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庫特利亞芙卡的順序 一 無法成眠的夜晚(2/2)
加入總務委員長親自指揮的導覽手冊製作小組時,我以為只是照抄去年的導覽手冊就OK的簡單工作,沒想到卻非如此,實際動手一做,竟是個相當難纏的差事。不過沒有一點難度,做起來就沒意思了。
算是解決難題的獎勵嗎?我也得到了一些額外好處。釐清濫用權力與額外好處的界線,也是件相當有意思的事。就這份導覽手冊來說,我在最後的單元「參加團體一行感言」玩了點惡作劇。
直到去年,這個感言欄都是依五十音的順序排列的,而我偷偷地把它改成了依登記順序排列。我告訴委員長的理由是,「無伴奏合唱社(akaperabu)只因社名開頭是五十音的第一個音,就可以每年占據官方宣傳刊物的感言欄最醒目的位置,算不上公平」,但其實我的目的更要單純多了。我只是想讓我所屬的團體之一--古籍研究社的感言出現在更醒目的位置而已。委員長一開始有些困惑,但很快就全面贊成我的意見。但既然規矩是依登記順序,我也不能撇開真的搶第一登記完畢的劍道社,把古籍研究社放到第一個來;不過取而代之,我把古籍研究社排到最後一個。這樣應該比夾在中問更來得顯眼多了。
雖然實質上也沒有多大的宣傳效果啦!動這種小手腳,與其說是想要宣傳古籍研究社,更是為了讓我享受一下發揮導覽手冊製作小組成員權限的優越感罷了。
話說回來,就像莊川學生會副會長在感言中提到的,我也是充滿了「總算走到這一步」的心情。總務委員會的工作是很累人,但手工藝社更要累人。是誰說要縫什麼曼荼羅繡帳的啦!--我埋怨著,但一針一線都繡得嘔心瀝血。這是我自己喜歡而參加的社團活動,所以一點都不以為苦,但這也實在太操勞眼力了。時間都花在總務委員會和手工藝社上面,沒能為古籍研究社的社刊出太大的力,令我有些遺憾。不過橫豎一介資料庫也沒辦法做出結論。縱然有時間,我能不能寫出有趣的文章也是個問題。
明天要從哪裡開始參觀才好?猜謎研究社的活動絕對不能錯過。由於是謎研主辦的,他們自己人不參加,這麼一來我就有希望奪冠了。第二天的話,料理大賽好像滿有意思的。只要使出我必殺的海鮮炒飯,不可能有人贏得過我。
唯一擔心的是摩耶花會不會太沮喪。不過摩耶花很堅強,而且客觀地想,她並沒有太大的責任。千反田好像相當擔心,但這部分我倒是頗為樂觀。船到橋頭自然直,總有辦法的。
啊啊,好期待。文化祭令人期待,我們古籍研究社會怎麼挽回失敗,也令人期待。
有問題能夠去克服,世上還有比這更棒的事嗎!
總之現在先好好睡上一覺,為明天養精蓄銳吧!難得大好活動,萬一玩到一半就沒電了,那可會是福部里志一輩子的屈辱。
003-♠01
我是個夜貓子,所以遲遲感覺不到睡意。
我想看個書好了,架上卻找不到適合當下心情的作品。下樓來到客廳,拿起遙控器想看電視,卻也沒有吸引我的節目。無可奈何,只好打開客廳角落蒙了一層灰的桌上型電腦。
這台電腦是姊姊用舊的,現在已經成了折木家的公共網路終端機。不過實際上會用它的只有我,而我又沒有遨遊網海的興趣。雖說是舊型了,但它一定具備我望塵莫及的演算能力與記憶能力;然而說到它的任務,卻只有一星期頂多顯示一、兩次入口網站的新聞版面。這麼一想,這台電腦也真是太大材小用了。
我來到入口網站,本想看看新聞,但轉念一想,輸入關鍵字「神山高中」。循著幾個連結按下去,來到我就讀的高中網站。我不是第一次來這個網站。除了學校的沿革、歷史、課外活動介紹等制式單元外,還有在校生專用的留言版和聊天室,以前我用過這裡的聊天室。
畢竟這可是夙負盛名的神山高中文化祭,網路上應該也有什麼活動。不出所料,網站的首頁用斗大的明朝體顯示著「距離KANYA祭倒數一天」。畫面角落,有穿著神山高中制服的男女卡通角色正在搬運東西的動畫圖案。目錄上也有活動時程、參加團體一覽、交通介紹、訪客注意事項,甚至還有網購區,內容看來相當豐富。
雖然不曉得是哪個單位負責的,但網站製作得相當用心。雖然放了很多照片、插圖和手繪地圖,但畫面清楚明瞭,資訊也容易找到。我大致看了一下,然後準備來看我所屬的社團--古籍研究社的介紹時,網路斷線了。不曉得是哪裡有問題,這部電腦的網路有時會突然斷線。想想算了,也差不多該睡了,這時傳來從二樓下來的腳步聲。那輕快的步伐讓我猜出是姊姊。我不想在狹窄的走廊跟她相讓
,便又重新靠坐在椅子上,打算等她走了再上樓。
腳步聲進入客廳旁的廚房,接著是開冰箱的聲音。鏘,取出杯子的聲音。我準備回房,突然被叫住了。
「奉太郎。」
腳步聲鑑定果然神准,就是姊姊沒錯。聲音聽起來還沒睡醒。
「明天就是文化祭了吧?」
我把臉轉向廚房。
「是啊!」
「早點睡吧!」
「什麼?」
我錯愕地反問。姐姐從來不會對我囉囌快點睡覺、吃飯要細嚼慢咽、不要忘記帶面紙和手帕這類瑣事。她會跟我創的都是些教人想拒絕、「礙難從命」的麻煩事。今天吹的是什麼風?我正困惑不已,只聽見液體倒進杯中的聲音,還有喝光的咽喉咕嚕聲逕自響著。
「……反正你們碰上麻煩事了,對吧?」
我沒有回話。
倒東西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的量比剛才要少。
「看你的態度就知道了。或者說,古籍研究社的文化祭沒有一次是風平浪靜地結束的。這是傳統。」
哦,詛咒啊?
「誰叫你活該要加入那種麻煩的社團。」
「是唷!」
我忍不住想要頂嘴。因為叫我加入古籍研究社的就是姊姊。
今年進入神山高中就讀的我,在古籍研究社畢業學姊的姊姊拜託下,抱著只當個掛名人頭的心態,加入了古籍研究社。我預定當那唯一的幽靈社員,盡情享受愜意的放學時光,然而天不從人願,一個叫千反田的女生為了某個目的,也加入了古籍研究社。歷經與她的「目的」有關的幾樁麻煩事後,古籍研究社的社員最後成了四個。這一連串麻煩事被裡志命名為「冰果」事件,我把它拿來當成社刊的主題。
附帶一提,這古籍研究社不曉得是為了什麼目的而存在的。既然叫古籍研究社,或許應該研究個古典文學才對,但目前的古籍研究社社員裡面感覺沒人會去做那種事。因為沒有學長姊指點我們「古籍研究社是做這種事的社團」,因此它失去了存在意義。不過以我個人來說,這真是令人慶幸。
好了,我之前說我打算只當個掛名人頭,但既然它做為一個社團存在,就必須進行社團活動。古籍研究社是學校官方認可的社團,也領有活動費。那少得可憐的活動費,名目就叫「社刊製作費」。有預算就得消耗,所以我們決定製作社刊《冰果》。雖然中間碰上了一點曲折,不過《冰果》總算是完成了。
明天開始的文化祭,我們要販賣社刊。
……不過就是這部分出了一點問題,所以姊姊說的「反正你們碰上麻煩事了」,嗯,一針見血。
附帶一提,姊姊應該知道古籍研究社過去都做些什麼活動才對。可是姊姊一直不在日本,最近才剛回來,而她回來的時候,我對古籍研究社原本是做什麼的社團已經不怎麼在意了。
總之,主觀而言,我不認為自己進了一個特別討厭的社團。所以我沒有反駁姊姊,而是這樣說:
「如果有那種作祟般的傳統,至少也送我個護身符,保佑一下吧!學姊。」
「你這是在跟我討東西?」
一段沉默後,背後有什麼東西飛了過來。她真的要給我護身符?望過去一看,她扔過來的是個看起來沒半點保佑的玩意兒--一隻鋼筆。雖然沒保佑,卻風格獨具。深黑色的筆身配上暗銀色鑲邊,應該不是便宜貨。
「那給你。」
「……我該道謝嗎?」
「不過那支筆沒水了,而且筆尖開岔。」
別拿垃圾當禮物好嗎?在把東西收進冰箱的聲音後,腳步聲出了廚房。走廊又傳來一句話:
「……如果有空,我就去逛逛。」
「不,不要來。」
我當場回話。麻煩事已經夠多了,再被她跑來攪局還得了。沒聽見回答,腳步聲上了二樓。
床上。
我只是在等待睡意降臨,並沒有在想什麼。沒多久,我閉上眼睛,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今天--不,正確地說是昨天,一整天都在準備文化祭。現在的神山高中文化祭活動為期四天,但準備就花掉一整天,所以實質上是舉辦三天。明天開始就是正式活動。
里志好像準備把文化祭徹底玩透透。他當然會這麼做!我不意外。可是文化祭是「用來享受的」,絕對不是「非做不可的事」。即使躲在校舍角落打盹,文化祭也會過去。然後雖然我不會乖僻地說什麼「文化祭?哼,無聊」,但還是會高唱我真誠的信仰告白:「沒必要的事不做,必要的事儘快做。」我應該不會積極地去參與。
說真的,即使不必做任何稱得上「參與」的行動,文化祭也會過去。頂多就輪流顧攤賣社刊,當天應該可以盡情享受什麼都不必做的優閒時光。
不過對於已經發生的問題,我並不打算怪罪任何人。說難聽點,我們每個人都有責任。所以我也有錯,而擦自己的屁股,很遺憾的,是屬於「必要」的事。
問題是能不能「儘快解決」。
可是即使無法解決,也可以說只是錢的問題,並非不可挽回。千反田想得太嚴重了。應該更輕鬆、更節能地去看待才對。
不過度悲觀,但也不過分樂觀,懷著一種Que sera sera的順其自然態度,我等待睡意降臨。
004-♦01
我在夜半忽然睜眼,沉思起來。
像折木就好像誤會了,但我並不是一個完美主義者。準備或調查不周而造成的失敗當然不值一提,但做了符合一般要求水準的準備工作,卻仍然失敗的情形,我認為當然也是有的。所以別人失敗是理所當然,我會失敗也是天經地義。然後我必須像原諒別人那樣,也原諒自己才行。可是我這人生性易怒,有時候我也無法忍受。自己的失敗,真的會讓我氣到不行。為什麼呢?
以前阿福曾經這麼說我:
「摩耶花,如果人可以照自己的希望控制感情,天下人就都不用愁嘍!你那是自尋煩惱。」
「我又沒在煩惱。而且我也不想聽你那種泛泛之論。」
阿福盤起手臂垂下頭去,「唔〜」地大聲低吟。那種誇張的動作很有阿福的特色,我並不討厭。
「……可是依我看啊,其實你對於成功或失敗、完美或不完美,並不怎麼會動怒。」
「是嗎?」
我感興趣地探出上半身。
「那我為什麼會生氣?」
「我也不太會形容耶!我自以為詞彙豐富,實際上腦袋裡沒幾個派得上用場的詞彙吶。」
「你腦袋裡面裝的都是些沒用的詞彙啦!」
「像是戰車載步兵作戰、運鈍根(註:指成功需要三個要素,幸運、毅力和忍耐力。)那類的。唷,這些不重要啦!比方說,奉太郎不是一向信奉『節能』嗎?」
我沒法坦率地點頭。
「但那也只是他這麼自稱罷了。折木真正重視的是不是『節能』,沒有人知道。」
「明明你跟他認識那麼久了?」
「我又不關心折木。」
阿福苦笑說。
「唔,別管奉太郎了。雖然不明顯,不過摩耶花你其實也有類似的信條,但那一定不是『正確』或『完美』。你的地雷不在那裡,而是別的地方。」
是嗎?我納悶。不過我不喜歡談論自己,所以那個時候只聊到這裡,就換了別的話題。
總之,現在重要的是今晚我滿肚子火,氣到實在睡不著。真是,居然會遺漏那麼基本的檢查工作,我怎麼會白痴成這樣?而且怎麼會直到最後一刻都沒發現那個錯?
更教人氣惱的是,應該要彌補檢查疏失的文化祭當天,我動彈不得。怎麼樣都沒辦法離開漫研。阿福安慰我說「那又不是什麼大錯,別看得太嚴重」,可是……
啊啊,真是氣死人了。好氣自己怎麼那麼大意。
可是一樣教人生氣的是,折木說的也沒錯。那個裝模作樣的傢伙,等到只剩下我們兩個的時候,居然裝灑脫地撇著臉這麼說:
「別放在心上。如果你一直放不下,里志也就算了,連千反田都不得不耿耿於懷了,不是嗎?」
確實如此。疏忽的是我,小千卻臉色發青,彷佛責任全在她身上。我也就罷了,但不能讓小千用那種表情過完整場文化祭。
所以我決定稍微原諒自己一點。想是這麼想,但是一想起那個情景,叫我怎麼可能心平氣和!
真拿自己沒辦法。
我對神山高中文化祭有著特別的個人感情,所以神經才會特別緊繃也說不定。可是也不能熬上一整夜,明天遊魂似地出門。
我滾出被窩,從藥箱裡
拿出安眠藥。我是不太喜歡這玩意兒啦!
把一顆藥丸掰成兩半,一口吞下那白色藥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