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 事到如今才叫我飛翔(2/2)
剛剛並沒有留意,現在看到了嚮導處這裡堆著江嶼合唱祭的宣傳手冊。在等里志的這段時間裡,我拿起了一本。站在門斗的正面,寫著「江嶼合唱祭」幾個大字的GG牌下方最顯眼的地方,我開始讀起了宣傳手冊。(註:門斗是在建築物出入口設置的起分隔、擋風、禦寒等作用的建築過渡空間。)
宣傳手冊是米色的,所用的紙張很滑。上面寫明了江嶼合唱祭的開始時間是14點,但是結束時間卻沒有寫。是考慮到可能有意外的事導致延長或者縮短,還是說有其他理由呢。對觀眾來說,會因為很難確定幾點吃晚餐而困擾吧。
介紹參加的合唱團的字實在太小,紙面基本上都被江嶼椙堂所寫的詞給覆蓋了。直到從里志那裡聽說為止,我都不認識的這位江嶼椙堂,好像是個距今年代久遠的人。所用的詞彙都是古語的樣子。這裡記錄了每個合唱團所演唱的曲目的歌詞,我找了找千反田他們神山混聲合唱團的曲目。
「……是這個。」
這是一首名為「放生之月」的歌。……記得有誰,警告過我這好像是瀧廉太郎的歌。
(註:滝廉太郎是實際存在的人物,而放生の月好像是原創的詞。諧音「荒城の月」是滝廉太郎做的名曲。)
在等待里志的無聊時間裡,我讀完了歌詞。
放生之月
悅耳的聲音 籠中之鳥
放生的美德 誰都能想到
浮世的眾生 皆無常道
啊啊 但願 我還能
在自由的天空中 逍遙
解放那 籠中之鳥
池中之魚 如此的美麗
放生的美德 誰都能想起
浮世的眾生 皆無常理
啊啊 但願 我還能
在自由的海洋里 死去
解放那 池中之魚
「……完全看不懂」
非常遺憾,我這個人並沒有詩情。寫的好壞這個問題先放一邊不談,總之先記著他們要唱這種感覺的歌吧。另外好像還要唱一首歌的樣子,這首隻寫了曲名。也是正常的吧,因為是連我都知道的著名流行曲,大概就是大家愉快地一起相處之類的歌吧。
我用右手握住被捲成筒狀的宣傳手冊,砰砰地拍打著左手。發呆地打出些節奏,我的眼睛則看向了連接外面和前廳的門斗。
透過玻璃門看向外面,雲朵已經完全消散了的樣子,陽光照射下來,看上去非常強烈。一位拿著太陽傘的50多歲的女性一邊擦著汗一邊進來,突然露出了微笑。我想了一下可能的原因,一定是空調的涼爽讓她這麼高興的吧,不過看起來,有三層樓高的前廳的空調效果一定很差。我倒是感覺冷氣並沒有什麼效果,不過比起外面一定是足夠涼快了吧。
「嗯?」
猛然間,我向那位女士盯了過去。那個人穿著黑色短裙,白色襯衫,披在深藍的上衣上的是個小小的挎包。黑色短裙和白色襯衫的組合和千反田的服裝是一樣的。那個人不是觀眾,而感覺像是合唱團的團員。雖然不知道我的猜測是不是正確,但就是有這種奇妙的感覺。
裙子,襯衫,上衣,挎包,太陽傘。空調和笑容。
「對了。」
原來如此。
「是太陽傘。」
這個文化會館的門斗里,有成排的傘架。僅靠門斗,看起來無法解決最大容量1600人的會館的觀眾放傘問題,在前廳的牆邊也有傘架。但是,那個老婦人拿著傘就直接上樓了。
因為突然想到一件事,我走向了嚮導處,仍然是剛才那位親切的女性:
「需要什麼幫助嗎?」
她這麼問道。
「那個……有件事想問一下。」
「請問,無論什麼都可以。」
對著怎麼看都像是高中生的我,明明沒必要用「無論什麼」這樣的敬語的。這還真是份難做的工作啊,一邊想著這一點,我問她。
「是不是參加合唱團的人不能使用這裡的傘架?」
很明顯是個奇怪的問題,但嚮導員一點猶豫都沒有就進行了回答。
「是的。為了能讓儘可能多的客人使用這裡的傘架,對於參加合唱團的各位,希望能用休息室里的傘架。」
「我知道了。非常感謝。」
「好的。如果還有其他不明白的事,無論什麼都請不用在意,過來問就好。」
實在是太過尊敬的語氣了啊,我如此想著,離開了嚮導處。這樣一來,剛剛那位女性沒有把太陽傘放在這裡的理由已經清楚了。
「……」
那麼,千反田去了哪裡,感覺稍微能夠想到了。至少,不是在那裡……
再稍微想想看吧,我就這麼低著頭準備回到「江嶼合唱祭」的GG牌底下。就在途中——
「雖然沒說過讓你向上看,至少也要向前看吧,奉太郎!」
有人這麼向我搭話。
剛剛我站著的地方,大汗淋漓的里志站在那裡。
「嗨。」
我邊說著,邊看了眼手錶,4點14分。距剛剛和伊原說完話開始,真的只過了不到15分鐘。希望里志沒有太勉強自己。
「好快呢。」
「是啊。給,你要的東西。」
巴士的時間表和路線圖,印在了頗具光澤的紙上,疊成了可以收進手心的大小。
「真是麻煩你了啊。」
「不用謝,小菜一碟。」
里志皺了皺眉。
「事情我聽摩耶花說了。千反田同學她消失了嗎?」
「是的。」
「她並不在學校。至少,樓梯口並沒有看到千反田同學的鞋子。但是,真是麻煩啊。」
「對啊。」
這樣對話著,我打開了時刻表。
「千反田同學她跑到了這個城市的某個地方,身上沒有手機。當然就算是我也能想到千反田同學可能去的一兩個地方,但是並沒有時間去一個個找,奉太郎,這下這個舞台有點太大了,感覺根本無處下手啊。」
手中拿到的時刻表上的信息,並沒有到需要去仔細查看的地步。通過陣出的巴士的數量和預想的一樣少,白天大概1小時只有1班車。我點了下頭,將時刻表疊回了原來的大小。
里志用手指擦了擦流下的汗水,說道。
「真的很遺憾,我還有別的急事,必須得馬上去才行。因為是千反田同學的事情,所以我覺得應該不必擔心……怎麼樣,奉太郎,千反田同學現在在哪兒,你稍微有點兒思路了嗎?」
「算是吧。」
聽到這個回答,里志瞪圓了眼睛,好像我的回答超出了里志的預想。
「誒,稍微等一下。
奉太郎,你難道已經知道千反田在哪裡了?」
「知道了這說法可是有語病的,我心裡大概已經有數了。我會把她找出來的。」
然後,恐怕是找出之後怎麼辦的問題吧……
我看了一下手錶,離千反田登台,還有1小時45分鐘。
里志說得不錯。
若是想在整個神山市地毯式搜尋消失的千反田,那即便是花上一周時間也不夠。挨家挨戶地找必然行不通,需要更加省力有效的方法。況且那大概也沒有里志想像中那麼困難。
但是——
「那該怎麼做?」
被直截了當地這麼問,我反而答不上來。雖說我並不是那種很在乎他人看法的類型,但若是因為在可以預見結果前就拍著胸脯說「這麼幹就行了」、最終卻沒能成功的話,還是會感到有些丟臉的。
「不、那個、我還沒想到。」
我含糊其詞地回答。因為有想問里志的事情,我便試著強行轉移話題。
「話說回來……那個江嶼椙堂,真的是被稱作什麼四天王那種級別的名家?」
里志怕是也明白我在敷衍他,卻毫不在意地直接回答了我的問題。
「我原來說得有點兒誇張。事實上我認為,就算加上他作為本地人的優勢,也還是比不過北原白秋和野口雨情的。」
「就算只有一點兒那也是誇張了。說起來……」
里志聳聳肩不發一言。我翻開了之前拿到的宣傳冊。
「千反田他們,好像是要唱這首『放生之月』來著。」
「呵——」
瞥了一眼歌詞,里志便恍然大悟似的點了點頭。
「原來是這樣啊。雖然我知道的也不多,看來江嶼椙堂是那樣的人。」
「你說這樣那樣的,到底是怎樣?」
「一言以蔽之,就是……有些熱衷於說教。」
原來如此,喜歡說教。我重重點頭,也不曾多想。發覺了對自己在讀過歌詞後那種感受最恰當的形容,連我都感到豁然開朗了。
「他把孝行、勤勉、正直這些價值觀,毫不尷尬地大肆謳歌讚頌。也有書上評價他,『正因為本人是和尚,才會採取類似說教的口吻』。所以說,大概就是因為這點他才沒能躋身一流的名家行列。不過也就只有內行人才懂吧。」
「紀念祭的話這種還是挺常見的。」
里志的臉上露出了有些不屑的笑容。
「合唱團大多都會舉行定期音樂會的。反正活動總是得辦的,那就想個好名頭吧——這樣的心態,我還是能理解的。」
這種心態我是理解不了,不過換做是里志的話,或許確實可以呢。
里志看了一眼手錶,微微蹙起了眉。
「我差不多得走了。真是的,居然還得去做那麼無聊的事。」
言下之意,如果沒有這事的話就能來幫忙了,他明確地向我傳達了這點。
「不用在意……你說的事情是?」
「那個啊……」
似乎快來不及了,里志站起身同時抱怨著。看來他實在是想找個人傾訴一下。
「表哥兩夫婦過來玩了,要我當外甥的玩伴,還真是累人啊。」
「表親的孩子也叫作外甥麼?」
「其實是表外甥,但我都直接叫他外甥。那孩子喜歡將棋,就纏著我陪他下。」
看來還是里志自己的問題。但我認為原因並非在於他不會下將棋。
……不對,不如說,里志的將棋水平相當了得。初中修學旅行時的某個晚上,里志曾和一位同班同學對弈——對方曾獲得市將棋大賽第三名、因而自視甚高——並且贏得了棋局。
「陪他下不是挺好的嗎?」
「我一贏他他就哭。而且,他會堅持下到自己贏為止,連飯都可以不吃。」
「……那樣的話還真夠討厭的。」
里志搖頭。
「這種事,本來也沒什麼。輸給他就可以了。」
我很了解初中時的里志。他是那種在任何情況下都會執著於勝負的人,奉行勝者為王的主義——為此甚至不惜鑽規則的空子,哪怕遊戲變得無趣也沒關係。而且我也知道,如今的他已經不再堅持那種主義了。
「那你還糾結什麼?」
「如果我不說出『我輸了』,他就會得意地嚷嚷『你可真懦弱』。」
所謂將棋,無論過程如何只要王將被將死就算落敗,也可以提前認輸。提前認輸的人通常需要宣布「我輸了」,這點我還是知道的。(註:王將,將棋中的一種棋子,類似於中國象棋中的將或者帥)
「因為是接待將棋,一旦被將死的話,『你贏了』或者『我服了』這種話是不被允許的。所以我想乾脆一句話也不說。」(註:接待將棋,指在對弈雙方棋力懸殊的情況下,強的一方顧及對手臉面而有意識地保留實力的下法。通常出現在應酬上司或重要客人的場合)
「你不就是不想說出『我輸了』嗎?」
里志擺出一副苦瓜臉。
「我是覺得只有憑藉實力才能讓人說出這樣的台詞。內心不認可對方的話很難說出口。雖然這只是言語方面的問題,而且即使相反觀點也說得過去,只能說,我還是不夠成熟吧。」
雖然可以談話的時間在逐漸減少,我還是苦笑著回應。
「我明白你的意思。以前,我在親戚的婚禮上……」
那是一場基督教婚禮。我穿著立領的校服走進教堂,聆聽神父的致詞。
……唔。
忽然間,有一道靈感掠過腦海。雖然無法用言語表達,但確實可以領會到,逐漸進展的推理在得出結論前的一瞬如潮落般消失殆盡。那是什麼呢。是將棋和婚禮的哪一部分,會讓人如此在意呢。
「就是這樣,那麼我先走了,奉太郎。」
聽到里志的聲音,我回過神來。
「啊、好。」
「希望能找到千反田同學啊。在這種時候卻幫不上忙,真是抱歉。」
「沒關係。」
雖然還沒有整理好思緒,我卻脫口而出,「之後就交給我吧。」
里志睜大眼睛,然後淺淺地笑了起來。
「明白,那就交給你了。……要說有誰能找出躲起來的千反田同學,大概非你奉太郎莫屬了。」
5.
返回二層的A7房間,並沒有見到伊原的身影。估計正如本人所言,她去周邊反覆尋找了吧。
看起來少說十六七平方米的這間休息室的正中,擺著一把摺疊椅,橫手女士獨自坐在那裡。
接著,站在窗邊的段林女士,盯著走進來的我嚴厲地看了一眼,隨即沮喪地垂下肩。
「我還以為是那孩子呢。」
總覺得她似乎在低頭請求,但段林女士再沒看我一眼,而是爭辯似地對橫手女士說。
「橫手女士,已經過了一個小時了。還是聯繫一下她家裡吧。現在看起來,她有可能趕不上合唱了,如果不開始考慮找個人代替她獨唱的話……」
直到剛才,段林女士都還擺出一副想說「最近的年輕人真不像話」的尖銳表情,但現在已經感覺不到她厭惡的情緒了。她雙眼目光上移,能看見的只有單純的焦慮。也難怪,畢竟時間馬上要到了。
橫手女士一如既往地沉得住氣,「也對。不過我覺得她會回來的,很快。最多再一個小時。」
「又是這句話……現在可不是悠閒自在地說這種話的時候了吧。我說,橫手女士,請告訴我那孩子家裡的電話號碼,我來聯繫。」
啊,雖然不知道為什麼,看起來聯繫千反田的家中需要徵求橫手女士的同意,但她連電話號碼都不知道嗎。千反田這個姓氏並不是很常見,只要在黃頁上搜索一下的話……不對,等一下。既然橫手女士是當前詢問電話號碼的目標,那我不是也很危險麼。
我這麼想著,打算馬上離開。但已經晚了,段林女士迅速將頭轉向了我。四目相對,她皺著眉頭,表情有些兇狠,氣勢洶洶地朝我走了過來……
「你,是她的同班同學吧?」
總之先糾正一下她的錯誤吧。
「不是的,我和她不是一個班的。」
「這種事怎樣都行吧!」
「呃,也是。」
這點確實無所謂。
「你知道千反田同學的電話號碼,對吧?」
這下難辦了。為了方便社團活動的聯絡,古典部的成員之間交換過彼此的電話號碼,但我確實沒有背下來。想不到隱瞞的理由,那就老老實實回答吧。
「我有她的電話號碼,但是不回家看看的話記不起來。」
「你沒有
手機?」
「我沒帶手機來。」
段林女士的聲音變得尖銳而高亢。
「你騙誰呢!」
這確實不是謊言。……這種情況下該怎麼辦呢。
現在可沒有爭吵的時間,我儘可能地擺出了一副非常認真的表情。
「對了,我知道千反田同學在哪兒了。她好像是因為太緊張了以至於肚子疼,於是回去休息了。」
好像是因為我冷不丁的說法太出乎意料,段林女士吃驚地張大了嘴。
「不管怎樣先過來這邊啊。時間快到了,這樣會讓人擔心的。我這就去把她接過來。」
稍微冷靜地思考一下就能意識到不對,沒有帶著手機的我,要怎樣得知這個消息呢。但段林女士似乎完全沒有起疑,嚴峻的臉色也一下子柔和了起來。稍微安下心來的她,似乎對之前慌亂的自己有些不好意思,帶著不自然的冷淡語氣,她留下一句「啊,這樣。那麼再見,拜託了」後離開了房間。
考慮到之後的行動,段林女士能不請自去便再好不過了。但我還有事情想問,便對著她正快步離去的背影喊道:
「那個——」
大概是沒想到會被叫住,段林女士「咦」了一聲。
「叫我嗎?還有什麼事情嗎?」
「啊,嗯,能稍微問您一個問題嗎?」
說著我打開了從問訊處拿來的宣傳冊,指著「放生之月」的歌詞問她。
「請問一下,千反田同學獨唱的部分是哪一段?」
段林女士再次皺起了眉。
「哪一段……為什麼要問這個?」
若無其事地發問,接著直截了當地得到答案,本以為是這樣的發展,沒想到卻被反問了。
「怎麼說呢。」
我開了個話頭以爭取時間。該怎麼說呢……我用了三秒,想出了這個場合下能被接受的理由。
「我們想拍下她獨唱時的照片,放進社團的活動記錄里,所以想知道她獨唱的時間點。我本來想直接問她本人的,但現在看來可能沒有時間了。」
稍微有點兒不自然。
「啊,是這麼回事,好的。」
看來過關了。段林女士的手指移到了歌詞上。
「這裡。」
啊啊 但願 我還能
在自由的天空中 逍遙
「這部分歌聲清亮,很值得一聽。相比照相,我覺得錄像更好呢。」
這麼說著,段林小姐瞥了我一眼。顯然我並沒有帶著無論是照相機還是錄像機。段林女士的表情微微有些僵硬,大約是察覺到我的說法有問題了,我得先發制人。
「非常感謝!我會向伊原轉達的。」
很明顯伊原也沒有帶照相機來,但段林女士應該沒有觀察到這個程度。
「這樣也不錯吧。」
她接受了我的說法。
「那麼,我先回大廳了。如果見到那個孩子我會回來說一聲的。拜託了。」
段林女士離開了,鐵門發出沉重的聲音關上了,A7休息室里只剩下了我和橫手女士。原本還能容納十幾人的房間裡,卻只有我們兩個人,這種空蕩蕩的感覺讓我心情很差。
橫手女士端莊地坐在摺疊椅子上,雙手交疊放在腿上。自我來到之後的這一個小時,她沒有換過姿勢,甚至讓我覺得她可能連輕微的挪動都沒有過。之前橫手女士的目光,讓人感覺得體而大方。但現在,她正一動不動地盯著一言不發的我,像是在責備,「到底想做什麼?」
我走近橫手女士,站在她眼前,鞠了一躬。
「先前沒有自我介紹。我叫折木奉太郎,和千反田同學是同年級的,也是同一個社團的成員。」
橫手女士的眼神有一瞬間的游移,但很快便露出了似有似無的笑容,微微低頭回禮。
「你客氣了。我是橫手篤子。因為我的膝蓋不是很好,因此沒有起身,失禮了。」
「請不必在意。」
「謝謝。」
這段對話禮貌而溫和,但它只持續了很短的時間。橫手女士眯起眼睛,聲音漸漸變得強硬,像是在質問我。
「折木同學,你說了你知道千反田家千金的所在對吧。確實如此嗎?」
我乾脆地回答道。
「不,那是在撒謊。」
是想說什麼嗎?橫手女士張開了嘴,隨即又合上。她凝視著我,終於嘟囔了一句。
「撒謊、你……」
「我希望讓段林女士離開這裡,所以撒了謊。」
「為什麼要這麼做呢?」
橫手女士對於我撒謊的原因有些疑惑,但她並沒有責備我的意思。當然,這個人是不可能因為我撒謊而出言指責的。
「有件事情,我想向您了解一下。」
「向我?什麼事情?」
我稍微看了一下手錶,馬上就要到四點二十分了。時間所剩無幾,現在可不是展現內心戲碼的時候。並且,對於必行之事奉行簡練主義的我而言,還是希望能夠單刀直入。
「從乘車前來文化會館,一直到進了這個房間,您都是和千反田同學在一起的,您有這麼說過吧?」
「嗯,我是說過。」
親口說出譴責的話總是需要勇氣的。因為擁有的勇氣尚且不足,我把視線稍微挪開了一些說道。
「那是在說謊,對吧。」
橫手女士的表情僵住了。
正如里志所言,地毯式的搜索是來不及找到千反田的,必須有別的方法。最簡單的方法毋庸置疑,就是直接向知情人詢問。
一定不會有錯,在關於千反田去向這件事上,橫手女士撒了謊。這個人是知道些什麼的。從她這裡問出一些線索,要比在神山市里什麼咖啡館和書店之類的地方反覆尋找效率得多。
橫手女士放在腿上的雙手,大約是因為緊張而變得僵硬。如果她能爽快地承認的話就省事了,但是希望不大。我從沒有得到過這個人一丁點的信任。
果不其然,橫手女士假裝並不知情。
「這是什麼意思?」
賭上一絲的希望,再試著套套她的話吧。
「之前話說得太著急了,您不打算收回您之前所說和千反田同學一起乘坐巴士來到這裡的話嗎?」
「那是因為,事實就是這樣的。我不是很明白為什麼你要這麼問。是不是稍微有些失禮了呢?」
遭到了迎面而來的抵抗,我有些動搖。交涉與說服本就不是我擅長的。如果可能的話,我想像在平日裡度過高中生活時那樣,把事情推給里志和千反田。但這裡只有我一個人,現在首要的不是討價還價而是說清事實。我攥緊拳頭,鼓起勇氣。
「不。我再重複一遍,您所說的您是和千反田同學一起來到這個房間,而這幾乎是不可能的。」
「你這麼說,有什麼理由嗎?」
「當然了,這是非常簡單的道理。」
我指向了休息室大門的方向。
「證據在那裡。」
「門?」
「不,我指的是傘。」
門邊有易倒的傘架,只有一把黑色的傘插在那裡。我第一次進入這個房間時,腳勾倒了傘架,慌忙中扶起時還把手弄濕了。
「我家周邊並沒有下雨,但那把傘既然是濕的,就說明陣出那邊下了雨,對吧。」
「確實如此。」
「好,我了解了。另外您也說過,和您一起等車的千反田同學的傘是暗紅色的。……也就是說,千反田同學的傘並沒有在這裡。這附近從早上開始一直是陰天。而在您所說的千反田同學到達這裡的時間,一點半左右,可以看到短暫的放晴。暫且先來到休息室,再拿著傘外出,這種事情很難想像。也就是說,千反田同學並沒有來過這裡。您之前說的是謊話。」
橫手女士用手撐著臉頰。
「只是因為傘不在這裡,就能得出這樣的結論嗎?傘架並不止這裡有吧。」
「確實如此,在一層的門斗里也有傘架。但是,演出人員會被告知儘可能使用休息室里的傘架。」
「你也說了是『儘可能』了,對吧。」
所有的規定都不可能完全被遵守,況且讓每個人都知曉規定本身就不可能。關於這一點,我有充分的認識。
「確實,如果千反田她獨自前來,確實有可能因為不知道傘架的使用規定,而沒有把傘放到休息室里。但並不是這麼回事吧。既然是和您一起來到休息室,那麼只有橫手女士您遵守了傘架的使用規定,而千反田卻無視了規定,這是不會發生的吧。人的行動大致上會受同行人的影響,況且千反田又是那種循規蹈矩的人。」
橫手女士無
言以對。但是現在還到沒到能讓她說出實情的程度,姑且繼續誘導她吧。
「即便如此,以此作為千反田並沒有來過這裡的證據,還是不夠充分。如果千反田確實來過這裡,但由於某種原因必須要回家,並且認為自己肯定不會再回來了的話,的確有可能會帶著傘離開。而如果有人找到了她曾來過這裡的證據,那麼再想證明她沒有來過,就難上加難了。」
「嗯,確實如此。」
我從余光中看見她微微鬆了一口氣。
「順帶一提,您自始至終都待在這個房間裡吧。」
我試著突然改變話題。
「明明其他合唱團團員都在大廳里。」
橫手女士看起來很不快地皺起眉。
「這是我個人的自由。」
「這是自然。那麼,剛才您對擔憂千反田能否出現的段林女士所說的話,就很奇怪了。您說過大概她很快就會來的吧。」
「這句話有什麼奇怪的麼?」
我搖搖頭。
「不,這句話單看上去並不奇怪。」
「那你……」
「但是您在說這話的時候,還附加了一個條件。就快來了,最多一個小時。為什麼是一個小時呢?您所說的,不是馬上、不是一會兒、也不是能來得及,而是再等一小時。我自己就聽到了兩次,在那之前您應該還說過吧,段林女士不是也對此發了牢騷麼。為什麼不是半小時或者兩小時,偏偏就是一小時呢?」
等待一小時這種說法,可能單純只是橫手女士的口頭禪,但我還是考慮了其他的可能性。而根據里志所提供的情報,我對我的推測很有自信。
一小時意味著什麼?這個時間代表了什麼?
「巴士,對吧?」
橫手女士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她的肩膀突然收縮了一下。
我打開了里志給我帶來的巴士時刻表。
「這是巴士時刻表。為了拿到這張表,我的朋友騎著自行車狂飆,好在平安無事。根據時刻表,從陣出到文化會館的巴士很少,每小時只有一班車。所以你才會說再等一小時這種話。沒錯吧?」
看了一眼移開視線的橫手女士,我知道我的推測沒有錯誤。
「也就是說,所謂的『再等一小時』,是『等下一班巴士來』的意思。下一班巴士才是千反田所乘坐的巴士,你是抱著這樣的期待,所以才想要安撫想把事情鬧大的段林女士,不是麼?」
但是三個小時過去了,千反田還是沒有來。我很佩服橫手女士依舊維持著泰然自若的態度,但她的內心差不多也該開始焦慮了。
話說到這個份上,結論也呼之欲出了。千反田可能的所在地相當有限。
「千反田,她還在陣出,是麼?」
……這是決定性的一句話。橫手女士的目光不安地閃爍著猶豫,接著輕輕嘆了一口氣。她迅速恢復了嘴邊優雅的微笑,隨後說道。
「正是如此。千反田家的千金並沒有來過這裡,我剛才確實撒了謊。」
「如方才所說,上午時陣出下了雨。」
橫手女士開始陳述。
「我撐著那把黑傘,千反田家千金的則是暗紅色的傘,這是真的。我們兩人是搭乘巴士,這也不是謊話。巴士比較空,我們坐在相鄰的座位上。
「等巴士的時候,我就注意到她的臉色不是太好。上車之後更加嚴重,我看到她的臉色發白。我問她怎麼了,是否身體不舒服。她說沒事,看得我心疼,但也沒什麼能為她做的。就在這時,她突然按下了下車按鈕。」
我抑制著內心的急躁,保持沉默。雖然完全找不到問題的突破點,但我相信,靜靜傾聽,是對說話人最低限度的禮貌,尤其對方還是不情願地開的口。但在那之上,她所提到的千反田身體狀況的異常,讓我放心不下。我還從來沒見過她臉色慘白的樣子。
「我叫住了準備下車的她。於是她像要說些什麼,但最後什麼都沒說只是鞠了一躬,就小跑著離開了。我考慮要不要追上去,但又不希望反而成了多管閒事,這麼想著我就來到了這裡。」
似乎橫手女士的話就到此為止了,我首先提出一個問題:
「千反田的身體狀況不好嗎?」
橫手女士只回復了一句話。
「誰知道是怎麼回事呢?」
這真是個愚蠢的問題。對於千反田而言,如果出現身體不是無法承擔獨唱部分的情況,可以和文化會館的其他合唱團團員說清楚,也可以在時間允許的情況下,暫且回家靜養。不管怎樣,總比像這樣逃避一般下車好些。
千反田下車的理由,與她臉色蒼白的理由,想必無關身體狀況。基於這樣的推測,我切入正題。
「千反田是在哪一站下的車?下車之後,她去了哪裡?您有什麼線索嗎?」
聽到我的問題,橫手女士冷冷地看向我。
「知道了這個,你打算做什麼?」
「當然是去找她。」
「沒有必要。」
橫手女士直起身子,隨後斷言道。
「那孩子是千反田家的繼承人,她很明白自己肩負的責任。她下車是因為內心一時迷茫,但她一定會按時趕過來的。不要做多餘的事情,相信並等待她就可以了。」
我撓了撓頭。
「……總之,我認為她會回來的。」
似乎嚇了一跳,橫手女士的表情有些呆滯。
「那你為什麼還要去找她?」
這是不言而喻的。
「因為這很辛苦。」
「辛苦?」
「您不明白嗎?」
繼承人到底意味著什麼我不清楚,但我知道她是一個責任心很強的人。既然那時千反田選擇了下車然後消失,那麼一定是有著什麼理由的。而這個理由,我並不想用「內心的迷茫」來敷衍。
確實如橫手女士所言,她一定會在演出開始前現身的吧。但這是白著臉下車的理由與她的正義感殊死搏鬥之後的結果。想要逃避,但卻對自己說不能這麼做,不能這麼做。——這怎麼可能不辛苦。
經過了激烈的思想鬥爭之後,看到有人去迎接的話,她一定會很開心的。也就是說去找她這件事,不見得能說是不做也行的吧。
這些話沒有必要仔細地向橫手女士說明,簡短地歸納一下就行了。
「唔,這就是朋友的存在價值。」
「……」
陰沉的眼神向我看來,她會在多大的程度上相信我說的話呢,看起來似乎正在評判。不過,現在我和橫手女士已經沒有對立的理由了。
「您在這裡等待千反田,是因為不想去接她對吧?」
橫手女士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您在這裡等待就可以了,我們去陣出接她。我們想的一樣,不是麼。如何,您現在願意告訴我千反田下車的地方了嗎?」
「你是說『我們』了,對吧?」
嗯?啊。
「畢竟伊原一直在擔心千反田,所以要去就一起去,可能的話,她一個人去我更輕鬆。只不過她已經出去尋找千反田了,現在想要會合大概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現在沒剩多少時間了,如果不行的話我也想不到什麼辦法了……不然您看怎麼樣呢?」
「沒事。」
不知為何,橫手女士捂著嘴笑了起來。隨後她重新將雙手疊在腿上,用充滿活力的聲音說道。
「我明白了。雖然我想耍點小聰明,但你說的也有道理。而且雖說我相信她會過來,但也開始有點兒著急了。那麼我告訴你吧。」
我點頭。
「……那個孩子,是在陣出南站下車的。從那邊出發,巴士前進方向的右手邊的山腳下,有一間砂漿塗漆外牆的倉庫。如果說她去某處藏起來的話,一定就是那裡了。」
橫手女士應該是在巴士上看著千反田下車的。之後巴士大概很快就開走了。
路邊到倉庫大概有多遠我不知道,但既然說是在山腳下,應該還是有些距離的。她還來得及看著千反田從走向倉庫到進去麼。事到如今,我已經不再懷疑橫手女士了,但還是覺得有些不對勁。
「您親眼看到了嗎?」
橫手女士搖了搖頭。
「並沒有,但這不用看也能知道。」
橫手女士的神情,仿佛想起了什麼幸福的事情一般,非常溫柔。
「雖然現在不再使用了,但那是我們家的倉庫……那個孩子小時候就經常藏到那裡去。」
我本來以為橫手女士只是住在千反田家附近的人,不過既然千反田會把那間倉庫當作藏身之所,那她就肯定不是單純的鄰居了。
「橫手女士,您是千反田的親戚嗎?」
「相當於伯母吧。今天是預定來會館,順道去了趟千反田家。你不能直接去倉庫,會有人看到的。請先去找倉庫旁邊那戶扎有樹籬的人家,門牌上寫著『橫手』。進入院子以後,繞到倉庫的背後去。我家裡現在應該沒人,但如果有人問起你在做什麼的話,就說你是被去參加合唱的橫手女士委託,來幫她取回忘帶的東西的。……好了,請你儘快。」
橫手女士迅速抬起手,指著鐵門說道。
6.
陣出位於神山市東北,四周被連綿的山丘圍繞。按行政區劃它是歸屬於神山市的一部分,但兩地的居民區並不相接,若要前往陣出只能走很窄的山道。
心理上感受到的距離暫且不論,畢竟千反田每天都是這樣上學的,實際上並不太遠。雖然山路坡道很多,行走比較費力,但如果騎自行車過去的話,不需三十分鐘就可以到達。我看了一眼手錶,已經四點半了。沒有多餘的時間了。
我走出會館,正想著只能騎自行車去的時候,仿佛迎接明星的租用汽車般,一輛巴士在眼前的車站停下,打開了門。這實在是太正中下懷,我一瞬間定在了原地。這確實比自行車更快捷,還可以省下尋找陣出南巴士站的工夫,但我還是無法相信自己能有一小時一班的巴士恰巧開到面前這樣的幸運。這該不會是什麼圈套吧?
啊,是了,這是反向的巴士。乘上它就會被帶往和陣出相反的某處之類的圈套。隨即我又千鈞一髮地注意到,如果仔細看看巴士側面的行駛路線圖的話——沒有看錯,那裡清楚標示著「途經陣出」。
「哎,我要搭車!」
短暫的猶豫導致險些沒趕上,我衝著眼看著就要開走的巴士喊道。我小跑著上了車,在最近的座位上坐了下來,鬆了一口氣的同時,車門伴著泳圈放氣似的聲音關上了。
「即將發車。」
隨著車內廣播響起,巴士慢慢地開動。這班似乎是下車時才需要交費。
我原打算在去陣出之前找一下伊原,但既然巴士來了便罷了。可別錯過巴士啊——記得有個評論家在電視上這麼說過來著。那麼,我帶了錢沒有呢。想著應該是帶了的,我還是翻開口袋,確認最後一張千元鈔正躺在錢包里。看來是成功迴避了沒錢買票被送去當洗碗工的命運,只不過想買的文庫本得推遲了吧。雖然不太甘心,但也無可奈何。
包括我在內,車上乘客也不足十人。離開文化會館後,巴士慢慢進入舊城區。明明是比較窄的道路,車流卻很大,導致這一帶有些擁堵。我不經意地望向窗外,看見了出售美味艾蒿糰子的和果子店、看見了因為店主上了年紀夠不著而把頂層書架空著的書店、看見了在幼時已從布匹店轉型的洗衣店、看見了拆除香菸店後建起的超市、等等——各色熟悉的風景在高速地倒退著。
廣播通報了下一站的站名,有人按了下車按鈕。兩名乘客下車,又上來了一人。在之後的一站也停下了。我剛想看看手錶,又強迫自己移開目光。畢竟已經從幾個方案中選乘了巴士,一旦看了時間必然會著急,但是無論再怎麼焦慮,也不會有比繼續搭乘更快的移動方法了。
不久,巴士駛離了市區。在通過設有四台加油機的大型加油站以及提供乘車購餐服務的漢堡店之間的十字路口後,巴士開上了輔道開始加速。
我用手肘頂住窗戶,望著外面陷入了思考。
一開始,橫手女士稱呼千反田為「千反田家的千金」,過了一會兒又改口管她叫作「那孩子」。雖說不太確定,但似乎在段林女士面前她絕不會稱之為「那孩子」。雖說也可以認為只是見外,但我感覺兩個不同稱呼之間還有著某些更複雜、外人無法輕易觸及的某些原因。
橫手女士稱呼千反田為「千反田家的千金」,又稱呼為「千反田家的繼承人」,而最後說明了千反田是她的侄女這層關係。我不懂其中的詳細原因,也無意去了解。但是當想到我所認識的神山高校古典部部長千反田愛琉被這樣的稱呼纏身時,不知為何心裡很不舒服。
然後千反田就從巴士上下來了。
為什麼呢。前往陣出的途中無所事事的我,在腦海中翻來覆去地思考著同樣的問題。
連接陣出和神山市的山道不止一條,騎自行車和搭乘巴士走的並非同路。注意到巴士走的不是我平時的路線時還嚇了一跳,但當了解到這邊同樣通往目的地後,便靠在座位上只等待巴士到達了。
而後巴士開上了山道,沿著山坡蜿蜒的路左彎右繞地行駛,我的身體也隨著左右搖晃,不由想起了去年、伊原安排去溫泉旅館留宿時那次嚴重的暈車。雖然不知真假,但有聽說過暈車不過是心理因素的說法,於是我心裡自編了一段唱著「我才不怕暈車呢」的小曲兒,在巴士沿著山路行駛的期間反覆循環著。
吵鬧的引擎聲稍微靜了下來,巴士離開山路回到了筆直的公路上,在久違的信號燈前停下時,女聲的廣播響了起來:
「下一站、陣出南,下一站、陣出南站。」
我按下下車按鈕。巴士在綠燈亮起後便再次開始減速,直到完全停下後車門開啟。這回是司機扯著沙啞的嗓子喊道:
「陣出——南——到了——」
還依著古怪的節奏。
付了車費後下車,我首先深深地吸了口氣。果然,雖說反應並不強烈,多少還是有些暈車,在接觸到新鮮空氣後感覺舒暢不少。據說陣出剛下過雨,路面卻並沒有被打濕的痕跡——畢竟正值七月,這麼一點水分只要放晴很快就能曬乾。然而我忽然發現,方才的白雲藍天已經陰沉下來,陣雨將至的跡象在空氣中瀰漫。這下可麻煩了,我沒帶傘。
四處打量了一會,我注意到巴士是沿著斜坡而來的——左下右上,幾近平緩的坡道。眼前是一片炎炎夏日中綠意盎然的田園,如配角般零散地鋪著幾戶人家。地勢自距離模糊的遠處再次高起,直至蒼綠群山的彼方,那覆蓋了永久雪層的神垣內連峰巍然聳立。
「倉庫是在……」
我咕噥著,再次環視周圍。橫手女士所說,在巴士行進方向的右邊可以看見倉庫,即是說在斜坡的上方。
我很快便看見了倉庫的位置。原本擔憂著有多間倉庫時該怎麼辦,所幸在陣出南站的右方只有一棟,並且距離不遠。從這裡望過去,倉庫的下半部分被板壁遮住了,只能看到三角形的屋頂、似乎是用砂漿塗漆的白色外牆以及二樓的一扇雙開門。那周圍沒有其他的建築,斜面上只坐落著孤零零的一間倉庫,也是有些古怪。
我一路小跑穿過車輛寥寥無幾的馬路,正想著直接走去倉庫,又想起了橫手女士的話。她提醒我,行動時要避免被人看到。雖然這說法讓我有些不悅,但也不能對出於善意告訴我千反田所在的她叮囑的話置之不理。照她所說,我開始尋找有樹籬的人家。
離倉庫幾十米的地方,有一間符合形容的房屋。那是座屋頂上鋪著瓦片的平房,樹籬間佇立著粗大的木質門柱。和千反田家相比是有些相形見絀了,但也是座威嚴的屋宅。
「還得去那裡啊……」
雖說得到了主人的許可,根本不必覺得膽怯。總不至於一切都是橫手女士的圈套,等我走到她的地盤就會因為非法侵入被逮捕吧。
我看看手錶,已經四點五十分了。乘巴士到這裡大約花了二十分鐘。查了一下,下一班開往文化會館的巴士會在五點十分到達。這和橫手女士所說一點乘上巴士、一點半便可到達文化會館的用時大致相符。
「這樣就來得及了。」
只要在巴士到達前的二十分鐘內,把千反田從那個倉庫裡帶出來就可以了。如果她不在裡面的話……罷了,已經盡了人事,伊原也不會責怪我了吧。
感覺到臉頰有丁點冰涼,我用手指一擦拭,發現沾了水珠。道路上深色的斑點在一滴滴地增多。雨下了起來。
「開玩笑的吧,簡直了。」
夏季傍晚的陣雨,輕易就能變成暴雨。雖然我認為自己今天各方面都很努力了,但老天爺似乎還是不允許我有片刻的猶豫。我猛吸了一口氣,朝有樹籬的房屋跑去。
7.
繞過橫手家的庭院,我來到了倉庫前。
雨並沒有陣雨那麼猛烈,充其量不過毛毛雨罷了。即便如此,視野中的景色還都是煙雨濛濛的。倉庫的屋檐突出得不多,很難說是個適合避雨的地方,但幸好沒有起風,站在屋檐下也能勉強不被淋濕。多虧了那層板壁,即使我這樣的高中生很違和地站在這兒,也不用擔心被人看到。雖說於我而言是種幸運,但從安全防範的角度來說做得還不夠到位吧。不過既然是已經不再使用的倉庫,說不定也不會有人在意這點。
想像中的倉庫門是漆著砂漿的厚重防火門,但實際上是木質的雙扇門。嬰兒拳頭大小的鐵質鉚釘從上到下嵌成一排,看起來相當堅固。鉚釘上鑿有似乎
是用來穿鎖的圓孔,但並沒有看到鎖。我摸著鉚釘嘟囔道:
「那麼,該怎麼辦呢。」
首先要確認的是,千反田是否真的在這裡。試著敲門看看吧——這麼想著,我抬起了手腕。
就在此時,我隱約聽見了一個美麗的聲音,混雜在淅瀝的雨聲中。於是我把耳朵貼在門上。
——啊——啊——啊。
正奇怪著,又迅速反應過來——這是發聲練習吧。為了趕上合唱的出場,千反田在調整著嗓子的狀態。察覺到這一點,我下意識地敲了敲門。
倉庫里的歌聲戛然而止。似乎對裡面的人來說,這種狀況簡直就像恐怖片一樣。試著安撫受到驚嚇的她,我又呼喚著:
「千反田,你在嗎?」
我再次把耳朵貼在門上,卻什麼也沒聽見。保持這個姿勢,我再一次問道:
「你在裡面嗎?」
這次聽到了回答。她的聲音微微顫抖著。
「……折木同學?」
找到了。千反田在此不過是橫手女士的推測,我也充分考慮過她不在的可能性,不過,好歹一切順利。
我可以聽清千反田的聲音。相比看上去的厚重感,這道門出乎意料的薄,讓人感到聲音意外的近。
「為什麼你會在這裡?」
是在問我前來的理由、還是找到她的方法呢?我沒能理解,索性一併回答了。
「伊原在到處找你,所以讓我幫忙;橫山女士告訴我有這個地方,於是我就過來了。」
「這樣啊……」
過了一會兒,才聽見有些無力的聲音。
「對不起。」
並沒有向我道歉的理由,我只裝作沒聽到。
「聽得不是很清楚啊。可以把門打開嗎?」
回答細弱得像是從遠處傳來一樣。
「……好的。」
「不願意的話不必勉強,抱歉。」
聽橫手女士的意思,這個倉庫本就像是千反田的秘密基地一樣的存在,因為合唱的原因找上門姑且能得到原諒,但還要進去的話感覺就不太合適了。反正雨下得不大,隔著門講話也沒有什麼。我正這麼想著,千反田的聲音突然著急了起來:
「怎麼會不願意!只是……我沒有臉見折木同學。」
千反田沉默片刻,微微自嘲地說道。
「我被折木同學看不起了吧……身負重任卻臨陣脫逃,肯定給大家帶來不少麻煩了吧。我真是……太差勁了。」
是覺得這樣的她有些少見,不過完全沒有看不起的想法。
「雖然沒在兩點時趕到,但還是打算六點過去的吧?所以剛剛還在練聲。」
話音剛落,「你一直在聽?!」
「呃,只有最後一段。」
「……」
「與其說在聽,不如說只是聽到了而已。」
耳邊又只剩下了雨聲。在狹窄的屋檐下,一直朝門站著有點累,於是我也靠在了門上。我輕咳一聲,慢慢地問道:
「那,怎麼說,能去嗎?」
微弱的回答。
「……不是催我快去麼。」
我縮了縮肩膀,雖然千反田看不到。
「如果不能去也不用逞強。段林女士還氣得說要找人代替呢。總有一兩個人能唱的。」
「這種事……我做不到……」
說著這話的千反田,聲音前所未有的虛弱。
不知何時開始,一隻蝸牛爬上了我面前的板壁。我一邊不時地看著它緩慢的動作一邊說道。
「但是,你唱不了吧。」
沒有立即回復。過了一會兒才傳來怯怯的試探。
「折木同學……是知道了些什麼嗎?」
「不,抱歉說了這種故弄玄虛的話,其實我什麼都不知道。」
她回答時聲音似乎帶著笑意。
「是呢。我也不知道怎麼了。」
腳下的雜草一點點地被雨打濕。板壁上那隻蝸牛看著像在爬行,但相比剛才卻一點也沒有前進。
「我不知道全部情況。但是,如果只是一點點,應該還是明白的。」
為什麼千反田要從巴士上下來。
現在的千反田,臉上會是什麼表情呢。之後我聽見像孩童催著講故事的聲音。
「請告訴我吧。」
說出來又能怎樣。就算我完全了解千反田的心情,她會因此得到哪怕一丁點救贖嗎。再說,也不能保證我的猜測是正確的。這太傻了,我還是保持沉默吧。
門的那邊沒有任何聲音,像是在屏住呼吸等待那樣。
我看了看手錶,離巴士到達還有一點時間。
總覺得似乎有這樣的傳說。我現在扮演的是什麼角色?智者嗎?力士嗎?還是跳著可笑的舞蹈讓門開啟的舞女?罷了,既然是她本人希望我說出來,那也一定做好了為我推測錯誤而失望的準備。想說的話就說吧。
「我覺得吧,說不定——」
我嘆了一口氣,抬頭望向陰雨綿綿的黯淡天空。
「你,被告知不用繼承家業了吧。」
只有雨聲依舊響著。淅淅瀝瀝地,柔和的雜音充斥著目所能及的每一處。
「……前段時間,伊原說過奇怪的話吧?說咖啡太甜了之類的。那天的你一直在發呆,看起來很不對勁。本來覺得『偶爾也會有這種狀態的吧』,但回去之前我看到了你在看的書——倒是記得很清楚,是升學指導的書。從高中畢業後的建議,去哪一所大學、做哪一類工作、自己將要成為怎樣的人——這樣的書。」
明明沒有淋到雨,腳旁卻有些濕漉漉的。並沒有感到滲進來的涼意,畢竟這是夏日裡溫和的雨。
「我們已經高二了,看升學指導是很正常的事。只是我有些不明白,伊原和里志可能會考慮升學後的事,但你是不一樣的吧?新年去神社參拜也好,四月的女兒節也罷,都是些以繼承千反田家為前提的行動。你的未來應該是比任何人都更早決定下來了才對……本該如此,為什麼現在卻在呆呆地看升學指導的書呢?我當時是這麼思考的。」
其實我心裡本以為,她只不過有些在意那不能選的其他選項。但是今天的事情發生後,我開始考慮與之完全相反的可能性。
「之後就是今天的合唱。從伊原那得知你不見了以後,我最初不過認為你自有某種理由而已。但是,在四處尋找的途中看到了你要唱的歌詞,我才有了現在的猜測。」
在文化會館找到的宣傳冊上,寫著的那句歌詞。雖然一開始不知道千反田獨唱的段落,之後也從段林女士那兒得知了。
「里志說了,江嶼椙堂有把公認的良好價值觀毫不尷尬地大加歌頌的習慣,可這又聽起來太像說教了,所以才沒有成為一流的俳句家。」
——啊啊 但願 我還能 在自由的天空中 逍遙
「你獨唱的部分,把對自由的渴望表現得淋漓盡致。」
我把看到歌詞時的違和感和千反田消失的理由結合在一起的契機也是里志說的話。他說,和親戚下將棋,輸了並沒什麼,但被要求親口說出「我輸了」是非常不爽的。
「我也有過這種回憶。以前參加親戚的婚禮的時候被要求唱讚美歌。因為知道那只是個形式,所以對『主耶穌萬歲』『聖母瑪利亞萬歲』這樣單純的歌詞一直在意著,始終唱不好。明明自己不信基督教卻要歌頌他們,這難道不會對不起真正的基督教徒麼?」
說謊會給心裡帶來負擔。
「你是覺得,其他都沒關係,但唯獨沒有辦法唱出表達渴望自由的歌詞吧?」
在嵌著鉚釘的門的那一邊,千反田是否還在呢。沒有說話,什麼聲音都聽不到。我像自言自語一般繼續說道。
「在這之前,你的未來——如果這麼說可以的話——是不自由的。雖然多少能夠自己干預一些事,但最終必將成為千反田家的繼承人。如果現在還是這樣,唱出這些歌詞應該是沒問題的。實際上,在練習的時候就已經很平常地唱出來了,也沒有對負責獨唱部分表示反對。這一切發生了變化,應該就是近幾日的事。」
大概就是伊原提起甜咖啡的前一天吧。
「就在這幾天,你突然就不能唱了……是因為自己自由了吧?」
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
「若是自己的意願也沒關係,但是,長久以來一直被當作千反田家的繼承人,而自己也接受了這一說法的你,突然被否定了這點——家裡沒有繼承人也沒關係,按你喜歡的樣子生活吧,父母中的某一位對你說了這樣的話以後。」
被橫手女士說「那孩子有著作為千反田家繼承人的責任感,所以一定會來的」的千反田,卻失
去了繼承人身份的話。
「肯定會……不知所措吧。」
沒有背負著什麼身份和責任,只是把節能這種大話掛在嘴邊、成天遊手好閒過日子的我,其實是不可能體會到千反田的感受的。明明不能理解,卻還是慢悠悠地陳述著經過思考推出的結論,這樣的我,完全就是個惹人笑的丑角。
「在這種狀態下,還能在大庭廣眾面前唱出嚮往自由的歌詞嗎?當然,接手了重要的獨唱部分,必須要盡到責任,否則會給其他團員帶來麻煩。自己的事情先放下,告訴自己這是必須做的,強迫自己唱出來。別任性了。……這才是正確的。一定會有某個人這麼說吧。」
事實上,誰會說這樣的話呢。伊原是不會說的,里志是絕對不會說的。但是,總有某個人會這麼說的吧。
「但是我……即使事實真和我荒謬的想像一樣,我也沒有一點責怪你的意思。」
也沒有那樣的資格。
明明梅雨期早就結束了,但這柔和寧靜的雨卻沒有停止的跡象,也毫無漸大的意思。板壁上的蝸牛已不見了。是慢慢地爬出了板壁,還是掉進了草叢,我並沒有看見。
緊閉的門的那一邊,傳來了無比平和的聲音。
「折木同學。」
「我聽著呢。」
「我……到現在才對我說『自由地生活吧』……說『選你喜歡的路走下去吧』……說『千反田家的未來我會想辦法的,所以你不用擔心了』……」
慢慢變得自嘲的聲音,在最後說道。
「事到如今才給予我翅膀,我真的覺得很困擾。」
而後,倉庫便沉入了一片死寂。
千反田背負至今的一切,卻被告知了不用背負也可以——想到這裡,忽然就被想要全力痛揍什麼的衝動籠罩了。想要猛打什麼,讓自己的手也受傷、直到鮮血流出。
我看了看手錶,現在是五點零六分。還有四分鐘,開往文化會館的巴士就要到了。
我已經說完了所有能說的話,做到了力所能及的一切。剩下的事情我無能為力,只是千反田自己的問題了。
雨沒有變強,也沒有減弱,只是淅淅瀝瀝、綿綿不絕地下著。——自倉庫中,我已聽不見歌聲。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