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 我們的傳說之作(1/2)
網譯版 轉自 悠風社
翻譯:汐未、OP123ED
校對:汐未
1.
最早看的漫畫是什麼呢?畢竟時隔已久,即使現在努力回想,也只能隱約想起是有那麼幾部,具體的作品名卻說不出來。只有當時那種對漫畫的瘋狂迷戀,至今仍然記憶猶新。
我家只在起居室里有一個書架,放著些蒙了塵的百科全書和不曾讀過的文學全集。沒有漫畫,我想看的話只能去姨媽家。她家的書架是鐵製的,模樣簡陋卻特別高大,小小的我只能仰視它。從書架的一頭到另一頭,滿滿當當的都是書,大多是各個年代的漫畫作品。小學時我每天必做的,就是放了學先把書包往家裡一丟,然後直奔姨媽家,一直看到晚飯時間才回去。姨媽和媽媽不一樣,每次我去,她總會笑眯眯地揉我的頭,說「漫畫迷小摩耶又來了呀」。而且,無論我想看什麼,她都不會幹涉。不過現在想起來,那些少兒不宜的漫畫都被放在了高處,想來是為了讓我夠不著才特意這麼做的。
轉折是在小學三年級的時候。那天我正在房間裡看《火鳥》……大概吧,也可能是《Wild 7》或者《奔向地球》,總之是我正沉浸在漫畫世界中的時候,姨媽少見地來喊我去吃下午茶。小孩子飯量不大,為了防止我回家後吃不下晚飯,姨媽通常不會讓我在她家裡吃東西,這天正巧有人送來了一隻名貴的西瓜,她便打算讓我也嘗嘗。
「小摩耶也去吃點吧。」她說。
雖說對姨媽的款待有些抱歉,但我已經想不起那隻西瓜的味道了。不過,當時閒聊中她隨口說的一句話,我卻一直記得:
「書這種東西很奇怪吧,隨便什麼人都能寫。」
我並不知道她為什麼會這樣說。因為駕車和操作無線設備都需要持有許可證才能進行,而寫作卻不需要,或許姨媽只是認為這很奇怪吧。但就是這樣一句話,讓我有了意外的發現。
……對呀,我不也可以畫漫畫嗎?
想到這裡我興奮不已,當晚就迫不及待地開始了漫畫的創作。我原本就不討厭畫畫,繪畫手工課也總能拿到最高的評價。我當然也能畫出來——這份自信僅僅持續了十幾分鐘就被無情地粉碎。「這不是我想畫的東西」,看著眼前拙劣的成果,我忍不住哭了。不甘的淚水浸濕了筆記本,我咬牙咒罵自己的無用,同時暗暗下定決心。
從那天起,我一直都在練習畫畫。
《月刊漫畫La Se》原本只是作為《月刊漫畫 Seen Saw》的增刊發行的。雖說兩份雜誌名字發音相近,又有著所謂的從屬關係,登載的內容卻頗有不同。相對面向青少年男性的《月刊漫畫 Seen Saw》而言,《月刊漫畫 La Se》比較大眾,適合所有漫畫愛好者,無關年齡性別。和某些打著「獻給愛漫畫的你」的旗號卻充斥著非亞文化內容的雜誌不同,它基本不會刊登那種難以理解的作品。畢竟零花錢和臥房的空間有限,我也不會把各種漫畫雜誌都帶回家,除了《La Se》。而且每期雜誌發售,我都會在十八日當天就去把它買回來。
和多數的雜誌一樣,《La Se》也接受漫畫作品投稿,同時設置了新人獎「新大陸獎」,每年進行四次評選。除了在雜誌上刊登獲得大獎的作品和一部分精選佳作以外,還會評出大約二十名鼓勵獎,但只刊登作品名和短評。
二月十八日,一個冷到極點的星期天。大雪不知疲倦地下著,街道一片白茫茫。我戴上圍巾和耳套,穿好雨鞋,全副武裝地出了門,沿著國道向光文堂書店走去。我原本是不想在這樣的天氣里外出的,畢竟很容易發生意外,偏偏今天是《La Se》發售的日子。雖說每期都要買的我不至於一天都等不了,但今天發售的三月號則另當別論。
沿著被鬆軟的雪覆蓋的道路緩慢前行,我足足花了相當於平常五倍的時間才到達目的地。走進光文堂書店,我深吸了一口氣,暖意仿佛順著血管流遍了全身。為了避免弄濕書本,我小心地抖掉了身上的雪,左右張望了下,接著便走向漫畫雜誌專櫃。
就結果而言,我這一路的艱辛算是白費了。《La Se》還沒有上架。據店員說,是因為發售日碰上星期天,有時會進行調整。我只能空手而歸。
第二天放學後,我把圖書委員會的工作交給了朋友,也沒去古典部和漫畫研究會露臉,直接就衝出了神山高中。路上的積雪已經清掃乾淨了,我一路小跑直奔光文堂書店。為了防止隨意翻閱,書架上的《La Se》都進行了塑封。我拿了一本抱在身前,忐忑地走向櫃檯。相熟的女店員和平時一樣用甜美的聲音問我:「需要放進袋子麼?」
「麻煩您了。」我咽了下口水,答道,「能幫我把塑封拆開嗎?」
說這話的時候我臉上有些發熱,店員卻沒有覺得不對勁,答應著就剪開了塑封。
走出書店,我立刻從懷中的紙袋裡拿出雜誌。平常的我很少會急著看剛買的漫畫,畢竟是在大街上,被熟人看到了總會覺得不好意思。我翻到了想看的那一頁:
第十四屆新大陸獎大獎作品:《逆襲的砰砰》——狸穴守。
不認識的作者。要是作品有趣的話就好了。
然後我看向佳作名單。獲獎的作品會選出其中一格畫面刊登,但每一張看起來都很陌生……總之,並沒有我的作品。
我抬頭看向寒冬清澈的天空,吐出的氣在空中變成了團團白霧。
鼓勵獎:田坂市太郎、MILULU、正田金助、喬治亞砂糖、矢島薰、地衣句葉伊流、井原花鶴、春閻魔……
「咦……咦?」
我驚叫出聲。一位正走進店裡的男性聞聲朝我瞥了一眼,但此時的我已經完全顧不上尷尬了。
「啊?咦?」
井原花鶴!《塔中之島》!
登上了……我的筆名,我所畫的作品名,竟然登上了《月刊漫畫 La Se》三月號!
我合上手中的《La Se》,然後戰戰兢兢地再次翻開。我生怕自己只是看走了眼,也許再看一遍雜誌,裡面的內容就會變了……
但我擔心的事情並沒有發生。
2.
五月的某個晴朗的星期一,課外活動結束後,我馬上去了圖書室。除了漫研和古典部,我還要兼顧圖書委員會的工作。輪值日只有每周五,但星期一是四月剛剛上任的新委員負責,於是我打算去幫忙整理歸還的書籍。這用不了多久,結束時離天黑還有些時間。想著等下再去漫研露臉也不遲,於是我便朝著特別教學樓四樓、古典部的方向走去。
剛拉開地學講義室的門,就聽到了熟悉而爽朗的聲音:
「呀摩耶花,來得正好,過來過來!」
看見坐在教室中央正對我招手的小福,我很自然地就露出了笑臉。
活動室里,二年級的幾位全體到齊,不過看來一年級的那位今天沒出現。福部里志和千反田愛瑠——小福和小千並肩坐著,面前的桌上攤著一本像是小冊子的東西。折木則坐得稍遠一些,正板著臉看著窗外。
「哎,什麼東西?」
我走近他們,隨手把包放在一旁的桌子上。小千微笑著讓我看了書的封面——《神山市讀書感想競賽作品集》。
「這個是四年前的東西了,昨天打掃房間的時候發現的。我隨手翻了翻,然後看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名字……」
小千纖細的手指翻著書頁。金獎是小島亞美的《讀有感》、銀獎有三山次郎的《讀後感》和清水紀子的《讀後感》,這之後還有五名銅獎,其中一篇是折木奉太郎的《讀有感》。四年前的話,那就是我們初一的時候。
「摩耶花和折木同學是同班同學吧?」
沒錯,雖然很不爽,但從小學到初中我和折木都一直同班。他讀書感想獲獎的事情我也有印象,但文章本身並沒有看過。沒想到還收錄在這種小冊子裡了。
「梅勒斯麼……怎麼說呢,真不像折木會寫的呀。」
「別這麼說嘛摩耶花,你覺得奉太郎會主動選這種友情題材的作品?估計是指定的課外閱讀吧。」
「這麼說的話我想起來了。好像確實有過梅勒斯的課外閱讀。」
小千歪著頭回憶道:
「我初一那年暑假,也有布置過讀書感想,當時的指定作品應該是阿爾塞爾·哈克的《小國王十二月》……」
既然她也這麼說,那應該就沒錯了。
三人的視線同時轉向了折木。折木原本看著別處,大約是察覺到我們突然安靜下來的原因,他微微嘆了口氣,轉向這邊答道:
「那是圖書室的讀書感想推薦作品……因為比較短。」
哦哦,這樣的理由就容易理解了。
小福笑得特別開心:
「然後呢,摩耶花,這篇讀後感可是傑作喲?此刻我深深地感受到,果然奉太郎從初一開始就很奉太郎了。」
小千也點點頭說道:
「我也是饒有興趣地讀完了。這樣的讀後感,我肯定是寫不出來的。」
聽到兩人的評價,我不禁也想拜讀一番了。於是我向折木問道:
「我也能看看嗎?」
折木繃著臉,絲毫不掩飾自己的不快:
「反正都是公開作品了。」
言下之意,就算不想讓人看到,但既然已經發表了,可不就沒辦法了——這還真是非常有折木風格的回答。既然他這麼說,那我也不再客氣了。於是我接過小千遞來的冊子。
一般來說讀後感肯定是手寫的,但冊子上卻用的是印刷體:
讀《奔跑吧梅勒斯》有感
折木奉太郎
讀完了《奔跑吧梅勒斯》,非常有趣的小說。最後梅勒斯和希倫提屋斯能夠得救真是太棒了。狄歐尼斯國王也洗心革面,實在可喜可賀——如果這份決心能夠堅持下去就更好了。
梅勒斯本來並不需要奔跑。梅勒斯的村莊距離王城十里,也就是四十公里,走路的話只要十小時就可以到達。離開村莊的梅勒斯,一開始是為了切斷對故鄉的眷戀而奔跑,但在跑出一段距離後,他就開始像平常一樣走路。
最後他之所以拼盡全力也要跑完,有兩個理由。一是前一天晚上的暴雨沖毀了橋。另一個理由——這點更加重要——就是他遭遇了山賊的襲擊。梅勒斯雖然被山賊圍攻,但還是打倒了少說四人並且逃脫。我認為他非常強悍,一般來說無論如何也做不到這樣。然而,這之後的梅勒斯就因為體力不支不小心睡著了,所以才不得不拼命奔跑。
梅勒斯身上並沒有什麼值錢的東西。他也說過「我除了這條命之外什麼都沒有」,這一點應該是從他的穿著上就能看出的。那麼,山賊的目的是什麼呢?這從他們的對話可以看出:對說了「我除了這條命之外什麼都沒有」的梅勒斯,山賊的回答是「要的就是你這條命」。也就是說他們並不是山賊,而應當是刺客。雖然實力很弱。是誰派出的刺客?梅勒斯問「是國王的命令嗎?」的時候,刺客們沒有回答。他們不能泄露委託人的名字。
不過,梅勒斯認為是國王派來的刺客,這個想法真的是正確的嗎?
我認為不是,但是除了國王,一時間也想不到會有誰想殺掉梅勒斯。
狄歐尼斯國王完全不相信他人。他根本不認為梅勒斯會回來。正因為如此,當梅勒斯回來的時候,他才會因為受到震撼而做出改變。不相信梅勒斯會回來的人,是不會為了妨礙他而派出刺客的。
那麼,刺客到底是誰派去的呢?如果刺客成功殺掉了梅勒斯,會有誰覺得高興?
從暗殺成功的情況考慮的話,如果梅勒斯在日落前沒有回來,那麼希倫提屋斯就會被處死。國王也肯定會露出悲傷的表情,說「所以我才不相信他人」。
在那之後,如果梅勒斯的屍體被發現,他是被山賊襲擊刺殺身亡才不能回來的消息就會傳開。人們在害怕國王的同時,也會認為他處決人質的判斷非常愚蠢。如果屍體被藏起來了,那麼國王就會堅信梅勒斯確實像自己預想的一樣逃跑了。錯失了這個讓國王信任他人的機會,他就會變本加厲地進行處刑,國家也會衰落下去。
總而言之,梅勒斯被刺殺的話,等著這個國家的必然是不好的結局。這樣考慮的話,派出刺客的人,一定是不希望在梅勒斯回來後,國王會洗心革面,從而獲得民眾支持的。在梅勒斯回來之後,這個人一定會咂嘴表示不滿。
這麼說來,梅勒斯回到王城時,明明處刑還沒開始,有位自稱是希倫提屋斯徒弟的石匠卻這樣告訴梅勒斯:「你來遲了!」「別再跑了!」這位年輕的石匠,可一點也不像是在幫助師父的樣子。他必然不是希倫提屋斯的徒弟,恐怕派出刺客的人正是他。梅勒斯沒有被殺害,而且回到了王城,這個人才只好滿口胡言阻止他繼續前進。
小說中寫道,狄歐尼斯國王認為「人不值得信任」。我覺得他的疑心是理所當然的。國王身邊總有敵人。只是,經過這次梅勒斯的事情,國王也沒能認清自己真正的敵人。盯上梅勒斯的傢伙,為了離間國王和他身邊的人,今後也許還會更加不擇手段。
狄歐尼斯國王能夠洗心革面,我覺得是好事。然而,這種改變應該很難堅持下去,這是我在讀完《奔跑吧梅勒斯》後所想到的。
我伸手扶住額頭:
「折木你啊……」
沒想到他竟然寫過這樣的讀後感。我看了一眼折木,他仍然望著別處。要是再讀一遍自己四年前的大作,恐怕他也會無地自容吧。
「我覺得特別值得佩服的一點是,」小福像往常一樣靠過來說道:
「這篇讀後感代表鏑矢中學參加了市裡的比賽,雖然只是最小的獎項,但畢竟確實得獎了。老實說,這種讀後感和平時布置的課外閱讀作業不同,不管寫什麼感想都得老師說了OK才行,應該也是受到了老師的啟發。這麼一想可就厲害了。」
「一般來說肯定不行了,但初一的時候教國語的是花島老師吧?那位老師可是個奇人。」
我對花島老師曾說過的「沒有去考慮作者感受的必要」這句話,至今印象深刻。
老師也確實一直是這麼做的。「反正我是沒有好好琢磨過。想著趕緊喝一杯然後去睡覺寫下來的文章也是有的,而國語的學習就是要深究這些文章背後表達的深意。比如松尾芭蕉曾作『歲月乃百代之過客,逝去之年亦為旅人。』認真分析的話就會讀出,芭蕉認為歲月並非一味流逝,而是循環往復的,即是說來來去去、周而復始。這就說明芭蕉是一位時間旅行者。」……即使到現在想起來,也覺得真是位奇怪的老師。如果是經過那位老師指導,折木會寫出這樣的讀後感也不奇怪了。
「狄歐尼斯國王在那以後會怎麼樣呢……折木同學是怎麼認為的?」被小千這麼一問,折木臉上似乎有些發紅。
「不知道。」他簡短地回答。
我翻著冊子,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餵折木,你這篇,有點長啊?」
「嗯?」折木應了一聲朝我看來。
「其他文章都短很多哦?你這篇都快到字數上限了吧?」
「啊,你說這個啊。」
一直板著臉的折木此時露出了苦笑:「我當時是想著既然作業要求寫五頁以上,就寫到正好五頁得了。說是這麼說,最後也沒到五頁。本來是想偷懶的,最後卻做了無用功,實在是不爽。我還想過要不要刪掉一些。」
「從文章後面開始刪的話,就不叫偷懶了吧?」我驚訝地問道。小福卻點點頭說:
「不不,這種想法我還是很認同的。要我的話可能也會想刪吧。」
是對「為了達到偷懶的目的而不偷懶」表示認同?我疑惑地看向小千,她歪著頭,似乎也不能理解這種想法。
這些男生真是奇怪——我們面面相覷,不由得笑了起來。
接下來……看了一眼手錶,發現再待下去就有些晚了,於是我站起身。
「哎?摩耶花這就回去了?」
「不是,我去下漫研。因為最近都沒怎麼去那邊。」
說完,我看見小福的臉色似乎沉了下來。我朝他點點頭,示意他安心,然後伸手拿起自己的書包。
自去年文化祭以來,神山高中漫畫研究會一直處在無法正常運作的狀態。
因為文化祭時發生的衝突,社團分裂成了互相敵視的兩股勢力——一部分是即使畫技拙劣也想嘗試自己創作的「畫漫畫派」,另一部分則是不願動筆只想好好欣賞漫畫的「看漫畫派」。原本想看就看、想讀就讀,互不干涉就好了,然而因為雙方的感情用事,分歧已經不再只是漫畫方面的問題了,緊張的氣氛絲毫沒有緩和的可能。
發展到如今這種勢不兩立的情形,我自身也有責任。過去,由於看漫畫派的人數占了絕對優勢,畫漫畫派只能忍氣吞聲。但是文化祭時,作為畫漫畫派一員的我,卻被看漫畫派的同學潑了一身髒水——看漫畫派的這種做法實在過分,徹底激怒了畫漫畫派的成員。在我個人看來,雖然對方確實有些惡意,但那次的事件說到底只是個意外。然而事情的真相早就沒人在乎了。
新學年的社團招新工作結束,隨著幾位一年級成員的加入,社內的敵對狀態迎來了改變的契機。看漫畫派實際上的領導人、畫技了得卻從不宣揚的河內亞也子學姐,比其他三年級的人更先一步退出了社團。認為己方勝利了的畫漫畫派一片歡天喜地……但很快大家就意識到,認為學姐的離開能使情況好
轉的想法是多麼天真。學姐在的時候還能控制住場面,雙方充其量不過是發生些口角之類的小摩擦。但五月以來,惡言相向就成了家常便飯。如果是在漫畫創作的問題上起了爭執倒是可以理解,但實際情況卻是因為一句「煩死了」或者「拽什麼拽」就吵得不可開交。
作為漫研活動室的第一預備教室如今一分為二,看漫畫派和畫漫畫派分別占了前後兩半,出入教室也是各走各的門。這種做法實在是幼稚——雖然身為畫漫畫派名義上的代表,但我向來是從就近的門出入,不管它「屬於」哪一派。不過這種行為倒是被當成對看漫畫派的挑釁了。
星期一放學後,我來到往常的靠窗位置,開始在筆記本上寫下新漫畫的構思。雖然我的作品都是以現代日本為舞台,但偶爾也會有些新奇的點子——比如「蒸汽電腦」、「大時鐘(大得出奇的那種)」、「一次一顆街邊自動炒蛋器」等等——這種時候,我就會把這些關鍵詞整理並記錄下來。寫著寫著,筆記本上光線被擋住,我抬起頭,看見和我同是二年級的淺沼同學站在面前。
「耽誤你一會兒可以嗎?」
雖說在漫研進行漫畫構思並不是什麼不可告人的行為,但我還是條件反射般地合上了筆記本:
「可以啊,什麼事?」
淺沼同學拉開一旁的椅子,在我對面坐了下來:
「那啥,有個事想和你商量下。」
不容拒絕的語氣。
淺沼同學臉型瘦削,眼角微微上挑,嗓音尖細。她也有在畫漫畫。或許是因為多年練習的自信,她下筆向來不經斟酌,作為菜鳥的我自然是很羨慕她純熟的畫功,但心底卻覺得,細細描繪才能體會到創作的幸福感。我幾次想對淺沼同學說說我的觀點,但她總是在微笑著勉強聽了幾句後,就露出不耐煩的神情,於是我便不再試圖把自己的想法灌輸給她。
雖說文化祭時和河內學姐起了衝突的是我,但那之後,畫漫畫派中最積極地試圖掌握漫研主導權的,卻是這位淺沼同學。因為在如今的漫研,只要提筆畫畫就會遭人白眼,或許淺沼同學也是想改變這種風氣,給新入社的低年級成員一個良好的創作環境。而我只想畫好自己的漫畫,對於這些複雜的人際關係,我無能為力也只好選擇避開,因此對淺沼同學的想法,我還是很佩服的。
淺沼同學開門見山地說道:
「這次要推出同人誌,我想把你的作品也加上。」
我不由望了望四周,但並沒有人看向我們這邊。真是意想不到的話題。我確實曾經參與過同人誌,但並不曾和淺沼同學合作。
「同人誌是……什麼情況?」
像我一樣,淺沼同學也掃了一眼教室,隨後有些無奈地說道:
「如果按現在的情況,今年的文化祭又只剩下感想文了。加入了漫研卻不畫漫畫,這怎麼想都不正常吧?既然這樣,那我們只能自己幹了。你說是不?」
「你是想撇開漫研建立個新的社團?」
淺沼同學搖頭:
「不不,不是這個意思……我們可以和其他人一起,偷偷地做一本同人誌出來,然後以神山高中漫研的名義參加暑假的漫展。這樣一來,我們就可以名正言順地宣稱漫研就是畫漫畫的地方了。」
我感到一陣噁心。明修暗度,把事情扭向對己方有利的狀態,搞得跟政變似的。說來也是悲哀,事實上如今的漫研對於派系鬥爭就是這麼樂此不疲,但我從沒有意識到,連「畫漫畫」這個行為都可以用來攻擊看漫畫派。可這樣一來,對現在漫研里畫漫畫的「起義」進行打擊就稱不上無理取鬧了,不如說反而是理所當然的事情。或許還是我太天真了吧。
「……還有誰參加呢?」
聽我這麼一問,淺沼同學便扳指數了起來:
「我、田井、西山、針之谷、還有伊原。不過還沒和他們打過招呼。」
雖然確實都是畫漫畫一派的人,但據我所知,正兒八經畫出過作品的怕是只有淺沼同學而已。田井剛剛入社,具體不太了解,但他說過並不會畫畫,入社就是來學習的。西山同學和針之谷同學都是二年級學生,但也就只畫過單幅作品而已。
「多頁的作品他們能畫麼?」
淺沼同學輕笑一聲:
「可能不行吧,但也不是說非得畫那麼多。四、五頁就夠了。哪怕是翻開來只有兩頁也行。現在關鍵的是要有足夠的人參加。「
光憑只畫過單幅就斷定他們畫不出來,這樣想的確有些失禮。其實我希望得到的是「他們倆也會畫的」這樣的肯定回答,但從淺沼同學的反應來看,她並不在意畫不畫得了這種問題。她的目的只有拿出實績這一點,雖說這樣也無可厚非……
似乎是看出了我的遲疑,淺沼同學換成了勸說的口吻:
「也不是一下就能考慮清楚的嘛。主題已經決定了,隨便畫點什麼就行。」
雖然我並沒有達到能對自己的漫畫感到自傲的水準,卻還是想開口反駁並不是「隨便畫點」的東西。淺沼同學顯然是十分了解我才故意這麼說,但我也不會輕易中了她的激將。
姑且先問問情況:
「主題是?」
「打算就用『漫研』。」
淺沼同學沉吟了一會兒,語氣變得堅決:
「要不是這樣,我們怕是拿不出一本成品來。我不否認做同人誌是想取得一些實績,但是,背負神山高中漫研的名號,讓自己的作品給更多人看到,這種機會等畢業就沒有了。我可不想這樣。伊原也是這麼想的吧?」
我從沒想過背負整個神山高中漫研的名號,但是一個也好兩個也罷,只要有人能讀到我的作品……這樣的話,還真是挺值得高興的事情。
「怎麼說?」
我的內心已經開始動搖了。雖然我很反感把漫畫當作派系鬥爭的工具,但畢竟我無論如何都想畫好,想把作品展現給讀者。只是以什麼方式,要這麼說的話,其實也就無關緊要了。
看我依然舉棋不定,淺沼同學的語氣變得輕柔起來:
「要是決定了,先告訴我你作品的頁數。」
「咦?要先決定作品頁數,才能確定能不能參加?」
我有些意外。雖然我沒有試過和這麼多人合作,但這類作品合集,大多是先確定了人員後才分配頁數,或者是先收集作品再決定總頁數。不確定頁數就不確定能否參加的說法,我還是第一次聽說。
「嗯。先定好頁數是想控制預算。」
「預算?不是自籌嗎?」
「自費的話,就稱不上社團活動了吧。和總務交涉一下,怎麼樣也要把經費拿下來。所以一開始就要有確定的頁數。」
這麼做,能行得通嗎?社團經費歸全體社員所有,要是沒得到全體社員、或者至少湯淺部長的同意就私自申請,我認為總務是不會同意的。
「你會和部長說好的吧?」
湯淺部長從不參與漫研內的對立。她主要負責新人招募和經費申請,分內工作都做得無可指責。我並不覺得能指望她,畢竟對她來說只有哪一邊都不幫忙,不火上澆油才是最明智的。
「嗯,沒錯,不說不行呢……」
淺沼同學咬牙嘟囔著,模樣有些嚇人。罷了,預算的事情就交給淺沼同學吧。我還是好好琢磨下自己要畫的東西:
「不行,果然還是沒法馬上確定頁數。我很高興可以畫,但是一時半會想不出』漫研』這個主題可以畫什麼東西,大概多少頁也估算不出。總之我還是先把分鏡畫出來再說頁數吧,麻煩等一等。」
淺沼同學撅起嘴:
「算了,這也沒辦法。要等到什麼時候?」
今天是十四號,把台詞的構思總結一下,然後畫成草圖,分鏡的話隨便點也沒關係:
「周五吧。」
「行。那我也去看看還有哪些人參加。」
最後她還不忘慎重叮囑「這個要保密哦」。
3.
父母對我畫漫畫的事從不過問。既不贊成也不反對,只說只要好好學習,其他時間做什麼是我的自由。
「只要好好學習」的意思是,只有周末才能在家裡畫漫畫。平時畫的話父母總是一臉不安的樣子,於是我只有周六日才動筆。最近的周末還有別的安排,也是相當忙碌。
從淺沼同學那兒得知同人誌的計劃是周一的事,而周五就要回復能否參加。我還沒有開工,但又要遵守平時不能在家中畫的不成文規定,那麼準備工作就只能在學校進行了。
問題在於地點。既然淺沼同學說了計劃必須保密,那麼漫研教室就不在考慮範圍了。古典部所在的地學講義室是個不錯的選擇,但我並不想把漫研的紛爭帶進這裡。而作為圖書管理員,也要注意不能隨意占用圖書室。於是,
我回到了自己的班級——二年C班的教室,打開了筆記本。
我不知道其他人是怎麼想的,但就我個人而言,對於在人前畫漫畫這種事,多少還是有些牴觸心理。特別是在學校,有同班同學在的時候。但現在在做的只是把創意轉化成文字列出來,在旁人看來,我充其量就是個正在本子上奮筆疾書的學霸。再把課本攤在面前,偽裝就完美了。就連神仙或者折木都不可能看出我到底在做什麼的。
星期二放學後,我在C班教室自己的座位上端正地坐好,翻開用來偽裝的世界史課本,繼續構思漫畫。
創意畢竟不是與生俱來的,確實比較傷腦筋,但我相信總能想到的。淺沼同學只說了以「漫研」為主題,但並沒有指定以神山高中漫畫研究會為舞台。對漫畫進行研究……對了,比如說,設定成在未來發生的事情如何?在文明逐漸衰退的地球,人們從遺蹟中發現了「漫畫」並進行研究的故事。似乎有點兒牽強來著?
我在筆記本上塗寫著,但精神多少有點不能集中。原因是同在教室里的一個女生,羽仁真紀。有著一個好聽得讓人不禁想讀出全名的名字,和不同於柔弱外表的大膽——文化祭的時候還穿上了Cosplay裝。頭腦倒是和看上去一樣聰慧。而且,這位羽仁同學,也是漫研的社員。此時她正和其他的女生興致高昂地聊著暑假時發生的事情。
我對漫研的派系鬥爭了解不多,但光是看著也能知道,羽仁同學正是看漫畫派的一員。雖說是這樣,她並不是一個會積極參與到爭執中的人,兩派對罵的時候,她只是站在看漫畫派的一邊,並不會說什麼。或許她和我一樣,認為兩派對主導權的爭鬥毫無意義,因此只是站在旁觀者的位置上。在社團時我們不曾有任何交流,在班裡也只是偶爾生硬地說幾句。
即使羽仁同學知道了淺沼同學的計劃,我認為她也未必會去告密,但要是被她看到了我的筆記本,說不定就會注意到上面的草圖,那可就尷尬了。因此自方才起我就很是在意她那邊的動向。
可能有些自我意識過剩了吧,畢竟也不能說就會有什麼。寫著寫著,我停下筆抬起頭,不經意中羽仁同學已經看向了這邊:
「咦,但是我們的棒球部超弱的啊。」
雖然她還是在和別人聊著天,但我總覺得她不知為何一直盯著我看。要是她已經注意到我在構思漫畫卻還只是這樣遠遠看著,未免有些意義不明。
……事實上,關於羽仁同學,有一點我十分在意。
她和已經退社的河內學姐關係很好。不僅是社團前後輩的關係——我曾幾次看見她們親密地交談,看起來更像是朋友。仰慕河內學姐的女孩子很多,她和羽仁真紀的關係也一度成為話題。傳言兩人家裡住得很近,因此從小就一起玩耍。而作為看漫畫派領導人有關的人,這樣盯著姑且算是畫漫畫派代表的我看……總不可能什麼想法都沒有。但要說這麼盯著我是有別的原因,我也想不出來。
這時羽仁同學看了眼手機,迅速起身走出了教室。看來或許真是我多心了。
然而第二天,也就是周三放學後,羽仁同學果然又留了下來。我正覺得奇怪,她的視線又轉向了我這裡。教室里除了我和羽仁同學,就只有三個正在興奮地討論足球的男生了。我還是對著我的筆記本,羽仁同學則是一言不發地看著書。雖然有些困難,但當務之急是把分鏡做出來,否則就真的來不及了。
和其他人不同,我在畫漫畫的時候,習慣先把台詞表做出來。某個角色會說什麼樣的台詞,這個人在這個場景會說什麼話——為了確定這些構思,我通常都是先把台詞完成。
我並不清楚這種做法是否更有效率,怎麼說呢,寫下來的台詞在放進對話框的時候,通常比預想的會短一些,大概效率不怎麼樣吧……但這也沒辦法,只寫台詞的話相對沒有在學校畫分鏡那麼難為情,我是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我寫下了前天開始構思的故事的第一句台詞。雖然是個讓我不感興趣的主題,但隨著我寫下一句句的台詞,想畫的內容也不斷在腦海中湧現,意外地充滿靈感。
我想起了《月刊漫畫La Se》上的評語。新大陸獎是由職業漫畫家負責評選,而且就算是努力獎,也會給予一句短評。這次的評委是新納豐老師,對我的作品的評價是:
「○ 靈感充滿熱情 △ 畫功(加油)× 台詞太長了。越來越好了,堅持就是勝利!」
其實在那之前我並沒有拜讀過新納老師的作品。看到評語後,第二天我就去買了一大堆他的書,花光了所有零花錢。不管怎麼說,過長的台詞確實是我的弱點,我自己也多少意識到了這個問題。於是在寫下構思的同時,我也在思考著如何將其優化成簡潔有力的台詞。
我正沉浸在創作中,忽然聽見有人喊我的名字:
「摩耶親。」
是羽仁同學的聲音。我抬起頭,發現剛才的幾個男生不知何時已經離開了,放學後的教室里只剩我和她兩人。羽仁同學並沒有看向我,而是看著自己的手機。我合上筆記本,問道:
「怎麼了?」
她轉向我,面無表情:
「淺沼的計劃露陷了哦。」
雖然沒有裝傻的必要,但也不至於多麼驚訝。雖然淺沼同學說了要保密,但似乎是參與繪畫的某位社員一時沒有注意,事情便敗露了。這麼說的話,羽仁同學果然是在監視我了。
「這樣啊。」
既然這樣,就不可能再用漫研的預算來做同人誌了——雖說想越過其他社員直接向總務申請本來就是不可能的。之前說的自籌也擱置了,要是一開始就這麼做說不定反而會好些……
羽仁同學驚訝地看著我:
「摩耶親,你還這麼鎮定真的沒事麼?情況已經很糟糕了哦?」
我看向她拿著的手機。似乎是通過郵件傳來的消息。糟糕……即使不說我也心裡有數:
「漫研發生什麼了?」
羽仁同學點點頭,緊繃著臉:
「據說淺沼正在被圍攻。啊,這也是必然的。」
這個「必然」,是指淺沼同學私自行動被圍攻,還是指她的野心會點燃看漫畫派的怒火呢?我猜不出這話的意思,只好附和著應道:
「是的。」
我開始收拾桌子上的筆記,羽仁同學有些驚訝地問道:
「你要過去?不捲入這件事會比較好哦。」
平時和羽仁同學很少說話,此刻她會這麼說,我還是很高興的。但是,怎麼說,到底是不能置身事外的:
「我是還沒決定要參加淺沼同學的同人誌,但果然還是沒法坐視不理。」
羽仁同學輕聲笑了一下說道:
「是麼……那抱歉了,我也要過去。」
到了社團教室,身為看漫畫派一員的羽仁同學,就必然會加入譴責淺沼同學和我的那一邊了。正因知道會這樣,她才會說出「抱歉」的吧。
「摩耶親,我們交換下郵件地址吧?說不定會有需要聯絡的時候。」
我點點頭,從包里拿出了手機。
漫畫研究會的社團教室位於一般教學樓二樓的準備室,而我所在的二年C班正好在同一棟的三樓。相隔很近,所以說實話,我走得並不著急……既然都知道是要去被圍攻了,也用不著這麼迫不及待了吧?
羽仁同學跟在我的身後。
然而當我拉開門走進社團教室,就有些後悔沒有儘快趕來了。我只看了一眼,便知道勝負已分。淺沼同學、針之谷同學和田井三人被圍在站成半圓的人群中,田井可憐兮兮地抽泣著,淺沼同學也低著頭,像是在忍耐著什麼。二年級的篠原同學抱著雙臂站在他們面前,看見走進教室的我時,她大笑道:
「伊原?現在才過來,等著看結局嗎?挺精的嘛。」
「才不是。我只是不知道而已。」
「怎樣?」丟下這句話,篠原同學得意洋洋地指著沉默的三人說道,「那我就告訴你吧,遲到的,事情全都敗露了。」
「居然想偷社團經費去做自己的同人誌,明明就是一群沒畫過漫畫的傢伙,以為這樣就算漫研的了?真夠無恥的。」
在河內前輩退社後,篠原同學就繼承了看漫畫派領導的位置。或許在她看來淺沼同學的計劃確實如此,但說成這樣也太過分了。
「不是這樣的。淺沼同學只是不希望在漫研畫漫畫會遭人白眼,才想做出點實績而已。至於社團經費,她也說了會和湯淺部長好好談談的。希望你別說成偷。」
「湯淺部長是吧?」篠原同學說著堆起笑容,「學姐已經辭職了哦,說要專心備考。你還不知道?」
「咦?」我環顧四周,尋找湯淺部長的身影……然而,不只是湯淺部長,教室
里已經連一個三年級的人都沒有了。
「……啊啊,原來是這樣。」我自言自語道。
就像淺沼同學想掌握漫研的主導權一樣,篠原同學設法讓一直保持中立的湯淺部長退出社團,以此來確保自己的地位。確實,眼前三年級的人陸續引退,換個部長也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在我不知道的時候——昨天、又或者是今天——部長已經辭職了……真是的,還想著在漫畫研究會畫漫畫或者搞些有的沒的,我們到底都幹了什麼啊!
看我不知所措的樣子,篠原同學抓住機會接著說道:
「還有,你說白眼,你什麼意思?那不都是你們嗎?平時看不起人,一見到不會畫畫的社員就嘲笑,怎麼在這種自作主張的事情上反而有被害意識了?適可而止吧,我們這些人,光是喜歡漫畫就讓父母老師看不起了,為什麼還要幹這麼丟人的事!」
圍著淺沼同學的社員,此時對我怒目而視。多麼刺骨的敵意!沉默中,我仿佛聽到了那些贊同篠原同學的議論聲,伴隨著對我和淺沼同學的憎惡殺了過來。
哪裡丟人了?我是因為喜歡才畫的,並不覺得會畫畫有多麼了不起,也絕不會看不起不會畫畫的人。
……真的是這樣嗎?
說不定,在我沒有意識到的時候,我說的話、表現出的態度已經和這樣的想法背道而馳?
不,振作起來,摩耶花。你從來沒有過這樣的想法。
所謂畫漫畫,就和在單槓上做大迴環、背誦全部日本年號一樣,不過是一種技巧而已。我只是覺得,重視自己的愛好卻被當成是向別人炫耀,這種想法未免也太無聊了。我可不能懷疑自己的初心。
因為受到敵視就失去冷靜是萬萬不可的。總之先確定下目前的情況吧:
「那麼,誰是新部長呢?」
篠原同學瞪大了眼睛,似乎很意外的樣子:
「哎?你不知道?」
什麼意思,難道是我也認識的人嗎。可會是誰呢……總不可能是淺沼同學吧。這時篠原同學抬手指向我。
「我?」
「怎麼可能。看後面,後面。」
我轉頭。
站在那裡的,是緊跟著我走進教室的、我的同班同學——看起來弱不禁風,實際卻並非如此的——羽仁真紀。對著啞口無言的我,羽仁同學參拜似的合掌說道:
「抱歉,摩耶親。只是實在不知道怎麼開口。」
隨後她穿過圍著淺沼同學的人群,走向篠原同學問道:「條件是?」
「接受了哦,全部。」
「好的。那麼就告訴摩耶親吧。」
也就是達成協議的條件吧。篠原同學比方才平靜了些,開口道:
「只不過是你不在的時候決定的。」
「……無非是不能畫吧?」
「我可沒說。想畫也行——」
聽見意料之外的回答,我不由看向淺沼同學。然而她的表情絲毫沒有變化,更別提高興了。看來篠原同學的話還有下文:
「這傢伙搞的同人誌也就是做個樣子,反正肯定會失敗的吧。再怎麼自以為是,能好好畫的也就伊原你一個。不過呢,這都隨便你們。要社團經費的話那就幫你們也行。不過要是搞砸了,就等著被嘲笑吧——加上浪費經費的責任,你們全部都得退社。」
她收回指著我們的手,拍著胸脯說道:
「萬一,你們真的做出點什麼成績,那當然很了不起了,可喜可賀。到時候漫研你們想怎麼弄就怎麼弄。我們會成立新的社團,以後互不相干。」
原來是這樣。我來得還真是時候。
雖然我早就隱約察覺到漫研兩派之間的關係已經不可能修復,但現在看來,裂痕比我想像的要深得多。淺沼同學為同人誌申請經費的事,會造成真正的分裂。
無視一臉茫然的我,羽仁同學拍手道:
「好的,情況摩耶親也清楚了。雖然很抱歉,但結果就是這樣。那現在就趕緊把該做的事情做了吧。」
她從篠原同學手中接過一張紙,朝淺沼同學揮了揮:
「這是社團經費申請表,其實我早就做好了。我已經簽了名,也和顧問老師打過了招呼。金額和使用目的就交給淺沼你來填吧。」
被叫到名字的淺沼同學終於抬起頭,呆呆地望著申請表,隨後無力地搖了搖頭:
「要花多少,現在還不知道。因為頁數還沒有確定……」
「什麼嘛,你在擔心這個啊。放心!不夠的話可以追加的,總之先申請個一萬吧。關鍵是趕快開工對吧!」
像是被羽仁同學明快的聲音說服一般,淺沼同學邁著猶豫的步子走向她,接過了申請表。篠原同學甚至周到地送上了提前準備的原子筆。淺沼同學驚奇地看著遞到眼前的筆,原本像是被控制著去填表的動作又停了下來。
「怎麼?害怕了?」
被這麼一挑釁,她的眼中露出怒火,動筆寫了起來。
我呆呆地看著她,隱約有一種不祥的預感,只是因為還沒有從對事態發展的震驚中恢復過來,一時間並不能正常地思考。疑問自腦海中慢慢浮現:為什麼羽仁同學急著讓我們申請經費?如果填了這個表會有什麼事發生?開始做同人誌?——不對,問題不在這裡……
剛才篠原同學到底說了什麼——我在亂成一團的思緒中努力地尋找著。這麼說的話,她確實這麼說過:
「……加上浪費經費的責任,你們全部都得退社。」
「啊,等一下!」我出聲阻止,然而此時淺沼同學已經被誘導著填完表格並放下了筆:
「嗯?」她應了一聲,轉頭看向我的時候,羽仁同學迅速地從她手中抽走了申請表。
如果要防止漫研分裂,方法只有一個,那就是我們放棄還在準備階段的同人誌,並且承諾不再擅自製作,除此之外我想不到其他任何途徑能夠改善現在的情況。可是,一旦填好了經費申請,就不能說還沒開始了——哪怕只有一円,只要申請到了經費,我們就絕對不可能擺脫「浪費社團經費」的罪名。
我從來沒有反感過看漫畫派的社員。說到底我只是覺得自己算是畫漫畫派的人而已。但是,這次的做法,實在是太過分了。只是想分成兩個社團的話,開口讓我和淺沼同學退出就可以了,但他們選擇的是讓對手蒙羞的做法。我沉默著,緊盯著羽仁同學,她卻並沒有看我,而是小心翼翼地把申請表放進包里,說:「那麼就加油吧。我這就去找老師蓋章。」
說完,她就離開了社團教室。
如果現在追上羽仁同學,抓住她甩一耳光,然後從包里搶走申請表,還能避免漫研的分裂嗎?
……情況只會變得更糟糕吧。一片死寂的社團教室里,只能聽見一年級的田井在毫不顧忌地放聲哭喊:
「對不起,學姐,對不起……!」
4.
我到底是為了什麼而畫畫的呢。
在受到篠原同學的指責後,淺沼同學自從星期三放學以來一直是一副死氣沉沉的模樣。但在我問她是否要放棄時,卻又果斷回答「計劃不變」。
「要是成功的話,篠原同學他們就要退出了哦。這樣也沒關係麼?」
這個問題毫無意義——不成功的話退出的就是我們了,不管哪種走向都不可能讓事態好轉。淺沼同學聽到我的話後,皮笑肉不笑地回答:
「那不更好嗎。比起什麼都沒幹就被趕出去,還不如幹了再說。」
我並不是為了把篠原同學他們趕出漫研才畫的。但到底是為了什麼呢……我越發感到迷茫了。
真是奇怪。明明直到昨天,我還很清楚自己想法的。
儘管如此,漫畫的準備還是在繼續。
整個故事的框架已經完成,台詞也基本寫好了。但是反覆讀了幾次,卻總是不太滿意。怎麼說呢,創意是有的,卻總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而且雖說是創作者的想法,整個創作過程並沒有樂趣。不過,要是沒想出最好的劇情就不動筆的話,怕是過個十年也畫不出來,所以我也只好在已有的進度上進行。
星期四放學後,我開始畫分鏡。預算基本算是定下來了,因為一萬元是肯定做不出同人誌的,所以先確定頁數這一步不會改變。更主要的是,淺沼同學是不會因為被羽仁同學逼到這種地步就改變計劃的。而且,這次我以「漫研」為主題畫的作品還未必能選進淺沼同學的同人誌,老實說如果不先把分鏡完成是沒法判斷的。
要畫分鏡的話,首先要在紙上大概分好格和對話框,接著才開始畫。到了這個階段,就不方便在教室或者圖書室之類的地方進行了,但是回家裡畫的話,父母又要愁眉不展,去漫研又會被當成挑釁的吧……那麼選擇就只剩下古典部的社團教室——地學講義室了
。可以的話我想儘量避免把漫研的問題帶到古典部,但是,在地學講義室畫畫對我來說不也是第一次麼。
這天社團教室里只有小福一個人。要是在平時,這是很令我高興的情況,但今天我有事要做,小福似乎也在書上寫著什麼。
「喲。」
「嗨。」
簡單打個招呼,相視一笑後,我在離他不遠的地方坐下,打開了筆記本。其實如果能在漫畫專用的原稿畫紙上畫分鏡,之後會省不少事,但畢竟畫紙比較厚重,而且不管怎麼說,把漫畫工具帶來學校也實在太引人注目了。因此雖說有些奢侈,我都是在筆記本上畫分鏡的。
好的,開始吧。
拜託了,我畫下分格,向面前的本子祈禱著:拜託了,一定要成為有趣的漫畫呀。雖然我畫得還很糟糕,但也是一直在努力的。我已經看了那麼多有趣的作品,你也一定會很有趣的。一定要很有趣呀……
已是春末夏初,從敞開的窗戶間吹進了令人心曠神怡的風。即使沒有藉助尺子和圓規,我也可以畫出漂亮的直線和圓形。再畫上一個個圓圓的像晴天娃娃那樣的人物,這篇作品就初具雛形了。
然而我還是忽略了一點。這次,我是在之前寫台詞的筆記本上畫分鏡的。因為不想帶著好幾本漫畫的筆記本在學校走來走去,所以我把它們訂成了一大本。雖說厚厚一本看起來的感覺很不錯,但我畫著分鏡的時候,總得往前翻個三四頁去確認之前寫下的台詞和劇情概要,平白多了工作量。這樣效率太低了,下次絕對要把構思和分鏡的筆記本分開。
即使準備不充分影響了速度,分鏡也得繼續。原本我對於淺沼同學要求用「漫研」作為主題這件事就隱約感到奇怪,而隨著一頁頁地畫下來,這種感覺越發明顯。但我仍然沒有一絲一毫要靠這個作品去趕走篠原同學他們的念頭。到了這種時候,和漫畫無關的事情還是先放在一邊比較好。如果停下手中的筆,那種陰鬱的心情會馬上回來的吧。
畫、確認台詞、確認劇情走向、再繼續畫——我重複著這樣的步驟,直到聽見手機震動的聲音。
是郵件提醒。我打開書包拿出手機一看,竟然是羽仁同學發來的,內容很短:
「快點過來。」
是因為漫研出了事,羽仁同學才特地發郵件要我去社團教室麼……發生了什麼我大概心裡有數,反正不會是什麼好事。說不定是因為起了爭執,導致有人受傷了……我胡思亂想著急急起身,椅子拖過地板發出刺耳的聲音。
「哇,嚇我一跳。」
我也嚇了一跳,我都忘記小福也在了:
「啊,抱歉,收到了郵件。」
稱不上解釋的解釋脫口而出,我來不及多想,匆忙合上了筆記本:「你看這個!」
小福不解地歪著頭:
「看……是要我讀一下?」
不對!
「不對,幫我看著它。」
「看著?」
也對,突然說要看著筆記本什麼的難免一頭霧水吧。但是我已經沒時間斟酌怎麼解釋了,便索性直接衝出了地學講義室。
我匆忙趕到第一預備教室,卻並沒有看見有什麼事情發生。
看漫畫派占了教室前半,畫漫畫派在後半,像平時一樣看著漫畫聊著天。雖然氣氛算不上好,但也實在看不出有任何衝突的跡象。
看漫畫派一邊,篠原同學倒是在,正和同伴有說有笑的。而畫漫畫派的人群中卻沒有淺沼同學的身影。是因為昨天的事情深受打擊,還是有什麼事呢。其他的畫漫畫派成員看起來也沒有情緒低落的樣子……怎麼看都不像是需要我趕過來的情況。
總之先找羽仁同學……我環顧教室,才發現這位關鍵人物居然不在。
篠原同學注意到東張西望的我,問道:
「找誰呢?」
「呃,嗯……」
「淺沼沒來哦。」
「是躲起來哭鼻子去了吧?」一旁的幾個二年級學生嘲笑般說道,篠原同學卻沒有轉頭看那一邊。雖然我真正在找的是羽仁同學,但這時候說她的名字反而會添麻煩,還不如就讓他們以為我在找淺沼同學:
「這樣啊,謝謝。」
我轉身離開,身後響起一陣鬨笑。但是,如果我沒聽錯的話,那之中並沒有篠原同學的笑聲。
羽仁同學既然不在社團教室,那麼她讓我「快點過來」的地方就只可能是2年C班的教室了。畢竟是同班同學,先想到那裡倒也沒錯。不過我也不想白跑一趟,便回覆郵件問她:
「我從漫研出來了,去哪裡碰面呀?」
在離第一預備教室不遠的地方等了兩三分鐘,還是沒有收到回信。想著直接過去更快,我便上樓向2年C班教室走去。
也不在這裡。教室里,算上其他班的學生一共五個人,在桌椅上隨意坐著。我向在最近的座位上交談的同學問道:
「請問……你們有看到羽仁同學麼?」
「甜心?我一直都在這裡,沒有看到過她哦。」【註:羽仁(はに)和甜心(ハニー)諧音】
我還真不知道她們居然管羽仁同學叫「甜心」。她那弱不禁風的樣子跟這個名字可不太搭調……
不管怎麼想,這都太奇怪了。不是漫研或者教室的話,那羽仁同學還能叫我去哪兒?想不通。和我有關的地方倒還有個圖書館,但也不可能吧。
「你找甜心?」
「嗯……也不是,是她叫我來著。」
「來這裡?」
「我也不知道啊……嗯,我知道了,謝謝啊。我再去別的地方找找看。」
離開教室後我又看了看手機,依然沒有回信。雖然我很好奇羽仁同學為什麼找我,但聯繫不上她也就沒有辦法了。早知道問個手機號碼就好了。
「……還是回去畫分鏡吧。」
這怎麼回事啊——我歪頭想著,一邊朝古典部走去。
回到地學講義室,我像遭到晴天霹靂般一聲慘叫:
「筆記本不見了!」
原本放在桌上的筆記本不見了。這怎麼可能,明明剛才是放在這裡的!
小福本來還像之前一樣看著書,被我的聲音驚得手裡的筆都掉了:
「嚇……嚇我一跳。這次又怎麼了?」
我剛才離開前有拜託小福幫我看管筆記本,因為沒說清楚,他似乎理解成了要打開看裡面的內容。雖然我嘗試糾正過,但也許他還是誤會了我的意思:
「哎小福,我剛剛放在這裡的筆記本,是不是你拿著了?」
「沒有啊,沒在我這。」
「那到底跑哪兒去了,奇怪……」
我在包里翻找起來,小福的語氣隱約有些不安,問道:
「那個……難道不是摩耶花說要用筆記本所以拿走了?」
我面無血色,猛地抬起頭看向小福。看他的表情完全不像是在說笑。
「我……不知道有這回事。」
「……是嗎。」
小福垂下頭:
「對不起。剛才有個女生過來,說是受摩耶花所託來拿筆記本。明明說了讓我看管的,我卻沒有覺得不對勁,是我失職了。」
被偷走了?
「什麼時候的事?」
「我一直在看書,記不太清楚……應該是摩耶花剛離開沒過多久的事情。」
「誰幹的這種事啊!」
「我應該是在哪裡見過,不過不認識。慌慌張張就衝進來了,問我伊原同學的筆記本在沒在這……」
是羽仁同學。錯不了的。先用簡訊引我離開,趁我不在的時候拿走了。我根本沒想過我的筆記本會成為目標,所以即使是這麼單純的騙術,我還是輕易上當了。
「是個柔柔弱弱的女孩子,我覺得可能是有什麼事吧,就回答說摩耶花的本子就放在桌子上……蠢透了我真是。」
……不是小福的錯。誰能想到會發生這樣的事情呢。以前也有過巧克力被偷的事情,當時一眼就看出是誰幹的,也知道他這麼做的原因,但當時並不覺得驚訝,之後也狠狠追究了。但這次不一樣。我連連搖頭道:
「不怪小福。不如說幸虧你在這,我才能知道犯人是誰,所以我還得謝謝你呢。抱歉,大吼大叫的。」
我拉開一旁的椅子,癱坐下來。
雖然因為羽仁同學屬於看漫畫派,在漫研的時候我們立場不同,但平日在班上還是正常交談的。並不是說我信任她——我們並不是那種親近得可以用「信任」這個詞的關係。她當上部長的事情也沒有告訴我,想來她也覺得和我的關係並不那麼密切。但我真是不敢相信她居然會做出這樣的事情。
要用郵件引我離開的話,當然要用到我的聯繫
方式。而昨天,她在告訴我淺沼同學被其他漫研社員圍攻的事情之後,就提出要和我交換郵件地址。也就是說從昨天,甚至可能是從前天在教室監視我的時候,她就盯上我手中的筆記本了。
動機呢?
為什麼要偷走我的筆記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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