是嗎?我覺得這主意不錯啊。」
如果折木的部分是「t」的話……「We hate Atami T」。
「不過,怎麼說呢,我又不恨熱海(譯註:Atami即熱海,日本地名)。」
真沒想到他們會耍這種小聰明來應付我。我和他倆認識已久,他們那點小花招也早就被我摸透了。通過你一言我一語的玩笑話,折木與阿福想將這件事歸到「已經了結」的一邊,這我早就看出來了。
不想讓二人得逞,我朗聲說道:
「折木,抱歉。因為沒想到你會做這種事,我鄙視過你。真的很對不起。」
折木慌忙東張西望起來,找到扣在桌上的平裝書後,放心似地將其抽了過去。他像拿著驅魔的符咒一般按著書本,然後把臉瞥到一邊說:
「行行行行行,你快把這些照片收起來。……我正看得入迷呢。」
要是有面鏡子就好了,真想讓折木看看自己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