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繞遠路的雛偶 二 犯下原罪(2/2)
接下來老師又點名多村同學。多村同學站了起來,他的數學成績一向比河崎同學好,但他一樣答不出來。
尾道老師對著多村同學說:「笨蛋!給我坐下!」然後望向全班,大聲地說:「你們就沒有人能給我個像樣的答案嗎?」
可能我早該察覺,但我直到這時才發現尾道老師搞錯了。我翻開課本一查,今天應該才要教如何算出符合條件的二次函數,接著進入求最大值與最小值的單元。換句話說,尾道老師超前一個小時的課程內容。
其他同學好像也發現了,教室開始有些許騷動,但這似乎讓尾道老師更焦躁,一氣之下他開始拿竹棒敲黑板,接著針對全班同學的上課態度、上進心、公德心等等逐項開罵,而且口氣很差,我不便照實轉述,老師甚至嚴厲評斷我們畢業後的出路和前途發展。嗯,沒錯,他每講一句話就用力敲一次黑板哦。
我想我們班上同學應該有幾個人知道怎麼畫出y的值域,我沒有去補習,不過大部分的升學補習班進度都比學校要快許多,但是班上幾位我覺得應該答得出來的同學也都低頭不發一語,沒人願意舉手回答。
尾道老師再次點名多村同學:「你站起來,答不出來就不要坐下。快點給我答案啊!」我就是那個時候站起來。我對老師說,應該是搞錯教學進度了,請老師再確認一次。
咦?你們想知道我當時是怎麼說的?
……很抱歉,這部分請容我保留。畢竟那時我也在氣頭上,我不想回想當時的用字遣詞重講一遍,不是什麼值得炫耀的事。
對,就是那個時候,我發脾氣了。
4
千反田說到這,輕咳了一聲。在我看來,那是她坦承動怒後,為掩飾害羞而生的小動作。
發脾氣專家伊原催千反田講下去:「然後呢?後來怎麼了?」
「尾道老師拿起他的教科書,翻了幾頁之後,嘀咕著:『啊,這樣啊。』接著叫多村同學坐下後,和平日一樣開始講課。」
伊原不屑地哼了一聲,盤起胳膊說:「那個叫做尾道的老師是這種人啊。雖然這樣講對小千你們班有點過分,不過還好我沒有被他教到。」
「就是說啊!他真的很那個,多虧了他,害我期中考之後多辛苦啊!」
見里志誇張地大聲嚷嚷,我忍不住吐他槽:「不及格又不是尾道的錯,你自己期末考振作一點吧。」
伊原也接口說:「我不覺得他是壞老師哦。」
「嗯,尾道老師並不是壞老師。」
「也對,他不是壞人。」
真要以好壞區分,只能說他不算好老師吧。
千反田看向我:
「就是這麼回事,折木同學你怎麼看呢?」
問我怎麼看,來龍去脈已經交代完了嗎?我把蹺著的腳左右互換後回:
「有哪裡不對勁嗎?」
千反田像在反覆剛才說過的內容,迷惑的視線從右上方游移至左上方,接著像是發現了什麼地說:
「啊,我忘了講最關鍵的地方了。
我覺得不可思議的是,尾道老師為什麼會搞錯進度呢?因為就我所認識的尾道老師,無論寫黑板書或是改考卷,都是極少出錯的人。」
「……這倒是。」里志插嘴:「對學生嚴格的老是有兩種,一種是對自己也很嚴格,另一種是對自己寬容。」
這不限於教職員吧?不過我也感覺得出來,尾道應該是屬於前者。
「既然老師是這種個性,為什麼會犯下那麼明顯的錯誤呢?我不明白的就是這一點。」
這傢伙又來給我出難題了。我板起臉。
「你的意思是,你想知道尾道為什麼會搞錯進度,是嗎?我再神通廣大也不可能知道他在想什麼啊,不如你現在就去教職員室,叫尾道把腦袋剖開借你看看。」
千反田搖了搖頭。
「不是那個問題,請聽我說。我想折木同學和福部同學
應該都曉得,尾道老師每次講完課,一定會打開一次教科書,無論上課期間有沒有用到課本。」
我和里志面面相覷,幾乎同時聳了聳肩膀。我們不會那麼仔細觀察尾道的一舉一動。
「然後,老師會拿筆往教科書上頭簡短地寫下筆記,你們覺得他是在寫什麼呢?」
原來如此,我大概知道千反田想說什麼了。
「尾道是在記錄教課進度?」
「我想應該是在記錄沒錯。事實上今天尾道老師就是在檢查教科書後,才察覺自己弄錯進度了,而且教課至今他也做過好幾次類似翻課本確認的舉動。再者,老師應該很清楚我們是A班,因為他踏進教室前還曾經抬頭看過班級名牌,就是為了確認沒走錯教室。
你們想想,尾道老師在每個班級上完課後都會記下教課進度,上課前也會確認授課班級,確認工作做到完美無瑕了。
那麼,如此嚴謹的尾道老師,究竟什麼地方出錯了呢?」
記錄教課進度,應該就是類似在第十五頁寫下「X班,六月一日」、在第二十頁寫下「X班,六月三日」的方式吧。的確,要是不這麼寫下來,很可能記不得教到那一頁了。
我沒打算深思就開口了:
「大概是和其他天記下的進度搞混了吧。」
自己說出口的話,自己得負起責任,亂說話會遭到現世報。伊原露出極度冷峻的眼神回頭看我:「……那也只可能誤看到舊進度,不可能進度超前吧?拜託你用點腦漿好嗎?不要光靠脊髓反射亂開口。」
脊髓都出來了,今天的伊原真的是氣勢無敵。不過仔細想想她說的話,的確,尾道如果是看成別天的進度,只可能看到先前記下的,不可能看到未來的紀錄……
氣勢無敵的伊原接著轉向千反田,一臉可愛地偏起頭說:「我不是想搶小千你的風頭哦。」
「什麼?」
「有一點我很在意,可以問你嗎?」
「我嗎?喔,好啊,請說。」
千反田下意識坐正表示洗耳恭聽,但伊原不像千反田那般中規中矩,依舊以平日談笑的語氣說:
「就小千你剛才的說明,我知道你那時生氣了。想必尾道老師講了很重的話,換作是我也肯定會發脾氣,只不過,就算生氣,我也不會想反駁他哦,那麼做不就等於是偏往虎山行嗎?」
她最後那句話是逐一望向我和里志一邊說出口。嗯,所言甚是。沒想到伊原會說出這麼有氣質的成語。
伊原不認識尾道,但反駁發飆中的尾道確實如火中取栗,我當然不會這麼做,里志應該也不會。神山高中約一千名的學生當中幾個人做得出來?正因如此,第五堂課時我才那麼訝異。
然而千反田完全不當一回事,「所以我才說,我也是會發脾氣的呀。」
讓她忘我地發起脾氣來?千反田耶?實在很難想像。千反田繼續說:
「只不過,我想,我不是因為老師說了重話才生氣的。」
伊原想了想,「那麼,是因為知道答案的人都不吭聲的關係?」
「也不是。在那種狀況下,應該誰都不想舉手回答吧。而且就算有人答出來了,進度一樣是錯的。」
「還是你在氣其他同學都不站起來指正老師的錯誤?」
「不是的!」
伊原繼續猜:「……你覺得那個叫多村的很可憐?」
這很像千反田會做的事。
但像得太過頭了。千反田本人也搖頭。
「我確實覺得他很可憐,可是,我應該不至於這樣就發脾氣。我也搞不太懂。你看嘛,站在尾道老師的立場,斥責完全不記得上一堂課授課內容的學生,不是理所當然的嗎?雖然他的用詞可能有點過火。嗯,你問我為了什麼而生氣,我也答不上來。」說到這,千反田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要了解自己,真的很難呢。」
「嗯,也是。」伊原也回了她有些尷尬的微笑。
不過,也不是不能體會伊原的疑惑。相信無論是誰處在千反田的位置上都會生氣,我也一定會心裡不痛快。但在一個大家都會生氣的場合之中,千反田也生氣了,為什麼我們依然會覺得千反田不太發脾氣?
這個謎題之於我無解,一如千反田所說,了解自己太難、又丟臉,而又很麻煩。呃,她沒說很麻煩嗎?
要弄清楚千反田為了什麼生氣、為了什麼高興,我認識她還太淺;何況比起弄清楚她這個人,手邊這本文庫本的後續我還比較有興趣。
「你怎麼看呢?折木同學?」
「不知道。」
「嗯,我自己也不知道……」千反田頓了一頓,吸一口氣鼓起勇氣,大眼睛閃著光輝,「可是如果折木同學願意幫我思考一下,一定會有答案的,不是嗎!」
「噢——」里志出聲了。我其實也心頭一驚,這莫非代表她很信任我?
而且也表示她看穿我從剛才到現在根本沒在思考?
坐在教室另一頭的伊原皺起眉頭:
「小千,你最好不要期待折木會像上次那樣幫你解決問題哦,這傢伙上輩子只是只蟋蟀。」
「咦?摩耶花同學,你看得出人的前世嗎?」
搞定。順利轉移千反田的好奇心啦。
「可是我現在比較好奇尾道老師的事。」
轉眼又回來這事上頭。真麻煩。附帶一提,若說前世是蟋蟀,那人應該是里志而不是我,因為蟋蟀入冬後慘遭凍死不是節能,是享樂主義惹的禍。
「折木同學。」
看樣子我勢必得說點什麼,否則這事沒完沒了……
我決定暫時闔上文庫本,試著稍微整理目前掌握的狀況。
5
千反田說尾道習慣把教課進度記錄在教科書,恐怕所言不假,畢竟尾道擔任高中數學教師十幾二十年,今年同樣負責好幾班的課程,記下各班的進度以免搞混也理所當然。
但他記下進度卻依然搞混,而且還是超前的進度,的確滿奇怪。
不,等一下。超前?什麼意思?
會誤看成超前的進度,表示正確進度再往後的頁面上同樣留有教課進度的紀錄。X班明明還沒教那麼多,後面的頁面上卻寫有X班的紀錄,這是什麼狀況?
說不定這事件兩三下就搞定了。我依然蹺著腳,對千反田說:
「你們班還沒教到值域吧?」
「嗯,還沒。」
被我問了個沒必要問的問題,千反田不禁一臉不可思議,我又故弄玄虛地補了一句:「那如果說,其實你們班已經教過這部分了呢?」
「……什麼意思呢?」
「尾道每年都在教數學,他的學生不止我們。去年的一年A班,應該已經教過如何在X有限制範圍的條件下求出值域了吧?」
「啊。」千反田驚呼一聲。沒錯,把去年的教學進度和今年的搞混,確實是有可能發生的失誤。
然而千反田還沒來得及發表贊同,我的推論就被裡志攔腰砍斷,只見他緩緩搖著頭說:
「你是想說,尾道看成去年A班的進度了嗎?很遺憾,那不可能。」
「怎麼說?」
一如平白聊起滿腹無謂知識的氣氛,里志似乎很樂。
「道理很簡單,因為學校每年都會發新教科書給每一位老師。要是學生手中的新版課本內容有修訂,老師也必須和學生使用統一的版本才行,對吧?實際上尾道老師現在用的就是今年新發行的修訂四版哦。」
千反田依舊張著「啊」的嘴形,垂下眼帘。
原來如此。里志說得如此肯定,那絕對錯不了。我比較在意為什麼里志連尾道用哪個版本的教科書都知道。
假設尾道習慣把教科書當記事本,但寫得太雜而看錯呢?可能性不是零,但重點是千反田能不能接受這個推論。尾道上完課後記在教科書的應該不外乎是班級名稱和日期,什麼樣的潦草筆記會讓他搞錯講課進度呢?要是有什麼根據足以證明尾道喜歡奇怪的塗鴉又另當別論。
嗯……
或許見我沉著臉好一會沒吭聲,里志覺得別指望我比較好,語氣輕鬆地繼續說:
「不過話說回來,值域真的很難懂啊。不是我自誇,我光是要在(x,y)平面上畫出二次函數曲線就一個頭兩個大了,要是被尾道老師點到名,還真有點恐怖呢。」
你要是真的這麼想,何不考慮放棄累積那些莫名其妙的雜學,把時間用在課業上頭?——我是不會這麼對他說,這就和叫鳥不要飛一樣是無謂的努力。不曉得最近里志熱中什麼?記得不久之前他還在聊易經如何如何。
啊,等一下。
我突然想到一個點,於是問了里志:
「里志,
你們班已經開始教值域了嗎?」
「啊?喔,教了啊。」
「你是哪班的?」
「折木!拜託你至少記一下朋友是哪一班的好嗎?」
我試著反擊伊原,「那你又記得我是哪班的嗎?」
「我跟你又不是朋友。」
所謂的啞口無言就是指這種狀況嗎?
里志見到我的糗樣笑了。「放心啦,摩耶花,奉太郎記得的。」
經他這麼一說,我也覺得自己好像有點印象。
里志班上已經開始教值域,我的班上卻還沒教到,千反田的班上當然也還沒。
原來如此。我想我可能有答案了。
「可以確定在尾道的教科書,超過你們班進度的頁面上一定寫著另一個教課進度。」我以這句話當開場白。
「嗯嗯,沒錯,我也這麼覺得。」
「而且那是今年才新寫上的課程進度。那假設那個記錄的不是你的班上呢?嗯,譬如說是里志的班級好了。」
「福部同學的班級?」
里志不顧千反田的疑問,一臉訝異地問我:「尾道老師一共負責A、B、C、D四個班級哦,就算寫的不是你們A班和B班,也不見得就是我們D班呀?」
伊原也插嘴了:「就算是D班好了,那又怎麼樣呢?」
「如果是D班,就有可能和A班搞混。畢竟C班怎麼看都不可能和A班搞混嘍。」
伊原瞪向我的視線里寫著「你這傢伙又在講什麼蠢話」,不,不僅寫在視線,她根本說了出口。
「你這傢伙又在講什麼蠢話?A和D也不可能搞混啊。」
即使那目光讓我有些畏怯,我依舊佯裝平靜。「尾道是數學老師,對吧?」
「那又怎樣?」
「數學老師就很有可能把D錯看成A,就跟平假名的『ッ』與『シ』一樣,乍看很容易混淆。」
「什麼跟什麼?」
伊原滿是輕蔑的視線射過來,像在問我:「喂,你腦袋沒燒壞吧?」為什麼她和里志鬥嘴到最後總會手下留情幾分,對我卻一點也不寬容?
但我依舊沒放棄。
「假設尾道的教科書第十頁寫著六月一日A,第十五頁寫著六月一日D,會怎麼樣呢?一旦看錯A和D,就會發生今天這種事了。而且……」我頓了頓,「尾道寫英文的時候會慣用小寫字母。」
一瞬間,四人都默不作聲。
他們聽明白了嗎?還是聽明白了卻覺得我的推論很蠢?這是令我心跳加速的緊張瞬間。
「哦——原來如此!」打破沉默的是里志,「是小寫的a和d呀!」
神情僵硬的我點點頭。由於千反田很確定尾道在踏進教室前確認過班級名牌,我如果說尾道走錯教室,她一定不接受這推論,那麼唯一的可能就是尾道看錯教科書上的教課進度,A怎麼都不可能看錯成別的字母,但小寫a就難說了。
「小寫的話,a就可能和d混淆。」
伊原仍然不發一語。
緊抿著嘴的伊原看向我的視線似乎帶有一絲怨懟,但意外的是她開口卻說出認可的話,「……嗯,確實,有可能。」
「幹麼講得心不甘情不願。」
「唔,因為我之前英文小考,a和d寫得太像被老師扣分了。」
「真的假的,摩耶花你也遇過?嗯,不過我被扣分是因為n和h。」
真令人感動,看來遇過這事的不止我一人。附帶一提,我的狀況不是英文,而是數學,我把算數的1和7寫得太像而被扣分,現在想想那時我還只是小學一年級的紅顏美少年,明明算對居然被扣分,當時還懊悔了一下,後來覺得沒必要鑽牛角尖就算了。
言歸正傳,不知道千反田的反應如何?
字跡工整的千反田想必沒遇過這種事,不過她思索幾秒後,微微點了兩下頭。
「你說的有道理,嗯,的確很有可能發生這種事。」
搞定。這下終於可以回頭看我的文庫本。
千反田微微一笑說:「a和d……就算一時看錯了也是情有可原。果然我對尾道老師可能說得太過火了,做了件壞事啊。」
聽她這麼說,我有些訝異。
因為我先前就隱約揣測說不定千反田心裡一直這麼想。
「啊?你在說什麼?」伊原嘀咕著本來就是尾道的錯,小千說的一點也不過火云云。我有一搭沒一搭地聽,一邊窺看千反田的表情。她雖然嘴上說自己有錯,神情卻一掃陰霾,甚至有种放心下來的感覺。
我在內心暗忖。
不發脾氣的千反田發脾氣了,她想知道自己動怒的原因。雖然她說她不認為發脾氣是壞事,但事實上她應該無論何時都不希望自己發脾氣吧,所以她想相信「尾道的失誤也有三分理」,正因為她想把動怒一事歸咎於自己,才會想知道自己為什麼動怒。
千反田愛琉就是這樣的人,不是嗎?
不。
我搖搖頭,試圖把剛才的想法逐出腦袋。知道學校有這人存在不過兩個月的我,竟妄下斷語說什麼「她就是這樣的人」,未免太自我膨脹。如果是中學至今的老交情里志,我多少有一定的了解;沒什麼交情但同班九年的伊原,我也稍微有些認識;但我對千反田其實一無所知。
對了,幾次弄清楚千反田的行為動機,多多少少可以窺見她的個性,但要是只因如此便自以為摸透她的內心,那就犯下原罪了。對,「傲慢」那一項。不可不慎、不可不慎,我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自負?說起來,今天之內我到底被千反田的行為舉止嚇到多少次了?
我不由得苦笑,回過神時,不知何時伊原和里志的話題已經逐漸離開尾道,看來麻煩事不會找上我了。我看看手錶,快五點了,窗外日薄西山,不如收拾回家去吧。
「我明白小千你的意思,可是啊,如果是我……」
「那是摩耶花你的狀況吧,但你想想,上次千反田同學……」
嗯,再待一下吧。我拿起蓋在桌面的文庫本,從打開頁面的第一行再次讀起。今天如此這般,我又浪費一天的高中生活。看樣子我犯下的原罪光「怠惰」一項就夠罪孽深重了。